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手机铃声像把钝刀, 一下一下割进兰波的睡眠里。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窗外天色灰白,巴黎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兰波坐起身, 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很沉,像灌了铅, 昨夜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代价现在清晰地体现在身体每个关节的酸痛里。他看了眼时间——八点。
卧室门虚掩着。兰波推开门, 看见莱恩已经醒了, 正坐在床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
“醒了?”兰波问,声音有点哑。
莱恩点点头。
“去洗漱, 换衣服。”兰波说, “今天要去公社。”
卫生间里, 兰波给莱恩挤好牙膏, 看着他笨拙地刷牙。莱恩很认真,刷完牙还要对着镜子检查有没有泡沫。
兰波自己则快速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困意。
换衣服时遇到点小麻烦。
莱恩不会打领结, 因为昨天那套衣服是套头的, 今天兰波从后勤送来的衣服里挑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小衬衫和背带裤,配了个小小的领结。
“手要这样。”兰波蹲下来, 手指灵活地演示, “先交叉, 然后从下面穿过去……”
莱恩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等兰波打好,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整齐的蝴蝶结,然后抬头说:“阿尔蒂尔会。”
“嗯,忘记了再教你。”兰波站起身, 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得多。
八点二十,他们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修,不过白天有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虽然很微弱,但至少能看清台阶。
走到楼下时,面包店的门已经开了,暖黄的灯光和烤面包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玛德琳夫人正在整理柜台,听见门铃响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早上好!兰波先生,还有小莱恩。”
“早上好。”兰波说,“两个火腿三明治,谢谢。”
“马上就好。”玛德琳转身去取三明治,又从柜台下拿出一瓶小小的早餐奶,弯下腰递给莱恩,“给,小可爱。早上要喝点牛奶才能长高。”
莱恩接过牛奶,小声说:“谢谢夫人。”
玛德琳直起身,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兰波,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感慨:“小宝贝……你和你的父亲……哦不和朋友长得真像啊。”
兰波正在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莱恩突然问,声音很轻。
玛德琳夫人笑了:“就是以前经常跟你——跟兰波先生一起住在这里的那位金发小绅士。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他……”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停住了,有些尴尬地看向兰波。
兰波接过三明治,把钱放在柜台上。他试图做出一个悲伤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沉、眼神黯淡,但镜子里的练习和实际表演是两回事。
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伪装伤心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兰波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很平静:“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玛德琳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样啊……那你们慢走。再见,莱恩。”
“好的。”莱恩说,抱着牛奶瓶跟兰波走出面包店。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清洁工在扫落叶,咖啡馆刚开门,店员正把桌椅搬到露天区域。
兰波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递给莱恩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口。
面包是温的,火腿和芝士的味道很普通,莱恩小口咬着三明治,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瓶牛奶。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公社方向走。莱恩边走边看,蓝色眼睛里映出路边的梧桐树、古老的石墙、还有偶尔飞过的鸽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来到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建筑前。
黑色铁门今天开着,门口站岗的年轻社员看见兰波,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马拉美已经等在大厅里了。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兰波和莱恩进来,他笑着迎上来。
“早上好啊两位。”他的视线在兰波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淡了些,“你看起来像被卡车碾过。”
“没睡好。”兰波简短地说,“手续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等你们。”马拉美弯腰看着莱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家伙,今天要给你登记身份哦。高不高兴?”
莱恩仰头看他,没说话。
“对了,”马拉美直起身,语气突然变得轻快,“雨果来了哟。就在楼上,和社长一起。”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昨晚太累,看完文件就睡了,完全没想起来要给雨果打电话。
“你不会没给雨果先生打电话吧?”马拉美盯着他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真的没打?哇,兰波,你完了。雨果先生昨天从里昂赶回来,等到晚上十点都没等到你电话,最后黑着脸走了。”
兰波没接话。他蹲下身,平视着莱恩:“你跟马拉美叔叔去办手续,要乖乖听话。办完了我再来接你,好吗?”
莱恩点点头,小手抓着兰波的袖口没放。
“他会照顾你的。”兰波补充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我保证。”
莱恩这才松开手。
马拉美牵起莱恩的手,朝兰波眨眨眼:“放心吧,我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不过——”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促狭,“手续办完,这孩子可就真挂你名下了。你想好了?”
“老师都那么说了,还有什么办法?”兰波站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
马拉美笑了,低头对莱恩说:“听见没?你要有父亲了哦。高不高兴?”
莱恩仰头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突然问:“两个?”
马拉美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两个?”
“父亲。”莱恩说,“两个。”
“喂喂喂你别吓我!”马拉美蹲下来,表情有些假惺惺的恶心,“什么意思?哪来的两个?兰波,这孩子不会真——”
“玛德琳夫人早上说的话。”兰波打断他,声音有点疲惫,“她提到了保尔。”
马拉美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瞒着我。”他重新站起身,拉着莱恩往走廊深处走,“走吧小家伙,我们先去填表。”
莱恩回头看了兰波一眼。兰波对他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兰波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要见到许久未见的人,兰波无法抑制脑海里的想法逐渐扩散。
维克多·雨果,是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男人,永远穿着得体的三件套,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细的皱纹。
如果波德莱尔是老师,严厉、理智、教会他如何在黑暗世界生存,那么雨果就像父亲。更温和,更包容,会在兰波训练受伤时给他上药,会在任务失败时拍着他的肩说“下次再来”,也会在他和魏尔伦吵架时无奈地叹气。
可现在兰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八年不联系,一回来就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还要继续追逐那个“叛徒”——雨果会怎么想?
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话声。
兰波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是波德莱尔的声音。
兰波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波德莱尔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而靠窗的沙发上,坐着那个熟悉的红发男人。
维克多·雨果转过头,蓝眼睛看向兰波。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钟后,雨果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来了。”
兰波的喉咙发紧。“……抱歉。”
“我不在乎那些。”雨果站起身,走到兰波面前。他比兰波高半个头,站得很近时能看清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你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超越者的寿命很长,雨果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可能远不止。但他从不刻意伪装年轻,任由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
而波德莱尔——兰波看了眼书桌后的老师,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比八年前深了不少,棕发里的银丝也更多了。
波德莱尔是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兰波心里。
“好了好了,”雨果拍拍兰波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要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了,阿尔蒂尔。那个孩子呢?”
