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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101】


    兰波被电话铃声吵醒时, 巴黎是凌晨三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 按了好几下才按准接听键。


    “喂?”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清晰、冷静, 扫开了兰波的睡意。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撑着坐起来,另一只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保尔?”兰波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皱起眉, “现在横滨应该是……上午?”


    “十一点。”魏尔伦说, “我有事问你。”


    窗外传来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淅淅沥沥。兰波开了台灯, 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一角。他靠在床头,等着魏尔伦继续。


    “关于莱恩。”魏尔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刚来这个世界时,具体是什么状态?”


    兰波愣了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而且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切。魏尔伦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询问, 更像核对。


    “你问这个做什么?”兰波反问。


    “回答我。”


    兰波沉默了几秒,随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带着湿冷的触感。


    “他掉在我和中也交战的现场。”兰波慢慢说, 每个字都斟酌着, “从半空中出现,直接落在地上。当时看起来……像个人偶。身上没有伤口,但也没有意识,眼睛睁着,却什么都不看。我碰他的时候, 皮肤是冷的。”


    电话那头安静着,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兰波继续说:“后面我把他带回来了,他没有常识,像张白纸。回到公社时,老师让夏布利帮忙做了体检,报告我发给你了。”


    “我看了。”魏尔伦说,“上面什么也没写。”


    “对。”兰波顿了顿,“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血检、尿检、心电图——全在标准范围内。只有DNA比对显示,他和你的序列一致。公社就是靠这个确定他等于平行世界的你。”


    魏尔伦那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很轻,但规律得让兰波本能得感到不安。


    “他什么时候开始嗜睡的?”魏尔伦问。


    “嗜睡?”兰波想了想,“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刚醒来那几天他很安静,但清醒时间正常。大概……一周后?他开始睡得越来越多,有时候说着话就睡着了。”


    “一周后。”魏尔伦重复道。


    “对。怎么了?”


    又是一段沉默。兰波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点,尽管魏尔伦在极力控制。


    “保尔?”兰波叫了一声。


    “兰波。”魏尔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了莱恩的尸体。”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兰波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什么……尸体?”


    “另一个世界莱恩的尸体。”魏尔伦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金发,蓝眼,看起来十五六岁,左腕有致命伤。现在在横滨一个叫武装侦探社的组织手里。”


    兰波的呼吸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谁用力搅过。


    “你说……尸体?”他终于挤出声音,音调高得不正常,“你确定是尸体?”


    “确定。”魏尔伦说,“那具身体里没有灵魂,是空的。但被某种异能维持着,维持在死亡那一瞬间的状态。”


    兰波瞬间明白了。


    ——【彩画集】,他的异能。或者说,平行世界那个【兰波】的异能。


    “所以【兰波】也来了。”兰波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他读取了莱恩的尸体!?把它带在身边,然后……然后两个人都来了这个世界?”


    “可能性很大。”魏尔伦说,“但麻烦的是,现在尸体在侦探社,【兰波】却不见踪影。如果他还清醒,不可能整整一周都不来找。武装侦探社的那个侦探推测——他可能失忆了,或者被困在某个地方。”


    兰波闭上眼睛。


    雨声,心跳声,电话里的电流声,此刻全部混在一起。


    如果平行世界的自己真的失忆了,又或者被困住了……


    “他可能在巴黎。”兰波突然说,声音很急,“如果他和莱恩一样是穿越过来的,落点可能也在法国。或者……神秘岛。”


    “神秘岛?”


    “波德莱尔老师以前提过的地方。”兰波语速很快,“一个用异能隐藏的岛屿,是背叛者……凡尔纳的地盘。如果【兰波】真的失忆了,只可能掉落在法国或者神秘岛。”


    电话那头传来魏尔伦的叹息,很短,但兰波听出了里面的烦躁。


    “问题就在这里。”魏尔伦说,“如果他发现自己丢了莱恩的尸体,他会发疯。而一个发疯的【兰波】出现在横滨——”


    “横滨会变成地狱。”兰波接话,语气沉重。


    两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但天空还是黑的,看不见一点光。兰波盯着窗外的雨,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保尔。”他最终说,“你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确定【兰波】的位置。”魏尔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他真的在神秘岛,我需要你帮忙把他弄出来——或者至少,确认他的状态。”


    “弄出来?”兰波苦笑,“你知道神秘岛是什么地方。背叛者的地盘,我们没权限进去。”


    “那就想办法。”


    “我——”


    “兰波。”魏尔伦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那具尸体在侦探社,莱恩已经去看过了,还趴在旁边睡着了。如果【兰波】找过来,如果他和尸体产生共鸣,如果莱恩因此被卷入——”


    他停顿,然后说:“你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吧?”


    兰波握紧了手机。


    他知道魏尔伦在说什么。


    平行世界的纠缠,尸体的召唤,失忆的【兰波】,还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本能被吸引的莱恩。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我试试。”兰波最终说,声音疲惫,“但我需要时间。神秘岛刷新地点随机又不可控,而且……如果【兰波】真的在那里……那他很有可能被凡尔纳纳入了被保护的范围里。”


    “给你两天。”魏尔伦说,“两天后,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


    兰波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伸手关掉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但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满脑子都是魏尔伦的话,还有那个平行世界里素未谋面的另一个自己。


    以及——那个被读取的、莱恩的尸体。


    兰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横滨的上午,巴黎的凌晨。两个城市,两个世界,因为一个孩子和一具尸体,被无形的线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兰波知道,自己已经被缠进去了。


    ——


    莱恩醒来时,感觉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酒店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还是米色的,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还是亮晶晶的。


    不太像视觉变化,反倒像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变化。


    像水底多了暗流,空气里多了静电,皮肤下多了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却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魏尔伦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法语。莱恩听不懂全部,但捕捉到几个词:尸体,侦探社,巴黎,神秘岛。


    还有【兰波】。


    听到这个名字时,莱恩的心脏跳快了一拍。此刻他的内心突然涌现了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的情绪。像是被背叛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却发现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莱恩坐起来,光脚下床,走到窗边。


    二十八层的视野开阔,整个横滨铺在脚下。街道像细密的血管,车辆像流动的细胞,远处港口的海面泛着灰色的光。


    他看着这座城市,脑海里全是医疗室里那个金发少年。


    那个空洞的身体,那个被【兰波】读取并维持的、过去的自己。


    莱恩咬住下唇。他其实是有一些不算完整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盘旋的,只是无法连成一条线。


    ——【兰波】伸过来的手,还有最后那一刻,手腕上传来的剧痛。


    ——【兰波】说的一句话,声音沙哑,像哭又像笑:“你做鬼也别想离开我。”


    现在【兰波】好像真的变成鬼了。又或者说,他的身体变成鬼了,被【兰波】带着穿越世界,然后弄丢了。


    莱恩转身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酒店电话。他想了想,凭着记忆按下一串号码——是侦探社前台的号码,江户川乱步昨天告诉他的。


    电话响了五声,随后接通了。


    “您好,武装侦探社。”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找江户川乱步。”莱恩说,声音很平静。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说:“请问您是?”


    “莱恩·魏尔伦。”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换成了江户川乱步欢快的声音:“莱恩!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莱恩顿了顿,“那个人……还在吗?”


    “在哦在哦,还在医疗室里躺着呢。”江户川乱步说,“你要过来看他吗?不过现在快中午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先吃饭嘛。”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名侦探告诉你哦,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的。”


    莱恩没接这个玩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在你的推测里,他要怎么样才能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不知道呢。”江户川乱步难得用认真的语气说话,“晶子说他的状态很特殊,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停在某一帧,动不了,也前进不了。”


    莱恩握紧了听筒。


    “那如果……”他小声说,“如果按播放键的人来了呢?”


    “诶?”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里透出好奇,“莱恩知道谁会来按播放键吗?”


    莱恩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是【兰波】,也只有【兰波】能控制那具尸体,能让它动起来,能把它变成人形自走异能。


    但如果【兰波】失忆了……


    如果他忘了怎么按播放键……


    “莱恩?”江户川乱步又叫了一声。


    “我下午过去。”莱恩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客厅里的电话声已经停了,魏尔伦大概也打完了。莱恩听见他在阳台上的脚步声,很轻,但透着一丝烦躁。


    莱恩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魏尔伦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手里夹着一支烟。他还是没有抽,像前几次那样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被风吹散。


    莱恩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那种嗡鸣声更清晰了。


    像某种召唤,某种共鸣,从另一端的侦探社传来,穿过街道,穿过高楼,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骨头。


    是那具身体在呼唤他。或者说,是那具身体里的、属于过去的莱恩的残响,在呼唤现在的莱恩。


    莱恩闭上眼睛。


    他想到【兰波】的脸,还有那双双绿色的眼睛,以及【兰波】说“你做鬼也别想离开我”时的表情——痛苦,偏执,疯狂,但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然后莱恩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那具身体。不是去看,是去处理。


    他要把那个被【兰波】读取的、过去的自己,彻底火化掉。


    不能再让【兰波】控制他了。也不能再让那具空壳留在世上。不能再让过去的阴影缠着现在的他。


    即使【兰波】会因此恨他。即使【兰波】会因此发疯。


    莱恩睁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客厅里,魏尔伦还在阳台上。烟已经熄了,但他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港口,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船。


    莱恩穿好衣服,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背影,然后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电梯下行时,莱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发,蓝眼,苍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像决心、像愤怒、像终于要斩断过去的、孩子气的决绝。


    电梯门开了。


    大堂里音乐轻柔,喷泉池水声潺潺。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微笑着点头。


    莱恩没有回应,径直走向旋转门。


    外面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来车往。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莱恩报出侦探社的地址。


    车子启动,横滨的街道在窗外流动。莱恩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心跳、像呼唤、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与自己的告别。


    而此刻在二十八层的阳台上,魏尔伦转过身,走回房间。


    他看见空荡荡的床,被莱恩打开的衣柜,还有床头柜上明显被移动过的电话。


    魏尔伦嗤笑一声,随即走到窗边,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驶出酒店,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魏尔伦随意扫了扫那个方向,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江户川乱步。”他说,“莱恩过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欢快的声音:“知道啦,我看见他在路上了。”


    “看好他。”


    “当然当然,名侦探办事你放心。”


    魏尔伦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继续看着下面的街道。


    阳光刺眼,车流如织,横滨像往常一样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像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已经触发。


    他点燃第二支烟,随意地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第102章


    【102】


    出租车停在红砖楼前时, 莱恩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嗡鸣声太强烈了,像有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下面, 又痒又痛。他推开车门,光脚踏上粗糙的人行道, 才想起自己又没穿鞋。


    ——出来得太急, 忘了。不过还好, 无所谓。


    他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那具身体就在那里, 等着他。


    莱恩走进楼门, 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脚步很轻, 但每上一级台阶, 那种嗡鸣就加重一分。


    到二楼时,莱恩已经开始喘气, 身体在警告他,让他远离那个危险源。


    但莱恩没停。


    三楼。四楼。深红色的地毯尽头, 那扇写着“武装侦探社”的木门虚掩着, 留了一条缝。


    莱恩伸手去推——


    “哎呀,来得真准时。”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户川乱步站在门口, 一只手还握着门把, 另一只手拿着袋薯片, 嘴里咔嚓咔嚓嚼着。


    “让开。”莱恩说,声音很平。


    “不让。”江户川乱步歪着头,“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


    “处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江户川乱步笑了,笑声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那可不是‘东西’哦,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莱恩不想跟他废话。他侧身想从门缝挤进去,但江户川乱步立刻挪了一步,刚好挡住。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几秒。


    然后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把薯片袋子塞进口袋,伸手抓住莱恩的手腕:“来来来,我们先去休息室聊聊。你这样冲进去会吓到晶子的,她正在给金发君换绷带呢。”


    莱恩想甩开他的手,但江户川乱步抓得很紧,力气意外地大。他被半拖半拽地拉进办公室,穿过几张办公桌,走进旁边的小休息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休息室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日历。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饮料罐,还有一包没开封的饼干。


    江户川乱步把莱恩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难得严肃。


    “好了,现在告诉我。”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火化。”莱恩答得干脆。


    “火化?”江户川乱步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莱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处置!”


    “你的身体?”江户川乱步往前倾,几乎要贴到莱恩脸上,“你确定那是‘你的’身体?莱恩,你好好想想——你真的确定你自己的记忆就是真实的吗?”


    莱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都是真的吗?他亲眼见过吗?还是……只是被植入的影像?


    “我不相信我自己的记忆,难道还相信你吗?”莱恩冷静地说,声音有点虚。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往后靠回沙发里。


    “我是真的不想管这些。”他小声嘟囔,“你和那个金发君的谜团,我已经解得差不多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你真的把他烧了,整个横滨都会陪你一起陪葬。”江户川乱步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社长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也不会。”


    莱恩皱起眉:“那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江户川乱步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莱恩,你以为那具身体只是个空壳吗?你以为那种异能维持的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吗?”


    他站起来,在小小的休息室里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划。


    “那是被异能固定住的‘死亡瞬间’。死亡是什么?是能量释放,是因果终结,是……”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莱恩,“是一个特异点。如果你强行破坏那个点,释放出来的能量会把整条街——不,可能整个横滨!都会被卷进去。”


    莱恩不说话了。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兰波】的【彩画集】,实话实说,他恨不得避如蛇蝎。


    “你怎么知道这些?”莱恩问,声音很轻。


    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然后他才转过身,摘下贝雷帽,挠了挠头发。


    “因为我是名侦探啊。”他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名侦探什么都能看穿,只要——”


    他停住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食指点在自己额头上。


    “——只要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无声的风在房间里卷起。


    莱恩看着,怎么感觉不像是某种能量流动带来的气流,反倒像是自然的风。


    江户川乱步的棕色斗篷轻轻扬起,头发被吹乱几缕。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绿色的瞳孔,清澈得像春日的草。


    莱恩第一次看见他睁眼的样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是我的异能,‘超推理’。”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变得平稳而冷静,平时那种跳跃的语调突然就消失了,“戴上这副眼镜,我就能看穿一切谜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莱恩,目光像能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莱恩·魏尔伦,十二君。”江户川乱步慢慢说,“你割腕自杀的原因,我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我看得出——你现在这么迫切地想销毁那具身体,不是因为你讨厌被控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害怕。”


    莱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害怕那个身体被别人用异能控制。你害怕死后也不得安宁。你害怕自己永远逃不出‘武器’的命运——生前是,死后也是。”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莱恩心上,“对不对?”


    莱恩咬住下唇。


    他感觉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愤怒。


    愤怒这个人看穿了他,愤怒这个人把一切都说出来,愤怒自己连最后一点秘密都守不住。


    “我不想和你谈论太多。”莱恩站起来,声音在抖,“你太聪明了,我讨厌聪明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


    “你会死的。”江户川乱步在他身后说。


    莱恩停住。


    “如果你毁了那具身体,你自己也会死。”江户川乱步继续说,语气笃定,“你和他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共鸣。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们是一体的。他死了,你活不了。”


    莱恩握着门把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知道江户川乱步说的是真的,但——


    “那又怎样?”他轻声说,然后猛地拉开门。


    ——医疗室的门被重力撞开时,与谢野晶子刚换完最后一圈绷带。


    她转过头,看见莱恩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不正常的赤红色光晕。


    “莱恩?”与谢野晶子站起身,“你怎么——”


    话没说完,莱恩抬起手,对着病床上那具金发少年的身体。赤红色的重力在他掌心凝聚,旋转,压缩,形成一个不断颤动的光球。光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嘶鸣,像被囚禁的野兽。


    “住手!”江户川乱步冲进来,但被重力场弹开,撞在墙上。


    莱恩没看他。


    他看着那具身体和那张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左腕上厚厚的绷带。


    刀刃切开皮肤时冰凉的触感,莱恩终于想起来了,他不是因为绝望才自杀的,他是为了解脱。


    为了从“武器”的命运里解脱,为了从那个困住他的身体里解脱,为了从……【兰波】手里解脱。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解脱都要被剥夺。他的尸体被读取,被维持,被带到这个世界,像个永恒的诅咒!


