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莱恩醒来时, 脸正贴着某个人的胸口。
布料是羊毛的质感,有点粗糙,但很暖和。他听见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隔着胸腔传来, 像远处教堂敲的钟。
周围很暗, 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侧面透进来, 大概是窗帘没拉紧。空气里有奇怪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雪松,又像冻住的古龙水。
他眨了眨眼,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阿尔蒂尔……?”莱恩含糊地叫了一声, 声音闷在对方衣服里。
抱着他的人动了一下, 随后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但绝不是兰波的方式。
“我不是那个男人。”声音从头顶传来,音调比兰波低, 有点像维克多的法语口音。
莱恩僵住了, 他挣扎着想抬头,但对方的手臂环着他, 没用力, 却也没松开。
外面有些冷, 莱恩感觉到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寒意,而男人的怀抱像个小暖炉,热烘烘的,让他刚醒的身体本能地眷恋。
“你又要睡了吗?”男人问。
“我有点困。”莱恩小声承认,他的眼皮还在打架。
“我是保尔·魏尔伦。”
“……哦, 保尔,我知道你。”
环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些。
莱恩终于能抬起头,视线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蓝色,但更深,像结冰的湖面。
男人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
魏尔伦扶着他坐正,两人现在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莱恩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是个陌生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莱恩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揉眼睛。
他开始仔细观察魏尔伦的长相——简直像在照一面年岁久远的镜子。
————除了对方的脸更成熟,线条更硬朗,眉眼间有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冷淡和倦意。
“阿尔蒂尔呢?”莱恩问。
魏尔伦的表情细微地变化了一下,嘴角向下抿了抿:“……别提那个男人。”
“那你找我?”
“你叫莱恩?”
“嗯。”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像在审视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弟弟。”
莱恩歪了歪头:“……?我不就是你吗?”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魏尔伦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
莱恩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不知道,”莱恩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所以你不该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魏尔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莱恩,我们不一样。即使我们的血肉是相同构成,但两千五百八十三行字节代码组成的人格程序并不相同。我们唯一相同的是这幅身躯,而不是灵魂。”
莱恩听不懂那些术语,他只听懂最后一句——我们不一样。
“抱歉。”他下意识说。
“你不必对我抱歉。”魏尔伦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莱恩的脸颊,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莱恩,我们是同类。你准备好,想起这一切了吗?”
莱恩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我没有,阿尔蒂尔说过……”
“别提那个男人。”
这句话的语气重了些。
魏尔伦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莱恩,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僵硬。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小的白色颗粒斜斜地划过玻璃。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魏尔伦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饿吗?”他问。
莱恩想了想:“有点。”
“楼下有餐厅。”
魏尔伦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大衣——不是他自己的那件华丽外套,是件普通的深色羊毛大衣,他走到床边,把大衣披在莱恩肩上。
大衣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地上。
“穿好,外面冷。”
莱恩笨拙地把胳膊伸进袖子。
魏尔伦蹲下来,帮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扣到最上面一颗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你太瘦了。”魏尔伦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随后走廊的光涌进来。
莱恩眯了眯眼,跟着他走出去。
六个小时前——
魏尔伦抱着莱恩走出那栋房子时,莱恩还在睡觉。
兰波的亚空间屏障被他轻易撕开,像撕开一张纸。他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怕吵醒怀里的人。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白色落在莱恩的金发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街道空荡荡的,凌晨的时间,连路灯都显得困倦。
魏尔伦拐进一条小巷,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拉开车门,把莱恩放在后座,用准备好的毯子裹好。
莱恩睡得像小猪一样沉,呼吸均匀,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魏尔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街道。
他开得不快。后视镜里,那栋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想到兰波,魏尔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快意——看,阿尔蒂尔,你连他在你身边都守不住。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那些都没什么意思。
报复兰波从来不是目的,只是顺便。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老式旅馆的后门。
魏尔伦抱着莱恩上楼,脚步很轻,房间是他昨天就订好的,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院,安静。
他把莱恩放在床上,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莱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魏尔伦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
这张脸太熟悉了,就像照镜子,可镜子里的却不可能是自己——
莱恩这时候还没学会憎恨,还没学会用冷漠包裹痛苦,还相信这世界上有所谓的“同类”和“理解”……
魏尔伦伸手,指尖悬在莱恩脸颊上方,没碰下去。
不该碰的,魏尔伦知道不该碰。
两个相同的重力异能体,接触本身就有风险。但……
魏尔伦还是碰了,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指背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莱恩的皮肤很凉,像瓷器。魏尔伦的动作令睡梦中皱了皱眉,不过睡眠很好的小猪没醒。
魏尔伦收回手。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窗外雪停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灰色,像脏掉的羊毛毯。
——八年前,在横滨的军事基地,他把枪口对准兰波时,那双绿眼睛里闪过的情绪——震惊,痛苦,然后是一种让他火大的、固执的“我理解你”。
你理解个屁!你理解什么?!
魏尔伦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烟灰散落,像小小的灰色雪花。
身后传来窸窣声。
魏尔伦转过头,看见莱恩似乎要醒过来了,揉着眼睛,蓝色眼睛里全是迷茫。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莱恩抱在了怀里。
“阿尔蒂尔……?”
回到现在——
早餐后,他们回到房间。
莱恩坐在床沿,脚悬空,轻轻晃着。
魏尔伦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一个刻意保持的安全距离。
“你想知道过去。”魏尔伦说,“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用异能。我们的异能不能读取记忆。但——”魏尔伦顿了顿,“我们体内都有‘门’。那是重力异能的核心。如果我轻微地激发你的门,让它与你共鸣,也许能唤醒一些片段。”
莱恩看着他:“会疼吗?”
“可能会。”
“阿尔蒂尔说……”
“别提他。”魏尔伦的语气硬了些,“这是我问你的问题,不是问他。你愿意吗?”
莱恩咬住下唇。他低头想了很久,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最后他抬起头:“如果……如果我想起来,就能知道我是谁吗?”
“至少能知道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这个回答打动了莱恩。他点点头:“好。”
魏尔伦站起来,但没有靠近。他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像夏日暴雨前的闷热,桌上的水杯轻轻震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闭上眼睛。”魏尔伦说,“感受重力的流向。”
莱恩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牵引——是从身体深处,从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冬眠的动物被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唤醒。
然后莱恩听见了声音。
直接响在脑海里,低沉的、韵律古怪的吟诵——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声音是魏尔伦的,但又不太像,更冰冷,更空洞,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莱恩的呼吸加快了,他记得、他记得、他记得那是什么——
体内的某个地方开始回应,一种本能的共鸣。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和着那个节奏——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两个声音重叠了。
莱恩的童音和魏尔伦的低音,吟诵着同样的词句。
房间里的重力场开始紊乱。桌上的水杯倾斜,水洒出来,顺着桌沿滴落,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像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
魏尔伦的瞳孔收缩了。他察觉到不对,共鸣建立得太快太容易了。
这不正常,两个相同异能体的门不该这样轻易同步,除非……
“停下。”魏尔伦说,声音很急。
但莱恩停不下来,那些词句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眼睑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激烈的梦。
【全部还了我们】
房间里的灯闪烁了一下,墙壁上出现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
莱恩感到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魏尔伦向前一步,想打断这个过程,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推开,两个相同的场在相互排斥。
“莱恩!”他提高了音量,“睁开眼睛!”
莱恩没反应,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吟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响——
【在无辜的夜晚】
窗户玻璃“咔”一声裂了,裂缝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外面街道上的雪突然静止在半空,然后开始违反重力地向上飘。
魏尔伦知道来不及了。一旦让莱恩说出完整的密令,两扇“门”将完全共鸣,特异点就会形成——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是空间撕裂,也许是能量暴走,也许他们两个都会消失在无序的引力漩涡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魏尔伦放弃了用语言打断的尝试。
力量与力量对撞,房间里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大的琴弦被拨动。
莱恩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在抵抗,无意识地抵抗,两股同源但不同意志的力量在狭小空间里交锋。
“醒来!”魏尔伦咬紧牙关,“莱恩,看着我!”
也许是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穿透了共鸣的屏障。
莱恩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蓝色眼睛里一片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但吟诵停下了。
空气里的压力骤然减轻。所有的异常都开始恢复正常,一切安静下来,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莱恩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他看见了魏尔伦苍白的脸,看见了房间里的一片狼藉,看见了窗外异常飘落的雪。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刚才……”
“没事了。”魏尔伦打断他,声音有点不稳。他收起异能,房间里最后一点异常重力也消失了。
他走到床边,但这次没有碰莱恩,只是站在一步之外。
“你看到什么了吗?”魏尔伦问,“在共鸣的时候。”
莱恩努力回忆。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凌乱的房间、冰冷的液体、玻璃墙外的人影,还有……一个黑发绿眼的年轻人,向他挥出了拳头。
“【兰波】。”莱恩小声说,“他带我逃跑。”
“还有呢?”
“没了。”莱恩摇摇头,“只有这些。”
魏尔伦沉默地看着他。莱恩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后怕,蓝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完全不像一个能引发特异点的危险存在。
但刚才那一幕证明了一切——他们不能同时使用“门”的力量。
绝对不能。
“记住刚才的感觉。”魏尔伦说,语气严肃得不像对四岁的孩子说话,“如果以后再有那种冲动——想和我一起念那些词句的冲动,立刻停下。明白吗?”
莱恩点点头,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问,“Vouivre……”
“我们……谁都不能打开‘门’。”魏尔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恢复正常的街道,“每个重力异能者体内都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力量,也是毁灭。但两扇相同的门不能同时开启,否则……”
他停下来,没说完,否则会怎样?魏尔伦自己也不知道。
牧神的实验记录里只提到“特异点风险”,但没具体描述后果。也许是湮灭,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
“否则会消亡,又或是掉落在另一个世界……”莱恩平静地接上后半段话。
魏尔伦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我们都会消亡。”
莱恩抱紧了膝盖。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魏尔伦。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慢慢沉淀,对方看起来像是认命,又像是单纯疲倦。
“那我该怎么办?”莱恩小声问,“如果……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会想和你念一样的东西。”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椅子边坐下,这次离床更远了些。
“莱恩。”他说,“你要学会控制。你是异能者,不是被异能控制的傀儡。”
这话说得很重,莱恩缩了缩肩膀,没接话。
房间又安静下来。
第92章
【92】
是梦吗?莱恩这么想。
他站在一栋白色的大楼前, 地面是光滑的灰色石板,缝隙里站着细小的野草。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制服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制服是深蓝色面料,金色的纽扣, 领口绣着他不认识的徽章。
这身衣服对于莱恩来说, 有些陌生, 但穿着很合身,像穿了很多次。
莱恩抬头看,大楼很高, 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色。
门口没有人, 整条街都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 打着旋飘远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莱恩转过身。
一个黑发绿眼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 也穿着同样的制服,但没有扣扣子, 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
那张脸很年轻, 大概十七八左右,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像常年晒不到太阳的植物。
是【兰波】, 莱恩认出来了。
虽然对方和阿尔蒂尔长得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像深井里投下的石子,看不见底。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
对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兰波】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是长期训练留下的。
“Douze……”【兰波】说,他的声音很轻,很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跟我走吧。”
莱恩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上也戴着深蓝色的制服手套。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几秒,然后才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了【兰波】的手心里。
——触感很奇怪。
隔着两层布料的缘故,莱恩感觉不到温度,只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压力。
【兰波】紧紧地捏着他的手,像怕他把手抽回去。
“好。”莱恩听见自己说。声音不是稚嫩的童声,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颤音。
然后场景毫无预兆地开始破裂,像玻璃被敲碎,从边缘开始,裂纹迅速弥漫。
白色的大楼扭曲变形,灰色石板地面开始凹陷,天空像一块撕破的布一样裂开。
莱恩感觉到自己在下坠,速度不快,但他停止不了下坠的状态。
耳边的风声变成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和液体流动的粘稠声响。
莱恩睁开眼,刚才是闭着眼睛的吗?他不记得了,现在,莱恩看着自己泡在透明的液体里。
四周是圆柱形的玻璃舱壁,最上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舱体外有光,是那种冷白色、毫无温度的光,从天花板的灯管照了下来,只照亮了他的眼前。
莱恩浮在水里,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散,他的呼吸很流畅,好像不需要空气。他睁着眼,看着舱体上方的一个亮点。
亮点只是一个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莱恩像,那可能是摄像头。
就这样看了多久?莱恩不知道。
直到,舱体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对方长得很漂亮,黑色的头发如同水藻,充满生机的绿色眼睛,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少年的菱角与稚气。
黑发少年瞪大了绿眼睛,他站在舱外,贴着玻璃往里看,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是什么?莱恩不确定地猜测着。
——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呢?
莱恩认识这张脸。
——是【兰波】,也是【阿尔蒂尔】,现在要称呼对方什么呢?
黑发少年抬起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玻璃上。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落下,玻璃震颤,但没碎。
液体随着玻璃舱的震动荡漾,莱恩的身体也跟着晃动。
少年又砸下一拳,这一次更加用力,指关节处渗出血,在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红色印记。
“Je suis Paul Verlaine,”少年说,声音透过玻璃和水模糊地传了进来,莱恩听不清楚,“je suis venu te sauver”
——【我是保尔·魏尔伦,我来救你。】
第三拳的落下,玻璃终于碎了,裂纹从撞击点蔓延,像蜘蛛网瞬间铺满整个舱壁。
“哗啦”一声,玻璃瓦解,透明液体涌出去,带着莱恩冲向外面的世界。
莱恩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剧烈咳嗽,肺里火辣辣的疼。液体从口鼻里流出来,带着奇怪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黑发少年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拍背。那只手上有混着透明液体的血,看起来格外狼狈。
“没事了,”黑发少年如此说,声音却跟着莱恩一起发抖,“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
莱恩抬起头,视线却模糊,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液体。
眼前变得一片血红,场景又变了。
这次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风,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周围是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薄雾。地面是光滑的地面,没有纹理,没有颜色,只有灰尘。
地上躺着很多人,不、不是躺着。是散落着,像被随手丢弃的玩偶,四肢扭曲、姿势怪异。他们都穿着白大褂,或者军装,又或是别的什么制服。
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不清,模糊成一团。
空气里没有任何怪异的气味,可莱恩觉得,这里应该有血腥气,很浓的那种血腥气——
莱恩站在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血。从手腕一路滑落,直到成指尖滴落,血滴到半空空消失了,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里的“人类”太多,可莱恩不害怕,也……不在乎。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莱恩瞪大了眼睛,他不在乎什么?不在乎杀人?不在乎、不在乎。
就算全世界的人类都死光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人、这些人类——
莱恩突然扯了扯嘴角,他在想什么?