“和马拉美去办手续了。”兰波说。
波德莱尔放下文件,抬眼看过来,语气平淡:“你太惯着他了,维克多。”
“这可是我的孩子,夏尔。”雨果笑着说,手依然搭在兰波肩上,力道很稳,“我乐意惯着。”
兰波尽量不去理会这些对话,但他做不到。
这些话像细小的钩子,勾起他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温暖的片段——雨果教他用法语写诗,波德莱尔教他如何开枪,两人为了他的训练计划争执,最后各退一步……
“所以,”兰波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回来这件事,被瞒下来了?”
雨果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亲爱的,你别傻了。你那么光明正大地带着那孩子从机场出来,又光明正大地回公寓住——你觉得能瞒住谁?王室的人,教会的人,还有我们在欧洲的‘朋友们’,现在都知道你回来了。一个‘死去八年’的超越者突然复活,还带着个长得像暗杀王的孩子,这消息够他们聊半个月的。”
兰波听懂了雨果没说出口的话——他的回归已经成为各方势力的关注焦点。现在他不是单纯地“回家”,而是带着某种象征意义回到棋盘上。
“你不能就这样回归,阿尔蒂尔。”雨果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需要功绩。把暗杀王抓回来,怎么样?这是最好的选择。”
波德莱尔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身份和权限理顺。我已经恢复了你的最高权限,通灵者。手续今天就能办完,但从现在起,你的一切行动都代表公社——明白吗?”
兰波点了点头。最高权限意味着他重新获得了超越者的全部资源,也意味着他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至于那个孩子……”雨果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滑动屏幕,“夏布利的报告,我和夏尔都看过了。重力异能,阈值极高,特异点稳定得不可思议。而且——很纯粹,比当初的魏尔伦更纯粹。”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想到报告这么快就到了他们手里。
“你想用他做诱饵,引出魏尔伦。”波德莱尔转过身,目光锐利,“这个计划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完全控制那个孩子。他的力量如果失控,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能控制他。”兰波说,声音很稳。
“希望如此。”波德莱尔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兰波,“这是你的身份恢复文件,签了字今天生效。权限密钥稍后马拉美会给你。现在——”
他顿了顿,看向雨果:“维克多,你不是想见见那孩子吗?”
雨果笑了,站起身:“当然,阿尔蒂尔,手续让马拉美帮你跑,你带我去见见那个小莱恩。我想和他聊聊。”
兰波想拒绝,但雨果的手已经搭在他肩上,力道温和但不容置疑。他只能点头。
下楼时,兰波脑子里乱糟糟的。
莱恩的报告已经被看过了——重力很强,特异点稳定,比魏尔伦更纯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莱恩可能比魏尔伦更危险,也可能……更有价值。
休息室里,莱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马拉美给的糖果,但没有吃。马拉美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马拉美站起身,“就等兰波签几个字。哦,雨果先生。”
雨果点点头,目光落在莱恩身上。他走过去,在莱恩面前蹲下,视线和孩子齐平。
“你好,莱恩。”雨果说,声音很温和,“我是维克多,阿尔蒂尔的……家人。”
莱恩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声说:“你好。”
“听说你有很特别的能力。”雨果笑了笑,“能让我看看吗?”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但雨果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莱恩看了看兰波,见后者没有反对,才伸出手。他掌心里那颗糖果缓缓飘浮起来,悬在空中,然后开始缓慢旋转。
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能量波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像重力本身在听从他的意志。
雨果盯着那颗糖果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糖果继续旋转,轨迹没有丝毫紊乱。
“很漂亮。”雨果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兰波读不懂的情绪,“也很稳定,莱恩,你控制得真好。”
莱恩收回手,糖果落回掌心他低头看着糖果,没说话。
雨果直起身,转向兰波,表情认真了些:“今晚来我那儿吃饭。就我们三个,好好聊聊。”
这不是邀请,是要求。兰波知道拒绝不了,只能点头。
“那你们继续办手续。”雨果拍拍兰波的肩,又看了眼莱恩,“小家伙,晚上见。”
他转身离开休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马拉美凑过来,压低声音:“雨果先生好像……挺喜欢那孩子的。”
兰波没接话。他走到莱恩身边,蹲下身看着孩子。莱恩仰头看他,蓝色眼睛里映出他疲惫的脸。
“阿尔蒂尔,”莱恩小声说,“那个人……很强。”
兰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莱恩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颗糖果,“和……和……阿尔蒂尔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对马拉美说:“剩下的手续在哪办?尽快弄完。”
“跟我来。”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出休息室,“不过兰波,你真的想好了?一旦权限恢复,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八年前的任务,八年前的恩怨——全都得重新捡起来,这可不是你轻易说原谅就可以原谅的了。”
兰波没回答。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莱恩小小的背影,金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回头路?
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从八年前在横滨睁开眼,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一刻开始,往后他脚下的路就只有一条——向前走,找到魏尔伦,问清楚为什么。
现在,这条路终于回到了原点。
巴黎公社的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兰波跟着马拉美,牵着莱恩,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未来。
手续办了一上午,签字、按指纹、拍照、录入系统。
等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马拉美把新的身份卡和权限密钥交给兰波,表情难得认真:“欢迎回来,【通灵者】。最高权限已经激活,你现在可以调用公社的所有资源——包括情报、人手、设备。当然,所有行动都需要报备。”
兰波接过那张冰冷的卡片,指尖感受着金属表面的纹路。
八年了,他终于又拿回了这个身份。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马拉美笑了,又恢复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对了,雨果先生刚才发消息,说晚饭订在七点,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记得别迟到——他讨厌等人。”
兰波点点头,牵起莱恩的手:“走吧,先回去休息。”
走出公社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巴黎的天空蓝得透彻,云絮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莱恩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兰波问。
莱恩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随后几片从梧桐树上飘落的叶子改变了轨迹,缓缓落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又抬头看兰波,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阿尔蒂尔,”莱恩说,“重力……很重要吗?”