    “够了。”莱恩低声说。然后他握紧了手,赤红色的光球爆开。


    所有的重力在瞬间向内压缩,形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空气被撕裂,光线被扭曲,医疗室的空间开始崩塌,像被揉皱的纸。


    病床上那具身体在重力场中颤抖,绷带寸寸断裂,皮肤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熟悉的蓝色眼睛,尽管它空洞、无神,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他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声音,很轻,像耳语:“来吧。”


    “拥抱我。”


    莱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因为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从他自己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一样——更冰冷,更绝望。


    “拥抱我吧。”那个声音说,“拥抱死亡,拥抱终结,拥抱——真正的自由。”


    重力刃开始颤抖。莱恩闭上眼,床上的身体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在重力的碾压下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就在身体消失的瞬间,莱恩感觉胸口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了出去。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和那具尸体左腕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血渗出来,很慢,但止不住。


    莱恩眼前开始发黑,他倒了下去,重力场瞬间消散。


    医疗室一片狼藉,风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吹起绷带的碎片。


    江户川乱步从墙角爬起来,冲到莱恩身边。他蹲下身,手指按在莱恩颈侧。


    “居然还活着欸。”他低声说,“但也差不多死了。”


    与谢野晶子也跑过来,打开医疗箱,但她的手停在半空。因为莱恩手腕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合拢,血迹消失,最后连那道红线都不见了。


    但莱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生命体征在衰退。”与谢野晶子皱眉,“可伤口……自己好了?”


    江户川乱步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病床的方向,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床单。他能感受到这里的空气波动不对,但他看不见具体的东西。


    很快,此处的空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裂口内部是深邃的、旋涡状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靠近,然后——


    一只手伸了出来,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接着是手臂,肩膀,整个人从空间裂口里踏了出来。


    黑头发绿眼睛,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黑色风衣,脸色疲惫,眼神空洞,像刚从什么地方长途跋涉而来。


    他站在医疗室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扫过与谢野晶子和江户川乱步,最后落在躺在地上的莱恩身上。


    他的眼神很明显亮了一下,眼睛里的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他快步走到莱恩身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莱恩的脸,又摸了摸脉搏。


    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是谁?”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平静。


    黑发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莱恩。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我的。”


    他说的是法语。


    黑发青年径直抱起莱恩,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莱恩在他怀里显得很小,金发散开,头靠在他肩上,像个睡着的孩子。


    与谢野晶子站起来,手按在医疗箱上:“放下他。”


    黑发青年没理她,他抱着莱恩,转身朝门口走去。但还没走到门口,另一个身影挡住了他。


    魏尔伦站在走廊里,金发在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风里飞扬。他看着黑发青年,看着那张和兰波相似却更年轻、更阴郁的脸,还有被他抱在怀里的莱恩。


    然后魏尔伦笑了,笑容很冷。


    “果然是你。”魏尔伦用法语说,“【兰波】。”


    黑发青年,也就是魏尔伦口中的【兰波】,他停下脚步,看着魏尔伦,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专注。


    “让开。”他说,声音很平,“他需要治疗。”


    “治疗?”魏尔伦往前走了一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知道怎么治他?”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魏尔伦,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莱恩,眼神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某种本能的敌意在他脸上浮现,不知道是针对魏尔伦这个人,还是针对任何试图从他手里夺走莱恩的存在。


    “他是我的。”【兰波】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不。”魏尔伦说,“他是我的弟弟。”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绷紧。


    破碎的医疗室里,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漂浮,远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声,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


    突然,一层半透明的、泛着金色光芒的立方体在【兰波】周围展开。


    与此同时,魏尔伦的重力场同时爆发。


    赤红色的重力光撞上金色的立方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间开始扭曲,地面震动,已经龟裂的墙壁进一步崩塌。


    整栋楼都在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江户川乱步拉着与谢野晶子退到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人——不,是那两个怪物。


    “社长马上就到。”与谢野晶子低声说。


    “我知道。”江户川乱步说。


    他看着魏尔伦和【兰波】。


    哇,横滨,这座本就多灾多难的城市,又将迎来一场超越者级别的战斗。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真是的。”他小声嘟囔,“名侦探的零食钱又要被扣光了……”


    第103章


    【104】


    雨已经停了, 巴黎的夜空像一块洗过的深色绒布,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模糊的星。


    【兰波】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他没开灯, 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菱形。


    他的左手边摊着一沓泛黄的纸, 边缘卷曲, 字迹有些已经晕开。那是他从牧神实验基地带回来的手稿副本。


    右手边是半杯冷掉的咖啡, 【兰波】一口没喝。


    他只是盯着纸上那些黑白分明的字体。


    黑之十二号的身体构成——特异点【魔兽】Vouivre,两千五百八十三行字节代码。


    这些词句他早就看过无数遍。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每个字都像针, 扎进眼睛里, 再顺着血管流到心脏。


    【兰波】伸手拿起最上面一页。


    “人格程序终究是一段虚假的代码。”


    牧神的笔迹很工整, 像在写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 而不是在描述如何制造一个“人”。


    【兰波】的嘴角扯了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莱恩时的情景。不对,那时候还不叫莱恩, 是黑之十二号。


    牧神实验基地最深处的收容舱,灌满淡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容器。金发的少年悬浮其中, 睁着一双模糊的蓝色眼眸, 皮肤白得透明。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醒过。


    【兰波】当时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的同类。


    后来他炸了基地, 毁了所有实验数据, 只带走了这个“同类”。他教他说话,带他回巴黎公社,妄图一点一点把他从“武器”变成“人”。


    至少他以为是这样。


    现在他看着这些手稿,忽然不确定了。


    ——人格可以刷新、记忆可以重启、身体可被控制。


    【兰波】放下纸,往后仰头, 后脑勺抵在墙上。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抽烟,但摸遍口袋只找到空烟盒。于是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向墙角。纸团撞到墙,弹回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客厅里很安静。平时莱恩在的时候,总能听见些细微的响动——翻书页的声音,喝水时喉咙吞咽的声音,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莱恩死了,这个事实他早就接受了。


    但那时候他想,没关系,至少身体还在。至少还能看见那张脸,听见那个声音,哪怕知道那是空的、是假的。


    【兰波】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埋没在夜色里。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时,【兰波】从地板上爬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像个疯子。


    收拾好自己后,兰波把牧神的手稿一页一页叠好,装进文件袋。动作很慢,很仔细。


    其实不重要了。这些纸上的东西,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但他还是需要做点什么。


    九点整,门铃响了。


    【兰波】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波德莱尔,棕发里掺着银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个纸袋。


    “早。”波德莱尔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没睡。”


    不是疑问句。


    “睡了。”【兰波】侧身让他进来,“没睡好。”


    波德莱尔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可颂,刚出炉的。”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雨果说你昨天没去公社。”


    “有点事。”


    “什么事?”


    【兰波】没回答。他走到餐桌边,打开纸袋,可颂的黄油香气飘出来。他拿出一个,掰开。


    波德莱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等他开口。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房间内只有【兰波】咀嚼可颂的轻微声响。


    “老师。”【兰波】终于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人造人会有灵魂吗?”


    波德莱尔愣了愣。


    他看着【兰波】,眼神变得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什么问这个?”


    “牧神的手稿上说,黑之十二号的人格是一段代码。”【兰波】说,语气很平,“代码可以刷新,记忆可以重启。那所谓的‘人格’,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程序模拟出来的假象?”


    波德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纸袋里另一个可颂,慢慢撕开。


    “阿尔蒂尔。”他最终说,“你是在问科学问题,还是在问哲学问题?”


    “有区别吗?”


    “有。”波德莱尔说,“科学上,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所有关于人造生命的研究都停留在‘模拟’阶段。我们制造不出真正的灵魂,只能制造出逼真的模仿。但哲学上……”他顿了顿,“哲学上,我会说,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个人对你来说就是真实的。灵魂是否存在,不重要。”


    【兰波】笑了,笑声很短。


    “所以莱恩对我而言是真实的。”他说,“但对这个世界而言,他只是一段代码。是这个意思吗?”


    波德莱尔皱起眉:“阿尔蒂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兰波】放下手里的可颂,抬起眼睛,“我想说,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波德莱尔。


    “我把莱恩从基地带出来,给他取名,教他一切,以为自己在‘拯救’他。我以为我在把他从‘武器’变成‘人’。但现在想想,也许我做的、我说的,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与利用。”


    窗外,巴黎的街道开始苏醒。行人多了起来,车辆穿梭。一切都鲜活,真实。


    而他的莱恩,在世俗意义上只是一段代码。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爱上他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兰波】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爱上一段代码?”他反问。


    “你爱上一个叫莱恩的人。”波德莱尔说,“至于他是什么构成的——是血肉,是代码,还是别的什么,那对你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爱他,而他也回应了你。”


    “回应?”【兰波】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老师,你告诉我,如果我爱上的只是一段程序,如果那些回应都只是预设好的反应——”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那这一切算什么?我算什么?莱恩又算什么!?那时的我是怎么回答的!?”


    波德莱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比【兰波】矮一点,但此刻的气势却压过了他。


    “你听好。”波德莱尔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管牧神的手稿上写了什么。我只知道,这三年,我看着你和莱恩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笑,一起沉默。我看着你看他的眼神,也偶尔看见他看你的眼神。”


    他抬手,按住【兰波】的肩膀。


    “那不是程序,阿尔蒂尔。那是爱。”


    【兰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眶热得发疼,但他忍住了。


    “可是他现在死了。”【兰波】最终说,声音嘶哑,“我连他的灵魂都留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呢?阿尔蒂尔。”波德莱尔说,“既然你觉得他在别的世界还活着,那你就去找。把他带回来,或者至少……亲眼确认。”


    “如果确认了,他就是一段代码呢?”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波德莱尔说,“接受你爱了一段代码多年,然后继续活下去。”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这次不是讽刺的笑,是那种疲惫的、认命的笑。


    “老师。”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疯。”


    波德莱尔也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不然怎么做你老师?”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我曾经一遍一遍告诉他。”【兰波】最终说,“他是人类、他是人类,可结果呢,他只是看见了那些手稿,就确信不疑的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不需要我……”


    “他是不需要你,还是不恨你?”


    “都一样。”【兰波】说,“恨也是连接的一种。”


    波德莱尔叹了口气。他走回餐桌边,拿起大衣穿上。


    “去吧,去找他吧。”他说,“公社这边我会处理。但是阿尔蒂尔——”


    他转过身,看着【兰波】。


    “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现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那么你要学会放手。”


    【兰波】没说话。


    波德莱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戴上帽子,走向门口。


    “还有。”他说,“记得回来。巴黎公社永远是你的家。”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相册。很厚,黑色皮革封面。


    他翻开。


    第一页是莱恩刚来巴黎公社时候,体检报告上的照片。


    第二页是莱恩那一次生病,眼睛朦胧。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兰波】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照片。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相册。


    他把相册放回书架,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绿眼睛里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你爱上他了。”——对。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爱上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女子已经力竭,心很痛。小兰波和莱恩的精神都不正常,莱恩的精神不正常在慢慢开始恢复记忆就已经有端倪了。


    晚安,各位宝贝们OvO


    第104章


    【103】


    【兰波】抱着莱恩向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地砖碎成蛛网。


    魏尔伦的重力刃擦着他耳边飞过,削掉了一缕黑发,发丝还没落地就被扭曲的空间碾成粉末。


    “放下他。”魏尔伦说, 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我的。”【兰波】再次重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左手紧紧搂着莱恩的腰, 右手操控着金色的立方体从四面八方涌出, 像囚笼般朝魏尔伦合拢。


    金色的亚空间每个面都在高速旋转, 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


    魏尔伦没有躲。他抬起右手,赤红色的重力场以他为中心爆发,像一颗心脏在不断跳动。


    冲击撞碎了最先靠近的三个立方体, 随后碎片化作金色的光屑, 在空气中飘散如萤火。


    但随之而来得是更多的立方体涌了上来。


    【兰波】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尔伦, 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像雨季里发霉的木头,从内部开始腐烂。


    ——某种更深沉、更潮湿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十月十九日,巴黎的傍晚如常。他带着定制的礼帽与蛋糕回到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时还在想怎么对莱恩诉说着心意。


    门开了, 但屋子里安静得过分。


    浴室的门缝下渗出深色的水渍,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河。


    他走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 看不清浴缸里那个金发的少年, 却能看清水是红的。手腕上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仿佛还在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最后一串气泡。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片空洞的、彻底的虚无。


    他跪在浴缸边,伸手去摸莱恩的脸。皮肤是冰凉的,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飞快流逝, 像在雪地里手心还捧着冰。


    冰化了,人也冻伤了。


    “你做鬼也别想离开我。”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说完后就启动了【彩画集】,金色的光芒包裹住浴缸,包裹住那个正在死去的身体,强行把时间钉在了那一秒。


    死亡被暂停了,但灵魂已经走了。


    记忆像潮水般退去,清醒后的【兰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横滨这间破碎的医疗室里。


    怀里的莱恩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过体温还是温的,这一次,他赶上了。


    “你走神了。”魏尔伦的声音忽然在极近处响起。


    【兰波】猛地抬头,看见魏尔伦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立方体的包围,离他只有三步远。重力在他掌心凝聚成暗红色的漩涡,空气被拉扯出嘶鸣。


    那一击如果落下,整层楼都会塌。


    【兰波】没有躲。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左手依然抱着莱恩,右手抬起的瞬间。


    ——金色和赤红的光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又或者说,声音太大了,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围。


    医疗室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瞬间浮到半空,然后被两股力量撕扯、扭曲、解体。


    墙壁上的裂缝像活了一样蔓延,天花板开始掉灰。


    远处传来江户川乱步的喊声:“要塌了要塌了!社长我们快跑!”


    福泽谕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刀已出鞘半寸。他却没有介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让开。”魏尔伦说,这次是对福泽谕吉说的。


    “不能在这里打。”福泽谕吉的声音很稳,“楼下有住户,街上有行人。”


    “那你就让那个疯子放下我弟弟。”


    “他不是疯子。”福泽谕吉顿了顿,“他是来找人的。”


    【兰波】听见了这句话。他转头看了福泽谕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变回那种空洞的专注。


    “我要带他走。”【兰波】说,声音沙哑,“他需要治疗。”


    “你可以在这里治疗。”福泽谕吉说,“武装侦探社有医疗设备,也有医生。”


    “不行。”【兰波】摇头,动作很僵硬,“这里不安全!有人想伤害他。”


    魏尔伦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他自己——”


    话没说完,【兰波】的眼神突然变了,那种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凶狠。


    “你说什么?”【兰波】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魏尔伦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兰波】怀里昏迷的莱恩,又看了看【兰波】那张和兰波相似却年轻许多的脸,脑子里快速拼凑着线索。


    平行世界的莱恩自杀了,于是平行世界的【兰波】读取了他的尸体,带着它穿越世界寻找莱恩。


    现在尸体被莱恩自己毁了,而莱恩也因此濒死。


    这些【兰波】不知道,【兰波】以为莱恩只是受伤了,需要治疗。


    “你不知道。”魏尔伦说,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不知道那具身体已经——”


    “闭嘴。”【兰波】打断他。


    金色的亚空间再次涌现,包裹住了他和莱恩。亚空间一层层叠加,形成一个密不透光的茧,把两人完全隔绝在内。


    魏尔伦见此立刻出手,重力刃狠狠砸在茧的外壳上,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


    茧的表面出现裂痕,但很快又被新的立方体填补。


    “你想逃?”魏尔伦冷笑,“带着我弟弟?”