这时,有人在背后抱住了他,对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收紧,用力到几乎要勒疼他。
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奇怪、很奇怪。
在这个没有温度的空间里,这个拥抱却很暖。
“莱恩……”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不是熟悉的少年声,是更成熟些、带着沙哑和疲惫的声响。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呢。”是【兰波】。
是……是,是【兰波】,阿尔蒂尔·兰波。
哈?
莱恩想转身,但对方抱得太紧,于是莱恩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抱着,他只能看着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我……”莱恩艰难地开口,声带像是许久没使用。
“别说话。”【兰波】打断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这样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莱恩不动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
这个拥抱很真实,手臂的力度、呼吸的频率,甚至心跳透过胸腔传来的震动——都真实得不像梦境。
但莱恩知道,这是梦,不,也不是梦。
这里、这里,这里是尸横遍野的亚空间啊,兰波收藏尸体的癖好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
莱恩闭上眼睛。
——莱恩猛然睁开眼睛。
陌生又泛黄的天花板,米黄色的墙壁贴着褪色的半花纹壁纸,阳光从裂开的窗户里照进来。
不是梦境——不,是梦境,但也不是。
莱恩躺在旅馆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边坐着魏尔伦,魏尔伦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做噩梦了?”魏尔伦问。
莱恩眨了眨眼,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梦。”
“梦见什么?”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魏尔伦。魏尔伦有着一站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但是更成熟、也更冷。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魏尔伦,梦里的内容呢?
告诉魏尔伦,他梦见了【兰波】。
莱恩垂下眼,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兰波】在找他,【兰波】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他的尸体,撕裂时空来找他。
这种事、这种事……魏尔伦压根不需要知道,何必徒增烦恼呢?
魏尔伦是魏尔伦,莱恩是莱恩,【兰波】是莱恩的【兰波】。虽然魏尔伦和他都长着同一张脸,有着一样的编号起源,但他们是不同的人啊!
魏尔伦说过,他们只是身体构造相同,但他们的灵魂是不同的啊。
“梦见……”莱恩的声音很轻,“一些以前的事情,现在不记得了。”
魏尔伦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他没再追问,只是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饿吗?”魏尔伦问。
莱恩想了想:“有点。”
“那就起来。”
魏尔伦站起身,把书放在一边,又把莱恩从被子里抱了起来。莱恩在地面上站稳,地面很凉,没穿鞋的脚趾有些瑟缩。
魏尔伦从床底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是深蓝色的儿童款,拖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企鹅图案。他把拖鞋放在莱恩的脚步,声音很平,“穿上鞋。”
莱恩乖乖穿上拖鞋,魏尔伦顺手帮他套上外套,围上围巾,戴好帽子。动作熟练,但保持距离。
他们下楼时,旅馆老板正在前台擦桌子,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早啊,先生。孩子睡得好吗?”
“还好。”魏尔伦简短地回答。
“早餐时间过了,不过厨房里还有些面包和果酱,要吃点吗?”
魏尔伦看向莱恩,莱恩摇摇头。
“不用了,谢谢。”
他们走出旅馆,外面天气不错,雪完全停了,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街道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
魏尔伦牵着莱恩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地往前走。
路边的店铺都开了门。面包店飘出了香气,书店橱窗里摆着画册,花店门口摆着冬青,红色的果实在绿叶间很是显眼。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经过。小狗是一条小柯基,腿很短,屁股圆滚滚的。它看见莱恩,停下来对着莱恩摇尾巴。
莱恩也停下来。
“喜欢?”魏尔伦小声问。
“他真可爱。”
老太太笑着走过来,把狗绳松了松,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莱恩的手。
“它叫Charlie。”老太太说,“对小孩子很友好。”
莱恩顺势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的毛很软,Charlie被莱恩摸得舒坦地眯起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呀?宝贝。”老太太问。
“莱恩。”
“好名字。”老太太笑着说,“这几天天气冷,你要注意点,别着凉了。”
老太太牵着狗走了,莱恩站起来,看着小狗一扭一扭的背影。
“兰波带你养过狗?”魏尔伦突然问。
莱恩摇摇头:“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我也没有。”魏尔伦说,“兰波觉得一切活的东西都很麻烦。”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玩具店。玩具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玩偶和模型车,莱恩停下来看了一会,目光停留在一个太空飞船模型上。
“想要?”魏尔伦问。
莱恩再次摇头:“我只是看看!”
说是这么说,魏尔伦却已经拉着莱恩推门进去了。店里很暖和,货架上堆满了玩具。店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货架。
魏尔伦走到橱窗前,指着那个飞船模型:“这个,包起来。”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新款的。”店主麻利地拿出模型,用包装纸包好,放进纸袋里。
魏尔伦付了钱,接过纸袋,塞到莱恩手里。
“拿着。”
莱恩一只手抱着纸袋,有点不知所措,他小声说:“谢谢。”
魏尔伦没回应,牵着莱恩另一只空闲的手,转身走出店门。
他们又走了一会,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魏尔伦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魏尔伦要了杯咖啡,给莱恩点了热巧克力和一块蛋糕。
等待的时候,莱恩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他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
“你在想什么?”魏尔伦的语气有点奇怪。
莱恩转回头:“在想……阿尔蒂尔现在在做什么?”
魏尔伦的表情冷了一点:“想他干什么。”
“他会来找我吗?”
“会。”
“那……他会找到我们吗?”
“迟早的事。”魏尔伦说,“但在他找到你之前,我会杀死他。”
莱恩点点头,丝毫不觉得魏尔伦说出了什么惊人的话。
饮料和蛋糕送来了。热巧克力很浓,上面浮着一层奶油。蛋糕是巧克力味的,撒了糖粉。
莱恩小口喝着热巧克力,他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得有点腻。
魏尔伦喝着咖啡,眼睛看着窗外。
“保尔。”莱恩突然说。
魏尔伦转过视线。
“如果……如果阿尔蒂尔找到我们,你真的要杀了他吗?”
魏尔伦沉默了很久,咖啡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看情况。”最后他说,“我没道理杀不掉他。”
“情况?为了什么?”
“嗯,为八年前的事。”魏尔伦说,“为他不理解。”
莱恩不太懂。但他感觉到魏尔伦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你不能原谅他吗?”莱恩问。
魏尔伦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原谅,也许不原谅。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莱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继续吃蛋糕,但吃到一半就饱了,放下叉子。
魏尔伦没勉强他,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带着莱恩离开咖啡馆。
回去的路上,莱恩抱着纸袋,脚步慢了些,魏尔伦要把一步当成三步走。
“累了?”魏尔伦问。
“有点。”
“我抱你。”
莱恩不是一个别扭的性格,他乖乖待在魏尔伦的怀里,感觉视野都开阔了不少。
他们回到旅馆。上楼时,魏尔伦的脚步变慢了。
回到房间,莱恩脱掉外套和鞋子,爬到床上。他打开纸袋,拿出那个飞船模型,放在床头柜上。
银色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不过没翻开。他静静地看着莱恩摆弄模型。
莱恩躺下来,把模型抱在怀里,塑料外壳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想酝酿睡意,但想睡的时候却又睡不着,只能闭着眼。
眼前有些模糊,莱恩不经想起梦境里那个拥抱。
那个在亚空间里,从背后抱住他的【兰波】。
那个拥抱很用力,很暖——即使拥抱的对象是一具尸体,即使那个空间里没有温度。
但那是真实的。对【兰波】来说,那是真实的拥抱。
对莱恩来说,那是真实的记忆——即使是梦,即使发生在亚空间。
真实就是真实。莱恩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他听见魏尔伦翻书的声音,很轻。
然后在白噪音的安抚下,他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毕竟,人造人本身就不会做梦。
第93章
【93】
凌晨, 兰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兰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杯沿抵着嘴唇,没喝。他只是坐在那里, 听着时钟的声音, 听着自己的呼吸,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莱恩在楼上睡着。孩子今天睡得特别沉,也许是白天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兰波刚才去看了两次, 莱恩都蜷在被子里, 呼吸均匀, 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知道魏尔伦会来。
从昨天看到王尔德开始, 不,更早——从踏上爱尔兰这片土地开始, 兰波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八年前的债、八年前的痛苦,八年的执着, 总要有个了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兰波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 指关节处有些细小的疤痕——是这些年做底层工作留下的。
八年前那双属于超越者的、保养得当的手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的手是什么样的?更光滑, 更干净。哈, 那时候的他穿着巴黎公社的制服,站在保尔身边。
两个人肩并肩,像世界上最默契的搭档。
——至少他以为是那样。
兰波闭上眼睛,头疼又开始发作,像有细针在太阳穴里扎。他想保持清醒。想用最清醒的状态面对保尔,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清醒状态下该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而且保尔不会接受。兰波了解保尔——那个骄傲的、憎恨人类,最讨厌的就是廉价道歉的……魏尔伦。
可兰波真的懂吗?他以为自己懂,他没想过保尔心里积压了什么。
兰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踩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步,两步,停在门前。
兰波的身体僵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心脏跳得很快。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过了三分钟,也许过了五分钟。
兰波没心思看时钟。
然后,门开了,门板从中间裂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然后哗啦一声,整扇门碎成无数木屑。
冷风灌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金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蓝色眼睛像冬天的冰湖。他穿着一件标志性的华丽外套,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刺绣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魏尔伦。
魏尔伦走进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进客厅,停在离兰波三米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他只能看着魏尔伦,看着那张他找了八年的脸。
看着那双他曾经以为自己很熟悉、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眼睛。
“保尔……”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沙哑。
魏尔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兰波,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很熟吗?”魏尔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兰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保尔。”他又叫了一声。
“别叫我的名字。”魏尔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兰波,我来接走我的弟弟。”
“他现在情况很糟糕……”兰波下意识说,“他失忆了,身体也不好——”
“所以呢?”魏尔伦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光里。他的脸在光线下清晰得可怕,精致的五官,冰冷的眼神,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你想说,你能照顾好他?像你以为你能照顾好我一样?”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兰波的脸上。
兰波脸色发白,手指在身侧握紧。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一把锤子在敲打头骨。疼得他眼前有点发黑,不得不闭了闭眼睛,稳住身形。
“抱歉……”兰波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道歉?”魏尔伦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需要道歉。道歉有什么用?能让时间倒流?还是能忘记你把我当成需要纠正的错误?”
兰波睁开眼睛。他看着魏尔伦,看着那双蓝色眼睛里翻涌的痛苦,还有这么多年积压的、已经冻成冰的恨。
还有……在乎。
兰波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冰层底下,还有未熄灭的东西。但魏尔伦不会让他碰。魏尔伦只会用更多的冰把它封住,封得严严实实。
“对不起。”兰波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些,“对不起,保尔,当年是我的错——”
“闭嘴,我们都没资格说这些。”魏尔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似乎带上了失控,“……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那么多年的痛苦么?兰波,你未免想得——”
他停住了。
——因为兰波的表情。
兰波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却没眼泪。他看着魏尔伦,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
魏尔伦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兰波,看着这个他曾经爱过、也恨过的人,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和恶心。不是对兰波,而是对他自己。
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兴趣听这些。”魏尔伦最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让开,我要带他走。”
兰波没动。“我们谈谈。”
兰波说着,声音在发抖:“就当是为了莱恩,好吗?他现在很危险——”
“这些我都知道。”魏尔伦打断他,“而且我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处理。让开。”
兰波还是没动。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眼睛里全是讽刺。
“你大可以报复我。”魏尔伦说,“而不是用这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要对敌人仁慈呢,兰波?”
兰波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疼,尖锐的疼。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座雕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莱恩在楼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魏尔伦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兰波会这么轻易让步,他以为兰波会坚持,会固执地挡在门前,会像八年前那样说“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可兰波什么都没做,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绕过兰波,走向楼梯。
经过兰波身边时,魏尔伦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他脚步停顿了半秒,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上楼。
魏尔伦走到二楼,推开莱恩的房门。
孩子躺在床上,蜷在被子里,只露出金色的发顶,看起来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魏尔伦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莱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抱着一个枕头。
魏尔伦弯腰,把莱恩抱起来。动作很轻。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没醒。
魏尔伦抱着莱恩走出房间,下楼。
兰波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楼梯,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僵硬。他没回头。
魏尔伦抱着莱恩经过他身边,走向门口。
经过时,他听见兰波说:“保尔。”
魏尔伦停下脚步,没回头。
“照顾好他。”兰波说,声音很轻,“他……他需要你。”
魏尔伦没回应,他抱着莱恩走出门,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冷风扑面而来,莱恩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魏尔伦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些,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还亮着灯,门碎了,冷风灌进去。兰波站在客厅里,低着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孤单。
像八年前一样。
魏尔伦转回头,抱着莱恩走进夜色深处。
——王尔德的位置实在好找。
魏尔伦抱着莱恩,沿着街道慢慢走。孩子还在睡,似乎怎么样都不会醒,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他到一栋公寓楼前,抬头看了看。三楼有个窗户还亮着灯。
魏尔伦没走正门。他直接用重力让自己浮空,轻盈地升到三楼。窗户锁着,他伸手碰了碰窗框,锁就“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窗户,跳进去。
房间里很乱。画架,画布,颜料管,到处都是。王尔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魏尔伦抱着莱恩从窗户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暗杀王——”王尔德站起来,酒杯还握在手里。
魏尔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微张。
房间里的重力场瞬间改变,空气变得沉重。
王尔德感觉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动作变得迟缓,但他没有完全被束缚——超越者的本能让他调动异能抵抗,浅蓝色的光晕在他周身一闪而逝。
【画像】的异能开始涌动,墙上的几幅风景画中景物微微扭曲,仿佛要活过来。但王尔德看了一眼魏尔伦怀里的莱恩,犹豫了。
“画不在我这里。”王尔德声音紧绷,“在兰波那儿。”
“我知道。”魏尔伦说,声音平静,“我是来找你的。”
王尔德瞳孔收缩:“找我?”