兰波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这个长得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孩子,正在慢慢学会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
也在慢慢学会……成为一个人。
“嗯。”兰波说,握紧了他的手,“很重要,所以你要小心用。”
莱恩点点头,把叶子放进口袋,小手重新放回兰波掌心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交错在一起。
兰波想,晚上见到雨果,他得好好解释莱恩的来历。还有那份报告——他得去找夏布利,看看详细数据。
重力很强,特异点稳定,比魏尔伦更纯粹……
这些词像某种预兆,悬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但他现在不想思考那些。他只想带着莱恩回去,睡一觉,然后面对接下来的所有事情。
巴黎的街道很热闹,人群熙攘,车流不息。兰波牵着莱恩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流动的海洋。
回到公寓楼前时,玛德琳夫人正站在面包店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她笑着挥了挥手。
兰波点点头,算是回应。他拿出钥匙开门,楼道里依然昏暗。
爬到三楼,打开门,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天打扫后的清洁剂味道,但至少能住了。
莱恩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
兰波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倒了杯水喝。水很凉,滑过喉咙时稍微缓解了疲惫。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边的莱恩。
孩子站得很直,背脊挺直,像受过某种训练。但当他低头看楼下经过的鸽子时,脖子微微前倾的弧度,又确实是个孩子的模样。
“莱恩。”兰波突然开口。
孩子转过头看他。
“晚上要去雨果先生家吃饭。”兰波说,“你要乖一点,不要乱说话。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不要说太多——明白吗?”
莱恩想了想,点点头:“明白。”
兰波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有种冲动想问——你真的明白吗?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明白你被当成了诱饵,明白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当什子父亲,而是为了找回另一个男人?
但他没问,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去睡会儿吧。”兰波说,“晚上要出门。”
莱恩走过来,爬上沙发,缩在兰波身边。他没有去卧室,只是靠着兰波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兰波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长长的金色睫毛,苍白的小脸,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个孩子不是魏尔伦,他再次提醒自己。
但也许……他比魏尔伦更需要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房间里的光影缓缓移动。
兰波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因为晚上还有一场饭局,而明天——明天就要正式开始,找回那个离开了他八年的男人。
在陷入浅眠的前一刻,兰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莱恩的重力,比魏尔伦更纯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比魏尔伦更接近“完美”?他怎么忘了,莱恩是一个孩子。
孩子的外貌总是比成年人更具有欺骗性,也……更好利用。
作者有话说:
选项A:
波德莱尔对外半公开兰波回归的消息,实则是将他置于各方势力的注视之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与操纵。
而他和雨果一个强硬施压,一个温情接纳,本质都是在推动兰波走上他们预设的道路:利用兰波对魏尔伦的执念与莱恩的特殊身份,去完成“追回暗杀王”这个任务。
莱恩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关键的双重筹码。
如果成功,那他是锦上添花的战利品;如果失败,那他便是兰波“忠诚”的证明与国家的补偿。
整场戏中,波德莱尔对兰波的“信任”始终是有限的、工具性的,其核心目的始终是国家利益与战略布局。
兰波的烦躁与怀疑,也是因为他逐渐看清了自己在这盘棋中的真实位置——他既是棋子,也是不得不主动走下去的棋手。
换句话来说,兰波这步棋走错了。
————
选项B:
莱恩询问问题总是在询问“价值”,本质上源于他还没有学会用“人”的方式理解世界。
作为一个曾被当作工具或实验体培育的存在,他认知世界的原始逻辑就是一套冰冷的评估体系——一切都被视为具备某种“功能”或“用途”,包括他自己。
因此,当他问“重力很重要吗?”或类似问题时,他不仅在确认能力的重要性,更是在本能地摸索自己在这个陌生环境中的定位与意义。
这种询问是他与人类情感世界笨拙的碰撞:因为不理解爱、归属或承诺这些抽象概念,他只能通过衡量“价值”来破译周围人的行为动机,并试图为自己漂浮的存在找到一块理性的基石。
每一次提问,都是在确认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距离。
第82章
【82】
黄昏时分的巴黎街道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兰波牵着莱恩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按照手机上的地址寻找雨果说的那栋房子。
八年没回来,很多街道的细节都模糊了,他不得不偶尔停下脚步确认门牌号。
莱恩走得很慢, 小手紧紧抓着兰波的手指。
孩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熨得很平整, 头发也仔细梳过, 看起来像普通人家乖巧的小孩。
“累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但脚步明显有些拖沓。
下午没有睡多久,又被叫起来准备出门,孩子脸上带着困倦。
又拐过一个街角, 他们终于在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石砌建筑前停下。
门牌号对得上, 但这里不像住家, 更像某个低调的办事处。
兰波按下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雨果, 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兰波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莱恩, 然后侧身让开:“请进, 兰波先生。雨果先生和波德莱尔先生已经在等你们了。”
兰波的心脏沉了一下。波德莱尔也在?那雨果说的“三个人”不是指他自己、兰波和莱恩?而是他自己、波德莱尔和兰波。
那莱恩……在雨果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人——或者说,不算需要被纳入“共进晚餐”这个正式场合的独立个体。
这很糟糕。
兰波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转身离开, 但门已经在身后关上, 那个中年男人正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简朴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隐约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男人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厅很大,布置得简洁而舒适。深色的木地板,米色的墙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深蓝色的沙发。
而餐厅区域, 长条形餐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维克多·雨果,还有夏尔·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正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雨果则穿着更休闲些的深蓝色毛衣,看见兰波和莱恩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总算来了。”雨果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莱恩的另一只手,“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
兰波的手还牵着莱恩,被雨果这么一接,孩子的手就悬在了两人之间。
莱恩抬头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雨果,没说话。
“晚上好,我们又见面了。”雨果弯腰对莱恩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真正的孩子。
莱恩眨了眨眼,小声说:“你好。”
波德莱尔坐在餐桌旁没动,只是朝兰波点了点头:“坐吧,菜都快要凉了。”
餐桌上有烤鸡、炖菜、沙拉,还有一篮子刚烤好的面包。很经典的法式家常菜,摆盘不算精致,但分量很足。
兰波拉开椅子坐下,莱恩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因为椅子太高,以至于孩子坐上去后脚悬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局促。
“需要垫子吗?”雨果问。
“不用。”兰波说,把莱恩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这样就行。”
这个动作让波德莱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雨果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
法兰西向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沉默反倒显得无礼又无趣。
雨果先开口,话题很自然地从天气聊到最近的新闻,再慢慢转到莱恩身上。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像在闲聊,但每个问题都带着目的。
“莱恩,你喜欢巴黎吗?”雨果切下一块鸡肉,随口问道。
莱恩正小口吃着兰波帮他切好的鸡块,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点头:“喜欢……吧。”
“和横滨比呢?”