    茧内,【兰波】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莱恩,手指轻轻碰了碰莱恩的脸颊。


    好冷……


    比刚才更冷了……


    莱恩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皮肤开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蒙了层灰。


    【兰波】的手在发抖。


    那种熟悉的、潮湿的痛又涌上来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每一寸神经。


    他又要失去了……


    又一次……


    “不……”【兰波】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次不会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莱恩的胸口。


    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流淌出来,渗进莱恩的衣服,渗进皮肤,试图寻找那颗正在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


    ——但【彩画集】能固定死亡,却不能逆转生死。


    他能感觉到莱恩的生命力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记忆的碎片又翻涌上来。


    这一次却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破碎的瞬间。


    为什么黑之十二号那双明亮的大海眼眸逐渐蒙灰?为什么浴缸里的水可以是温的,血也可以是温的?


    他抱着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就算变成鬼也要把你留下来。


    于是他真的把莱恩变成了“鬼”。


    用【彩画集】读取的尸体,保留着生前的样貌,能走路、能说话,能执行命令。


    但那不是莱恩,只是个空壳,一个人形异能体!


    就连那个空壳,他也舍不得放手。


    带着它执行任务,带着它吃饭睡觉,带着它穿越世界——


    然后在这里,弄丢了。


    现在莱恩的灵魂在他怀里,却也在消失。


    【兰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起来。


    ——更冷,更硬,更绝望。


    金色的茧突然炸开。


    立方体碎片像暴雨般射向四周,魏尔伦立刻展开重力场护住自己,福泽谕吉的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挡开飞来的碎片。


    【兰波】抱着莱恩从碎片中心走出来。他的黑发在气流中飞扬,风衣下摆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让开。”他说,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


    魏尔伦没有动,福泽谕吉也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与谢野晶子喊道,“必须立刻抢救!”


    “抢救?”【兰波】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怎么抢救?”


    “交给我。”与谢野晶子往前走了两步,“我的异能能治疗任何外伤——”


    “没用的。”江户川乱步突然说,声音难得的严肃,“晶子,他的伤不在身体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莱恩苍白的脸上:“他在消失。不是死,是消失。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留不下。”


    【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他抱莱恩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发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毁掉了‘锚点’。”


    “锚点?”


    “那具身体。”江户川乱步指了指空荡荡的角落,“虽然只是尸体,但被异能维持着,就成了他灵魂的‘锚’。现在锚没了,他就……站不住了。”


    【兰波】懂了,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莱恩会昏迷,为什么生命力在流失,为什么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因为这个世界在排斥他。因为他的灵魂本来就不该存在,是靠那具平行世界的尸体才勉强留下。


    现在尸体没了,他就成了无根的浮萍,随时会飘走。


    飘去哪里?不知道。可能是彻底消散,可能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那个世界还能回去的话。


    “所以,”魏尔伦开口,表情看不出端倪,“是你害了他。”


    【兰波】抬起头,看向魏尔伦。


    两人对视,空气里的杀意凝成了实质。


    “如果不是你读取那具尸体,如果不是你把它带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你把它弄丢——”魏尔伦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莱恩现在还好好的,不会嗜睡,不会昏迷,不会……”


    不会濒死。


    最后三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对。”他说,“是我害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莱恩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声音太轻,没人听清。只看见莱恩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


    下一秒,【兰波】动了。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抱着莱恩冲向了窗户,是那扇早就被重力震碎的窗户。


    碎片在空气中悬浮,像静止的雨,他穿过那片雨,跃出窗口,从四楼直接跳了下去。


    “拦住他!”魏尔伦瞳孔骤缩。


    但已经晚了。


    【兰波】在下坠的瞬间展开了亚空间。


    金色的立方体在脚下铺成阶梯,一级一级延伸到远处,他踏着那些阶梯奔跑,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魏尔伦紧随其后跳出窗户,重力托住他的身体,让他在空中调整姿态,然后像炮弹一样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横滨的街道,一个踏着金色阶梯,一个御着重力飞行。


    路人抬起头,只看见两道光划过天空,快得来不及拍照。


    “要去追吗?”与谢野晶子跑到窗边,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光点。


    江户川乱步也挤过来:“不用追啦,追不上的。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复杂,“而且那个黑头发的,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拦他,他就杀谁。”


    福泽谕吉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消失的光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通知异能特务科。横滨要出大事了。”


    ——海边。


    【兰波】落在防波堤上,脚下是黑色的礁石,面前是灰蓝色的大海。浪拍在石头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风里带着咸腥味。


    莱恩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冷。”他小声说。


    【兰波】立刻脱下风衣,裹住莱恩,然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但莱恩还是冷,整个身体冷得像块冰。


    “坚持住。”【兰波】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


    莱恩眨了眨眼,蓝色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兰波】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话。


    “你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兰波】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我来了。”他说,“对不起,来晚了。”


    莱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把自己摇散。


    “不晚。”他说,“刚好。”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兰波】的脸。


    莱恩的指尖很冰,但【兰波】觉得那个触感烫得吓人。


    “我看见你了。”莱恩继续说,声音像梦呓,“在记忆里。你抱着我,说……说做鬼也不放过我。”


    【兰波】的呼吸停了。


    “那你呢?”他问,声音在抖,“你做鬼……会放过我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大海。


    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如果你不放手,我也不会放手。”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兰波】却听懂了。


    他抱紧莱恩,把脸埋在莱恩肩头。


    风衣裹着两个人,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


    然后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颈间——不是雨,是眼泪。


    原来是他自己的眼泪。


    “我不会放手。”【兰波】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死也不放。”


    浪声很大,风很大,但这句话还是清晰地传进了莱恩耳中。


    莱恩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扬了扬。像在笑,又像只是累了。


    ——魏尔伦落在防波堤另一端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黑发的青年抱着金发的少年,两人裹在同一件风衣里,站在礁石上,面前是茫茫大海。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两种不同的发色,此刻却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那么一瞬间,魏尔伦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和兰波也曾经这样站在海边。不是横滨的海,是法国的,更蓝,更清澈,但风一样大,浪一样响。


    那时候兰波说了什么?魏尔伦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现在时间真的停了,却是用另一种方式。


    “【兰波】。”魏尔伦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把他还给我。”


    【兰波】闻言却没有回头。


    “他是我的。”他还是那句话,但这次语气里多了别的东西。


    疲惫?绝望?又或是那一丝近乎哀求的固执。


    魏尔伦往前走了一步。礁石很滑,长满青苔,他走得很稳。重力在他脚下铺成无形的台阶,让他如履平地。


    “他是我的弟弟。”魏尔伦说,“这个世界的莱恩·魏尔伦,是我的家人。而你——你只是个外来者,一个把他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兰波】的肩膀绷紧了。


    “我不管。”他说,“我找了他这么久,穿越世界,失忆,弄丢他的身体……我经历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在最后把他交给别人。”


    “你不是在‘交给别人’。”魏尔伦已经走到离他只有十步远的地方,“你是在把他还给他的家人。还给能救他的人。”


    “你能救他?”【兰波】终于转过头,那双绿眼睛红得吓人,“你怎么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他吗?”


    魏尔伦沉默了,他被【兰波】问住了,因为他不知道。


    江户川乱步说莱恩在“消失”,因为锚点没了。但锚点是什么,要怎么重建,怎么才能让莱恩留下来——


    魏尔伦对此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魏尔伦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让你抱着他站在这里吹风,他只会死得更快。”


    这句话刺中了【兰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莱恩。莱恩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


    “……那你要怎么做?”【兰波】问,声音哑得厉害。


    魏尔伦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跟我回酒店。那里暖和,有床,有药。我们想办法——一起想办法。”


    “一起?”


    “对。”魏尔伦顿了顿,“因为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都是想留住莱恩。


    【兰波】没说话。他抱着莱恩,站在风里,海浪在脚下碎成泡沫,天空阴沉得像要下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莱恩的生命都在流逝。


    终于,【兰波】动了。他抱着莱恩,从礁石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魏尔伦面前。两人对视,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如果你骗我,”【兰波】说,声音很轻,“我会杀了你。然后毁掉这座城市。”


    魏尔伦嗤笑一声。


    “如果你敢伤害他,”他说,“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然后【兰波】把裹着莱恩的风衣裹得更紧些,迈步朝防波堤的另一端走去。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尖。


    【兰波】抱着莱恩走在前面,风衣裹住两人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成一道移动的黑色剪影。他的脚步很稳,抱着莱恩的手臂却收得很紧,指节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泛白。


    魏尔伦跟在三步之后。他的目光钉在【兰波】背上,警惕着【兰波】的每一个动作。


    街道空旷,雨中的横滨褪去平日的嘈杂,只剩下雨点敲打地面和屋檐的沙沙声。远处便利店招牌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橘色雾气。


    【兰波】忽然停住了脚步。魏尔伦几乎同时停下,重力场在周身无声收紧。


    “怎么了?”魏尔伦问,声音很平。


    【兰波】没回头。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莱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雨水顺着莱恩的金发流下,滑过紧闭的眼睑,像眼泪。


    “他更冷了。”【兰波】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魏尔伦皱了皱眉,往前踏了半步。“所以得快走。酒店就在——”


    “酒店没用。”


    【兰波】打断他。他转过头。


    雨幕中,那双绿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像雨季疯长的藤蔓,缠住理智,挤出裂缝。


    魏尔伦的指尖动了动。重力在掌心无声凝聚,压缩成针尖大小的点。


    “那你说哪里有用?”魏尔伦问,语气里的耐心正在迅速蒸发。


    【兰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嘴角。


    “有一个地方。”他说,“有一个人,也许能解决【彩画集】都解决不了的事。”


    “谁?”


    “王尔德。”


    这个名字让魏尔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王尔德,那个隶属于钟塔侍从的超越者,那个用画困住了莱恩的疯子画家。


    “你疯了。”魏尔伦说,声音冷下去,“王尔德的异能是【画像】,他能做什么?”


    “也许。”【兰波】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但如果画能成为锚呢?如果一幅画能固定住正在消散的灵魂呢?”


    “那只是猜测!”


    “那也比你那个‘回酒店等医生’的废话强!”


    两人的声音在雨中对撞。莱恩在【兰波】怀里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起。


    就是这一下,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兰波】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读取他吧。


    ——趁他还有温度,趁灵魂还没完全散开。


    ——读取他,固定他,把他变成你的,永远。


    那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潮湿,粘稠,带着数年来每个日夜积攒的偏执和绝望。


    【兰波】看着魏尔伦,看着那张和莱恩相似却让他憎恶的脸,那双蓝色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魏尔伦。”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这个世界的兰波。”


    魏尔伦愣住了。


    “至少他的莱恩还活着。”【兰波】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莱恩冰凉的脸颊,“至少他还有机会。而我……”


    他顿了顿,绿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抱紧莱恩,身侧的空间突然扭曲,密密麻麻的亚空间聚集。


    【兰波】面前的空间被撕扯,像一块被暴力扯开的布,发出刺耳的、玻璃碎裂般的尖啸。裂缝内部是旋涡状的黑暗,边缘闪着不稳定的金色光芒。


    魏尔伦的重力刃几乎同时到了。


    赤红色的光刃切开雨幕,直劈【兰波】右肩,那里不是要害,魏尔伦在试图废掉他操控异能的手臂。


    魏尔伦算得很准,速度也快得惊人。但他算漏了一点,那就是【兰波】根本没想挡。


    重力刃切进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黑色风衣。【兰波】甚至没哼一声,他只是借着那股冲击力,抱着莱恩向后一仰——


    整个人跌进空间裂缝。


    “等等!”


    魏尔伦冲过去,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兰波】飞扬的发梢,只抓住几缕湿透的黑发,还有几滴温热的血。


    裂缝立刻合拢,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雨继续下,街道依旧空旷,只有地上几滴迅速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魏尔伦站在原地,盯着【兰波】消失的地方。雨水顺着他的金发流下,流过紧抿的嘴唇,流过绷紧的下颌线。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缕沾血的黑发。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兰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鸣。


    雨越下越大。


    魏尔伦转身,金发在风中扬起。


    空间异能者的逃跑路线根本无法追踪。但他知道【兰波】要去哪,【兰波】会去找那个可能把一切都推向更疯狂境地的画家。


    而此刻,在空间裂缝的另一端——


    【兰波】抱着莱恩,跌进一片混乱的金色流光中。


    伤口在流血,很疼,但他不在乎。他紧紧抱着莱恩,用风衣裹住他,用身体挡住空间乱流的撕扯。


    “坚持住。”他在莱恩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们去找王尔德。他一定有办法……他必须要有办法。”


    莱恩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更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断。


    【兰波】抱紧他,闭上眼睛,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两人,朝着某个方向,疾速穿行。


    第105章


    【105】


    巴黎公社总部三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兰波站在门外,手指悬在门板前两厘米处,停了大约两秒, 才曲起指节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进。”波德莱尔的声音传来, 听不出情绪。


    兰波推门进去。


    办公室朝南,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 在地毯上铺出一块明亮的菱形。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雨果站在窗边,侧身看着窗外, 红发在光里像烧着的火。


    “坐。”波德莱尔用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兰波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 靠背直挺挺的, 坐上去脊梁得绷着。


    “远东的事, 你知道多少?”波德莱尔开门见山。


    “魏尔伦昨晚打了电话。”兰波说,“说横滨出现了两个超越者战斗, 其中一个是平行世界的【兰波】。另一个是魏尔伦本人。”


    钢笔在波德莱尔指间停了停。“英国钟塔侍从今天上午发了正式质询函,问法兰西是不是打算在日本开战。”他往后靠进椅背, “我让雨果去回了。”


    窗边的雨果转过身, 蓝眼睛扫过兰波的脸。“我说我们不知情,可能是私人恩怨。”他声音很稳, 像在陈述天气, “但钟塔那边不信。他们要求我们提交所有在远东活动人员的名单和任务记录。”


    兰波没说话。他知道那份名单上会有谁的名字——他自己, 魏尔伦,还有明面上不能存在的“荒霸吐”莱恩。


    “你上个月申请外出抓暗杀王,我批了。”波德莱尔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 “结果人没抓到,还把莱恩弄丢了。现在又冒出个平行世界的你在那里和魏尔伦打架——阿尔蒂尔,你告诉我,这像话吗?”


    兰波垂下眼睛。看地毯上的阳光纹路随着云层移动,慢慢爬上他的鞋尖。


    “不像话。”他说。


    “岂止不像话。”波德莱尔把钢笔啪一声按在桌上,“你知道钟塔侍从现在什么态度吗?他们觉得我们在远东埋了颗超越者级别的棋子,随时可能引爆。王尔德那件事还没完,现在又来个【兰波】——那群英国佬的神经快绷断了。”


    雨果走过来,拉开兰波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波德莱尔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解释。”雨果说,声音放缓了些,“对外,对内,都需要。你那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兰波抬起头。波德莱尔盯着他,雨果也看着他,两双眼睛,一双棕一双蓝,都在等答案。


    “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兰波说,“魏尔伦告诉我,【兰波】来自平行世界,异能是【彩画集】,代号【通灵者】。他在自己的世界失去了搭档……也就是平行世界的……黑之十二号。黑之十二号死亡后,他读取了尸体。他带着它穿越到了我们这里。但是现在尸体在横滨一个不知名的小组织手里,【兰波】本人可能失忆了。”


    波德莱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读取尸体,穿越世界,失忆,然后和暗杀王在远东打了一架。”他摇摇头,“这故事编成小说都没人信。”


    “但它是真的。”兰波说。


    “我知道它是真的。”波德莱尔收起笑容,“就因为是真的所以才麻烦!一个能撕裂空间的超越者——阿尔蒂尔,你的异能能做到吗?”


    兰波摇头。“我的【彩画集】只能展开亚空间……撕开空间裂缝进行跨世界移动?我做不到。”


    “但他做到了。”波德莱尔手指敲了敲桌面,“也就是说,平行世界的你在空间操控上比你这个正版还强。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多少人会动心思?”