“对。”魏尔伦放下手,重力压制稍减,但依然存在,“你跟我走一趟。”
王尔德站稳身体,浅蓝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手悄悄背到身后,指尖泛起微光。一幅挂在墙上的小尺寸油画开始变色,画中的树林阴影蠕动起来——
“我劝你别。”魏尔伦说,看都没看那幅画,“除非你想让这孩子看见血腥场面。”
王尔德的手指僵住了。他看向莱恩——孩子还在睡,脸埋在魏尔伦胸口,对周围的异能波动毫无察觉。
“……你想怎样?”王尔德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你去见兰波。”魏尔伦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他在计算——如果全力发动异能,有多大胜算?可暗杀王现在抱着莱恩,他不能冒险。而且画在持续吸取他的生命力,他现在状态确实不佳。
“如果我说不呢?”王尔德最后说,声音里带着试探。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但没什么杀意,更像是不耐烦。
“那我就用重力捆着你过去。”魏尔伦说,“选一个。”
王尔德苦笑。他放下手,指尖的光芒消散。墙上的画恢复原状。
“我跟你走。”他说。
魏尔伦点点头,转身走向窗户。
王尔德跟在他后面,“为什么不能走门?”
“习惯了。”
两人从窗户跳出去,重力让他们缓慢降落。
落地后,魏尔伦指了指方向:“往前走两条街,左拐,那栋门碎了的房子。兰波在里面等你。”
王尔德愣了一下:“你不带我过去?”
“没兴趣。”魏尔伦说,“你自己去。”
他转身,抱着莱恩,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尔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冷风吹过,他裹紧大衣,然后转头看向魏尔伦指的方向。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现在是几点了?
王尔德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脚步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变得坚定。
兰波……
王尔德想到这个名字,不禁扯了扯嘴角。
那会是一场谈判。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而另一边,魏尔伦抱着莱恩,走进一条小巷。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拉开车门,把莱恩放在后座,用毯子裹好。
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继续睡。
魏尔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灯划破晨雾,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莱恩,莱恩睡得很沉。
魏尔伦转回头,看着前方。
——他的天快亮了。
第94章
【94】
莱恩醒来时, 最先感觉到的是冷。贴着他后背的温度,冰凉凉的,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他睁开眼, 视线里是房间泛黄的墙纸。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抱着。
不是魏尔伦那种带着克制距离的抱法,这个拥抱更紧, 手臂环着他的腰, 下巴抵在他头顶, 呼吸很轻,但频率不对——太快了,像在压抑什么。
莱恩动了动。随后抱着他的人僵了一下, 手臂松了些, 但没完全放开。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 沙哑得厉害。
莱恩转过头, 看见兰波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颤动。
兰波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某处。黑眼圈很重, 皮肤苍白得像糊了一层纸。
“阿尔蒂尔。”莱恩叫了一声。
兰波眨了下眼, 目光慢慢聚焦到他脸上。那眼神很复杂,莱恩看不懂, 但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嗯。”兰波应了一声, 声音还是很轻, “……你醒了。”
莱恩想坐起来,但兰波没松手。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两个人像在寒冬中互相取暖的兽,他们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过玻璃。
“你什么时候来的?”莱恩问。
“凌晨。”兰波说,“你睡得很沉。”
莱恩想了想:“保尔呢?”
兰波的嘴角向下抿了抿,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莱恩看见了。
“楼下。”兰波说,“在餐厅吃早餐。”
“他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
莱恩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不大,但很密,像撒下来的盐。街道上有几个行人,裹着厚厚的大衣,脚步匆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兰波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魏尔伦带他买的飞船模型,诚恳说:“很开心。”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修饰,就是陈述事实。
兰波的表情变了。
既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反倒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裂开一条缝,然后迅速被他用冷漠糊住。
不过莱恩看见了裂缝底下涌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沉甸甸的。
“是吗。”兰波说,声音更哑了,“那就好。”
莱恩看着他:“你不高兴吗?”
兰波没回答。他松开了抱着莱恩的手,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莱恩知道那是头疼又发作了。
“保尔呢?”莱恩又问了一遍。
这次兰波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把你偷回来了。”
莱恩歪了歪头:“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兰波的手停在太阳穴上。他转过头看着莱恩,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深。
“没有。”他说,“莱恩,我们没有在玩游戏。”
“那为什么是‘偷’?”
“因为……”兰波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我想见你’,所以就直接来了。”
这个解释很怪,但莱恩的接受能力实在太强。所以他点点头,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坐在床上。睡衣的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掌。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莱恩,我……很迷茫。”
莱恩眨了眨眼:“嗯?”
“我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兰波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找到了保尔,找到了你,可然后呢?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等着被保尔杀掉好了。”
兰波愣住了。
他盯着莱恩,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飘:“……哈?”
莱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你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就等着保尔来杀你。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你也不用迷茫了。”
“莱恩,”兰波的声音紧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莱恩说,“阿尔蒂尔,你到底在不明白什么?”
兰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莱恩,眼神从困惑变成审视,然后是某种接近警觉的东西。他身体前倾,手撑在床上,指尖陷进被子里。
“……你,”兰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恢复记忆了?”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被子布料上划来划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一点点。没有想起来全部。”
“哪部分?”
“我不告诉你。”
兰波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很沉,像暴雨前的低压。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和好或是彻底错过。你选哪个?”
“莱恩,”兰波说,眼睛还闭着,“我有得选吗?”
“阿尔蒂尔,是你自己不愿意做选择。”
“可保尔不相信我!”
“那你呢?”莱恩抬起头,“你相信他吗?”
兰波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你总是想得太多,做的太少。”莱恩说,这句话说得很顺畅,像旁观者在分析问题,“你之前给我戴的那顶礼帽——不给保尔吗?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兰波的呼吸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莱恩,“……你怎么知道礼帽的事?”
“我怎么知道呢。”莱恩说,“你为什么要把它藏在亚空间,又要戴在我的头上?阿尔蒂尔,难道没有人看见吗?你的礼盒呢?再送一次吧,礼物从不害怕等待。”
兰波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窗外落在地上的雪。
莱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阿尔蒂尔,你不明白吗?你的犹豫才是对保尔的二次伤害。你自己说的,你八年前犹豫。现在,八年后你还在犹豫。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他先开口吗?可他不是魏尔伦吗?他永远不会先开口的。”
“莱恩,”兰波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没有完全想起来?”
“我不想说。”莱恩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不耐烦,“阿尔蒂尔,勇敢点吧。就勇敢这么一次,不行吗?你到底要等什么呢?”
兰波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莱恩。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很苦。
“你说话的语气,”兰波说,“像极了八年前的我自己。”
莱恩没接话。他爬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地板很凉,他缩了缩脚趾。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街对面的屋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兰波也下了床。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
“冷吗?”兰波问。
“有点。”
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是兰波自己的大衣,带着体温和淡淡的古龙水味。袖子长得离谱,下摆拖在地上。
“穿好,”兰波说,“我们出去。”
“去哪?”
“去见保尔。”
兰波蹲下来,帮他把大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扣到最上面一颗时,他的手指在莱恩下巴处停顿了一下。
“莱恩,”兰波说,声音很低,“你呢?你怎么想的?”
莱恩低头看着他:“我?”
“嗯。你希望我们和好,还是……彻底分开?”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他说:“我在想,【兰波】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厌恶我……如果我真的把一切都想起来的话。”
兰波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莱恩的眼睛。
那双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和魏尔伦一样却更接近“认命”的东西。
“他不会恨你。”兰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永远不会。”
“真的吗?”
“真的。”
莱恩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说“好”。但这个字对于【兰波】来说,已经够了。
兰站起来,牵起莱恩的手:“走吧。”
他们没有走正门,巷子里很安静,雪落在垃圾桶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兰波抱起莱恩,把他彻底裹进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趴好。”兰波说。
莱恩听话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兰波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比魏尔伦矮一点,但视野依旧很开阔,莱恩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兰波开始往前走。脚步很稳,可莱恩觉得兰波的身体很紧绷——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雪落在兰波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水珠。莱恩抬起手,抹掉他头发上的一片雪花。
兰波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绕到旅馆正门。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兰波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餐厅里人不多,只有靠窗的座位坐了几位客人。魏尔伦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听见铃声,抬起头。
看见兰波抱着莱恩走进来,魏尔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蓝色眼睛像冻住的湖,平静,冰冷,没有波澜。
兰波抱着莱恩走过去,停在桌边。
两人在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莱恩打破了沉默。他从兰波怀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魏尔伦:“保尔。”
魏尔伦的视线移到他脸上,眼神柔和了一点点。莱恩发誓,真的只有一点点,就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
“醒了?”魏尔伦说,“饿吗?”
莱恩摇摇头:“困。”
“那回去睡。”
“你们说完了吗?”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又看回莱恩:“还没开始说。”
“那你们快说。”莱恩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我真的很困,可我还是希望我醒来后,你们可以和好。”
魏尔伦没接话。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波把莱恩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拉开魏尔伦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咖啡,兰波摆摆手,服务员识趣地离开了。
又一阵沉默。
不过这次是兰波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保尔,我只是有点想他了,我没有恶意。”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情绪,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雪了”这样的事实。也就是这份冷漠让兰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兰波说,“你不在乎我怎么想,也不在乎我有没有恶意。你只在乎莱恩。”
“对。”
“那如果我说,我把莱恩带回来,是为了见你——你会信吗?”
魏尔伦没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街道开始变白。远处有教堂钟声传来,低沉,悠长,一共响了七下。
“保尔。”莱恩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如果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打一架吧,谁赢了听谁的。”
魏尔伦转回头,看着他:“我才不要。”
“为什么?”
“那很幼稚。”
莱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眼泪真的流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
“我真的很困了,”莱恩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是希望我醒来后,你们可以和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金色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淡阴影。
兰波和魏尔伦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移开视线。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久到服务员来收了隔壁桌的盘子,久到教堂钟声又响了。
兰波先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莱恩身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很轻,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没醒。
“我们聊聊吧。”兰波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魏尔伦看着他抱着莱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去房间。”
他们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咯吱声。兰波抱着莱恩走在前面,魏尔伦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距离。
走到房间门口,魏尔伦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凌乱,窗帘半开,地板上散落着莱恩的玩具飞船。
兰波走进去,把莱恩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动作很熟练。
魏尔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一切。
兰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魏尔伦。两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
“聊什么。”魏尔伦说,语气还是那么平。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莱恩很希望我们和好。”
“那没必要。”魏尔伦说,“你的人生就算没有我,也会过得很好。”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巴黎公社更适合你,那里有你的同伴、你的位置、你的未来。那里没有我,但你可以过得很好。
兰波听了,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眼睛里全是疲惫。
“真的吗?”兰波说,声音很轻,“我的人生真的可以失去你吗?”
魏尔伦没说话。
兰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魏尔伦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相似又不同的气味。
——兰波是雪松和古龙水,魏尔伦是冷空气和淡淡的烟草。
“保尔,”兰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需要你。”
魏尔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有什么让离开什么人就会过不下去。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那你习惯了吗?”兰波问,“八年了,你习惯了吗?”
魏尔伦不说话了。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对我失去了信心吗?”
“不是对你。”魏尔伦说,声音低了下来,“是对‘我们’。”
“‘我们’……”
“阿尔蒂尔,”魏尔伦转回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有真正把莱恩当成一个人类吗?”
兰波愣住了。
“你把他当成引诱我出现的工具,”魏尔伦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即使现在,你也依旧在哄骗我。你带他回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见我。你所有的行为,最终都指向我——而不是他。”
兰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魏尔伦没给他机会:“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你需要的是能填补你空虚的我,你在乎的是‘拥有我’这个事实——而不是我本身。”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兰波头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兰波抬起手,很慢,很轻,指尖悬在魏尔伦脸侧。魏尔伦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
兰波的手指落下,他碰了碰魏尔伦的头发。金发在指尖缠绕,冰凉,柔软,像丝绸。
这个动作太亲密,魏尔伦身体僵住了。
“我承认,”兰波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有过这样的想法。我的确是太过分了,我总站在自己的角度为你设想,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去思考你想要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从魏尔伦头发上滑下来,停在半空。
“对不起,保尔。”兰波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哽咽,“真的……对不起。”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的是真心话?可我还是觉得虚假。”
“为什么?”
“因为你道歉太多次了。”魏尔伦说,“八年前你也道歉,八年后你还道歉。道歉如果有用,我们早就不该是现在这样。”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又红了。
“保尔,”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八年前在横滨,我要向你道歉,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
魏尔伦没接话。
“我当年虽然没死,却也失去了记忆,”兰波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失去记忆对我来说无异于重启人生,在那个陌生的世界,我每时每刻都是痛苦的。保尔……你当年是否也是那么痛苦?”
魏尔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我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兰波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以自己的想法禁锢着你,伤害你的人格,而我,却以为自己在拯救你。我曾经与你交换姓名,却忘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有权定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用着我曾经的名字,去过我希望你过上的人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的声音,还有莱恩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魏尔伦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恨我?”
兰波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叛了你,朝你开枪,差点真的杀了你。”魏尔伦说,转回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恨我?”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当然恨你,保尔,”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怎么会不恨你?”