“不一样。”莱恩说,“横滨……有海。这里没有。”
“哦?你还记得横滨的海?”雨果笑了,“那你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吗?在横滨之前。”
这个问题让餐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他先是看了眼兰波,然后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食物,过了几秒才小声说:“……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兰波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波德莱尔抬起眼,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垂下眼继续用餐。
雨果则依然笑着,像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不知道也没关系。”雨果说,语气轻松,“以后巴黎就是你的家了。来,尝尝这个炖菜,我亲自做的。”
他给莱恩舀了一勺炖菜。莱恩接过来,小口吃着,没再说话。
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紧绷的气氛中进行。
雨果一直在说话,话题绕来绕去,偶尔会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你之前住在哪里?谁照顾你?有没有见过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莱恩的回答都很简短,有时候点头或摇头,有时候说“不知道”或“不记得”。但每次雨果问问题时,他都会先看兰波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这孩子言不由衷。但没人拆穿。因为只要兰波说出口的版本,雨果和波德莱尔就会相信——至少表面上相信。
晚饭吃到一半时,莱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孩子确实累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雨果注意到,起身去客厅拿了条薄毯过来,递给兰波。
“让他先睡会儿吧,等会儿再叫他。”雨果说。
兰波用毯子把莱恩裹好,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莱恩没反抗,只是把脸埋进兰波胸口,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
等孩子睡着了,餐桌上的气氛才真正放松下来——或者说,才进入正题。
波德莱尔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兰波,声音很平静:“阿尔蒂尔,那个孩子的血液样本,夏布利下午做出来了。和当年魏尔伦留在公社的备份样本做过DNA比对——完全一致。”
兰波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怀里抱着莱恩,感觉到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自己心脏不由自主地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兰波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我不管你明不明白。”波德莱尔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八年前的‘荒霸吐’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魏尔伦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有——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他的每个问题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兰波最想回避的地方。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不是魏尔伦。”
“那他是谁?”波德莱尔问,“你准备好说辞糊弄维克多了吗?我亲爱的孩子。”
这句“我亲爱的孩子”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叹息的意味,但听在兰波耳朵里,却比任何责备都沉重。
这时,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雨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餐桌,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调得很低,但能听见主持人平静的法语播报。
兰波看向客厅,雨果坐在沙发上,侧对着餐厅,似乎专注地看着电视,但兰波知道他在听。
这个距离,以超越者的听力,餐厅里的每个字都能听清。
“是我捡到了他,”兰波收回视线,看着波德莱尔,一字一句地说,“我就会对他负责。您不必担心我重蹈覆辙——如果保尔不承认这个孩子,我会把他交给维克多抚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兰波感觉到怀里莱恩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微,像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依然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波德莱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妥协。
“我会把这个孩子挂在巴黎公社的准超越者名下,作为新一代培养。”波德莱尔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手续明天早上就能办好。然后——你就带他出发吧。去找魏尔伦,把事情解决。”
这时,雨果从客厅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聊完了?我看小家伙睡得很香。”他走到兰波身边,低头看了看莱恩,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发,“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客房。明天早上办手续也方便。”
兰波想拒绝,但雨果已经转身朝走廊走去:“跟我来,房间在二楼。”
兰波只好抱着莱恩站起身,跟着雨果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几扇紧闭的门。
雨果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个简洁的客房,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床单被子,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绿植。
“浴室在隔壁,毛巾和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雨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好好休息。明天……会是个忙碌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恩熟睡的脸上,声音放轻了些:“这孩子很特别。好好对他,阿尔蒂尔。”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显得很安静。兰波坐在床边,看着这张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回响着波德莱尔的话——
DNA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克隆体、同位体?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存在。
夏布利的报告下午发到了他邮箱,但里面确实少了很多东西。至少波德莱尔说的DNA比对结果,报告里只字未提。是夏布利故意隐瞒,还是波德莱尔截留了关键信息?
兰波揉了揉额角,他很累,脑子像一团乱麻。
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存在,异能产物的可能性也存在,但哪一种都不能对雨果和波德莱尔明说。
因为一旦说了,莱恩就不再是“兰波捡到的孩子”,而会成为巴黎公社的“研究对象”,甚至“武器”。
他不能允许那种情况发生,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的夜色渐深,巴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光影流动。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街道。
明天就要出发了,带着莱恩,用他做诱饵,去寻找魏尔伦。
这个计划风险很高,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兰波回头,看见莱恩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蓝色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睡意。
“醒了?”兰波走回床边。
莱恩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抬头看着兰波,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那个人……雨果。”莱恩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他问我很多问题。”
“我知道。”兰波坐下,手轻轻放在孩子头上,“你回答得很好。”
“我没说实话。”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说要谨言慎行。”
这句话让兰波愣住了。他看着莱恩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懂得生存。
“嗯。”兰波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你做得对。”
莱恩抬起头,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澈:“我们要去找那个人吗?魏尔伦?”
“……对。”
“找到之后呢?”又是这个问题。
兰波看着孩子等待答案的脸,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找到之后呢?质问,争吵,也许还会动手。然后呢?
“睡吧。”兰波避开了问题,轻轻拍了拍莱恩的背,“明天还有很多事。”
莱恩躺回床上,但眼睛还睁着,静静地看着兰波。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
“阿尔蒂尔,人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又是这个问题、又是这个问题,莱恩在乎这个答案。兰波看着孩子平静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不重要,莱恩,你现在是我的孩子。”
兰波不知道自己要重复几次这个答案,但他希望自己每一次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莱恩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重新睡着了。
兰波坐在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巴黎彻底沉入深眠,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了,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错误】
过去是一块别人告诉我“你吃过”的蓝莓蛋糕。
他们说很甜,会黏在牙齿上,留下紫色的渍。
我张开嘴,让他们看我的牙齿——很白,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阿尔蒂尔看着我,眼睛像傍晚快下雨时的窗户,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在等我“想起来”吗?
可我的脑子里没有“以前”,只有“现在”。
我感觉到一种……“不对劲”。
不是疼,不是饿,是一种更轻的、但更黏的东西,从胸口慢慢爬上来,堵在喉咙口。
像一块我没吃过的蓝莓蛋糕,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我想,我可能对阿尔蒂尔做错了什么事。
一件很大的、比打碎盘子还要大的错事。
所以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深处总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警报”的红光。
我试过遵守所有规则:按时起床,安静吃饭,不乱说话。
可那点红光还在。
也许错误不在现在,在那块我尝不到也记不起来的蛋糕里。
在我们还没有相遇的、空白的“以前”,只是不是他。
今天他牵着我走过潮湿的巷子,手心很烫。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长,很浓,装着很多我无法理解的颜色和重量。
而我的影子很淡,干干净净,像刚擦过的玻璃。
直到彼此的人生没有任何相同的底色。
这就是那个错误的形状吗?