    雨果接过话:“钟塔侍从已经动心思了。今天上午的质询函里,他们‘委婉’地询问我们是否掌握了新的空间异能开发技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道上的车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兰波看着波德莱尔,又看看雨果,忽然明白了这次谈话的真正目的。


    “你们想招揽他。”兰波说,不是疑问。


    波德莱尔没否认。“一个能撕开空间的超越者,还是你的同位体,理论上应该对法兰西有天然归属感。如果他真的失忆了,现在正是最需要引导的时候。”他顿了顿,“前提是,我们能找到他。”


    “魏尔伦在找。”兰波说,“但他刚给我发过消息,说【兰波】带着莱恩跑了,现在两人都失踪了。”


    波德莱尔皱起眉。“跑了?跑去哪?”


    “不知道。魏尔伦说【兰波】在战斗中受了伤,但还是强行展开了空间裂缝,抱着莱恩跳进去了。现在两人可能在任何地方——法国,神秘岛,或者别的什么世界角落。”


    雨果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一个失踪的超越者,带着一个失踪的实验体,两个都是烫手山芋。”


    波德莱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房间,阳光勾勒出他肩膀的轮廓,羊毛大衣的纹理在光里清晰可见。


    “阿尔蒂尔。”他说,“你申请去神秘岛的事,我暂时不能批。”


    兰波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波德莱尔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平行世界的你惹出这么大乱子,你觉得上面会轻易放你出去?万一你也突然学会撕空间了怎么办?”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波德莱尔打断他,“但上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两个兰波,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远东,两个都能用【彩画集】。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兰波咬住牙。后槽牙磨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雨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别急。波德莱尔已经在周旋了,但需要时间。你这几天先待在巴黎,哪儿都别去,按时来公社报道。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


    “那魏尔伦那边呢?”兰波问。


    “让他自己处理。”波德莱尔走回桌后,重新坐下,“暗杀王的事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现在平行世界的烂摊子也该他收拾。我们法兰西不替他擦屁股,他又不是我们公社的人。”


    兰波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魏尔伦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压抑的、焦躁的、像困兽一样的语气。


    莱恩又丢了……这次是被【兰波】带走的,而他现在连巴黎都出不去。


    “还有什么问题吗?”波德莱尔问,拿起钢笔,示意谈话结束。


    兰波站起来。“没有了。”


    “那就回去休息。明天九点,准时来报到。”


    兰波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波德莱尔又叫住他。


    “阿尔蒂尔。”


    兰波回头。


    波德莱尔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学你那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把自己搞成疯子。”


    兰波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下到二楼,穿过档案室门口,最后停在楼梯拐角的窗前。


    窗外是巴黎的街道。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


    一切都正常,鲜活,真实。


    而远东的横滨,【兰波】正抱着莱恩在空间裂缝里穿行,魏尔伦在追,钟塔侍从在施压,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扯紧的网。


    兰波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他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兰波掏出来看,是魏尔伦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停止,未接来电的数字跳成“1”。


    他没有选择回拨。


    一支烟抽完,兰波把烟蒂按进窗台上的沙盘里,转身下楼。


    走出公社大楼时,门口的保安朝他点头。“兰波先生,下班了?”


    “嗯。”兰波应了一声,戴上围巾。


    街道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想好要去哪。公寓是空的,回去也只是对着四面墙。


    咖啡馆太吵,书店太静。


    最后他走进了一家面包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刚出炉的可颂,黄油香气飘出来,暖烘烘的。


    “要两个。”兰波对店员说。


    店员用纸袋装好递给他。兰波付了钱,接过纸袋,热度透过纸传到手心。


    他走出店门,站在路边,拆开一个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味很浓,但尝不出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兰波划开屏幕,魏尔伦发来一行字,很短:【他去找王尔德了。】


    兰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继续吃可颂,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吃完。纸袋里还有一个,但他没再继续吃。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兰波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沿着塞纳河,朝着公寓的方向。


    走到半路,天开始阴了。云层从西边推过来,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兰波加快脚步。到公寓楼下时,雨点已经开始往下掉,稀疏,但很大颗,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冲进楼门,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兰波没开灯,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他脱掉外套,扔在一边,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震了第二下,第三下。兰波这才慢慢掏出来看。


    三条新短信,都是魏尔伦。


    【王尔德在伦敦。】


    【钟塔侍从已经盯上他了。】


    【如果你能出来,来横滨。】


    兰波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我被限制行动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那你就申请外派。神秘岛,或者其他什么任务。】


    兰波打字:【波德莱尔不批。】


    这次等了一分钟,对面才回复:【……跑。】


    只有一个字。


    兰波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雨声更大了,像无数只手在敲玻璃。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罐子里的虫,能听见外面的世界在运转,但出不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兰波拿起一看,是波德莱尔的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刚接到消息,英国那边有动作了。”


    兰波坐直身体。“什么动作?”


    “钟塔侍从派了人去横滨,名义上是‘调查超越者非法战斗事件’,实际上——我猜是去找【兰波】和莱恩。”波德莱尔顿了顿,“魏尔伦还在横滨,如果他和英国人碰上……”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兰波听懂了。


    超越者之间的冲突,一旦升级,就是外交事件。如果魏尔伦在横滨和钟塔侍从的人打起来,法兰西想撇清关系都难。


    “我能做什么?”兰波问。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你批了三天外勤。名义上是去调查神秘岛附近的空间异常——最近那边确实有波动,不是假报告。但实际上,你去横滨,找到魏尔伦,把他带回来。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找到【兰波】和莱恩。”


    兰波握紧了手机。“你不是说上面不让我出去吗?”


    “所以我给你换了身份。”波德莱尔说,“你用假名,走非官方渠道。公社这边我会处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惹事,别暴露身份,三天后无论找没找到人,都必须回来。”


    兰波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波德莱尔说,“十点的航班,飞东京。机票和证件我会让人送到你手里。记住,阿尔蒂尔,这次是秘密行动。如果被抓到,法兰西不会承认你。”


    “明白。”


    电话挂断。


    兰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一直下,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证件,钱包,手机充电器。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背包里,拉上拉链。


    背包很轻,像没装什么东西。


    兰波走到玄关,穿上外套,围好围巾,背上包。他看了看公寓,客厅,厨房,卧室,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他关掉灯,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兰波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波德莱尔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到了东京有人接应。小心点。】


    兰波删掉短信,推开楼门。


    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他竖起衣领,走进雨里,朝着地铁站的方向。


    街道空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巴黎的夜晚,又一次开始了。


    而远东的横滨,雨应该也还在下。


    魏尔伦在找【兰波】,【兰波】在找王尔德,王尔德在画室里,画着那幅永远完不成的肖像。


    所有人都在找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找。


    兰波走进地铁站,刷卡,下楼梯,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对面广告牌上闪烁的光。


    列车进站,门开了。兰波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列车启动,加速时,窗外的站台会向后滑去,变成模糊的光带。


    兰波闭上眼睛。


    三天、七十二小时。他要找到魏尔伦,找到【兰波】,找到莱恩。


    开什么玩笑?所有人都在和他开玩笑。


    列车在隧道里疾驰,黑暗的窗外偶尔闪过指示灯的红点,遥远又近在眼前。


    第106章


    【106】


    东京羽田机场的抵达大厅里, 兰波背着那个轻飘飘的背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凌晨的机场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


    兰波顺势看了眼手机,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横滨那边靠近海岸,现在应该天快亮了。


    接应的人站在三号出口的柱子旁, 穿着灰色夹克, 手里举着个写有“山田”字样的牌子, “山田”就是波德莱尔给的假名。


    兰波走过去,对方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转身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 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 驶出机场, 开上高速公路。


    “去哪?”司机问,声音很平。


    “横滨港区”兰波报出魏尔伦发来的酒店地址,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东京夜景。高楼上的灯光连成一片, 像倒悬的星河。


    车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司机打开收音机, 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流出来,说着今天的气温和交通状况。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恍惚。


    兰波闭上眼睛。王尔德去了神秘岛, 如果【兰波】真的想找王尔德救莱恩,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神秘岛, 或者正往那里去。


    失去搭档的同位体固然可悲,但【兰波】无法感同身受,他甚至不愿意多花一秒去想失去魏尔伦的情景。


    至于莱恩……那可是挂在他名下的养子啊。


    想到这里,兰波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远处天际线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根本不需要理解【兰波】的疯狂,也不需要体会那种抱着尸体穿越世界的执念。


    他只需要做该做的事——找到莱恩,处理麻烦,然后回到巴黎,继续等魏尔伦回来。


    车子驶入横滨时,天已经蒙蒙亮。


    港区的街道干净整洁,沿街的奢侈品店橱窗里亮着灯,映出里面陈列的珠宝和时装。


    酒店是栋白色建筑,面对海港,造型现代。车子在门口停下,穿制服的门童上前开门。


    兰波下了车,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垂下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头。


    兰波没去前台,径直走向电梯。魏尔伦给的房间号在顶层,是行政套房。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黑发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几天没睡好。


    他整理了下衣领,随后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兰波走到尽头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魏尔伦站在门后,穿着件丝绸睡袍,深蓝色,面料在晨光里泛着柔滑的光泽。金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散乱地垂在肩头。他看到兰波,侧身让开。


    “进来。”


    兰波闻言走进去,他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套房很大,客厅整面落地窗对着海港,晨曦把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家具都是定制款,线条简洁,用料考究。


    茶几上摆着银质咖啡壶和瓷杯,旁边散落着几张海图和坐标笔记。


    “进来。”魏尔伦侧身让开。


    “伤呢?”兰波的语气有些古怪。


    魏尔伦闻言撩起睡袍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淡的红痕,已经结痂了。


    “空间碎片划的,他的力道不深。”


    兰波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向窗边。港口里停着几艘货轮,更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界线。


    “王尔德在神秘岛。”魏尔伦走到他身边,语气有些平,“也幸好他去的是神秘岛。”


    “所以【兰波】一定去了那里。”兰波说,“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疯,现在应该已经闯进凡尔纳的地盘了。”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咖啡壶,倒了两杯。“凡尔纳不会轻易放人进去。神秘岛臭名昭著,任何一个进去神秘岛的人都有可能取走凡尔纳的性命,他那么惜命的人……呵。没有‘门票’或内部引荐,可能连门都找不到。”


    “但【兰波】能撕开空间。”兰波接过咖啡,握着杯柄暖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可能根本不需要走正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一个能撕裂空间的疯子,带着一个正在消散的灵魂,闯进另一个疯子的地盘,那么神秘岛现在大概已经乱成一团了。


    “公社给了我三个坐标。”兰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老师说神秘岛最近在这几个区域出没过。”


    魏尔伦盯着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你能进去吗?”


    “我被限制了。”兰波有些无奈地开口,“维克多和老师都不愿意批我去神秘岛的申请。现在钟塔侍从盯着,我这边一动,英国那边就会知道,那群英国佬真的很烦。”


    “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不,是你和中也去。”兰波纠正,“中原中也可是荒霸吐载体,和凡尔纳或许能谈条件。你是大名鼎鼎的暗杀王,如今你的人头可是价值百亿,凡尔纳一定认识你。”


    魏尔伦喝了口咖啡,对兰波的阴阳怪气选择了无视。“那你呢?”


    “我等会去Port Mafia‘借’样东西。”兰波说,“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如果【兰波】的【彩画集】失控,或者莱恩的状态需要异能干涉,那东西可能有用。”


    魏尔伦挑眉。“借?”


    “嗯哼,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么。”兰波语气平静,“一个超越者抓一个Port Mafia成员,听起来有点像欺负孩子。”


    魏尔伦嘴角扬了扬。“这才像你的作风。”


    兰波没接话。他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街对面便利店招牌的光在晨雾里晕开。


    两人安静了几分钟。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鸥鸣叫。


    这时,门铃响了。


    中原中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提着个小行李箱。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但背脊挺得很直。


    两人对视了几秒。魏尔伦率先动了,他伸出手,径直把人拉进怀里,抱住了。


    中原中也身体一僵,手里的行李箱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魏尔伦的背。


    那是个很轻的拥抱,带着试探和生疏,但实实在在地抱住了。


    兰波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拥抱持续了十几秒,魏尔伦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仍搭在中也肩上。他低头看着中原中也的脸,眼神很专注。


    “你来了。”魏尔伦说,声音比平时软。


    中原中也别过脸,耳尖有些红。“嗯。”


    他弯腰捡起行李箱,走进房间。看到兰波时,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惯常的冷淡。


    兰波也抬眼看他,两人视线对上,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中原中也移开视线,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他刻意选了个离兰波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整个茶几。


    “喝咖啡吗?中也。”


    “不用了,说正事吧。情况我知道了。”中原中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首领在电话里说了大概。所以现在怎么弄?”


    魏尔伦还是摆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高兴,“谢谢你能来。”


    “莱恩也是我弟弟。”中原中也有些不自在。


    这话说得很轻,但兰波听见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的咖啡罐,罐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慢滑落。


    “王尔德在神秘岛。”魏尔伦笑了笑,这才开始提起正事,“【兰波】带着莱恩应该也去了那里。我和你需要去一趟。”


    中原中也闻言皱眉,“神秘岛?那个地方是凡尔纳的地盘吧,他就像个孵蛋期的老母鸡,他能让我们进?”


    “试试看。”魏尔伦说,“我可是暗杀王,我的名号谁不知道呢?凡尔纳或许会给面子。就算他不给,我们也能想办法闯进去。”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兰波。“那你呢?”


    “我去一趟Port Mafia。”兰波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带太宰治过来。他的异能可能有用……”


    中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一个人去?”


    “足够了。”兰波站起来,“我还需要帮手吗?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


    中原中也冷笑一声。“你还真是自信。”


    “事实而已。”


    空气又紧绷起来。魏尔伦走到两人中间,隔开视线。


    “时间不多。”他说,“莱恩的状态拖不起。江户川乱步说他像沙子一样在消散,我们每拖一分钟,他就离彻底消失更近一步。”


    这话让房间里安静下来。中原中也别过脸,兰波看向窗外,魏尔伦站在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最后还是中原中也先动。他站起来,重新穿上风衣。


    “那就分头行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魏尔伦,你准备去神秘岛的东西,地图、坐标、应急物资。兰波——”他顿了顿,语气生硬,“你最好真的能抓到太宰那个混蛋。我回Port Mafia跟森先生报备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神秘岛近期的动向情报。”


    魏尔伦点点头。“好。”


    中原中也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他的目光在兰波背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魏尔伦脸上。


    “小心点。”他说,“凡尔纳不是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魏尔伦说。


    中原中也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剩下两个人。魏尔伦点了一支烟。


    “他还是讨厌你。”魏尔伦忽然说,语气里是无法掩盖的嘲讽。


    “我知道。”兰波头也不抬。


    “你也讨厌他?”


    兰波放下笔,抬起头。“这又不影响做事。”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兰波】还难懂。”


    “需要懂吗?”兰波站起来,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只需要做好该做的。”


    魏尔伦闻言掐灭了烟,站起来。“我去准备行李。”他说,“你也快点吧。Port Mafia那种鬼地方……”


    兰波点点头。


    魏尔伦走进卧室,关上门。


    兰波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他拿起背包,检查里面的东西,他带的东西很少,方便随时准备跑路。


    魏尔伦从卧室出来时,他已经换了身衣服,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在光里泛着细微的纹路。他一边系袖扣一边说:“我让人准备了车,在地下停车场。钥匙在茶几上。”


    兰波拿起钥匙,看了看。“你自己小心。神秘岛不是善地。”


    “知道。”魏尔伦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之遥,“你也是。Port Mafia那边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最懂鱼死网破。”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兰波走向门口,魏尔伦走向书房。


    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兰波走进电梯,按下B2。


    电梯门开后,兰波看见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他找到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兰波一脚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开上横滨清晨的街道。


    第107章


    【107】


    神秘岛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湛蓝, 像刷上去的颜料,均匀得让人心里发毛。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穿着灰色马甲黑西裤,混在一队服务生里, 从港口栈桥走到岛内。脚下踩着人工铺设的木板路,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树上的叶子绿得发暗。风吹过, 叶子纹丝不动。


    中原中也压低声音:“这些人走路都没声。”


    “死人要什么声音。”魏尔伦说, 视线扫过前面那些服务生的后颈。


    这些服务生皮肤苍白,颈侧有淡淡的缝合线痕迹。


    很快,队伍在岔路口分散。魏尔伦眼疾手快地拽着中原中也拐进一条侧道, 他们贴着墙快速移动。


    路边每隔十米立着一盏煤气灯, 玻璃罩里火焰稳定地燃着, 看起来不分昼夜。


    “别墅区在东边, ”中原中也回忆着出发前记下的地图,“三层, 带花园,资料上说, 里面住着一对……英国夫妇……?”