魏尔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恨你能够为了一个无意识的荒霸吐而背叛我,”兰波说,每个字都像刀,但刀锋却朝内,“恨你不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可恨来恨去,我恨我不够爱你。”
魏尔伦僵住了。
兰波抬起手,虚虚地停在魏尔伦脸侧,像要抚摸,又不敢真的碰触。
“我恨我没有让你感到真正的快乐,”兰波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恨我让你前半生过得如此痛苦,保尔。我恨我自己……比恨你多得多。”
魏尔伦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和悔恨。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像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
然后魏尔伦做了件让兰波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掉了兰波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兰波愣住了,眼泪停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魏尔伦收回手,指尖还沾着那滴泪。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
“……别哭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兰波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沉,像把积压了八年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兰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抬手擦了擦脸,然后做了个让魏尔伦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双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闪过。
下一秒,兰波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礼帽盒,盒子外面系着银色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白色小花。
魏尔伦盯着那个盒子,眼睛微微睁大。
兰波捧着盒子,递到他面前,声音还很抖,但很清晰:“保尔,你还记得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魏尔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品。
盒子很轻,但魏尔伦接住的时候,手微微下沉了一下。
“我一直留着,”兰波说,声音低了下来,“八年了,一直留着。我告诉自己,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把它还给你。”
魏尔伦没说话。他用指尖摩挲着盒子表面,丝带已经有些褪色,但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漂亮。
“其实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在我眼中都没有区别……”兰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以为你的诞生是幸福的,是上帝赠送给我这枯燥无味人生的礼物。我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十四岁以前,【彩画集】尚未觉醒前,我就认定了自己天命不凡,在【彩画集】觉醒后,我又成了最有希望的新一代。想来,是我的骄傲让我总是自以为是。”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保尔,我错了。我为你的诞生由衷得感到高兴,也希望你往后,不再受到任何人的禁锢,你是自由的。”
魏尔伦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冰层底下涌出深色的、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兰波彻底愣住的事——
他解开了礼帽盒的丝带。
丝带滑落,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很宽,材质是上等的羊毛,帽体上还有一圈丝带。帽子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磨损,只在边缘处有一点细微的折痕。
魏尔伦看着帽子,他伸手,把帽子拿出来,捧在手里。动作很轻,像在捧什么易碎品。
兰波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魏尔伦捧着帽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兰波。
“阿尔蒂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兰波看着他,等着。
魏尔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帽子,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眼神很复杂,像在挣扎什么。
最后他说:“……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很轻,很淡。
但兰波听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他闭上眼睛,肩膀垮下来,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魏尔伦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很稳,很有力,扶住兰波的手臂,让他站稳。
兰波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但也带着一点……释然。
他松开扶着兰波的手,转身走到床边,把礼帽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莱恩的飞船模型。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崭新,一个陈旧,但意外地和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波:“你累了。”
兰波点点头:“嗯。”
“睡会儿。”
“你呢?”
“我在这儿。”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躺下,侧着身,面朝着魏尔伦的方向。
魏尔伦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莱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声音。
兰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真的太累了。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一大一小。看着莱恩蜷缩的睡姿,看着兰波紧蹙的眉头,看着那顶放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礼帽。
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不停地落,直到他的春天彻底来临——
第95章
【95】
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条纹。
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莱恩眨了眨眼睛,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往外挤一挤才能挤出一点清醒。
身体很重,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莱恩试着动了动手, 手指勉强蜷缩了一下, 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喉咙很干,莱恩想喝水。
“醒了?”声音从左边传来。
莱恩转过头,看见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张脸离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看清兰波脸上每一丝疲惫的纹路。兰波的眼睛下面是深色的阴影,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色。
兰波看起来糟糕透了。莱恩想。
“阿尔蒂尔?”莱恩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兰波的身体前倾,手伸过来, 掌心贴在莱恩的额头。兰波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点潮湿。
“没发烧。”兰波说, 声音有些哑, “感觉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渴。”他真的想喝水。
兰波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他把吸管凑到莱恩嘴边:“慢点喝。”
莱恩含住吸管, 小口小口地吮。水是温的, 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半杯, 便摇摇头表示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莱恩,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我睡了很久吗?”莱恩问。
“一天一夜。”兰波说,“外加一个早上。”
所以现在是下午了?
莱恩从窗帘缝隙看见外面的天色, 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顽强地透了进来。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兰波又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莱恩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很难看,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勉强拼回来,但是裂痕还在,随时可能再次碎掉。
“阿尔蒂尔,”莱恩说,“你怎么了?”
兰波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莱恩,”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莱恩眨了眨眼睛,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房间。魏尔伦不在,但是床头柜上多了一顶黑色礼帽,就放下他的飞船模型旁边。
——哦,是给魏尔伦的那顶。
房间里还有别的变化——
地上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深蓝色,靠墙放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保尔呢?”莱恩问。
“楼下退房。”兰波说,“他马上回来。”
“你们……”莱恩犹豫了一下,“和好了吗?”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算是吧。”
“为什么这么不自信?”莱恩疑惑。
兰波抬起头,看着莱恩,忽然就笑了。笑容很短暂,没什么温度:“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好’。是像以前一样?还是重新开始?或者是……比的什么。”
莱恩不太懂,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莱恩这才发现自己换了新睡衣,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袖口上绣着小星星。
“阿尔蒂尔,”他说:“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你——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兰波看着莱恩,眼神里闪了一下。
还没等兰波回答,房门就被人径直打开了。
是魏尔伦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票据。他看见莱恩醒了,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走到床边,把票据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魏尔伦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莱恩点点头,“保尔,你们和好了吗?”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兰波别开视线。
“算是吧。”魏尔伦说,用了和兰波一样的词,“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莱恩说:“就是有点饿。”
“想吃什么?”
“都可以。”
魏尔伦转身出了房间,没过多久,拿进来了一个纸袋,袋子里面是几个三明治,用油纸包着。他拆开一个,递给莱恩。
三明治是火腿奶酪的,面包有点硬,但奶酪很香。莱恩小口吃着,眼睛不断在魏尔伦和兰波身上来回扫视。
魏尔伦在旁边看着他,兰波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莱恩咀嚼的声音。
莱恩吃完了半个三明治,在兰波的眼神谴责下,摇摇头表示够了。魏尔伦把剩下的包好,放在了一边。
“阿尔蒂尔,”莱恩擦擦嘴,看向兰波,“你还没回答我。你刚刚问我相不相信你——到底是什么事?”
兰波和魏尔伦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抿了抿唇,后者微微摇头。
“莱恩,”兰波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吗?在我刚加入巴黎公社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巴黎公社是一个致力于解放被压迫者地地方。”
魏尔伦听见这话,嗤笑出声。笑声很轻,但很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兰波没理他,继续说:“那时候我十四岁,觉得这句话很了不起。我想,我要去解放那些被压迫的人,那些和我一样……不一样的人。”
“所以这和我相信你有什么关系呢?”莱恩不解。
兰波深吸一口气:“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你睡了一天一夜,还外加一个早上了。这不是正常的睡眠,莱恩,这是昏迷。”
莱恩眨了眨眼:“我昏迷了?”
“对。”魏尔伦接话,语气很低迷,“叫不醒,对外界没反应,但生命体征正常。我们试了各种方法,都没用。”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己醒了。”兰波说,“但我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次你还能不能醒过来。”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用力握紧拳头,又松开。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说。
“所以我得带你回巴黎公社检查一下身体。”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公社有设备,有专业的医疗人员,他们能帮你做全面检查,找出问题所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魏尔伦说:“……你确定?”
这句话问得没什么重量,不过莱恩觉得自己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你确定要带他回到那个地方?你确定那里的人会帮他而不是伤害他?你确定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兰波看向魏尔伦,眼神很坚定:“确定。”
“之前商量的不是这样的。”魏尔伦烦躁地说。
“情况变了。”兰波据理力争,“莱恩昏迷了这么久,这不是小事,我们不能冒险。”
莱恩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又明白了——兰波这是和魏尔伦没有商量?又或者之前商量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兰波想先得到自己的同意,然后再说服魏尔伦,或者直接干脆利落先斩后奏?
“我不想去巴黎!”莱恩大声说。
兰波猛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直勾勾地问:“为什么?”
“……那里、那里,”莱恩犹豫着找形容词,“我不喜欢人很多的地方!那里的人太多了。”
“我会陪着你。”兰波一票否决。
“那保尔呢!”
兰波沉默了。
魏尔伦没好气得白了眼兰波,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去巴黎。”
“为什么?”莱恩问。
“因为那里不欢迎我。”魏尔伦说,阴阳怪气道:“而且我也不欢迎他们。”
兰波站起身,走到魏尔伦身边:“保尔,我需要你去寻找一个人。”
魏尔伦没回头:“谁?”
“加缪。阿贝尔·加缪。”
魏尔伦转过身,看着兰波,嘴角扯了扯:“理由?”
“他曾经在欧洲异能局做过档案管理员,也是当年牧神实验的见证者之一。”兰波慢悠悠地补充:“他手里的资料很多,当年他是以鱼死网破的方式脱离的欧洲异能局。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条件,关于黑之十二号和……‘门’。”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兰波说,“当年我曾试图将他灭口。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调查欧洲异能局所有有关牧神实验的人和事,加缪是唯一一个从我手里逃脱的人,他会记恨我,但会愿意对你开口。”
魏尔伦看着兰波,似乎要看穿兰波的言不由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单独去找他?”
“对。”
“那莱恩呢?”
“我要把他带回公社检查,你去找加缪拿资料,然后我们在——”兰波停顿了一下,“在斯特拉斯堡汇合。那里离巴黎和加缪的故居都不远,相对安全。”
魏尔伦没说话,他走到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莱恩的头发,动作很轻,他在思考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我要带莱恩一起去。”魏尔伦说。
“不行!”兰波斩钉截铁道:“加缪的住址很隐蔽,而且他对陌生人警惕性很高。带一个孩子去太过显眼了,也会增加风险。”
“那你可以自己去。”
“我得带莱恩回巴黎检查。”
“那就等检查完再去。”
“时间不够。”兰波的声音有些着急,“莱恩的情况不稳定!你我都不知道下一次昏迷是什么时候。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所有能拿到的信息,才能找到解决办法。”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很冷:“所以你的计划是——你把莱恩带回巴黎,我去找加缪,我们分头行动?没有商量。”
“对。”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巴黎公社那些人。”魏尔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相信他们会真心帮莱恩,更不相信你会保护好他。”
兰波的脸色都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当然是——”魏尔伦站起来,走到兰波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莱恩觉得这两个人有些暧昧,“八年前你也没保护好自己,不是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莱恩觉得兰波现在胸口应该很痛。
兰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索性就这样看着魏尔伦,眼眶慢慢红了。
魏尔伦没移开视线,继续说:“牧神当年的手稿,不是还在公社么?兰波,你去偷回来。那都是现成的资料,比找什么加缪靠谱得多。”
“我偷不出来!”兰波说,声音有些颤抖,“那些手稿被封存在公社的机密档案室里,只有社长和少数几个高层有权限接触。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事实上我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啊。”魏尔伦冷淡地说。
“想什么办法?硬闯吗?那可是巴黎公社,你以为那是什么菜市场吗?保尔。”
“所以你就把难题丢给我?”魏尔伦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让我一个人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不知道会不会配合的档案管理员,而你带着莱恩回那个你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是——”
“你就是!”魏尔伦打断他,“阿尔蒂尔,你永远都这样。永远把自己的计划放在第一位,永远觉得自己的选择最正确,永远——”
“我想和保尔一起去横滨!”莱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魏尔伦的所有未尽之言。
两个大人同时扭头看向莱恩。
莱恩坐在床上,姿势不知不觉变成了没安全的抱着膝盖,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们,眼神很平静,就是有些悲哀,“我想和保尔一起去横滨。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中也了,我想见他。”
兰波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莱恩有自己的想法,“什么?”
“我说,我要和保尔去横滨。”莱恩重复一遍,“我不想去巴黎,也不想去见什么加缪。我想见中也——”
“莱恩,”兰波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途跋涉,而且横滨——”
“中也可是重力异能者。”莱恩解释道,“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就算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也会感觉好一点!我会尽量不睡觉。”
“你怎么知道呢?”兰波试图劝阻。
“我就是知道。”莱恩说,语气很笃定,“我和他是同类,我能感觉到。”
兰波闻言看向魏尔伦,眼神里带着求助。
魏尔伦没理他,他重新走回床边,在莱恩身边坐下:“你想见中也?”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了。”莱恩说,声音很轻,“而且……我有点事情想问他。”
“什么事情?”
莱恩摇摇头:“现在不能说。”
魏尔伦看着他,然后抬头看向兰波:“你听到了。”
兰波的表情很难看,他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不行。”兰波坚持说,声音很干,“太危险了!莱恩,横滨现在是港口黑手党的地盘,而且中原中也——他对我敌意很大。你们去了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魏尔伦反问,“打起来?还是被杀掉?”
兰波又不说话了,看起来很纠结。但在场的没一个人理会他的纠结。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莱恩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飞船模型用软布包好,塞在角落。
“保尔,”兰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嗯。”魏尔伦头也不抬,“莱恩想去,我就带他去。至于你——你可以按你的计划行事。回巴黎,偷手稿,或者去找加缪,随你怎么做。”
“那我呢?”兰波的声音有点抖,“我怎么办?”
魏尔伦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你?你耳朵什么时候出现问题了?要不要回公社检查检查。”
“我们刚……”兰波被魏尔伦气得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我们刚和好,你就要带着莱恩走?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你先提出分头行动的。”
“那不一样!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魏尔伦打断他,语气变得很冷,“为了莱恩?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我必须做点什么’的焦虑?”
兰波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是担心他!”
“我也是。”魏尔伦说,“但我选择尊重他的意愿。”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莱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累。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尔蒂尔,”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试图闷死自己,“你不喜欢中也吗?”
兰波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是……”兰波停顿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我看着他的时候,总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
“比如?”
“比如八年前在横滨,比如他体内的荒霸吐,比如——”兰波没说完,但莱恩懂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魏尔伦继续整理行李,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两个箱子都收拾好了。他拉上拉链,把箱子竖起来,推到门边。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莱恩:“真想见中也?”
“真想。”
“不后悔?”
“不后悔。”
魏尔伦点点头,看向兰波:“你答应过我,要尊重他。”
兰波看着他,又看看莱恩,最后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肩膀一点点放松。
“……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如果莱恩真的想去,如果……如果这是他的选择。”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兰波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你会照顾好自己吗?”兰波问。
“会。”莱恩说,“额……保尔会照顾我。”
“横滨很冷的,可比这里冷多了。你真的要去吗?”
“我知道!我要去。”
“你想见的中也,他可能……可能不想见你。”
“那也没关系。”莱恩毫不在意,“我可以等啊,我们不是最擅长等待吗?”
兰波看着他,无奈地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很温柔。
“你长大了。”他说。
莱恩眨了眨眼:“有吗?”
“有。”兰波说,“比我想象的勇敢。”
他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塞进莱恩的行李箱夹层。
“里面有些现金,还有一张卡。”兰波说,“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如果遇到什么情况,就用这个。”
魏尔伦看着他的动作,没阻止。
兰波又走回床边,弯腰抱了抱莱恩。那个拥抱很用力,但很快松开。
“保尔,”他直起身,看向魏尔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
“到了横滨,给我打个电话。”
“嗯。”
“还有——”兰波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如果见到中也……替我跟他说声抱歉。”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闪了一下:“你自己去说。”
“我怕他没机会听。”
“那就创造机会啊,我们不是最擅长创造机会吗?”