一块我永远尝不到的甜,隔在我们中间,让他被困在过去的雨季里。
而我站在此刻的晴空下,茫然地、徒劳地,试图为他虚构一场从未存在过的阳光。
第83章
【83】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 莱恩睁开眼时,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床的另一侧是冷的,枕头也没有凹陷的痕迹。
——阿尔蒂尔不在。
莱恩坐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很安静,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旁边是一本没有合上的书。空气中还残留着很淡的烟味。
“醒了?”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莱恩转过头, 看见维克多站在那儿,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个白瓷杯。红头发在日光里显得很温暖, 蓝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沉到眼底。
“早上好。”莱恩小声说。
“早上好。”维克多走过来, 低头看着他, “阿尔蒂尔出门办事了, 很快回来。你自己会洗漱吗?”
莱恩点点头。
“那就去吧。”维克多说,语气很温和, 但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没有再多看一眼。
莱恩走向卫生间。他站到小凳子上, 对着镜子刷牙, 刷得很认真,每一颗牙齿都要刷到。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金色的头发, 蓝色的眼睛——或许, 是和那个叫魏尔伦的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刷完牙,他用冷水洗了脸。
回到客厅时,维克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煎蛋、吐司和牛奶。莱恩爬上椅子,维克多把吐司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自己继续看报纸。
“谢谢。”莱恩说。
维克多“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轻碰盘子的声音。
莱恩小口吃着煎蛋,眼睛看着维克多。
维克多在看一份报纸,但莱恩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他的视线偶尔会从报纸边缘抬起来,落在自己身上,停留几秒,又移开。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观察一件物品,评估它的成色和用途。
莱恩低下头,专注地吃自己的早餐。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他用面包蘸着吃。
“睡得还好吗?”维克多突然开口,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好。”莱恩说。
“昨晚吃饭时,你好像很早就困了。”维克多说,翻了一页报纸,“后面我们聊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他摇摇头,声音含糊:“我睡着了。”
维克多笑了笑,那笑声很轻。“是吗。”他说,没有追问,但莱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头顶。
吃完早餐,维克多站起身。“去换衣服吧,阿尔蒂尔应该快回来了。”
他领着莱恩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准备好的衣服。
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背带裤,还有一双小小的皮鞋。
维克多把衣服拿出来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到一旁,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会自己穿吗?”他问。
莱恩点点头,他脱下睡衣,一件件穿上衬衫和裤子。扣子有点小,他扣得很慢,背带裤的搭扣在肩上,他够不着后面,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维克多看着他折腾,过了十几秒才走过来,手指灵活地帮他扣好搭扣,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鞋子。”维克多说,把皮鞋放在他脚前的地板上。
莱恩坐下,试着系鞋带。但他还是不太会,手指笨拙地绕了几下,打出来的结歪歪扭扭的,而且一拉就散。
维克多站在旁边看,没有蹲下,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等莱恩试到第三次,他才开口:“这样不行。”
他弯腰俯身,手指快速地把莱恩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两个简单的结。
“先这样吧,等阿尔蒂尔回来再教你。”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莱恩能感觉到那平和下面的东西——一种不打算为这种小事费更多心的冷淡。
“谢谢。”莱恩说。
“不客气。”维克多直起身,走回餐桌旁收拾杯子,“去沙发那边等吧。”
莱恩走到沙发边坐下。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边的风景。
他盯着那幅画看,脑子里却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
DNA完全一致、挂在超越者名下……还有,做诱饵,去找魏尔伦。
莱恩都知道,他装睡的时候,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会说,不会问,就像现在,他也不会告诉维克多自己其实听懂了。
因为他很乖,阿尔蒂尔说乖孩子不会让大人为难,不会问难回答的问题,不会提起不该提的话题。
“莱恩。”维克多的声音突然响起。
莱恩转过头。
维克多已经收拾完餐桌,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睛看着他,表情很温和,但眼神很深。
“你觉得阿尔蒂尔对你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在闲聊。
莱恩眨了眨眼。“很好。”他说。
“是吗。”维克多喝了口咖啡,“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会照顾我。”
“还有呢?”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维克多没有再追问,但莱恩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等,等自己说更多。
可他不会说的,因为他不知道维克多想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莱恩选择说最少的话。
装傻,装哑巴,莱恩已经很熟练了。
过了一会儿,维克多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吗,莱恩,”他说,语气依然温和,“阿尔蒂尔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有时候……太重了。”
莱恩没有接话,他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他容易受伤。”维克多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莱恩听,“也容易……抓住一些东西不放。”
莱恩还是不说话。他把手掌摊开,又握紧,再摊开。掌心的纹路很淡,像刚画上去的铅笔线。
维克多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厨房,水龙头打开,传来冲洗杯子的声音。
莱恩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
巴黎的天空很蓝,云絮慢慢飘过。他想起横滨的海,那种蓝不一样——更深,更广阔,带着咸味的风。
中原中也在那里。
阿尔蒂尔说,横滨是属于中也的地方。
阿尔蒂尔说,莱恩不属于横滨。
那属于莱恩的地方呢?
莱恩自己也不知道。
阿尔蒂尔说他是他的孩子,但莱恩能感觉到,阿尔蒂尔的眼睛总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维克多和波德莱尔也是,他们看他,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也许……他们觉得他不需要被问。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维克多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莱恩听见阿尔蒂尔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
“手续都办好了?”维克多问。
“嗯,比想象中顺利。”阿尔蒂尔说,“莱恩呢?”
“在客厅。”
脚步声靠近,莱恩抬起头,看见阿尔蒂尔走进来。
今天的阿尔蒂尔看起来不太一样。他换了一身时髦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头发仔细梳过,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倦色,但眼神很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早上好,莱恩。”阿尔蒂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早上好。”莱恩说。
阿尔蒂尔走过来,弯腰把他抱起来。莱恩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室外带进来的凉意。
“和维克多道别。”阿尔蒂尔说。
莱恩转头看向维克多,小声说:“再见,维克多。”
维克多笑着挥手:“再见,莱恩。要听话。”
那笑容很温和,但莱恩知道,那温和不是给他的,是给阿尔蒂尔的。
阿尔蒂尔抱着莱恩走出门,下了楼,来到街上。
巴黎的上午阳光很好,天空是淡淡的蓝色。
阿尔蒂尔没有叫车,而是抱着莱恩慢慢走。他的步伐很稳,手臂很有力,莱恩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平稳的跳动。
“阿尔蒂尔。”莱恩小声说。
“嗯?”