    “现在归我们了。”


    两人同步地翻过一道矮栅栏, 赤色的重力包裹着他们落到柔软的草坪。


    别墅是奶油色外墙,窗户挂着白色纱帘。魏尔伦走到门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插进锁孔里转了转。


    随着“咔哒”声响落下, 门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魏尔伦顺手打开墙上的开关,水晶吊灯随即亮起来,光线有些刺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正慢吞吞地往下走。


    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杯温水。他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时,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们是——”


    魏尔伦可没工夫让他说完,他径直几步跨上楼梯,眼疾手快地抬手劈在对方的后颈。


    男人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水杯脱手,魏尔伦接住杯子,轻轻放在地上。


    中原中也跟上来,看了眼昏迷的男人,眯起眼问:“绑起来?”


    “把他丢到杂物间。”


    中原中也闻言,点点头,用重力将人拖到一楼角落的小房间。他在房间里翻了翻,终于找到了尼龙绳,动作熟练地捆好手脚,又扯了块布塞到对方嘴里。


    “他会不会醒得太快?”


    “十二个小时,够用了。”魏尔伦见中原中也出来,顺手关上门,嫌恶地拍了拍手,“呵,英国佬。”


    回到客厅,魏尔伦拉开一点窗帘,透过缝隙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像老太太遛弯。


    远处靠海的地方,有几栋建筑搭着脚手架,工人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


    “损坏比想象中严重。”中原中也也凑过来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那疯子真能折腾。”


    “像空间撕裂?”魏尔伦放下窗帘,“他从进岛就开始发疯,一路折腾到岛屿最中央的城堡门口,他以为王尔德就住在城堡侧翼的画室里。”


    “你怎么知道?”


    魏尔伦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中原中也,好心情道:“猜的。”


    不顾中原中也的错愕,魏尔伦径直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瓶威士忌,在新酒杯上倒了小半杯。


    “以凡尔纳的性格,他可最喜欢把客人安置在眼皮底下,尤其是……麻烦的客人。”


    中原中也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呢?硬闯吗?魏尔伦先生。”


    “等。”魏尔伦喝了一口酒,“岛上在修复,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明天应该会有临时招募,我们可以去应征。还有,你应该叫我哥哥。”


    “当工人?”中原中也嗤笑出声,“魏尔伦先生。”


    “当什么都行,只要能进城堡。”魏尔伦放下杯子,一脸严肃补充:“你应该称呼我为哥哥。”


    ——傍晚时分,岛上的广播响了。广播里一个平稳的男声通知所有的游客:因设施维修,晚餐将统一送至各住所,建议非必要不外出。


    中原中也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旅游指南。旅游指南印刷精美,照片全是阳光沙滩,文字描述热情洋溢。


    “虚假广告。”他这样评价道。


    魏尔伦在检查别墅里的通讯设备。电话是内线,只能接通服务台。收音机收不到外界信号,只能听岛内电台,如今收音机正循环轻音乐和注意事项。


    “这个岛简直像封闭空间。”魏尔伦关掉收音机,“凡尔纳把这里管得像个监狱。”


    “谁在乎那些,”中原中也放下指南,“莱恩……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说他会像沙子一样消散。”他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兰波】用【彩画集】把他封住了,或许能延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种封存,相当于把他彻底变成一具尸体。”魏尔伦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尸体会有自己的意识吗?那不过是一个不会醒的躯体。”


    中原中也手指收紧,指南封面被捏出褶皱。“那不就是死了吗?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还是有区别是。”魏尔伦收回视线,补充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被【彩画集】读取,那就会继承躯体的意志、听从【兰波】的命令。”


    两人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魏尔伦去开门,透过猫眼,清楚地看见门外站着个服务生,他推着餐车,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您的晚餐。”服务生说,声音有些失真,又加上语调过于平稳,一时之间听起来像录音。


    餐车上是银质盖子盖着的三道菜,还有一壶红茶。魏尔伦接过,麻利地关上门。


    中原中也揭开盖子,里面是煎鱼排、蔬菜泥和烤土豆。看起来卖相不错,热气腾腾。


    “能吃吗?”


    “能。”魏尔伦拿起刀叉,“凡尔纳没必要在食物里动手脚。”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完。菜的卖相与味道有着巨大反差,味道普通,说不上太差,就是令人难以下咽。


    中原中也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你说,兰波现在抓到太宰治了吗?”


    “应该吧。”魏尔伦切着鱼排,“一个ProtMafia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不会真动手吧?”


    “会。”魏尔伦说的乾脆,“虽然说是借,但ProtMafia可不会给。最后反正都是抓。他对ProtMafia的怨气可谓是不重。”


    中原中也顺势放下叉子,“太宰那家伙……才不会老老实实跟着走呢。”


    “所以兰波才亲自去。”魏尔伦抬眼看他,“怎么,担心?”


    “谁担心那个混蛋啊,我是担心兰波下手没轻没重。”中原中也别过脸,“太宰虽然烦人,但好歹是ProtMafia的人。打残了,谁工作?”


    魏尔伦被逗笑了,“你这话让森鸥外听见了,他会感动得给你磕两个吧?”


    “闭嘴!吃饭。”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饭后,魏尔伦把餐车推到门外。大门玄关处灯光昏暗,一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外侧,一动不动,面朝墙壁。


    魏尔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魏尔伦果断地退回房间,关上门。


    “外面那个,不对劲。”


    中原中也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他在抖。”


    “尸体不会抖。”魏尔伦走到窗边,检查锁扣,“除非……控制松动了。”


    “凡尔纳的异能出问题了?”


    “可能吧。”魏尔伦拉上窗帘,“【兰波】的破坏不止是物理层面的。亚空间是空间异能,他的空间撕裂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特异点,绝对会干扰凡尔纳的异能场,尤其是这种大型具象化异能。”


    中原中也回到沙发边,坐下。“那我们明天更得趁乱进去了。”


    “对。”


    夜里,中原中也睡一楼客房,魏尔伦睡主卧。凌晨三点多,魏尔伦就被吵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走动,脚步明显拖沓。


    魏尔伦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街道上,几十个工作人员排成一列,缓慢地朝城堡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整齐,但动作僵硬,有几个人的脖子歪着,像断了没接好。


    队伍最后,跟这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男人个子很高,手里提着一盏提灯。


    魏尔伦见此,眯起眼睛往外看。


    提灯的光照出那人的侧脸——浅棕色长发,面容苍白,眼神空洞无神。


    原来是老熟人王尔德啊。


    队伍的速度并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魏尔伦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卧室,敲了敲中原中也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中原中也穿着衬衫长裤,显然也没睡沉。


    “看见什么了?”他问。


    “看见一个坏消息。王尔德在帮凡尔纳收尸。”魏尔伦说,“或者说,回收傀儡。”


    “为什么不是凡尔纳亲自来?”


    “说明凡尔纳现在有麻烦了。”魏尔伦走向客厅,“或者……他不信任现在的傀儡。”


    两人顺势在客厅坐下,谁也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窄窄的一道亮线。


    “明天我们必须混进招募队。”魏尔伦说,“跟着他们去城堡。当然,如果能见到王尔德,就更好不过了。”


    “王尔德会说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尔伦靠在沙发背上,“他手里有一幅画,画里是莱恩……的灵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兰波会放过他,但……他现在被钟塔追,进了神秘岛还被凡尔纳扣着。多重压力下,人就容易松口。”


    中原中也沉默片刻,“魏尔伦。”


    “嗯?”


    “你之前说,凡尔纳会庇护【兰波】,因为【兰波】用的是兰波的身份。”中原中也看向他,“但如果凡尔纳发现【兰波】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兰波呢?”


    魏尔伦没立刻回答。


    这时窗外传来海潮声,遥远而模糊。


    “那【兰波】就危险了……”他最终说,“凡尔纳讨厌欺骗,所以他只会采取最快捷的方式,要么把【兰波】变成傀儡,要么把【兰波】变成同胞。”


    “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之前找到他。”


    “对。”


    两个人又聊了会,时钟滴滴答答来到四点,中原中也见此选择回房补觉。徒留魏尔伦留在客厅,他从书架上抽了本笔记本,开始画城堡的简图。


    画到一半,魏尔伦停下笔。


    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不知不觉写满了“兰波”。


    ——不同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法文,有的是日文假名。


    魏尔伦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图。


    晨光透过窗帘时,城堡的轮廓已经清晰地铺在纸上。


    魏尔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亮了,那种虚假的蓝色又铺满天空。街上开始有工作人员走动,推着清洁车,修剪花草,一切如常。


    ——仿佛夜里的那支队伍从未出现过。


    中原中也从房间出来,他自觉换好衣服,灰色马甲被熨得十分平整。


    “走吧。”他说,“应聘去。”


    两人把别墅恢复原状,锁好门,沿着小路往招募点走。路上遇见几个游客,游客大都行色匆匆,低头赶路。


    招募点设在港口附近的广场上,他们临时搭了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男人正在登记。


    队伍排了二十多人,多是年轻男性。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排到末尾,听着前面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工资日结欸!包吃住,就是活儿重。”


    “总比困在岛上强啊!不知道岛主抽什么风,我机票是后天的,再不修好机场,真要在这儿烂掉了!赶紧修好跑路了。”


    轮到魏尔伦时,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


    “姓名?”


    “保罗·瓦莱里。”魏尔伦报出假名。


    “有相关经验吗?”


    “建筑维修,五年。”


    登记员在表格上打勾,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去三队,城堡东翼外墙。”


    中原中也报了个假名,也被分到三队。


    两人领了工牌和安全帽,跟着指引来到集合点。


    集合点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带队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手里拿着名单。


    “我叫雷诺,是你们的工头。”男人声音粗哑,“丑话说前头,城堡里规矩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专心干活,干完拿钱走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魏尔伦脸上多停了一秒。


    “尤其是你。”雷诺指了指魏尔伦,“长得太显眼,低头干活,别乱看。”


    魏尔伦无所谓地点点头。


    队伍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城堡走。路上经过那片受损最严重的区域。


    ——原本是观景平台,现在栏杆扭曲,地面裂开,碎石散得到处都是。


    中原中也压低声音:“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空间撕裂费不上多少力气。”魏尔伦说,“它可以直接把结构扯碎了。”


    走了没一会,城堡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城堡是由白色石材筑成,尖顶高耸,窗户又窄又长。东翼的外墙确实有损伤,从三楼到屋顶,一道裂痕斜着劈下来,像被巨人砍了一刀。


    脚手架已经搭好,那儿已经有工人们开始搬运材料。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分到的是递送砖块和砂浆。


    干活时,魏尔伦趁机观察城堡的布局。


    ——主入口有守卫,四个工作人员站得笔直。侧门偶尔有人进出,但多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上午十点左右,侧门开了。


    老熟人王尔德走出来,穿得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浅棕色长发束在脑后。他手里拿着本素描簿,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抬头看城堡外墙。


    雷诺工头看见他,立刻弯腰行礼。其他工人也停下动作,低头不动。


    王尔德走到脚手架附近,抬头看那道裂痕。他翻开素描簿,用炭笔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转向雷诺。


    “修复进度怎么样?”


    “今天能补完结构,明天做表面处理。”雷诺回答,语气恭敬。


    王尔德点点头,视线扫过工人们。经过魏尔伦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进了侧门。


    魏尔伦低下头,继续用重力搬砖。手心蹭了灰,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在城堡外的临时棚屋吃饭。简单的三明治和蔬菜汤。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坐在角落,边吃边听其他人闲聊。


    “刚才那位就是王尔德先生?”


    “听说是个大画家,据说住在城堡里一个多月吧。”


    “脾气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


    “艺术家都这样……我家也有个小艺术家。”


    中原中也咬了口三明治,嚼了几下,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魏尔伦。


    棚屋门口,王尔德又出现了。不过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着里面吃饭的人群,眼神有点空。


    看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身离开。


    魏尔伦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他状态不对。”


    “看出来了。”中原中也喝光汤,“像个梦游的。”


    下午继续干活。


    魏尔伦被派去屋顶检查瓦片,屋顶的视野更好。他蹲在屋脊上,假装调整瓦片,实际在数窗户——三楼左侧第五扇窗,窗帘紧闭,但窗框有新换的痕迹。


    那是画室的位置。


    傍晚收工时,雷诺工头宣布明天继续,同一时间集合。工人们领了当日工资,就各自散开回各自住处。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却没立刻离开。他们悄悄绕到城堡背面,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挨着围墙。


    “今晚进去。”魏尔伦说,“从画室那扇窗。”


    “有守卫吗?”


    “有,但可以引开。”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遥控器,“白天在工具房顺的。震动感应警报,触发后守卫会去查看。”


    “调虎离山?”


    “很聪明,中也。”


    两人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城堡亮起灯,窗口透出暖黄的光。画室那扇窗依旧漆黑。


    魏尔伦按下遥控器。


    几秒后,城堡东侧传来低沉的警报声。脚步声匆匆响起,朝着警报方向去。


    “走吧。”


    两人快速翻过围墙,落地时候毫无声息。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到画室窗下,魏尔伦悄悄用重力浮在半空,手够到窗台,试了试,很好,没锁。


    魏尔伦立刻推开窗,翻身进去。中原中也见此紧随其后。


    画室里一片漆黑,有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味。


    魏尔伦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画室中央立着画架,上面盖着白布。周围散落着几十幅画,大大小小,有的靠在墙边,有的摊在地上。


    而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人。


    金发,蓝眼,面容精致如人偶。


    ——莱恩。


    有的画是半完整的肖像,有的是局部——一只手,一双眼睛,一缕头发。


    画法各异,有的写实,有的抽象,但核心都一样。


    王尔德在反复画同一个人,在这画了……一个多星期?绝无可能。


    魏尔伦立马想到那些工人闲聊时说的话。


    他带着莱恩从爱尔兰离开,距离今天满打满算最多一个星期。王尔德怎么可能在神秘岛住了一个多月呢?


    ——时间不对!


    魏尔伦脸色有些难看,他走到最近的一幅前,蹲下仔细看。画布上的莱恩闭着眼,像在睡觉,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画框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墨迹新鲜。


    居然是昨天画的。


    “他还在这。”魏尔伦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尔德到底在干嘛!?他已经有一副莱恩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画出第二幅。”


    “什么?莱恩?”


    “……该死的,【兰波】。”魏尔伦环视画室,“没有人能在神秘岛上打败凡尔纳……凡尔纳一定和王尔德出现了什么交易。【兰波】带着莱恩,绝对不是两个超越者的对手。王尔德……试图用特异点……”


    魏尔伦看着中原中也走到画架前,伸手想掀开白布,他闭上了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魏尔伦一把拉住中原中也,迅速关灯,拖着他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


    画室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拖沓。灯又被重新打开。


    透过窗帘缝隙,魏尔伦看见王尔德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背景是撕裂的空间裂缝,中间一个黑色人影抱着另一个金色人影,正在坠落。


    王尔德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调色板,挤出一管深蓝色颜料。


    他开始画背景,笔触急促,颜料厚厚地堆上去。


    画室里只剩下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


    窗帘后,魏尔伦和中原中也都屏住呼吸。


    王尔德画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下。他放下画笔,转身,面朝窗帘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声音疲惫,“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魏尔伦没动。


    王尔德叹了口气。“暗杀王,还有……荒霸吐。我没有恶意,也不想惊动凡尔纳。”


    窗帘被掀开。魏尔伦走出来,中原中也在他身侧。


    王尔德看着他们,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比上次在爱尔兰见面时瘦了一大圈,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你们来找【兰波】和莱恩。”他说。


    “你知道他们在哪?”魏尔伦问。


    “知道。”王尔德转身,指向那幅未完成的画,“但不在这里,凡尔纳试图让我把他们送进画里。”


    他走到画架旁,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道空间裂缝。


    “他说这样最安全。画中世界独立于现实,【兰波】可以在里面维持莱恩的状态,不会消散,也不会被外界干扰。”


    魏尔伦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不停地画?”