兰波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你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终于松了些。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下午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现在照在床头柜上,那顶黑色礼帽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兰波走过去,拿起礼帽,递给魏尔伦:“这个,带着吧。”
魏尔伦接过,没戴,只是拿在手里。
“你呢?”他问,“什么时候回巴黎?”
“明天。”兰波说,“我先去斯特拉斯堡一趟,见个老朋友,然后回公社。”
“小心点。”
“你也是。”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莱恩打破了寂静。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行李箱旁边,打开夹层,拿出兰波塞进去的钱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钞票。
然后他走到兰波面前,把钞票塞进他手里。
“给你。”莱恩说,“路上买点吃的!你看起来……很饿。”
兰波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看莱恩,眼眶又红了。他忍着没哭,只是把钞票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谢谢。”他说。
莱恩不在意地说:“不用谢,反正是你的钱。”
魏尔伦看了看手表:“那我们走吧,坐最快的火车。”
“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
“我想送。”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随你。”
三个人一起下楼。兰波抱着裹成球的莱恩,魏尔伦拖着两个行李箱。楼梯很窄,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板娘在前台算账,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要走了?”
“嗯。”魏尔伦说。
“孩子睡得好吗?”
“很好。”
老板娘看了看兰波,又看看魏尔伦,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只是说:“一路顺风。”
“谢谢。”
他们走出旅馆。外面风很大,吹得兰波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清新味道。
火车站离得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谁都没说话。
街边的面包店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味,书店橱窗里换了新的画册,花店门口的冬青结满了红色果实。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到了火车站,魏尔伦去窗口买票,兰波抱着莱恩在长椅上等着。
莱恩趴在兰波肩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阿尔蒂尔。”莱恩小声说。
“嗯?”
“你会想我吗?”
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会。”
“那你会来找我吗?”
“会。”兰波说,“等我把巴黎的事处理完,就去找你们。”
“说话算话?”
“算话。”
魏尔伦拿着票回来了。他看了看时间:“我买了最早的一班。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来得及。”兰波说。
三个人又沉默下来。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广播里开始播报车次信息。
魏尔伦提起行李箱,兰波把莱恩放下,蹲下来帮他整理外套和围巾。
“到了横滨,记得多穿点。”兰波说,“那边靠海,风大。”
“嗯。”
“吃饭要按时,别挑食。”
“嗯。”
“如果身体不舒服,立刻告诉保尔。”
“嗯。”
兰波停下来,看着莱恩,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碰就化了。
“去吧。”兰波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魏尔伦牵起莱恩的手,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莱恩回过头,看见兰波还站在原地,身影在人群里显得很孤单。
他挥了挥手,兰波也跟着挥手。
然后他们过了检票口,走上站台,消失在人群里。
兰波站在原地,直到火车鸣笛,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才挪开视线。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莱恩给他的钞票,展开,抚平,又折好,放回口袋。
兰波转身,走进都柏林下午寒冷的阳光里。
而火车上,莱恩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田野、树林、小河,偶尔掠过的小镇。
魏尔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顶黑色礼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
“保尔。”莱恩转过头。
“嗯?”
“我们真的能见到中也吗?”
“能。”
“如果他真得像兰波说的那样,不想见我们呢?”
“你不是说,要等到他想见为止吗?你在害怕什么。”
莱恩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哦——”
第96章
【96】
兰波在都柏林的街头站了大约五分钟。
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打在他脸上, 冰凉凉的,他看着火车站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看不见火车, 也看不见那两个身影。
口袋里那张钞票贴着大腿,硬硬的边缘透过布料传来细微的触感。
兰波伸手进去摸了摸, 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表面, 又收了回来。
该走了。
想到这, 兰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脚步起初有些沉,像灌了铅, 但慢慢就轻了——倒不是心情突然变好, 而是习惯了这种重量。
八年, 他早就习惯了……
街边的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客人。
有个男人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 却没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兰波从窗外走过时, 那人的视线和他对上一瞬, 又很快移开。
陌生人、不认识。很好。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 两边是砖墙, 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和涂鸦。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灰猫,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他,绿色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
兰波蹲下来,朝猫伸出手。
猫没跑,只是盯着他, 鼻子微微抽动。
“饿了吗?”兰波轻声问。
猫没回答,兰波也不在乎。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猫嗅了嗅,犹豫了几秒,然后低头小口吃起来。
兰波看着它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去另一条街。这边更热闹些,有家书店还在营业,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诗集。
兰波停下来看了看,目光在一本诗集的精装版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不买了,买了也没人看。
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抬手捋了捋,把围巾裹紧。
该回住所了,明天还要去斯特拉斯堡。
但兰波就是不想回去。
房间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床单上还留着莱恩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一根金色的头发,很短,很细,在白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兰波早上发现它时,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捡起来,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现在笔记本在口袋里,那根头发也在。
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灯柱上,点了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在风里摇晃。
兰波用手护着火,凑近点燃,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像某种无形的叹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兰波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上车了。”
是魏尔伦的短信。用的是临时买的预付费卡,用完就扔那种。
兰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想回复点什么,但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他把短信删掉,手机放回口袋。烟抽到一半,他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烟蒂在金属表面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该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转身,彻底消失在都柏林渐暗的夜色里。
——
而火车上,莱恩的状况实在是不太好。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魏尔伦腿上,整个人晕乎乎的,像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了一百圈。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莱恩咬紧牙关,努力忍住。
“醒了?”魏尔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莱恩点点头,动作很小,怕幅度大了会更晕。
“想吐吗?”
“……有点。”
魏尔伦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吐这里。”
莱恩接过纸袋,但没吐,只是拿着,手指攥得很紧。纸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田野、树木、房屋,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块。莱恩盯着看了一会儿,更晕了,赶紧闭上眼。
“还有多久?”他小声问。
“两小时。”魏尔伦说,“到站后我们换车。”
“换什么车?”
“汽车。”魏尔伦顿了顿,“然后坐飞机。”
莱恩的胃又翻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魏尔伦:“我晕飞机。”
“我知道。”魏尔伦说,“但这是最快的路。”
“不能坐船吗?”
“更慢,而且你忘了?你也晕船。”
莱恩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魏尔伦的外套里,深吸一口气,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和冷空气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火车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车厢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前排坐着一对老夫妇,在低声聊天,还有后排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窗外。
莱恩又睡过去了。这次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了。晕车带来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莱恩睡得很沉,连魏尔伦把他抱起来下车都没醒。
再醒来时,是在一辆汽车的后座。
莱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魏尔伦的外套,头枕着一个软软的靠垫。车在平稳地行驶,窗外是高速公路,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延伸到远方。
“醒了?”驾驶座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莱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们在哪?”
“去机场的路上。”魏尔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莱恩说,“但还是有点晕。”
“等会儿上飞机前吃点药。”
“什么药?”
“晕机药。”
莱恩点点头,又躺回去。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景。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划出的痕迹。
“保尔。”他说。
“嗯?”
“我们为什么要换车?”
“因为火车太慢。”魏尔伦说,“而且我们需要换个身份。”
“换身份?”
“嗯。”魏尔伦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往后递,“看看。”
莱恩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两份护照,一本是他的,一本是魏尔伦的。
照片是他们,但名字不一样——他的是“莱恩·魏尔伦”,魏尔伦的是“保尔·魏尔伦”。
“啊?”莱恩翻看着护照,“你不换名字吗?保尔。”
“没必要。”魏尔伦说,“我现在只是一个带弟弟出游的艺术家——保尔·魏尔伦。反正这个世界上叫保尔的人多了去了,何必换呢?”
“艺术家?”
“对。”魏尔伦的语气很平常,“我订机票用的就是这个身份。有钱,有闲,带着弟弟环游世界,艺术家到处寻找灵感。很合理。”
莱恩看着护照上自己的照片。那是张近期拍的照片,他穿着浅蓝色毛衣,头发有点乱,表情很懵,像刚睡醒。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你昏迷的时候。”魏尔伦说,“兰波拍的。”
莱恩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很乖,完全不像会突然昏迷一整天的人。
“哦。”他小声说,把护照放回文件夹。
车继续开。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们到了机场。
机场很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魏尔伦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带着莱恩走进航站楼。冷气开得很足,莱恩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冷?”魏尔伦问。
“有点。”
魏尔伦从随行包里拿出一件厚外套给他穿上,又围上围巾。莱恩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样呢?”
“好了。”
他们去办登机手续。柜台小姐是个金发姑娘,看见莱恩,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笑容。
“两位是去东京吗?”她问。
“对。”魏尔伦递上护照。
柜台小姐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他们,眼神在莱恩身上又多停留了几秒。
“孩子需要特殊照顾吗?”她问。
“不用。”魏尔伦说,“他能自己走。”
“好的。”柜台小姐办好手续,把登机牌递过来,“祝旅途愉快。”
“谢谢。”
他们过安检。莱恩脱外套,脱鞋,把随身的小包放进塑料筐。
安检员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用探测器在莱恩身上扫了一遍,点点头。
“可以了。”
莱恩赶紧穿好鞋,跟着魏尔伦往里走。
候机厅里人很多。有商务人士在打电话,有情侣依偎在一起,有孩子跑来跑去。广播里不断播报航班信息,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魏尔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让莱恩坐里面。
“饿吗?”他问。
“不饿。”
“那等会儿上飞机再吃。”
莱恩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上面画着笑脸。
莱恩盯着气球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保尔。”他说。
“嗯?”
“我好像有点晕。”莱恩的声音弱了下去,“头好重……”
魏尔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是累了吧。”
“可能。”
“睡会儿。登机时我叫你。”
莱恩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听见广播声,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笑,但都离他很远。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轻飘飘的,像那个粉色气球。
然后他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飞机上。
莱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窗坐着,身上盖着毯子。
窗外是云海,厚厚的,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醒了?”旁边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莱恩转过头,看见魏尔伦在看杂志。杂志封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标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我们飞了多久?”莱恩问。
“三小时。”魏尔伦合上杂志,“还有五小时到。”
莱恩算了算,八小时。好长、好煎熬。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微笑着问他们要吃什么。魏尔伦要了牛排,给莱恩点了儿童餐。
儿童餐是用塑料盒装的,里面有鸡块、薯条、豌豆,还有一个小布丁。莱恩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几口鸡块。
“不舒服?”魏尔伦问。
“嗯。”莱恩放下叉子,“想吐。”
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又向空姐要了杯水。
“吃了。”他把药片和水递给莱恩。
莱恩乖乖吃药。药片有点苦,他赶紧喝水冲下去。
“睡吧。”魏尔伦说,“睡一觉就到了。”
莱恩点点头,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次他做了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他往前走,但无论走多久,景色都不变。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莱恩。”
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莱恩。”
又一声。这次更近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人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能看出是个黑发的人。
“谁?”莱恩问。
人影没回答,只是朝他伸出手。
莱恩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他使劲挣扎,但越挣扎越紧。
“莱恩!”
这次声音很急,很近。
莱恩猛地睁开眼睛。
魏尔伦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蓝色眼睛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你做噩梦了。”魏尔伦说。
莱恩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他看了看周围,还在飞机上,窗外天已经黑了,云层下面是零星的城市灯火。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梦见了……”
“梦见什么?”
莱恩摇摇头:“不记得了。”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两小时到。再睡会儿?”
“不睡了。”莱恩说,“睡不着。”
“那看会儿电影。”
魏尔伦帮他打开面前的小屏幕,调出电影列表。莱恩随便选了一部动画片,戴上耳机。
动画片很吵,色彩很鲜艳,但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那个黑发的人影。
是谁呢?兰波?还是……【兰波】?
他不知道。
飞机终于降落了。
莱恩跟着魏尔伦下飞机,过海关,取行李。
一切都像在梦游,他迷迷糊糊的,任由魏尔伦牵着他走。
出了机场,冷风扑面而来。这里的风和爱尔兰不一样,更湿,更冷,带着海水的咸味。
“这是哪?”莱恩问。
“横滨。”魏尔伦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魏尔伦用流利的日语回答,报了个地址。
车开了。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陌生的人群。一切都和欧洲不一样,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建筑更密集,广告牌更多,行人脚步更快。
莱恩趴在车窗上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累了?”魏尔伦问。
“有点。”莱恩说,“但不想睡。”
“等到了酒店再睡。”
车停在一栋高楼前。门童过来开门,魏尔伦付了车费,带着莱恩下车。
酒店大堂很豪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闪闪发光。前台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立刻露出职业微笑。
魏尔伦走过去,用英语办入住。前台小姐手脚麻利,很快办好手续,递来房卡。
“您的房间在二十八层,海景套房。”她说,“需要帮您把行李送上去吗?”
“不用。”魏尔伦接过房卡,“我们自己来。”
他们坐电梯上楼。电梯很快,几秒就到了二十八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很大,客厅、卧室、浴室,还有一个小厨房。落地窗外是横滨的夜景,港口、摩天轮、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哇。”莱恩小声说。
魏尔伦把行李箱放好,走到窗边看了看:“还行。”
他转身看向莱恩:“饿吗?”
“不饿。”
“那洗澡睡觉。”
“现在?”莱恩看看时间,才晚上八点。
“你不需要倒时差?”魏尔伦挑眉。
莱恩想了想,好像需要。他点点头:“好吧。”
魏尔伦帮他把睡衣拿出来,又调好浴室的水温。莱恩自己洗澡,洗得很慢,因为太累了,手都抬不起来。
洗完澡出来,魏尔伦已经换好睡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说的是法语,声音很低,莱恩听不清内容。
看见莱恩出来,魏尔伦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明天再说”,然后挂断。
“睡吧。”他说。
莱恩爬上床。床很大,很软,被子蓬松得像云。他陷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魏尔伦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背对着莱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保尔。”莱恩小声说。
“嗯?”
“我们明天去找中也吗?”
“不急。”魏尔伦说,“先休息两天,等你适应了再说。”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保尔。”
“又怎么了?”
“兰波……没有给我们打电话吗?”
“刚刚已经通话过了。”
“那你刚刚有告诉他我们住哪儿吗?”