“接下来……要去哪里?”
阿尔蒂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找一个人。”
莱恩不再问了,他知道答案,也知道阿尔蒂尔不会说更多。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阿尔蒂尔颈窝里。
越靠近阿尔蒂尔,那个声音就越清晰。
是那个在梦里呼唤他的声音,也是那个叫他“Douze”的声音,那个……属于“兰波”的声音。
真奇怪。
“阿尔蒂尔。”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阿尔蒂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但莱恩感觉到了。
几秒钟后,阿尔蒂尔的声音响起,很平静:“你什么都不用做,莱恩。等会可以睡一觉。”
“就这样?”
“就这样。”
莱恩睁开眼,看着阿尔蒂尔的侧脸。
阿尔蒂尔的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很专注,但也很……空洞。
莱恩明白了。
阿尔蒂尔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阿尔蒂尔只需要他存在,只需要他作为“诱饵”,作为“工具”,作为“和魏尔伦相似的孩子”存在。
阿尔蒂尔不需要莱恩。
这个认知没有让莱恩感到疼痛,也没有让他感到难过。
它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沉进他心里很深的地方,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阿尔蒂尔。”他最后一次开口。
“嗯?”
“晚安,兰波。”
阿尔蒂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现在是早上,莱恩。”
莱恩没有解释,他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回阿尔蒂尔颈窝里。
晚安,兰波。
他对那个呼唤他的声音说。
——晚安,兰波。
阿尔蒂尔的脚步声在巴黎的街道上响起,平稳,坚定,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走去。莱恩在他怀里,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莱恩太困了,困到不想清醒,困到宁愿一直这样睡下去。
在意识的边缘,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很模糊:
「Douze……」
莱恩没有回应。
他只是想,中原中也现在在做什么呢?横滨的海,是不是还是那么蓝?
真想去看看啊。
属于我的地方……在哪里呢?
莱恩不知道。
但他很乖,很听话,所以他会等。
等阿尔蒂尔找到魏尔伦,等一切都结束,等……有人告诉他,他该去哪里。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乖乖的,就好。
对吧?
作者有话说:
选项A:
莱恩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选项B:
小一(栗花落与一)与莱恩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选项C:
是莱恩塑造了小一,还是小一成为了莱恩?
第84章
【84】
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安检队伍排得很长。
兰波牵着莱恩站在队伍中间, 脸上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用发胶随意抓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 牛仔裤,帆布鞋, 背上是个半旧的登山包——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背包客父亲, 带着孩子出门旅行。
莱恩脑袋上那顶黑色礼帽有点大, 帽檐时不时会滑下来遮住眼睛。他不得不经常用手推一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 偶尔抬头看看机场大厅高耸的玻璃顶棚。
“帽子对你好像的确有点太大了。”兰波低头说。
“嗯。”莱恩应了一声, 双手扶着帽檐, “会掉。”
“先戴着, 上了飞机再摘。”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安检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莱恩时眼睛亮了一下:“好可爱的小宝贝~帽子真好看。”
莱恩眨了眨眼, 没说话。兰波笑了笑,把两人的护照递过去。
“去爱丁堡旅游?”安检员一边核对信息一边问。
“嗯, 带孩子看看。”兰波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带着点不明显的苏格兰口音。
安检员在莱恩的护照上多看了几眼:“莱恩·兰波……四岁?和您有些不太像啊。”
护照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照片上的莱恩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蓝色眼睛直视镜头, 表情平静得像个人偶。
兰波看着那张照片,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随他母亲。”兰波说。
安检员点点头, 在护照上盖了章:“祝你们旅途愉快。”
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兰波带着莱恩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莱恩。
“饿吗?”
莱恩接过三明治,拆开包装纸,小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慢, 眼睛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阿尔蒂尔。”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飞机飞两个小时。”兰波看了眼手表,“到了之后还要坐车。”
莱恩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不像个四岁孩子。
兰波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这个给你。”他把盒子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在机场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无聊的时候可以玩。”兰波说。
莱恩拿起一颗蓝色的玻璃珠,放在掌心。玻璃珠轻轻飘起,悬浮在离手心几厘米的地方,缓缓旋转。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回手心,放进盒子,盖好盖子。
“谢谢。”他说。
登机广播响了,兰波站起身,背上背包,朝莱恩伸出手。
飞机上,莱恩果然又睡着了。
他靠窗坐着,礼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小脸贴着冰凉的小窗玻璃,呼吸均匀平稳。
空乘经过时放轻了脚步,有个年轻空姐还特意拿了条薄毯给兰波。
“孩子睡得真香。”她小声说。
兰波道了谢,把毯子盖在莱恩身上。他看着莱恩熟睡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从巴黎出发前,他偷偷给莱恩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心跳、呼吸、体温都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分——心跳永远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下,体温永远是三十六点五度,分毫不差。
这不是活体人类该有的生理特征。
但莱恩会困,会饿,会冷,会在他怀里寻找温暖的姿势。这些反应又太像人类了。
兰波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八年前,他和魏尔伦最后一次一起坐飞机,也是去英国。那时候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保尔。”兰波当时叫他。
魏尔伦转过头,蓝色眼睛里映出机舱内昏暗的灯光:“什么事?”
“到了之后,你想先去哪里?”
“随便。”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兰波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时候的魏尔伦已经不对劲了。他太安静,太顺从,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某个爆发的时刻。
而爆发真的来了,在横滨,在那个荒芜的仓库区,魏尔伦的木仓口朝向他胸口时,蓝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为什么?
兰波睁开眼,飞机正在穿越云层,窗外一片纯白。
他转头看莱恩,孩子还在睡,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如果莱恩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魏尔伦,那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刻,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兰波感到一阵寒意,莱恩……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来?