    “所有的馈赠都在命运的一角标注着价格。”王尔德苦笑,“莱恩,或者说,画里的【莱恩】,他在吸取着我的生命反哺莱恩。而凡尔纳妄图封死了画的通道,我进不去我的画……我和【莱恩】的联系并不稳定。我只能一遍遍画同样的主题,试图和画里的世界建立连接……但没用。”


    他放下手,肩膀垮下来。


    “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清醒。如果【莱恩】得不到能量,我真怕莱恩就此消散……”


    王尔德没说完。


    中原中也上前一步。“你真的没办法联系你自己的异能?哪怕只有一瞬间。”


    “也许。”王尔德看向他,“……但需要能量,很大的能量。”


    “什么能量?”


    “……我是空间系的。”王尔德说,“空间撕裂并非只有空间系能做到。”


    魏尔伦和中也对视一眼。


    “如果你想要的是撕裂空间,那【兰波】现在应该已经力竭了。”魏尔伦说,“短时间内他撕不开第二次。”


    “我知道。”王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打开,表盘内侧贴着一小块暗红色晶体,“我并不在乎【兰波】,我只是有些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世界上纯净的灵魂……”


    “你要做什么?有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我会被反噬。”王尔德合上怀表,“但无所谓了。这幅画已经吸了我大半条命,再多一点也没什么。”


    王尔德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天中午,凡尔纳会离开城堡两小时,去港口迎接一批新物资。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转回身,“你们要帮我,在我引爆核心时,用重力固定住画布,防止它彻底崩坏。”


    魏尔伦沉默片刻。


    “凡尔纳知道你的计划吗?”


    “他不知道。”王尔德笑了,笑容有点扭曲,“他以为我认命了,乖乖在这里画画等死。但他忘了,艺术家都是疯子……尤其是快死的艺术家。”


    画室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海潮声。


    “明天中午。”魏尔伦最终说,“我们会来。”


    王尔德点点头,随即从画架抽屉里拿出两枚胸针,递了过来。“戴着这个,能屏蔽城堡的监控异能。从侧门进,守卫不会拦着你们。”


    魏尔伦接过胸针,顺手别在衣领内侧。


    “还有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忽然说,“【兰波】出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凡尔纳不会轻易放人走。”


    王尔德看向那幅画,眼神变得柔和。


    “那就让他留不住好了,谁也不能留住渴望自由的灵魂。”他轻声说,“画中世界崩溃时,会产生巨大的空间乱流。足够我们逃出神秘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都会活下来。”


    离开画室时,王尔德送他们到窗口。


    “对了。”他叫住魏尔伦,“告诉兰波……如果见到另一个我,替我说声抱歉。”


    魏尔伦回头。“为什么抱歉?”


    “因为我的画,害死了那么多人。”王尔德说,“包括莱恩。”


    他没再多说,关上了窗。


    魏尔伦和中也沿着原路返回,翻出围墙,消失在树林里。


    回别墅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路,中原中也忽然开口;“你觉得能成功吗?”


    “不知道。”魏尔伦说。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魏尔伦。”


    “嗯?”


    “如果明天出事……”中原中也顿了顿,“你先走,我断后。”


    魏尔伦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下,中原中也的脸显得格外清晰,蓝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


    “你在说什么傻话,傻弟弟。”


    “我是认真的。”中也说,“你有莱恩要救,有兰波要等。我……”


    他没能说完。魏尔伦率先抬手,按在他头上,揉了揉。


    “听着,小鬼。”魏尔伦声音很低,“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一起回去。”


    中原中也愣住。


    魏尔伦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快点,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有的忙了。而且谁告诉你,王尔德说的都是真话了?”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


    “什么意思?”


    两人的影子再次交叠,在月光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别墅门口。


    “意思就是,这次活动结束后,我要安排兰波给你进行特训。”


    远处城堡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岛上的一切。


    而画室里,王尔德站在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笔落下,深蓝色的裂缝在画布上蔓延。


    仿佛永远也画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诅咒】


    调色盘上的蓝,怎么也调不出他眼睛的干净。


    每次以为接近了,凑近看,里头还是浮着我自己的浊——贪婪的、想要留住什么的浊。


    笔尖蘸饱了颜料,落在画布上却发颤,像在玷污。


    我画他,一遍又一遍。画到指尖被颜料沁透,洗不干净,像罪证。


    ——永远。


    这个词真毒。


    说出口,缘分就薄一寸。


    我每画一笔,就离真正的他远一分。


    画布上的影子越清晰,那个不曾对我笑过的少年就越淡。


    可停不下来。


    停下,就连这虚假的“永远”都没了。


    窗外的海声闷闷的,像叹息。


    我靠在画架边,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沾满颜色的、正在慢慢枯萎的手。


    握过画笔,握过酒杯,握过无数转瞬即逝的温热。


    现在握着的,只有一场越缩越小的、我自己捏造的梦。


    ——梦也是脏的。


    因为做梦的人,灵魂早就浸透了颜料的酸和血的锈。


    我闭上眼。


    黑暗里,只有画中少年的轮廓在发亮——那点被我偷来、又即将被我耗尽的、最后的光。


    第108章


    【108】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沿着原路返回。


    中原中也一路上都在询问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兰波给我特训!?我需要他特训吗!”


    “你刚才在画室, 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魏尔伦好笑地问。


    中原中也想了想。“你是说画框上的日期?”


    “对。”魏尔伦继续往前走,声音压低,“王尔德说他在岛上住了一个多月, 但我带着莱恩和兰波从爱尔兰分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七天。时间对不上。”


    “也许是岛上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凡尔纳的异能做不到那种程度。”魏尔伦摇头, “如果他能操控时间, 当年异能大战就不会结束得那么难看。”


    两人拐进别墅所在的街区。


    路灯下, 一个工作人员正慢吞吞地扫着落叶,扫帚刮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魏尔伦从他身边经过时, 瞥了他一眼。


    工作人员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 瞳孔没有焦点。


    回到别墅, 关上门。


    中原中也脱下马甲扔在沙发上, 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丢给魏尔伦一瓶。


    “所以王尔德在撒谎?”他拧开瓶盖。


    “至少没全说真话。”魏尔伦接过水, 拿在手里转着,“他那个怀表里的晶体, 我看过类似的。那东西引爆确实能产生空间震动, 但规模很小,撕不开那所谓画中世界的通道。”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魏尔伦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也许是想引我们出手, 也许是想借我们的力达成别的目的。艺术家的话,向来只能信三分。”


    中原中也喝了几口水,把瓶子放在茶几上。“那明天中午还去吗?”


    “去。”魏尔伦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得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直接去找凡尔纳。”魏尔伦说, “王尔德是他扣下的人,画室在他城堡里,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与其跟一个说谎的画家周旋,不如找岛主本人问个清楚。”


    中原中也挑眉。“他会见我们?”


    “会。”魏尔伦嘴角弯了弯,“毕竟我们现在是他岛上的‘工人’,工头找老板汇报工作,天经地义。”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常去集合点。雷诺工头点了名,分配任务——今天还是修补外墙,但进度要加快。


    “下午有贵客到。”雷诺说,“岛主要求城堡外观至少恢复七成。中午之前,东翼外墙必须补完。”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抱怨声,但没人敢大声。雷诺瞪了他们一眼,队伍便安静下来。


    干活时,魏尔伦留意着城堡主入口的动静。


    上午十点半,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城堡前院,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被侍从引了进去。


    “贵客?”中原中也压低声音。


    “看起来像。”魏尔伦悄悄用重力浮起一摞砖,“不过跟我们没关系。”


    中午收工前,魏尔伦找了个借口离开工地,绕到城堡侧面的员工通道。中原中也则留在原地,负责望风。


    通道里很安静,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魏尔伦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被厚地毯吸走。凡尔纳的房间大概会在城堡顶层,南向,带一个大露台。


    走到三楼时,迎面碰上一个穿制服的女仆。女仆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


    “先生,这里是非开放区域。”


    “我找凡尔纳先生。”魏尔伦说,“雷诺工头让我来汇报外墙修复进度。”


    女仆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岛主现在有客……”


    “很快,五分钟。”魏尔伦打断她,“或者你可以替我通报一声,就说‘保罗·瓦莱里’有事请教。”


    女仆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推门进去。片刻后,她出来,朝魏尔伦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尔伦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窗,正对着海。


    凡尔纳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杯茶。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头发乌黑,面容温和,穿着件米色针织开衫,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坐。”凡尔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魏尔伦坐下后,女仆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保罗·瓦莱里。”凡尔纳念着这个名字,笑了笑,“这假名起得真随意,魏尔伦先生。”


    “反正你知道我是谁。”魏尔伦说。


    凡尔纳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先跟王尔德玩几天捉迷藏。”


    “没那个时间。”魏尔伦直视他,“【兰波】和莱恩在哪?”


    凡尔纳摇摇头,端起茶壶,给魏尔伦也倒了一杯。“空间系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呢?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搞场爆炸艺术。”


    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上升。


    魏尔伦没碰茶杯。“王尔德的口中可没有一句实话。”


    “哦?”凡尔纳挑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岛上住了一个多月,说你能把莱恩送进画中世界,还说需要引爆空间核心才能打开通道。”魏尔伦顿了顿,“但时间对不上,你也没那个能力。”


    凡尔纳笑了,笑声很轻。“不愧是暗杀王,脑子转得快。”他抿了口茶,“奥斯卡确实在我这儿住了一个半月——只不过不是这个‘现在’的一个半月。”


    魏尔伦眼神一凛。


    “神秘岛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致。”凡尔纳放下杯子,“但王尔德进入岛的时间点,比你们早六个星期。他是从‘过去’来的,带着那幅已经开始吸他生命的画。”


    房间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


    “时间异能?”魏尔伦问。


    “不,是空间折叠产生的错位。”凡尔纳说,“王尔德在爱尔兰触发画作异变时,产生了小型时空裂缝。他被抛到了六周前,落在我岛上。那时候【兰波】和莱恩还没出现呢。”


    魏尔伦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兰波】和莱恩……”


    “他们一周前才到。”凡尔纳说,“王尔德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他们。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事了——【兰波】发疯,拆了半个岛,抱着个孩子闯进王尔德的画室。”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只能出手了。”凡尔纳语气平淡,“那个孩子的状态很糟,灵魂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兰波】的空间只能容纳尸体。王尔德提议用画作吸收莱恩的灵魂,暂时温养——尽管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画像】是否有这种功能。”


    魏尔伦手指收紧。“你同意了?”


    “我为什么要反对?”凡尔纳看着他,“一个将死的孩子,一个发疯的超越者,一个被画寄生的画家——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我难道不该帮一把吗?”


    “帮?”魏尔伦冷笑,“你是想把他们留在岛上吧。一个空间系超越者,一个特异点载体,一个能制造灵魂容器的画家——这三个人对你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凡尔纳没否认。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魏尔伦,你知道七个背叛者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还在活跃吗?”他问,没等回答便继续说,“因为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躲起来了。神秘岛……总归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维持它存在的能量。王尔德的画能吸收生命反哺莱恩,莱恩的‘■■’能稳定空间,【兰波】的能力能加固岛屿结构——他们三个,简直是为神秘岛量身定做的。”


    “所以你把他们都扣下了。”


    “我给了他们选择。”凡尔纳说,“留在岛上,莱恩能活下去,王尔德能摆脱画的寄生,【兰波】能和他的搭档在一起。离开,莱恩三天内就会彻底消散,王尔德会被画吸干,【兰波】……大概会疯得更彻底。”


    魏尔伦站起来。“他们在哪?”


    凡尔纳抬起眼。“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交易已经成立了。”凡尔纳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魏尔伦,“【兰波】同意留在岛上,条件是王尔德全力维持莱恩的存在,而我提供庇护。现在他们三个都在另一个世界,你不必找王尔德,因为不是王尔德那幅画,而是我用岛屿核心制造的临时空间。在那里,时间流速极慢,莱恩的消散会被压制到最低。”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


    “魏尔伦,你救不了他。就算你把莱恩带出去,他也活不过一周。但在这里,在画中世界,他至少能保持现状——不会更好,但也不会更糟。”


    房间陷入沉默,魏尔伦走到凡尔纳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让我见他。”他说。


    “不行。”


    “凡尔纳——”


    “我说,不行。”凡尔纳的声音冷下来,“交易就是交易。【兰波】选择留下,莱恩选择接受,王尔德选择帮忙。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


    “你说得对,凡尔纳——”他说,“我是个外人。”


    魏尔伦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下。


    “我弟弟还在下面等我。”他说,“如果中午之前我没回去,他大概会把这座城堡拆了。你知道荒霸吐的破坏力——当年远东那个坑,你应该听说过。”


    凡尔纳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魏尔伦拉开门,“顺便一提,兰波应该已经到岛上了。他带着个能让异能无效化的小鬼。你的那些傀儡,在无效化异能面前,大概撑不了几秒。”


    他没等凡尔纳回应,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魏尔伦快步下楼,回到侧门出口。中原中也正靠在墙边等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


    “怎么样?”


    “谈崩了。”魏尔伦说,“凡尔纳说自己把他们都扣在画中世界,不肯放人。”


    中原中也皱眉。“那怎么办?”


    “他说得对,我是个外人。”魏尔伦走向工地,语气平淡,“所以我决定不跟他讲道理了。”


    “你要做什么?”


    “把岛炸了。”魏尔伦说,“神秘岛是凡尔纳的异能具现化,岛毁了,画中世界自然崩溃。【兰波】和莱恩就会被弹出来。”


    中原中也愣住。“你疯了?岛上还有那么多游客和工人——”


    “你在乎这些人?”魏尔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无所谓,既然你在乎,那你就把他们请出去吧。中也,你去港口,想办法制造混乱。我去找兰波和太宰,他们应该已经上岛了。”


    “凡尔纳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谁管他的想法?”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扔给中也,“喏,这个能接入岛内广播系统。必要时,用它发布疏散通知。”


    中原中也接住通讯器,握在手心。“你一个人能行?”


    “不是一个人。”魏尔伦看向城堡方向,“兰波已经到了。而且你也太小瞧我了。”


    远处城堡的主入口,几个侍从正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紧接着,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是兰波,灰色大衣,绿眼睛,手里拖着个人。


    后面是太宰治,穿着黑色长西装,手腕被兰波抓着,一脸生无可恋。


    “看。”魏尔伦说,“帮手来了。”


    兰波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然后拖着太宰治走过来。


    太宰治一边走一边抱怨:“兰波先生,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我的手腕要断了——”


    “闭嘴!”兰波松开手,看向魏尔伦,“保尔,现在是什么情况?”


    “【兰波】、莱恩、王尔德都在画中世界,凡尔纳扣着不放。”魏尔伦言简意赅,“我打算炸岛,逼他们出来。”


    兰波沉默两秒。“太宰治的异能对岛屿本身无效起效,只能对付傀儡。”


    “所以需要别的□□。”魏尔伦说,“直接把整个岛都炸了,岛就完了。”


    太宰治闻言举手:“那个,打断一下——炸岛的话,我们也会死吧?”