“没有。”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想找,自然找得到。”
莱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条。
他盯着那些光条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终于睡着了。
魏尔伦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这才翻过身,看着莱恩的睡脸。
孩子睡得很沉,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魏尔伦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莱恩半张的嘴合了起来,他满意点点头,这才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横滨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繁华,喧嚣,陌生。
他点了支烟,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第97章
【97】
太宰治觉得最近格外倒霉。
这种倒霉不是寻常意义上的, 就是比如什么走路踩到水坑,又或者喝饮料发现吸管是漏的啦。
是种更深层、更顽固的霉运,像湿透的衬衫黏在背上, 甩不掉,晾不干, 时时刻刻提醒你生活就是个恶意的玩笑。
中原中也去欧洲出差本该是件好事。
没有那小矮子在耳边吵吵嚷嚷, 没有那个小蛞蝓在眼前晃来晃去, 没有重力异能掀起的灰尘糊他一脸——
瞧,多清净。
太宰治甚至计划好了为期三天的入水庆祝活动,地点都选好了:鹤见川上游水流平缓, 中游风景宜人, 下游接近入海口, 咸淡水交汇处别有风味。
结果呢?工作倒是顺利推掉了。
——文件扔给部下、报告塞进碎纸机、森先生那边用“正在调查潜在敌对组织动向”的借口糊弄过去。
一切就绪, 只差入水!
美妙的下水日,还没开始入水, 就已经变得不美妙了。
太宰治站在鹤见川中游的岸边,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下午三点, 阳光还算温和, 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有孩童在放风筝,彩色的菱形纸片在蓝天下摇摇晃晃。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以一个优雅的姿势投入水中。
然后太宰治看见了河里的东西。
起初以为是个垃圾袋, 或者谁丢的大型玩偶。但那东西的轮廓太像人了——四肢舒展, 金发在水里散开,像某种诡异的水草。
而且周围一圈河水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正随着水流慢慢晕开。
太宰治停下动作,眯起眼睛。
距离大约二十米,顺流而下, 速度不快。那人的脸朝上,五官看不太清,但肤色白得吓人,几乎和死人没两样。
“哎呀呀。”太宰治轻声说,“这可真扫兴。”
平心而论,太宰治既不是个热心肠的人,更说不上有多爱多管闲事。
哇。横滨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跳河的、被杀的、失踪后浮上来的,太宰治见过太多。
多一个少一个,鹤见川不在乎,他更不在乎。
太宰治转身就走,打算换个地方。
下游不行就去上游,上游不行就去港口,横滨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太宰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不对——
话说,那个轮廓……那个发色……还有那种即使昏迷(或者死亡)也透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精致感。
太宰治慢慢转回身,手搭在眉骨上遮挡阳光,仔细看。
河里的人又漂近了些。
现在能看清那张脸了,太宰治看清楚后,真是开始痛恨自己过于优秀的眼力了。
那张脸年轻,非常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即使闭着眼,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
问题是,那张脸太眼熟了。
太宰治在港口黑手党的机密档案里见过照片。
彩色影像,像素不高,但特征明显:金发,蓝眼,面容完美得不似人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般的微笑。
嘛,大名鼎鼎的暗杀王、北欧的神明,保尔·魏尔伦。
“不会吧。”太宰治喃喃道。
他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迷你望远镜。透过镜片,那张脸更清晰了。
确实是魏尔伦,或者说,是长得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人。但年纪看起来更小,更……脆弱。
而且周围那圈红色还在扩散,似乎是从那人左腕的位置涌出来,源源不断。
太宰治放下望远镜,啧了一声。
麻烦大了啊,森先生。
如果这真是暗杀王,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鹤见川?为什么受伤?谁干的?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死是活?
太宰治脑子里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性。
陷阱?可能性不大,没人会用暗杀王当诱饵。内讧?有可能。意外?也有可能。
但不管怎样,这人不能留在河里。万一真死了,尸体漂到下游被普通人发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哦哦,最重要的他心爱的鹤见川以后可能是小蛞蝓的了喂。
话又说回来,万一没死……
太宰治叹了口气。
“森先生,”他对着空气说,“你最好给我加工资。”
但显然,太宰治知道森鸥外不会给。谁让这工资给了也没用呢?钱对太宰治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但该抱怨还是要抱怨,毕竟现在辛苦加班的可是他啊~
太宰治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传来部下战战兢兢的声音:“太、太宰大人?”
“叫一队人到鹤见川中游,坐标我发你。”太宰治语速很快,“带医疗设备,要快。还有,通知森先生,就说——就说我可能捡到宝了。”
“宝?”
“别问,照做。”
挂断电话,太宰治重新看向河里。那人又漂远了些,他得跟上去。他沿着岸边快步走,眼睛一直盯着水里的身影。
阳光有点刺眼,太宰治眯起眼睛,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人的手腕。左腕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几乎要把整个手腕切断。伤口边缘不规则,不像利刃造成的,更像……硬生生撕裂的。
太宰治停下脚步,这种伤法太熟悉了。先不说自杀手册里就类似案例——用钝器反复割磨,直到骨头断裂,血管撕开。
就说那种死法需要极其痛苦、缓慢、并且极大的决心。
或者绝望。
太宰治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现在距离更近了,大约只有十米。
太宰治看清了那人脸上的细节: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
还活着吗?不确定。
但就算活着,状态也绝对糟糕。
太宰治加快脚步。他需要把这人捞上来,至少赶在部下到来之前控制住局面。
万一真是暗杀王,万一醒过来,万一不高兴——
太宰治抱怨地想起中原中也。
如果这小矮子在就好了!欸,重力异能者对付重力异能者,至少还能有点用。可现在中也远在欧洲,不知道在哪个国家做什么无聊的生意呢。
“森先生真会挑时候让中也出差啊。”太宰治嘀咕道。
他走到一处河滩较浅的地方,脱掉风衣和皮鞋,卷起裤腿。河水冰凉,漫过脚踝时他打了个寒颤。
慢慢走进水里,朝那个人影靠近。水流比看起来急,他得小心稳住身体。
五米,三米,一米。
太宰治伸手,抓住那人的胳膊。
触感冰凉,但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皮肤湿滑,像捞起一条濒死的鱼。
他用力把人往岸边拖。那人比看起来重,也许是因为衣服浸透了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太宰治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拖到浅滩。
现在能看清全貌了。
年轻,非常年轻,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左腕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能看见白色的骨茬。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
太宰治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还有。
脉搏呢?他抬起那人的右腕,手指按在动脉上。跳得很慢,很轻,像随时会停。
还活着。不,是勉强活着。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部下还没到,周围暂时没人。远处放风筝的孩子被家长叫走了,河滩上空荡荡的。
太宰治蹲下来,仔细检查这人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没有。只有左腕这一处,但这一处就足够致命。
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像了。
和档案照片里的魏尔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又有细微的不同。这个人更年轻,线条更柔和,也少了一些尖锐的冷漠。
而且魏尔伦现在应该在欧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之不该出现在横滨的河里,更不该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难道是替身?克隆体?异能造物?
太宰治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但都没法立刻验证。
他掏出手机,准备再催一下部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步伐轻快,正朝这边来。
太宰治皱眉。不是他的部下,那些人没这么快。而且这脚步声听起来太……悠闲了。
他迅速做出决定——先藏起来观察。
拖着个半死的人太显眼,不如让来人处理,他再伺机而动。再说了,就算人丢了也不亏,没丢就算意外之喜。
太宰治松开手,退到一旁的芦苇丛后,蹲下身,透过缝隙观察。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戴着贝雷帽,披着棕色斗篷,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江户川乱步?好像是武装侦探社的那个名侦探。
跟在他后面的是与谢野晶子,拎着个医疗箱,表情有些不耐烦。
“乱步先生,你确定是这边?”与谢野问。
“当然确定!”江户川乱步声音响亮,“名侦探的推理怎么可能出错?就在前面,河滩上,我看见了!”
“万一是尸体呢?”
“不要质疑名侦探啦,我们捡回去看看。”
两人走近了。江户川乱步一眼就看见躺在浅滩上的金发少年,眼睛一亮。
“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快步跑过去,蹲在少年身边,动作自然得像捡起一个掉落的玩具。与谢野晶子跟过来,放下医疗箱,也开始检查。
太宰治在芦苇丛后静静看着。
江户川乱步戳了戳少年的脸,又摸了摸脉搏:“还活着,不过快了。”
“伤在哪?”与谢野晶子问。
“左手手腕,几乎断了。”江户川乱步抬起少年的左臂,展示那道伤口,“真狠心啊,这得有多疼。”
与谢野晶子皱起眉。她打开医疗箱,戴上手套,开始做初步检查。手指按在颈动脉,翻开眼皮看瞳孔,又检查伤口。
“失血过多,但还没到致死量。”她说,“奇怪,按理说这种伤早就该……”
“异能。”江户川乱步接话,语气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命。他不是正常的活体人类。”
与谢野晶子看了那人一眼,没反驳江户川乱步。她径直发动异能【请君勿死】,手掌泛起微光。
但几秒后,光芒散去,与谢野晶子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不行。”她说,“异能告诉我,他已经是尸体了。”
“可他还活着啊。”江户川乱步歪着头,“晶子你看,还在呼吸呢。”
“生命体征很微弱,不过确实存在。”与谢野晶子皱眉,又重新检查,“可我的异能判定他‘已经死亡’,无法治疗。这种情况……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哼哼~”
“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与谢野晶子说,“比如被特殊异能维持的半死状态,或者……已经不是人类的东西。”
江户川乱步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金发少年的手腕,指尖避开伤口,点在完好的皮肤上。
“真狠心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好奇,“手腕几乎断裂了呢。是自己干的,还是别人干的呢~”
“伤口边缘不规则,方向由内向外。”与谢野晶子专业地分析,“大概率是自己割的。但需要多大力气才能割成这样……”
两人沉默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忽然笑起来:“不管怎样,先带回去吧。社长肯定会感兴趣的。”
“你确定?万一是什么危险人物,而且明明是名侦探感兴趣吧……”
“危险人物才有趣嘛。”江户川乱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而且你看他这个样子,能危险到哪去?连醒都醒不过来。”
与谢野晶子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头:“好吧。帮忙抬一下,名侦探。”
两人一前一后,把金发少年抬起来。江户川乱步抬肩膀,与谢野晶子抬脚,摇摇晃晃地往岸边走。
太宰治在芦苇丛后看着他们走远。
他的部下还没到欸~
他看着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止不住,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森先生,真是天都不愿意帮你呢~”
什么暗杀王,什么机密任务,什么潜在威胁——全被武装侦探社截胡了。而且看江户川乱步那样子,明显是打算把这“捡来的东西”当宝贝养起来。
太宰治笑够了,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草屑。他拍拍衣服,掏出手机。
部下正好打来电话:“太宰大人!我们到了,您在——”
“收队。”太宰治打断他,语气轻松,“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
“可、可是您刚才说……”
“刚才是我看错了。”太宰治面不改色,“河里漂的是个充气娃娃,已经被人捡走了。散了散了,别妨碍我入水~”
不等部下回答,他挂断电话。
阳光依然很好,鹤见川依然美丽。太宰治心情极好地走到刚才那个金发少年躺过的地方,蹲下来看。
沙地上有一小摊血迹,还没完全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旁边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是乱步和与谢野留下的。
太宰治伸出手指,沾了点血,捻了捻。
黏的,还有温度。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把手洗干净。河水冰凉,冲走血迹,也冲走了一些别的什么。
哇哦,现在一切又恢复如常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武装侦探社捡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呢,一个长得和暗杀王一模一样,却割腕自杀的少年。
一个被与谢野晶子的异能判定为“已经是尸体”却还活着的存在。
这可比入水有趣多了。
不出意外,森先生这下可有大麻烦了欸。
谁让森先生觊觎的可是那位暗杀王呢?
太宰治最后看了一眼河面,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整理刚才看到的一切。
这人到底是谁?和魏尔伦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横滨?为什么会自杀?
太多疑问,但没有一个能立刻解答。不过没关系。太宰治最擅长等待。等时机,等信息,等谜底自己浮出水面。
而且,他有种预感——
这事还没完呢~
他走到主干道,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太宰治报了个地址,是武装侦探社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想去看看,侦探社会怎么处理这个“意外收获”。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太宰治脸上,暖洋洋的。
今天没入成水,但太宰治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呢。
毕竟,生活总是会给你惊喜——或者惊吓。而太宰治,最欢迎这两种东西。
第98章
【98】
莱恩醒来时,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莱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
灯很漂亮,由许多小水晶片组成, 阳光一照就闪闪发光, 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看了一会后,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魏尔伦不在。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是魏尔伦的字迹, 法语写的:“我出去办点事, 中午回来。别乱跑。饿了自己叫客房服务。”
莱恩拿起便条看了看, 又放下。
他爬下床, 光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二十八层的高度让整个横滨铺展在眼前——高楼, 街道,远处的港口, 更远处的海。
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 云层很厚,看起来像要下雨。
——中也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其实在昨天就有了答案。
魏尔伦昨天带他去港口附近转了一圈, 没靠近Port Mafia的大楼, 只是在远处看了看。
那栋黑色建筑在港口区很显眼, 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中也就在里面?”莱恩当时问。
“理论上。”魏尔伦说,“但他们的首领不会让他轻易见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敌人啊。”魏尔伦的语气很平淡,“而你……对他们来说是未知数。”
他们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半小时。魏尔伦点了咖啡,给莱恩点了热牛奶。莱恩捧着杯子,眼睛一直盯着那栋黑色大楼的入口。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穿黑西装的男人,神色匆忙的女人,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但没有一个人是中原中也。
最后魏尔伦问了服务员。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听到问题后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中原大人?他好像一周前就去欧洲出差了吧,应该还没回来。”
莱恩的牛奶洒了一点。
“欧洲?”他抬头看魏尔伦。
魏尔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离开咖啡馆后,莱恩一直没说话。
回到酒店房间,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怎么这个表情,不是你说要来横滨的么。”魏尔伦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怎么知道中也不在横滨!”莱恩的声音有点急。
“那你想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们把Port Mafia大楼炸了吧。”
魏尔伦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莱恩:“为什么?”
“唔。”莱恩咬了咬下唇,“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那里有我不喜欢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是感觉……不舒服。”
魏尔伦把水杯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呢?你需要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莱恩。”
莱恩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
“他们那个地方,”他小声说,“最厉害的就是中也了吧。”
“所以?”