飞机降落在爱丁堡机场时,苏格兰正在下雨。
细雨绵绵,天空是铅灰色的。兰波给莱恩重新戴上礼帽,又从背包里拿出件小雨衣给孩子穿上。莱恩乖乖站着,等兰波帮他系好扣子,才小声说:“冷。”
“一会儿上车就好了。”兰波说。
他们租了辆车。兰波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时看见自己染成棕色的头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八年没用过亚瑟·阿什当这个身份了。
莱恩坐在副驾驶座上,礼帽摘下来放在腿上。他盯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和石墙,看了很久,突然问:“这里……和横滨不一样。”
“嗯。”
“和巴黎也不一样。”
“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兰波发动车子,“坐稳,要开很久。”
从爱丁堡往西北方向开,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道路两侧是深黄色的草场,偶尔能看见成群的绵羊,还有孤零零立在丘陵上的石屋。
莱恩一开始还看着窗外,但半小时后,他又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些。
按照马拉美给的信息,王尔德在苏格兰的画室位于一个叫格伦科的小镇附近。
那地方很偏僻,几年前王尔德买下了一栋老旧的石屋,改造成了画室和临时住所。钟塔侍从监管他之后,这地方就被闲置了,但据说王尔德偶尔还是会回来。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兰波在路边找了个加油站,停车加油,顺便买了点吃的。
“要上厕所吗?”他问莱恩。
莱恩点点头。
加油站的小超市里灯光很亮,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日用品。收银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小电视看足球比赛。
兰波带着莱恩从卫生间出来,买了两个热狗和两瓶水。付钱时,收银员瞥了眼莱恩脑袋上的礼帽,笑着说:“小朋友戴礼帽真时髦。”
莱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要去格伦科?”收银员一边找零一边问,“那边现在没什么游客了,天气又不好。”
“去看看朋友。”兰波说。
“那你朋友可够孤僻的。”收银员笑了,“那地方就几户人家,冬天一下雪,路都封了。”
回到车上,兰波把热狗递给莱恩。孩子小口吃着,突然说:“那个人……在观察我们。”
兰波的手顿了一下:“谁?”
“加油站的。”莱恩说,“他看了我们三次。第一次是进卫生间的时候,第二次是买热狗的时候,第三次是上车的时候。”
兰波透过车窗看了眼加油站。收银员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看电视了。
“你怎么知道?”兰波问。
“感觉。”莱恩咬了口热狗,“他的眼睛……跟着我们转。”
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么强的观察力,但莱恩不是普通孩子。
“没事。”兰波发动车子,“可能只是无聊。”
但他心里清楚,那可能不只是无聊。王尔德是钟塔侍从的重点监管对象,任何靠近他旧居的人,都可能被留意。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夜幕彻底降下来,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又开了一个小时,导航提示他们该拐进一条小路了。那条路很窄,两侧是高大的树篱,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屋,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中。屋子没有灯光,窗户黑洞洞的,像睁着又盲了的眼睛。
兰波把车停在屋前空地上,关掉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莱恩问。
“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在车上等我,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莱恩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跟紧我。”
石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的玄关。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墙角堆着几个空画框,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屋子。客厅很大,但几乎被画架和画布占满了。那些画布大多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立在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兰波看见墙上钉着几幅完成的作品——都是风景画,色调阴沉,笔触狂乱。
苏格兰的荒野、暴雨中的海岸、扭曲的枯树……每一幅都透出一种压抑的疯狂。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兰波低头:“怎么了?”
莱恩伸手指向客厅深处。手电筒的光移过去,照出一幅没有蒙布的画。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欧洲异能局专属于法兰西的深蓝色制服。少年站得笔直,背景是欧洲异能局那座标志性的白色主楼。
他的表情很冷,嘴唇抿得很紧,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是在那冷硬的表情之下,对方脸上又透出一种细微的、近乎破碎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浸在眼神深处的,像被冰封在湖底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莱恩·阿什当,重力操控,无解级。
兰波的手电筒光束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这不是王尔德画的——至少不完全是。
王尔德三年前就被监管了,上个月才逃离,不可能在这里画新画,但这幅画的颜料看起来很新,笔触也确实是王尔德的风格。
除非……画自己变了。
就在兰波思考的间隙,莱恩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画里的少年,蓝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莱恩?”兰波叫他。
莱恩没听见。他走到画前,仰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
画里的少年眨了眨眼。
兰波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手电筒,光束因为手的微颤而晃动。
不是错觉!
画里的少年真的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目光从画外移开,缓缓转向了站在画前的莱恩。
两个莱恩对视着。
一个在画布上,十五六岁,穿着制服,表情冰冷。
一个在画布前,四岁,戴着过大的礼帽,眼神清澈。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画里的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画布上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房间里的,很轻,很平静,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你来了。”
莱恩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画里的少年等了等,见莱恩不回答,又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问句。
莱恩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我猜也是。”画里的少年说,“如果你记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画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触摸玻璃或者水面。画布微微凹陷,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哪里?”莱恩问。
“一幅画。”画里的少年说,“王尔德的画。但他画我的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画的是别的东西,一片海,或者一片云……抱歉,我不记得了。但画完之后,画就自己变了。它吸收来看它的人的记忆,然后变成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最怕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兰波,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莱恩身上。
“你来看我,所以画变成了我。”他说,“或许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莱恩问。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他说,“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栋楼前的你。”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画里的少年说,“我只是一幅画。”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画布上。画布再次泛起涟漪,这次更明显,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看着每一个来看画的人。钟塔侍从的人来过,公社的人来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画前,看着我,想着自己的事。画就把他们的记忆吸收一点,变成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看到海,有时候看到森林,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人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埋在平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厌倦。
“那你……”莱恩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画里的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但眼睛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点。
“我是真的。”他说,“至少,我真的是一幅画。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我站在相机前时手腕上金属环勒出的红痕——都是真的。画把它们都困住了,困在这块布上,困在这些颜料里。”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外面,你是自由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礼帽拿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画里的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莱恩,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带我离开吧。”画里的少年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Douze。”
莱恩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Douze。
他听过那个名字,在梦里,在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名字,黑之十二号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莱恩问。
“Douze。”画里的少年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你的编号——黑之十二号。”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画里的少年说,“但我知道。我记得实验室的白墙,记得地板冰凉的温度,记得他们叫我十二号时的语气。我记得……很多你不记得的事。”
他的手从画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带我离开吧。”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三年了,我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的心事,困在这幅画里——我累了。”
莱恩转头看向兰波,像在征求同意。
兰波走上前,蹲在莱恩身边,平视着画里的少年:“怎么带你离开?”