    “不会。”魏尔伦说,“岛屿崩溃需要时间,足够我们逃出去。但游客和工人得先撤。”


    中原中也看向港口方向。“我去疏散人群。”


    “我跟你一起。”太宰治立刻说,“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你留下。”兰波按住他肩膀,“你的异能有用。”


    太宰治立刻垮下脸。


    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摊在地上。那是他前天凭记忆画的城堡结构图,地下部分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能源核心位置。


    “分头行动。”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中也去港口,制造骚乱,引导疏散。兰波和太宰去城堡地下,找能源核心。我去拖住凡尔纳,不让他干扰你们。”


    “怎么拖?”兰波问。


    “聊天。”魏尔伦把地图收起来,“顺便告诉他,如果他敢动你们,我就把他是七个背叛者之一的消息卖给钟塔侍从。英国佬对叛国者可从不手软,更别提他是伏尔泰的学生。”


    兰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小心点。”


    “你也是。”


    四人分头离开。中原中也朝港口跑去,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被兰波拽着往城堡方向走,魏尔伦则转身,重新走向城堡主入口。


    侍从们试图拦他,魏尔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重力场展开,侍从们被无形的力量压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走进城堡大厅。


    凡尔纳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他。


    “看来你是执意要捣乱了。”凡尔纳说。


    “我说了,我是个外人。”魏尔伦走上楼梯,一步步接近,“外人做事,不需要讲规矩。”


    凡尔纳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魏尔伦。”他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你够疯,够狠,够不顾一切——这点和我们这些背叛者很像。”


    “谢谢夸奖。”魏尔伦停在最后一阶,“所以让路?”


    “不行。”


    两人同时动了。


    凡尔纳抬手,大厅的地板忽然扭曲,石板翻涌而起,像活过来的巨蟒,缠向魏尔伦。


    魏尔伦后退半步,重力场全开,石板在离他半米处悬停,然后粉碎。


    一时间碎石四溅。


    “在岛上和我打,你可不占优势。”凡尔纳说,手指轻点,更多的石块从墙壁、天花板剥离,悬浮在空中,对准魏尔伦。


    “试试看好了,我从不认输。”魏尔伦说。


    ——石块齐射。


    港口方向传来爆炸声,是中原中也用重力砸碎了某个大型景观雕塑,巨响足够引起恐慌。


    广播系统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出太宰治懒洋洋的声音:“各位游客请注意,岛屿设施发生故障,请立即前往港口集合,有序撤离。重复一遍——”


    凡尔纳脸色微变。


    “你们……”


    “我可是说了——我要炸岛。”魏尔伦挥手,袭来的石块反向飞回,撞向凡尔纳。


    凡尔纳侧身躲开,石块砸进墙壁,留下深坑。


    城堡开始震动,从地下传来,兰波和太宰应该已经找到了维持点。


    凡尔纳咬牙,转身冲向楼梯上方。魏尔伦追上去,两人在走廊里追逐,凡尔纳不断操纵城堡结构试图阻拦。


    但魏尔伦总能找到路。重力撕开裂隙,撞碎障碍,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厉狠狠切进城堡深处。


    最终,他们在顶层露台追上。


    凡尔纳站在露台边缘,身后是海,面前是魏尔伦。


    城堡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港口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游客正在撤离。


    “你赢了。”凡尔纳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岛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魏尔伦停下脚步。“你所谓的另一个世界呢?”


    “会崩溃。”凡尔纳说,“【兰波】和莱恩会被弹出来,落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岛上某个角落,也许是海里,也许是别的什么空间裂缝。”


    “王尔德呢?”


    “他会和画一起消失。”凡尔纳看向天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他画了太多不该画的东西,活该被反噬!”


    震动加剧,露台的栏杆开始出现裂纹。


    魏尔伦转身要走。


    “魏尔伦。”凡尔纳叫住他。


    魏尔伦回头,看见凡尔纳笑了,那笑容有点疲惫,又有点释然。


    “告诉兰波那个同位体——莱恩的‘■■’连接没有完全断开。只要连接还在,他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消散,重组,再消散,再重组……他会一直存在,以各种形式。”


    魏尔伦看着他。“这算是安慰?”


    “算是事实。”凡尔纳说,“好了,快走吧。岛屿崩溃时,待在这里可不好玩。”


    魏尔伦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冲向楼梯。他跑下城堡,冲出大门。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游客和工人涌向港口,工作人员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概是太宰治的异能生效了,凡尔纳对傀儡的控制被切断了。


    兰波和太宰治等在城堡外的广场上,见他出来,兰波点了点头。


    “中也呢?”魏尔伦问。


    “在港口维持秩序。”兰波说,“船已经安排好了,快走。”


    三人朝港口跑去。身后,城堡开始倾斜,墙壁剥落,窗户碎裂。天空那种虚假的湛蓝色开始褪色,露出后面真实的灰白。


    跑到半路,魏尔伦忽然停下,他回头看向城堡顶层露台。


    ——凡尔纳还站在那里,身影在崩塌的建筑中显得很小。他朝魏尔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面向大海。


    下一秒,露台坍塌,人影消失在海雾里。


    “魏尔伦!”兰波喊他。


    魏尔伦转回身,继续跑。


    港口挤满了人,中原中也用重力托起几艘快艇,正指挥游客上船。


    太宰治跳上其中一艘,朝他们招手。


    三人上了船,中原中也最后登船,解开缆绳,快艇驶离港口。


    船只驶出几百米时,神秘岛彻底崩溃。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像沙堡一样,从边缘开始瓦解、消散。


    建筑化为粉末,树木化作灰烬,一切都在海风中飘散,落入海中。


    岛屿消失的地方,海面空荡荡,只有几片碎木板漂浮。


    快艇上没人说话。游客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空海,有些人哭了,有些人只是沉默。


    中原中也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


    “他们……会出来吗?”他问。


    “不知道。”魏尔伦说。


    兰波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盯着神秘岛消失的方向,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舱内。


    太宰治凑到魏尔伦身边,小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我不知道。”魏尔伦面色并不好看。


    “按照兰堂,哦不,兰波先生的性格,嘛~”


    “……凡尔纳,”魏尔伦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好算盘。”


    快艇破开海浪,朝着大陆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凡尔纳和王尔德说的都是真话,但是是错误的真话。


    ——王尔德视角:


    我早就上岛啦,我还一直在画画哟~你们带着莱恩的实体到我面前,我实在太高兴了,这简直是命运给予我的馈赠!我口中的“等待”是真的哦,但我又没说我等的是你口中的莱恩——我等的是我自己画里的那个“完美标本”呀。现在标本活了,还带着另一个疯子的爱和死意,这简直是最棒的艺术素材!我所有的“牺牲”和温养,都是为了完成我这幅最后的作品。反正我是快被画吸干的超越者啦,用这条命换一件永恒的艺术,简直太划算了????


    ——凡尔纳视角:


    我的确提供了庇护呀,也给了他们一个“稳定存在”的方案欸!是王尔德自愿用画作和生命去承接莱恩状态的哦,也是【兰波】自愿用空间能力加固这个结构并修复岛屿的!我一个字都没骗人耶~我真棒。只是我没说,这个三角结构本身,就是最好的岛屿稳定器。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对我这座岛来说,就像一套完美的自循环能源系统。拯救?当然有呀。但共赢的“赢”里,我这边稍微多赢了一点,很合理吧?毕竟,我可是个务实的管理者呀OK(ゝω?′★)


    ——魏尔伦视角:


    哈。一个是说自己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艺术真谛”的骗子,一个是说自己提供了“最佳解决方案”的骗子。


    你们当然都没说谎——你们只是精心省略了“代价”究竟由谁支付!


    王尔德,你那副快要为艺术献身的模样演得真好。但你在画布上签日期时,笔尖可没发抖!你等的是素材,不是人。


    凡尔纳,你那套资源最优化的说辞也很动听。但你说“稳定存在”时,可没说是把他变成你岛上的一根承重柱。


    最可笑的是那个蠢货【兰波】居然信了。他真以为这是场公平交易?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不,他只是把自己和莱恩一起,变成了你们两人一个用来完成艺术绝笔、一个用来加固领土的燃料。


    我不在乎你们的艺术追求或者岛屿管理。我只要带我的弟弟回家!既然你们的“真相”都建立在省略和美化之上,那我的方法就简单多了。


    炸了这座岛,掀了这张谈判桌。让所有精心计算的“共赢”和“牺牲”都见鬼去。我只相信一种真相:当所有谎言搭成的积木塔倒塌时,最后还能站着的东西,才是真的。


    第109章


    【109】


    快艇靠岸时, 横滨正下着细雨。


    码头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港区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中原中也最先跳上岸,缆绳在他手里绕了几圈, 稳稳套在系船柱上。


    太宰治跟着下来,脚刚沾地就往旁边躲:“湿漉漉的真讨厌。”


    “嫌湿就滚回海里。”中原中也头也不回。


    魏尔伦和兰波是最后下船的。兰波的大衣下摆沾了水, 颜色深了一块。他站在码头边, 回头看海面, 雨丝斜斜落进水里,连涟漪都很浅。


    “先找个地方落脚。”魏尔伦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闷。


    他们就近去了港口附近一家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正靠在柜台后打瞌睡, 听见门铃声才勉强抬起眼皮。


    “四间房。”魏尔伦把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老板数了数钱, 慢吞吞地拿出四把钥匙。“三楼, 301到304。热水晚上十点停。”


    房间很简陋,墙壁泛黄、窗框掉漆。


    中原中也一进屋就把湿外套甩在椅背上, 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隔壁传来太宰治的声音:“兰波先生, 你确定要住我对面吗?万一我半夜逃跑——”


    “我会打断你的腿。”兰波的声音平静无波。


    中原中也闻言关上门, 隔断了走廊的对话声。


    半小时后,所有人聚集在302房间, 也就是魏尔伦那间。


    房间太小, 四个人一站就挤满了。太宰治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 中原中也靠墙站着,兰波站在窗边,魏尔伦靠在床头柜旁。


    “所以现在怎么办?”中原中也问,“岛炸了,人没找到, 白忙一场?”


    “不算白忙。”魏尔伦说,“至少知道他们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凡尔纳最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兰波转过身,“‘莱恩的■■连接没有完全断开’——他说的■■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带着点玩味。“我知道哦。”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之前在岛上,我碰过一个工作人员。”太宰治翘起腿,手撑着脸,“【人间失格】生效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异能,是更底层的、像‘规则’一样的东西。那些傀儡能活动,不是因为凡尔纳的异能,而是因为岛本身在支撑它们。”


    “说重点。”魏尔伦说。


    “重点就是——”太宰治拖长声音,“神秘岛不是凡尔纳的异能具现化,至少不完全是。那个岛本身是个‘特异点’,凡尔纳只是它的管理者。而莱恩……他和岛是同类。”


    兰波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莱恩也不是普通的异能产物。”这次接话的居然是江户川乱步。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江户川乱步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袋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嚼。


    中原中也吓了一跳:“你怎么找来的?”


    “太简单了。”江户川乱步走进来,自然地坐到床边,“横滨就这么大,你们又没刻意隐藏踪迹。而且——”他看向太宰治,“这家伙身上带了侦探社的追踪器,我顺着信号就找来了。”


    太宰治举起双手:“冤枉啊,我早就拆了。”


    “你拆的是你们首领装的,我装的那个在领夹里。”


    “……”


    魏尔伦打断他们的斗嘴:“你刚才说,莱恩和岛是同类?”


    “对。”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莱恩像沙子一样在消散——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的‘身体’类似于一团高密度能量聚合体,模仿了人类□□的形态。但因为能量不稳定,所以会渐渐散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问题在于能量来源。莱恩他的能量源头是‘魔兽’本身。”


    中原中也愣住了:“魔兽?魏尔伦?”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你该叫莱恩‘哥哥’。”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


    “莱恩在原本的世界,存在的依据是体内的特异点。”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但他死亡后,特异点与他的链接也就断了。”


    兰波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靠近保尔也没用?”


    “完全没用。”江户川乱步说,“就像柴油车不能加汽油,加了反而会坏。莱恩需要的能量类型,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太宰治接过话:“而且莱恩之前死过一次——在另一个兰波先生的世界。死亡导致他的能量结构受损,就像电池已经漏液了,再怎么充电都存不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兰波忽然开口:“那那个疯子手里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莱恩第一次死亡后留下的‘空壳’。”江户川乱步说,“灵魂被某种东西抽走了,身体还留着。【兰波】不知道灵魂已经转移,还以为莱恩只是普通的死亡。”


    他叹了口气:“但尸体终究是尸体。没有灵魂,再怎么做都是徒劳。所以当他发现了莱恩的灵魂,才会那么疯狂地想抢过来,毕竟他手里有躯体。”


    中原中也盯着江户川乱步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说莱恩的灵魂被抽走了,所以他是被扔到我们世界的?……那他现在到底算死人还是活人?”


    “算‘存在’。”江户川乱步说得很玄乎,“他的灵魂还在,但载体坏了。就像一张损坏的光盘,里面的数据还在,但播放器读不出来。”


    魏尔伦这时开口:“凡尔纳说的‘连接’,是指什么?”


    “莱恩和某种异能的连接吧。”江户川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画的关系图,线条交错,标注着各种箭头和问号。“莱恩第一次死亡后,灵魂被■■捕获。然后■■顺势把他抛到这个世界,刚好落在橘子君和兰波先生打架的现场。”


    他指了指关系图上的一个节点:“这就是为什么莱恩的身体是四岁孩童的形态。因为穿越过程消耗了大量能量,他只能维持最小消耗的形态。而莱恩原本应该是少年体型,但四岁体型需要的能量少得多。”


    太宰治忽然拍手:“所以整件事其实是——平行世界的兰波先生弄丢了搭档,搭档的灵魂被门扔到我们世界,变成了四岁小孩。然后这个世界的兰波先生和魏尔伦先生想养小孩,另一个世界的兰波先生也想养小孩,三方混战——”


    他摊手:“好俗套的故事。”


    “生活本来就很俗套。”江户川乱步又拿起薯片袋,“而且故事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中原中也问。


    江户川乱步看向兰波:“兰波先生,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想,为什么【兰波】对莱恩那么执着吗?现在明白了吧?莱恩对他来说不只是搭档呢。”


    兰波的手指收紧。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很轻,“有人养了一盆花七八年,花不小心养死了,也不愿意舍弃。”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有点残忍。


    兰波转过身,面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黑发绿眼,眼下的青黑在昏暗光线下更明显。


    “所以现在,”魏尔伦开口,把话题拉回来,“莱恩在哪里?”


    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对视一眼。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准确说,没有他们无法抵达的地方。”江户川乱步补充,“神秘岛崩溃时产生的空间乱流,再加上空间系异能的掌控。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无法产生空间夹缝的,没有【兰波】去不了的地方。”


    “有办法得到具体行踪吗?”中原中也问。


    “理论上可以。”太宰治说,“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空间夹缝就像海里的漩涡,位置不固定,随时在移动。而且就算找到了,进去也不一定能出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打破沉默的是兰波的手机铃声。


    铃声很突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兰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波德莱尔老师”。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按下去。


    “接吧。”江户川乱步说,“该来的总会来。”


    兰波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老师。”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


    不过兰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他听着,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渐渐发白。


    几分钟后,兰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怎么了?”魏尔伦问。


    兰波抬起头,眼神有点空。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不用找他们去哪了……”


    “为什么?”