“所以如果大楼没了,中也就自由了。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被关在那里。”
魏尔伦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行。”他说,“不过我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等。”
“等什么?”
“等中也回来。”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或者,等Port Mafia自己乱起来。大楼不会永远立在那里,人也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
“那我们只需要等吗?”
“不不不,莱恩,我们能做的有很多。”
莱恩不太懂,但他知道魏尔伦说“不行”就是真的不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但没睡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见黑色的大楼倒塌,梦见中也站在废墟上,梦见兰波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现在醒来,魏尔伦不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莱恩走到行李箱旁,打开。里面整齐地叠着衣服,都是魏尔伦这两天买的,什么毛衣,外套,裤子,袜子,还有两顶小帽子。
他拿出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长裤,又找了双袜子。自己穿衣服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虽然动作有点慢,但能完美完成。
穿好衣服,莱恩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小孩金发蓝眼,皮肤苍白,穿着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冬天的湖。
莱恩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做了个鬼脸,但还是没什么生气。
他离开房间,坐电梯下楼。电梯里有个中年女人,提着购物袋,看见他独自一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小朋友,你一个人?”女人用日语问。
莱恩摇摇头,用英语说:“我在等哥哥。”
女人听懂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莱恩走出去。
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沙发区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用电脑。
莱恩走到门口,自动门感应打开。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小朋友?”身后传来声音,是前台的一个年轻男人,“你要出去吗?一个人?”
莱恩转过头,眨眨眼:“我去买糖。”
“你哥哥呢?”
“在楼上睡觉。”莱恩说得很自然,“他说我可以自己去,就在对面。”
前台男人看了看门外,对面确实有几家便利店和小店。他犹豫了一下,但看莱恩穿戴整齐,不像走失的孩子,最后点点头:“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谢谢。”
莱恩走出酒店。外面的空气比酒店里冷,带着海水的咸湿味。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
是昨天从窗户看见的一条小巷,巷口有家面包店,那里会飘出很香的味道。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戴着贝雷帽,披着棕色斗篷,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刚出炉的可颂,金黄酥脆,还在冒热气。
——是江户川乱步。
他看见莱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你来了诶!”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很欢快,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莱恩看着他,没动:“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因为我想见你。”江户川乱步走过来,蹲下身,和莱恩平视,“昨天在酒店大厅看见你,就觉得——哇,长得好像。所以留了张纸条,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什么纸条?”
“塞在你门缝下的那张。”江户川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明天下午两点,酒店对面巷子见。有好吃的。”
莱恩想起来了。早上出门前,他确实在门缝下看到一张纸片,但没仔细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个房间?”他问。
江户川乱步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名侦探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莱恩不太理解,但他不觉得害怕。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没有恶意,而且手里的可颂闻起来真的很香。
“你找我做什么?”莱恩又问。
“嗯……”江户川乱步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想看看你。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
“算是吧。”江户川乱步站起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可颂递给莱恩,“吃吗?刚买的,还热着。”
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可颂很烫,他两只手倒换着拿,最后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香甜,黄油味很浓。
“好吃。”他说。
“对吧!”江户川乱步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这家店的可颂是横滨最好吃的,我每周都来买。”
两人站在巷口,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安静地吃可颂。
面包屑掉在地上,很快被风吹走。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响。
“你叫什么名字?”江户川乱步问。
“莱恩。”
“莱恩。”江户川乱步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我叫江户川乱步,是武装侦探社的侦探。”
“侦探?”
“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江户川乱步说,“比如找丢失的猫,调查奇怪的案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照顾捡来的奇怪孩子。”
莱恩抬起头:“你也捡到孩子了?”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眼睛盯着莱恩的脸,“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孩子。金发,蓝眼,比你大一点,大概……十五六岁?”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在哪?”他问,声音很轻。
“在我们侦探社。”江户川乱步说,“不过他现在醒不过来。手腕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掉。晶子,嘛~就是我们的医生,她说他已经算是尸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莱恩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颂,已经凉了,表面的酥皮不再发光。
“你想去看看他吗?”江户川乱步问。
莱恩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复杂,江户川乱步看不懂。
“我……”莱恩张了张嘴,“我不能去。保尔会担心。”
“保尔?是你爸爸?”
“是哥哥。”
“那你可以告诉他啊。”江户川乱步说,“就说你遇到一个朋友,去朋友家玩一会儿。”
“他不会同意的。”莱恩说,“他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
江户川乱步笑着说:“那我们现在算是陌生人吗?我们一起吃了可颂,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莱恩想了想,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江户川乱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不想看看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吗?说不定……你们有关系呢?”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莱恩。
他确实想知道。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和他长得像,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已经是尸体”却还活着。
也许……也许和【兰波】有关?也许和那些破碎的记忆有关?
“远吗?”莱恩问。
“不远。”江户川乱步站起来,伸出手,“走路十五分钟。看完我就送你回来,保证在你哥哥发现之前。”
莱恩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江户川乱步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期待和好奇,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天真的热切。
他不由得想起兰波的话:“莱恩,你是个只要是人就能拐走的孩子。”
也许兰波说对了。
莱恩伸出手,放在江户川乱步手心里。
“就一会儿。”莱恩说,“我们看完就回来。”
“当然!”江户川乱步握紧他的手,笑容灿烂,“名侦探说话算话。”
两人走出巷子,沿着街道慢慢走。江户川乱步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介绍路过的店铺,讲侦探社的趣事,说横滨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莱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酒店越来越远,街道越来越陌生。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高楼在视线里变小,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灰色铅笔。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更多的是好奇。
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会是谁呢?
嗯……这条街好像有点眼熟。
第99章
【99】
莱恩跟着江户川乱步走了大约十分钟。
起初他还在认真听乱步说话, 看路边的店铺,记一些明显的地标——比如那家橱窗里有只大泰迪熊的玩具店,比如招牌是蓝色猫头的咖啡馆, 比如路口那棵叶子掉光了的银杏树。
但走过第三个路口时,莱恩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
莱恩盯着街对面那家玩具店, 橱窗里的大泰迪熊依旧憨厚地笑着, 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俩的身影。
“江户川。”莱恩说。
“嗯?”
“这条街我们刚才走过。”
江户川乱步眨眨眼:“有吗?”
“有。”莱恩很肯定, “那家玩具店,我们十五分钟前路过一次。现在又回来了。”
江户川乱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着那只泰迪熊, 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 然后又变成一点心虚。
“啊……这个嘛……”
莱恩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回去的路?”
“我可是名侦探诶!”江户川乱步立刻反驳,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名侦探怎么可能不知道路!”
“可我们确实在绕圈。”莱恩说,“而且我已经看见那棵银杏树三次了。”
他指着路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寒风里摇晃, 枝干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嘀咕:“横滨的街道长得都差不多嘛……”
莱恩叹了口气。他转身, 面朝来时的方向:“算了, 我们还是回酒店吧。保尔应该快回来了,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不行!”江户川乱步拉住他的手, “你怎么能半途而废!马上就快到了!”
“可你明明就是不知道怎么走啊。”莱恩挣脱他的手, “我刚来横滨, 我人生路不熟的。而且、而且我困了,想睡觉。”
“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就睡二十小时,还睡不够!”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是小猪吗?吃完就睡,睡醒就吃!”
莱恩瞪大了眼睛, 他现在有点不高兴了。莱恩很少生气,或者说,很少有机会生气。兰波总是顺着他,魏尔伦虽然冷淡但也不会说这种话。
可现在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的陌生人,居然说他是小猪?
“我不是小猪。”莱恩说,声音很平,但脸颊有点鼓起来。
“你就是!”江户川乱步叉腰,“你看你,走路慢吞吞,说话慢吞吞,吃完可颂就想睡觉,不是小猪是什么?”
“我走路慢是因为你牵着我!”莱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而且我困是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病?”
“因为……”莱恩卡住了。他确实不知道,但兰波和魏尔伦都说过他状态不对,昏迷,嗜睡,这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咬住下唇,眼眶有点发热。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说?为什么他不能像兰波那样温柔,或者像魏尔伦那样保持距离?
“你看,说不出来了吧。”江户川乱步还在继续,“小猪就是小猪,承认也没关系,名侦探不会笑话——”
“乱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街对面,穿着和服,外面披着羽织,表情严肃得像一块石板。他穿过马路,步伐稳健,很快走到他们面前。
“社长!”江户川乱步立刻躲到莱恩身后,虽然莱恩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你、你怎么来了?”
“与谢野说你中午没回去吃饭。”福泽谕吉的目光在乱步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到莱恩身上,“这孩子是谁?”
“是、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江户川乱步从莱恩身后探出头,“他叫莱恩!”
福泽谕吉看着莱恩。那双眼睛很锐利得像刀,但莱恩不觉得害怕,只是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福泽谕吉说:“……你家长知道你和乱步出来了吗?”
莱恩老实摇头:“不知道啊。不过等会就知道了——等我回去找不到我,保尔会发现的。”
“他现在在哪?”
“酒店吧?”莱恩说,“二十八层,海景套房。保尔说中午回来。”
福泽谕吉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他皱了皱眉,又看向江户川乱步:“你带他出来多久了?”
“半小时……吧?”江户川乱步不确定地说。
“为什么不先联系家长?”
“因为……”江户川乱步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想带他去看那个金发的……”
“乱步。”福泽谕吉的语气沉了下来,“站好。”
江户川乱步立刻从莱恩身后出来,站直身体,手贴在裤缝上,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福泽谕吉重新看向莱恩:“我送你回酒店。”
“好。”莱恩点点头,然后才慢一拍补充,“谢谢。”
“不行!”江户川乱步又跳起来,“社长!我都等了他一个星期了!好不容易才见到,怎么能就这么送回去!”
“一个星期?”莱恩疑惑,“我们不是今天才认识吗?”
“不是今天!”江户川乱步急得跺脚,“一个星期前我就想见你了!可是你自从来了横滨以后,就一直在酒店不出来,我又不能上去找你,只能每天在附近转,今天才逮到机会!”
福泽谕吉按住江户川乱步的肩膀:“乱步,冷静。”
“我不要冷静!”江户川乱步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社长,你让他跟我回去看看吧!就一眼!看完我就送他回来,我保证!”
福泽谕吉沉默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很少这么激动,即使是在调查最有趣的案件时,也只是兴奋,不会像现在这样——近乎恳求。
他转头看向莱恩:“你想去吗?”
莱恩犹豫了。他看着江户川乱步红红的眼眶,看着福泽谕吉严肃但温和的脸。
“……远吗?”他问。
“不远。”福泽谕吉说,“走路十分钟。但如果你不想去,我现在就送你回酒店。”
“我想去。”莱恩小声说,“但是……我怕保尔担心。”
“我们可以给你哥哥留个消息。”福泽谕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莱恩摇头。
“酒店房间号呢?”
“2807,魏尔伦,莱恩·魏尔伦。”
福泽谕吉点点头,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你好,这里是武装侦探社的福泽谕吉。我们社的成员江户川乱步遇到了你们酒店2807房间的住客莱恩·魏尔伦,现在准备带他到我们社参观,预计一小时内送回。如果他的监护人回来,请转告这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听对方回复,然后说:“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福泽谕吉看向莱恩:“通知了。现在可以去了吗?”
莱恩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这样,魏尔伦不会以为他失踪了。
“耶!”江户川乱步立刻恢复活力,抓住莱恩的手,“走吧走吧!这次我保证不迷路!”
福泽谕吉在前面带路,江户川乱步牵着莱恩跟在后面。
这次走的路线明显不一样,拐了几个弯,穿过一条小巷,很快就到了一栋红砖楼前。
楼有四层,一楼是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坐着几个客人。
“到了!”江户川乱步说,“我们社在四楼!”
莱恩抬头看了看。楼不高,但看起来挺旧,砖墙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窗户是木质的,漆有些剥落。
他们从旁边的楼梯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莱恩走到二楼就开始喘气,那种熟悉的、沉重的疲倦感又涌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困了?”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
“……嗯。”莱恩揉揉眼睛,“走不动了。”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莱恩的脚步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像在泥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
福泽谕吉注意到他的状态,停下来:“需要抱吗?”
莱恩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三楼,四楼,终于到了。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牌上写着“武装侦探社”。门边放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看起来很健康。
江户川乱步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晶子!看我带回来了一个什么!”
莱恩被他拽进门,差点绊倒。他站稳,抬头看。
房间很大,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文件和杂物。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听见声音都转过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莱恩身上。
莱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江户川乱步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不是东西。”莱恩小声说,语气有点不高兴。
“啊,抱歉抱歉。”江户川乱步笑着改口,“看我带回来了一个人!一个活人!”
与谢野晶子走过来,蹲下身,视线和莱恩平齐。她盯着莱恩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看向江户川乱步:“你从哪里拐来的?”
“不是拐!”江户川乱步抗议,“是他自愿跟我来的!”
“自愿?”与谢野晶子挑眉,“这孩子看起来还没睡醒。”
“他确实困了。”福泽谕吉走进来,关上门,“路上就说想睡觉。”
与谢野晶子伸手摸了摸莱恩的额头:“没发烧。但脸色很差。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很多。”莱恩想了想,“一天睡很久,还是困。”
“有其他症状吗?头晕?恶心?”
“有时候会。”
与谢野晶子站起身,看向福泽谕吉:“社长,这个孩子需要检查。”
“我知道。”福泽谕吉说,“但先让他看看那个吧。”
“那个?”莱恩问。
江户川乱步立刻拉着他往里走:“这边这边!”
侦探社里面还有个小房间,门是关着的。江户川乱步推开门,里面是简单的医疗室——一张病床,几个柜子,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金发,蓝眼,皮肤苍白,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一直缠到小臂。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莱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
——太像了。像魏尔伦也像他。
大家都是黑之十二号,不同世界,又怎么会不相像呢?
只是……这个人更年轻,更柔和,眉宇间有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像褪了色的照片,又像遥远的记忆。
“他……”莱恩开口,声音有点哑,胡言乱语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江户川乱步说,“我们捡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所以我们暂时叫他‘金发君’。”
莱恩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他低下头,仔细看那张脸。
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很薄,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莱恩问。
“不知道。”这次回答的是与谢野晶子,她站在门口,“我的异能对他无效,常规治疗也只能维持现状。他现在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
莱恩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人脸颊上方,没碰下去。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自己的梦、破碎的记忆,还有……【兰波】的脸。
莱恩不愿意去深思那些更糟糕的猜测。
“莱恩?”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莱恩收回手,转头看向江户川乱步:“我……我想待一会儿。”
“可以啊。”江户川乱步立刻说,“你想待多久都行!”
“不行。”福泽谕吉走进来,“他哥哥在等他。最多半小时,我们必须送他回去。”
“半小时够了。”莱恩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人金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轻微的滴答声。
莱恩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他来横滨,也许不只是为了见中也。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在等他发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薄冰】
我握着一只手。凉的,像浸过水的玉石。皮肤底下的血管很安静,腕骨上缠着绷带,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我认得这触感。和我自己的手很像,只是更凉些,更空些。
窗外的声音隔着一层雾,只有这只手是真实的。
——我好像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有这样一双手,握着我,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梦里有人哭,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的。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是我松开了吗?不记得了。
现在这双手在我这里。
我握着他,像要补回梦里丢失的那一点温度。
可他的体温还是在一丝丝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或许我们之间的缘很薄。
薄得像这层皮肤,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
我们躺在这里,隔着一掌的距离,呼吸交错,像两条差点就要相交的线。
——他的身体是空的,我的身体也是。
我们像两个对着摆放的空瓶子,透过瓶口看见彼此深处的、同样一无所有的黑暗。
门外有声音,我松开了手。不是我想松,是手指自己松了。就像握着一捧水,再怎么用力,最后掌心里也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凉。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静静躺着,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
——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而我也是。
第100章
【100】
魏尔伦推开酒店旋转门时, 手里还提着一盒刚买的草莓蛋糕。
蛋糕是给莱恩的。
莱恩之前路过蛋糕店在橱窗时,眼神亮了一瞬。虽然没说想要,但魏尔伦记下了, 所幸今天特意绕路去买的——顶层堆满鲜红草莓,奶油打得蓬松, 糖霜撒得像刚落下的雪。
他心情其实还不错。
Port Mafia大楼里那场“拜访”进行得很顺利。森鸥外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不用魏尔伦说第二遍就明白了现状:要么立刻叫中原中也回横滨, 要么魏尔伦就帮Port Mafia“精简”一下组织结构。
森鸥外识时务地选了前者,当时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宛若波德莱尔的微笑:“中也君确实该回来了。欧洲那边的任务……本来也不该让他去那么久。”
魏尔伦没接话。说白了,他不在乎森鸥外的话里有几分真, 反正只要结果符合预期就行。
现在他只想回房间, 看莱恩吃蛋糕时会不会笑。
电梯升至二十八层。
走廊铺着厚地毯, 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魏尔伦走到2807房门前, 掏出房卡。
“嘀”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他推开门。
“莱恩, 我买了——”
声音停在半空。
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照在沙发上, 把米色布料照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 旁边是那张他留的便条,没被移动过。
床铺整理过, 非常整齐。但不是莱恩的杰作, 因为莱恩自己叠被子总是歪歪扭扭的。
魏尔伦放下蛋糕盒, 走进浴室。没人。衣柜前的地板上散落着两件衣服,是莱恩今早穿过的睡衣。
他转身出门,快步走向电梯。
心脏跳得有点快,说不上是担心莱恩的紧张,还是一种逐渐升温的不悦。
魏尔伦私以为, 莱恩不会乱跑,那孩子对陌生环境有种本能的警惕,况且他明确说过“别乱跑”。
电梯下行时,魏尔伦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动。
大堂里音乐轻柔,喷泉池水声潺潺。前台站着两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声说话。
魏尔伦走过去,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清晰。
“2807房的孩子。”他用法语问,语气平静,“去哪了?”
两个工作人员同时转头。年轻的那个先反应过来,用英语回答:“魏尔伦先生?您弟弟他……下午出去了。”
“一个人?”
“不,是和……”工作人员翻了下记录本,“和武装侦探社的福泽谕吉先生一起。福泽先生来电说,他们社的成员遇到了您弟弟,带他去社里参观,一小时内会送回。”
魏尔伦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不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怒气。
“武装侦探社。”魏尔伦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地址。”
工作人员报出一串路名和门牌号,询问:“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需要。”魏尔伦转身就走,没再过多废话。
蛋糕盒被他留在前台桌上,草莓顶端的糖霜已经开始融化,渗出一点晶莹的水珠。
——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魏尔伦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武装侦探社是什么组织?江户川乱步是谁?为什么要带走莱恩?
以及——莱恩为什么会跟陌生人走?
兰波在电话里千叮嘱万嘱咐:“莱恩是个只要是人就能拐走的孩子,你一定要看好他。”
当时魏尔伦觉得这话夸张,现在却觉得刺耳地准确。
出租车停在一栋红砖楼前。魏尔伦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看。
红砖楼立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他踏上楼梯。
走到四楼,深红色的地毯铺满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魏尔伦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魏尔伦对此毫不在意,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没有看到莱恩。
“哎呀,来得好快。”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户川乱步从小房间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蛋糕,嘴角还沾着奶油。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我弟弟呢?”魏尔伦问。
声音很平静,但房间里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睡着了哦。”江户川乱步咬了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在里面的医疗室。你要看吗?不过不要吵醒他啦,他睡得可香了。”
魏尔伦没有回答,直接朝小房间走去。江户川乱步侧身让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里光线柔和,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一张病床靠墙摆着,床上躺着个金发少年——不是莱恩,是另一个人。
而他心心念念地莱恩趴在床边,头枕在那少年身旁,一只手紧紧攥着少年的手,毫无心理负担地睡着,还睡得很沉。莱恩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颊因睡意泛起淡淡的粉色。
魏尔伦的视线先落在莱恩身上,确认他呼吸平稳、安然无恙后,才移向病床上的人。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长相年轻、五官苍白,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空洞感。左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更重要的是,魏尔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没有灵魂。
是一具空壳。一具被精心维持的空壳。
魏尔伦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兰波。兰波的异能【彩画集】能读取尸体、将尸体维持在死亡时的状态……
所有碎片在瞬间拼凑起来,形成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猜测。
魏尔伦轻轻走过去,弯腰想把莱恩抱起来。但莱恩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攥得太紧,他稍微用力,莱恩就皱了皱眉,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走……”
魏尔伦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弟弟的睡脸,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莱恩身上。
然后他直起身,走出小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与谢野晶子已经站起来了,手放在医疗箱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冲突。
只有江户川乱步还在吃蛋糕,一脸轻松。
“谈谈吧。”魏尔伦说。
“好呀。”江户川乱步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去会客室?这边这边。”
——会客室不大,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刺长得张牙舞爪。
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户川乱步坐在他对面,福泽谕吉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谈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剑拔弩张,反倒更像是一场各怀心事的谈判。
“那个人,”魏尔伦先开口,目光落在江户川乱步脸上,“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鹤见川中游哦。”江户川乱步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一周前,我和晶子去河边散步——其实是我想吃那家店的鲷鱼烧,但社长说吃太多甜食不好,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然后就看见他在河里漂着,手腕差点断掉,周围一圈水都是红的。”
魏尔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时他还活着?”他问。
“勉强算吧。”江户川乱步歪着头,“呼吸还有,心跳也有,但晶子的异能判定他‘已经是尸体’了。很奇怪对不对?明明还活着,却被异能判定为死亡。这种情况晶子说只在一种东西上见过——”
他停顿,看着魏尔伦,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和侦探特有的锐利。
“被特殊异能维持的半死状态。或者说……已经不是人类,但被强行留在‘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魏尔伦没有说话。
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下去:“‘金发君’——我们暂时这么叫他~他当时穿的衣服都是定制的高端货,料子很好,剪裁也讲究。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河里,更不会没人找。所以一定有个照顾他的人,但现在不翼而飞了。”
“然后呢?”魏尔伦的声音很平。
“然后我就在想啊。”江户川乱步双手托腮,“整整一周,没人来找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个照顾他的人可能遇到了麻烦——失忆啦,被困住啦,或者……根本来不了这个城市。”
魏尔伦的瞳孔微微收缩。
江户川乱步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笑容加深了些:“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你的弟弟莱恩,他嗜睡的状况是不是一周前突然加重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传来汽车鸣笛声,遥远而模糊。仙人掌的阴影落在桌面上,像某种扭曲的符号。
“你观察得很仔细。”魏尔伦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是名侦探嘛。”江户川乱步理所当然地说,“而且这两件事太巧合了——一个和你弟弟长得几乎一样的人出现在横滨,而你弟弟的状态同时恶化。要说没关系,我才不信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还猜啊,莱恩的身体也不是正常的活体人类吧?你或者兰堂先生一定给他做过检查。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问问,看看莱恩刚来这个世界时是什么状态?”
魏尔伦看着江户川乱步,他脑子里现在很烦躁。
这个戴贝雷帽、说话像孩子一样的侦探,有着令人不快的敏锐。他的脑子居然能把所有线索整合,推理出接近真相的结论——即使那结论听起来荒诞,可他依旧坚信不疑。
而最麻烦的是,这个侦探猜对了大部分。
莱恩的身体确实不是普通人类。
平行世界的黑之十二号、牧神实验的产物,本质上是异能生命体。
而那个躺在医疗室里的金发少年——
如果魏尔伦的猜测没错,那应该是更早的莱恩,被【兰波】用【彩画集】读取并维持的尸体。
但【彩画集】控制的尸体应该保有灵魂的残片,能成为人形自走异能。
可那个少年体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除非……【兰波】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又或者,那个少年的状态本身就特殊。
这些思绪在魏尔伦脑中迅速闪过,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的推理很有趣。”魏尔伦最终说,声音冷淡,“但都是猜测。”
“是猜测,但也是事实。”江户川乱步反驳,“不然你怎么解释那个金发君的存在?又怎么解释莱恩对他的反应?”
他指的是莱恩紧紧攥着那少年的手、睡得那么沉的样子。
魏尔伦无法解释。或者说,他不想解释。
“开个条件吧。”他换了个话题,直截了当,“把那个少年交给我,你们要什么?”
江户川乱步眨眨眼:“条件?”
“钱,情报,异能道具——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魏尔伦说,“我不想让我弟弟的身体流落在外。”
“哎呀,说得好像我们会虐待他似的。”江户川乱步撇嘴,“我们侦探社可是好好照顾了他一周哦。而且——”
他看向门口的福泽谕吉,福泽谕吉轻轻点头。
“而且,有什么地方比武装侦探社更安全呢?”江户川乱步转回头,笑容里多了点狡黠,“你现在住在酒店吧?酒店可没法安置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而我们这里有晶子,有医疗设备,有社长坐镇。就算有人来找麻烦——”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比如Port Mafia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组织,我们也能应付。”
魏尔伦嘲讽地笑了一声:“一个小势力,也敢说这种话?”
“我们可不是小势力!”江户川乱步立刻反驳,声音提高,“我可是世界第一名侦探!社长也是超厉害的剑士!而且我们侦探社在横滨很有名的!”
福泽谕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乱步说的没错。那个少年在侦探社很安全。如果你强行带走他,反而会暴露他的位置,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魏尔伦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次敲击的频率快了些,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知道福泽谕吉说得对。酒店确实不是安置那少年的地方。
而且如果【兰波】真的在横滨,他发现自己丢了那少年以后一定会发疯,可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侦探社居然还完好无损。
真够稀奇的。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莱恩显然对那少年有某种感应。
强行分开他们,可能会对莱恩造成什么影响,魏尔伦无法预测。
而魏尔伦向来讨厌讨厌无法预测的事。
“你们想留下他。”魏尔伦说,不是问句。
“我们想观察他。”江户川乱步纠正,“而且莱恩如果想见他,随时可以来。这不是很好吗?你也不用担心弟弟乱跑,因为每次他来,我们都会通知你。”
魏尔伦盯着江户川乱步,试图从那张天真的脸上找出算计的痕迹。但他只看到纯粹的好奇和一种孩子气的固执。
这个侦探是真的对谜题感兴趣,而不是想利用那少年做什么。
——暂时。
“我需要时间考虑。”魏尔伦最终说,站起身。
“好呀。”江户川乱步也站起来,“不过在那之前,你要不要把莱恩抱回去?他睡了好久,也该吃午饭了吧。”
魏尔伦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走去。福泽谕吉侧身让开,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眼神没有敌意,更像一种谨慎的观察。
走回医疗室,推开门。莱恩还睡着,姿势都没变,只是呼吸更沉了些。阳光移到了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魏尔伦轻轻弯腰,这次小心地掰开莱恩攥着那少年的手指。莱恩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不过没有醒。
抱起莱恩时,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滑落在地。魏尔伦没有去捡,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莱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病床上的金发少年身上。
那张和他如此相似的脸,空洞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你到底是谁?
——你和莱恩,到底经历过什么?
回答魏尔伦的只有医疗器械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街道遥远的喧嚣。
魏尔伦抱着莱恩走出医疗室,穿过侦探社的主办公室。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没有人说话。
江户川乱步站在会客室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下楼梯,走出红砖楼,午后的阳光刺眼。
魏尔伦拦了辆出租车,把莱恩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车子启动时,他回头看了眼那栋楼。
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
不是莱恩,是别的什么。
一个谜题,一个隐患,一个可能与莱恩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
车子拐过街角,红砖楼消失在视线里。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莱恩。
弟弟睡得很熟,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个好梦。
他伸手理了理莱恩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
“你到底……”他低声说,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出租车驶向酒店的方向。横滨的街道在窗外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而魏尔伦知道,莱恩的过去正在面前铺开,而莱恩的未来已经开始改变——就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可魏尔伦不知道最终会扩散到哪里。
但有一件事很确定: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乱步,还有那个金发少年——他们都已经成为这局棋中无法忽视的棋子。
包括那个远在欧洲、即将归来的中原中也。
也同样包括那个在江户川乱步口中可能在世界某处、失去记忆或被困住的【兰波】。
以及——他自己和莱恩,在这个城市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车停了,酒店到了。
魏尔伦付了钱,抱着莱恩下车。
旋转门映出他们的身影,一闪而过。他走进大堂,走向电梯,准备回到那个安静的海景套房,等莱恩醒来,等时间过去,等一切该发生的发生。
但在那之前——
魏尔伦需要给兰波打个电话。问问莱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到底是什么状态。问问那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细节。
因为江户川乱步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靠猜测,还需要确认。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撒花撒花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兰波102章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