    “因为公社被炸了。”兰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拉美重伤,夏布利被抓走……维克多也受伤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魏尔伦先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那群自诩正义的家伙终于遭报应了?”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他虽然没见过巴黎公社的人,但在岛上的时候听魏尔伦提过几次——每次提到,魏尔伦的语气都充满讥讽,说那些人是“伪善的理想主义者”、“把自己当救世主的蠢货”。


    中原中也对那些人没什么感觉,但魏尔伦讨厌的,他自然也不会喜欢。


    “谁干的?”魏尔伦又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倒像是等着听笑话。


    “……那个疯子。”兰波的声音很低,“他带着莱恩回了巴黎。直接闯进公社总部,说要找‘能固定灵魂的方法’。马拉美试图拦他,被他打伤。夏布利在做实验,被他顺手带走了。维克多……维克多为了保护老师,挨了一击空间撕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老师说,【兰波】的状态……已经彻底疯了。”


    窗外,雨下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魏尔伦听完,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活该。那群人整天想着拯救世界,结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兰波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中原中也站在一旁,看看魏尔伦,又看看兰波,最终选择沉默。他对巴黎公社没感情,但看兰波的样子,似乎很受打击。


    江户川乱步嚼着薯片,含糊地说:“所以现在【兰波】在巴黎?带着莱恩和一个俘虏?”


    “应该是。”兰波说。


    “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太宰治问江户川乱步,“既然已经闹这么大,总不会只是吓唬吓唬人就跑吧?”


    兰波摇头:“不知道。老师说,【兰波】走之前撂下话,说他会再回来。”


    魏尔伦冷笑:“他还真把那群废物当百科全书了。”


    中原中也忍不住问:“那个夏布利……很重要吗?”


    “特殊人才。”兰波简短地说,“夏布利的脑子很好用,也许【兰波】觉得他能找到稳定莱恩状态的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中原中也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去巴黎吧。”


    兰波抬起头:“可是莱恩的事——”


    “莱恩的事急不来。”魏尔伦打断他,“现在【兰波】在巴黎大闹,你觉得那群废物能处理得了?最后还得你去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去吗?现在机会来了——我去巴黎,帮你处理那个疯子同位体。顺便看看那群人狼狈的样子。”


    兰波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太宰治举手:“我也——”


    “你回Port Mafia。”兰波看他一眼,“这是巴黎公社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兰波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而且森鸥外应该也在找你。失踪这么多天,Port Mafia肯定乱成一团了。”


    太宰治撇撇嘴,没再争辩。


    江户川乱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那我也回侦探社了。有事再联系——不过估计你们接下来会很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魏尔伦:“对了,暗杀王先生。”


    “嗯?”


    “如果你见到【兰波】,帮我带句话。”江户川乱步说,“告诉他——你以为现在是未来,又怎么能确定未来不是过去呢?。”


    魏尔伦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江户川乱步走了,太宰治也跟着离开。房间里剩下三个人。


    兰波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把它们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拉上拉链。


    “机票我订。”魏尔伦掏出手机,“最近一班是晚上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中原中也问:“我需要跟Port Mafia报备吗?”


    “不用。”兰波说,“这是私事。”


    三人走出房间,下楼,退房。


    旅馆老板还在打瞌睡,听见钥匙放在柜台上的声音才醒来,迷迷糊糊地收了钥匙。


    走出旅馆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车上没人说话。


    兰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魏尔伦在查航班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中原中也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到机场时,天已经黑了。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办完登机手续,过安检,在候机厅等待。兰波去买咖啡,中原中也去买吃的,魏尔伦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中原中也回来时,递给魏尔伦一个饭团。“吃点东西。”


    魏尔伦接过,没立刻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中原中也坐下,“就是觉得……挺荒唐的,闹成这样。”


    “莱恩不是普通孩子。”魏尔伦说,“他是家人。”


    中原中也咬了口自己的三明治,“他会更愿意接受死亡。”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兰波端着三杯咖啡回来,分给他们。咖啡很烫,纸杯握在手里,热度透过杯壁传过来。


    “老师还说了一件事。”兰波忽然开口,“兰波走之前说,他迟早要把公社彻底拆了。”兰波放下咖啡杯,“然后去炸钟塔侍从,再去毁几个异能组织……直到有人能帮他。”


    魏尔伦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疯子配疯子,还真是绝配。”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


    三人站起来,朝登机口走去。


    队伍排得很长,旅客们拖着行李箱,低声交谈,孩子哭闹,一切如常。


    兰波排在队伍末尾,忽然说:“保尔。”


    “嗯?”


    “如果【兰波】真的疯了……”兰波停顿了一下,“你会杀了他吗?”


    魏尔伦没立刻回答。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看情况。”他最终说,“如果必须的话。”


    兰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登上飞机,找到座位。兰波靠窗,魏尔伦中间,中原中也靠过道。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穿过云层。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下方是横滨的灯火,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中原中也闭上眼,试图睡觉。魏尔伦翻开一本机上杂志,兰波一直盯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的侧脸,还有机舱内昏暗的灯光。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空姐开始发放餐食。


    没有人有胃口。


    过了很久,中原中也忽然小声说:“魏尔伦。”


    “嗯?”


    “巴黎公社那些人……真的很讨厌吗?”


    魏尔伦转头看他。中原中也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魏尔伦说,“整天把‘拯救世界’挂在嘴边,实际上连自己人都保护不好。雨果装老好人,波德莱尔玩权术,夏布利偏激,马拉美天真……没一个好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句都带着刺。


    “那你为什么还回去帮忙?”中原中也问。


    “我不是去帮忙。”魏尔伦纠正,“我是去看戏。顺便防止那个疯子把巴黎拆了——那地方虽然恶心,但拆了也挺麻烦兰波的。”


    中原中也没再问。他知道魏尔伦在说谎,或者说,在说一半的真话。但他没戳破。


    飞机继续飞行,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一层叠一层,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在云层之下,在遥远的巴黎,公社总部的废墟还在冒烟。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兰波】抱着莱恩,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路两旁是扭曲的空间碎片,映出无数个世界的倒影——有的繁华,有的荒芜,有的战火纷飞,有的平静如湖。


    总有一个世界,能留住他想留住的人。【兰波】这么相信着。


    作者有话说:


    兰波:另一个我疯了,你会杀了他吗?


    魏尔伦:……看情况。


    兰波:那我疯了,你也看情况吗?


    中也:莱恩真的希望别人这样拯救他吗?


    魏尔伦:他是家人。


    战力设定上,【兰波】是最强的,因为他会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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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流星街/法兰西也要努力活下去哦》


    第110章


    【110】


    黑暗最初是温暖的。


    莱恩感觉自己浮在某种粘稠的介质里, 像沉在温水底部,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只有被包裹的触感。


    有手臂环着他, 力道很紧,紧到几乎要嵌进他的骨骼里。


    莱恩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那力道很熟悉。


    ——是【兰波】。


    远处似乎有门。


    莱恩不知道那扇门通往哪里。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在黑暗中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 看久了,光开始扭曲、变形。变成某种莱恩不认识的文字,又变成模糊的剪影。


    不像是人, 也不像是物。


    它在说话, 剪影在说话。


    声音很轻, 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过来:“莱恩、莱恩……你愿意……你是否愿意, 和我……和我离开这个地方?”


    莱恩听不出那是谁是的声音。可能是【兰波】,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莱恩不确定。于是他本能地摇摇头。


    不、不想、不要!


    莱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只是觉得那扇门后的世界很冷,比现在这个黑暗的空间更冷。


    在这里, 有人抱着他, 尽管这拥抱禁得让人窒息,但莱恩不想失去。


    那声音叹了一声, 渐渐远去。


    门消失了, 黑暗重新合拢。


    ——


    再次有意识时, 莱恩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呼吸,然后才是指尖的触感。他似乎是摸到了什么粗糙的织物,像是毯子的边缘。


    莱恩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最先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没有纹理, 看起来像一块打磨过的石板。


    接着是墙壁,同样的灰白,没有任何装饰。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房间没有窗,看起来是那么的沉闷。


    【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床沿,正看着他。


    莱恩眨了眨眼,他仔细打量着【兰波】的脸色。


    【兰波】的脸色很糟糕,苍白得像吸血鬼。唇色浅淡得又像褪了色的花瓣,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用墨水抹过。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绿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过眼神很专注,只是那专注到有些渗人。


    “你醒了。”【兰波】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莱恩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很僵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手腕,身体各部位像生锈的零件,运转得迟缓但确实在运转。


    “……你没睡觉吗?”莱恩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兰波】摇头,“我睡不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我很害怕,怕睡醒你就消失了。”


    这话里的语气太过委屈,委屈得不像是【兰波】会说出来的话。


    莱恩有些诧异,他记忆中的【兰波】是强势的、执着的,有时甚至会有些粗暴。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


    莱恩想坐起来。【兰波】立刻伸手扶他,动作很快,显得是那么的急促。他的手很凉,透过单薄的睡衣布料传到莱恩的肩上。


    坐起身时,莱恩这才察觉到了异样。


    他低头看自己。


    哦,他身上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睡衣,睡衣布料柔软。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体型——


    不再是四岁孩童那种纤细短小的模样,而是接近少年的身形。


    手臂变长了,手指也更修长,肩膀宽了些,连脚都变大了。


    “……我,我恢复身形了?”莱恩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嗯。”【兰波】应了一声,手指拂过他垂在肩头上的金发,“我在想办法让你的身体更稳固一点。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维持一阵子。”


    莱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依然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真的不是幼童的手了,真陌生。


    “我们在哪?”他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调很怪,“某个空间夹缝吧,又或者是靠近神秘岛的地方,也可能是高空。这里的时间流逝很奇怪,有时快有时慢。”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梳理着莱恩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莱恩觉得有些陌生。


    莱恩宁愿【兰波】质问他、对他发火,甚至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带有占有欲的强势语气命令他。


    至少那样还能证明【兰波】是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个假人,仿佛过去那些疯狂、那些争论,那些生死边缘的挣扎,全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莱恩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宁愿要一个真实的疯子,也不要一个假装正常的【兰波】。


    “你……”莱恩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还好吗”太蠢,问“接下来怎么办”太现实,问“你为什么这样”又太直接。


    【兰波】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停下了梳头发的动作,手移到莱恩的脸颊旁,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我们很好。”【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你别担心,莱恩。我会处理一切。”


    “处理什么?”莱恩问。


    “所有事。”【兰波】说,“让你的身体稳定下来,找到能长期维持的方法,然后……我们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回公社,不用管那些任务,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感觉看着莱恩,但眼神有些飘,像在透过莱恩看别的什么。


    莱恩抓住他的手,“那你呢?”


    “我?”【兰波】看起来累极了,显然没能理解这个问题。


    “你的状态。”莱恩说,手指不自觉收紧,“你看起来……很糟糕。兰波,你有照过镜子吗?”


    【兰波】笑了笑,笑容很淡,“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他抽出手,站起身,走到矮柜前。柜子上放着一个水壶和一个杯子。他倒了半杯水,走回来递给莱恩。


    “喝点水。你睡了很久。”


    莱恩接过杯子。水温适中,不烫也不凉。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干涩感缓解了一些。


    【兰波】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喝水。


    那眼神让莱恩想起以前在巴黎公社的时,他生病时,【兰波】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病情加重。


    至是那时候的【兰波】会皱眉,说“你要再小心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睡了多久?”莱恩问。


    “我不能确定。”【兰波】说,“这里的时间不稳定。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小时。但我一直守着你,所以没关系。”


    莱恩放下杯子。“那你一直没睡?”


    “睡过。”【兰波】说,“只不过断断续续,醒了后就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与直白,于是背后的意思显而易见。


    房间陷入沉默。


    莱恩看着【兰波】,【兰波】看着地面。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是莱恩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谈谈吧。”他说。


    【兰波】闻言抬起头,“谈什么?”


    “过去的事。”莱恩说,“你……不问我吗?不问我为什么会自杀,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不问我……”


    “不重要。”【兰波】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那些都不重要了。莱恩,你现在在这里,你现在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这不对!”莱恩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坚决,“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重要,你就不会这样。”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要成型的讽刺笑容,但还是被他压下去了。


    “我怎样?”他问。


    “假装一切正常。”莱恩说,“假装我没死过,假装我们只是出来度假,假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兰波】直勾勾地盯着莱恩看,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涌动,表面却异常平静。


    “那你要我怎样?”【兰波】的语气有些疲惫,“要我质问你,要我对你发火?还是要我向以前那样,把你关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顿了顿,语调开始变得诡异,“那些我都试过了,莱恩。没有用!你还是会消失,还是会死。所以我换了种方式——我守着你就好。你活着,我守着,你死了,我也守着。就这样,就这样。”


    【兰波】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莱恩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胸前发闷。他张了张嘴,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进去。


    【兰波】看着他,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你别哭。”他说,“我没怪你。”


    莱恩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热了。他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好。”【兰波】说,收回手,“你没哭。”


    他又站起来,走到矮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梳子。“头发乱了,我帮你梳梳。”


    莱恩想拒绝,但【兰波】已经走回来,在他身后坐下,开始梳理他的长发。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工艺品。


    梳子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触感。莱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公社的宿舍里,【兰波】也常这样给他梳头。那时候他刚被从基地带出来不久,头发很长,自己不会打理,【兰波】就每天早晨帮他梳。一边梳一边笑,从来没停过。


    那时候的【兰波】还会笑,虽然笑容很少,但至少是真的。


    “疼吗?”【兰波】问。


    莱恩摇头。


    梳了一会儿,【兰波】停下来,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头发拢到一侧。


    “长得真快。”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以前也是这样,一不注意就长这么长了。”


    莱恩对此没话说。


    【兰波】继续梳,动作渐渐慢下来。莱恩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颈后,温热,但有些急促。


    “莱恩。”【兰波】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说……”【兰波】停顿了很久,“如果我真的留不住你了,你不要恨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莱恩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着【兰波】。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扭曲的,像被困在玻璃球里的世界。


    “我不会恨你。”莱恩说。


    “真的?”


    “真的。”莱恩说,“但你也不该恨你自己。”


    【兰波】笑了,笑容很苦。


    “那太难了。”他说,“我做不到。”


    他又梳了几下,然后放下梳子,手指停留在莱恩发间。“好了。饿吗?我这里有些吃的。”


    莱恩其实不饿,但他点了点头。


    【兰波】从矮柜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他拆开一块饼干,掰成小块,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慢慢吃着。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兰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等莱恩吃完,他递过水杯。


    “还要吗?”


    “够了。”


    【兰波】把剩下的食物收起来,放回柜子。他走回来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弯腰,把脸埋进莱恩肩窝。


    莱恩僵住了。


    【兰波】的呼吸很重,热气透过睡衣布料传到皮肤上。他的手臂环住莱恩的腰,收得很紧,但这次莱恩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对不起,莱恩。我没保护好你。”


    莱恩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他背上。


    “不是你的错。”他说。


    “是我的错。”【兰波】说,“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个人出任务,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不该……不该让你有机会做那种决定。”


    他的声音在发抖。莱恩从未听过【兰波】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恐,无助,又拼命想掩饰。


    “都过去了。”莱恩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背,“我现在在这里。”


    【兰波】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直起身。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睡吧。”他说,“再休息一会儿。我在这儿。”


    莱恩躺下。床很硬,枕头也很薄,但他确实累了。【兰波】替他掖好毯子,然后坐回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莱恩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涌上来,这次没那么冷了。因为莱恩知道【兰波】的存在就在身边。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莱恩忽然想——


    如果这就是结局,或许也不算太坏,【兰波】愿意陪他到最后一刻。


    即使【兰波】,自己也在破碎的边缘。


    ——


    【兰波】看着莱恩睡熟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少年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真正活着一样。


    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


    莱恩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像沙做的城堡,外表完整,内里早已空心。他利用异能暂时加固,但那只是拖延时间。沙终究会流尽,城堡终究会塌。


    但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王尔德的怀表,表盘内侧的暗红色晶体已经黯淡了许多。


    这是他从画室带走的唯一东西,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这个世界救不了莱恩,他就去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总有一个世界,有方法,有技术,有能留住莱恩的东西。


    即使要把所有世界都翻个底朝天。


    即使要成为所有世界的敌人。


    也无所谓。


    【兰波】合上怀表,握在掌心。


    窗外是无尽的虚空。但他仿佛能看见,在虚空的另一端,有碍眼的人正在过来。


    让他们来好了。


    来一个,他挡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莱恩。谁也别想。


    他俯身,在莱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会守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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