“把画带走。”少年说,“或者……把画烧掉。但我建议带走,因为画里不止有我。王尔德在这幅画里藏了东西——关于那个叫魏尔伦的黑之十二号。”
兰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少年说,“但我感觉到画在吸收记忆的时候,也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信息,坐标,密码。那些东西或许和魏尔伦有关。王尔德画这幅画的时候,魏尔伦来找过他,他们在画室里谈了很久。谈话的内容……有一部分渗进了画里。”
他看向莱恩:“如果你想找到魏尔伦,就需要这幅画。”
兰波站起身,走到画前。他伸手碰了碰画框——木质的,很厚重,边缘有精细的雕刻。
画框和墙壁之间用很结实的钉子固定着,要取下来不容易。
“你能自己出来吗?”兰波问画里的少年。
少年摇摇头:“我是画的一部分。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如果你们带走画,我至少能离开这个房间——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和他冰冷的外表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兰波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工具包,开始拆画框的固定钉。钉子钉得很深,他花了点时间才把它们一个个撬松。
莱恩一直站在画前,仰头看着画里的少年。
“你恨我吗?”莱恩突然问。
画里的少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外面。”莱恩说,“你在里面。”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嘴角真的翘起来了。
“不恨。”他说,“你是我,我是你。我恨你,就是恨我自己。而且……至少你在外面,至少有一个我是自由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有时候来看画的人,心里会想着很美好的事——阳光,草地,笑声。画就会变成那些画面。那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真的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挺好的。”
最后一颗钉子松开了。
兰波小心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很重,他不得不双手托着。画框离开墙壁的瞬间,画布上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下——少年的身影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谢谢。”画里的少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兰波把画靠墙放好,转头看向莱恩:“我们得把它包起来,才能带上车。”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泡沫纸和胶带,开始仔细地包裹画框。泡沫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恩走到画前,看着画里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
“我们以后还能说话吗?”莱恩问。
“只要画还在,就能。”少年说,“但我的能量会越来越弱。画里的异能……会慢慢消散。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我就会真的变成一幅普通的画——颜料,画布,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会死吗?”莱恩问。
“我不知道。”少年说,“也许吧。但至少……我离开这个房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Douze。”
兰波包好了画,用胶带封好边缘。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画框的一角。
“走吧。”他说,抱起画。
莱恩跟着兰波走出客厅,穿过玄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雨夜里,车灯亮起。
兰波把画小心地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莱恩爬上副驾驶座,礼帽放在腿上。
车子发动,掉头,驶离石屋。
后视镜里,那栋建筑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莱恩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他叫我Douze。”
“我听见了。”
“我可以叫Douze吗?我觉得那才是我的名字。”
兰波看着前方的路,雨点被车灯照亮,像无数银色的针落下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的名字。”他说,“在这个世界,你叫莱恩,你已经有名字了。”
莱恩失落地点点头,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雨一直下。
后座上的画静静地立在那里,泡沫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
画里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离开了那个房间,然后他可以去看别的地方了。
只要……莱恩愿意与他交换。
第85章
【85】
车开到爱丁堡市区边缘时,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莱恩在后半段车程里完全睡着了, 蜷在副驾驶座上,礼帽掉在脚边, 小脸埋在毯子里。
车子转弯时, 莱恩的身体跟着倾斜, 脑袋轻轻撞在车窗上。他没醒,只是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摁了摁肚子, 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晕车了。
兰波放慢车速, 尽量开得平稳些。画像在后座安静地立着, 因为裹着泡沫纸的缘故, 所以只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
王尔德的异能名为【画像】,他画下的肖像画, 里面的肖像会动会说话,还有着一些特殊的小能力。
这种异能造物往往自带特异点, 尤其是像【画像】这种空间类异能。
他的【彩画集】也是空间系, 所以两种空间异能场放在一起,会不会产生排斥或共鸣?
兰波带着莱恩, 不是很想去冒这个险。
而且, 最重要的是——这幅画值不值得信任?
画里的少年说自己是莱恩的过去, 说画里藏着魏尔伦的信息。
但王尔德已经失踪一个月了,钟塔侍从在到处找他,这幅画留在那栋石屋里,为什么没被收走?是没被发现,还是故意留下的陷阱?
兰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还有莱恩的体型, 真是越想越不对劲。
牧神的手稿他看过复印件,上面明确写着“黑之十二号设计为少年形态,十四至十六岁外貌,便于行动与伪装”。
武器不需要儿童形态,那太显眼,也太脆弱。
可莱恩只有四岁。为什么?是平行世界的差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车子驶过一条小街,看见一家旅馆——棕色招牌,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兰波把车靠边停下。
旅馆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织毛衣。
“住店?”苏格兰口音很重。
“还有房间吗?”
“有,三楼。一晚四十镑。”
“要两晚。”
女人拿出登记册:“名字?”
“亚瑟·史密斯。”
她瞥了眼兰波怀里的莱恩,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问。
兰波一手抱孩子一手掏钱,拿到钥匙后上楼。
307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墙纸有些剥落,空气里有股霉味。但窗户关得严实,窗帘也……很厚实。
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莱恩睡得很沉。
他站了一会儿,确定莱恩不会醒,这才下楼拿画。
车还停在路边,雨又大了些。兰波打开后车门,把画像抱出来。泡沫纸湿了边缘。
回到房间,莱恩果然还在睡。
兰波把画像靠在墙边,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画像前,开始拆泡沫纸。胶带粘得紧,等到泡沫纸彻底剥开,露出画框,画里的少年闭着眼睛。
兰波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眼睛盯着画布。
“我知道你醒着。”他说。
画里的少年没有反应。
“王尔德的画都有异能残留。”兰波继续说,“肖像画能动能说话,说明这幅画至少是A级特异点。我的【彩画集】也属于空间系,两个空间场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少年还是闭着眼。
“你不说话也行。”兰波说,“但我得试试。”
他伸出手,掌心泛起金色光晕——【彩画集】的亚空间缓缓展开,金色光晕像触须,靠近画框。
在距离画框几厘米的地方,兰波感觉到了阻力。
——是空间场之间的排斥。
两股不同的空间能量在互相推挤,像同极磁铁。
金色光晕越靠近,排斥力越强。
兰波皱眉,加大输出。
金色光晕变得更亮,但排斥力也随之增强。画框周围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那是画像自身的空间场在自我保护。
——果然会互相干扰。
兰波收回手,随后光晕消散,画框周围的蓝光也慢慢淡去。
“空间冲突。”兰波低声说,“你的场和我的场不能共存太久。否则可能会引发能量过载,甚至——”
“——空间撕裂。”画里的少年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你知道还带我回来?”
“我需要确认你的危险等级。”
“现在确认了。”少年的声音很冷,“你可以把我扔了,或者烧了,我不在乎你的做法。”
兰波看着他:“可你在乎莱恩,不是么?”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蓝色瞳孔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很暗。
“我和他是两回事。”他说,“他是活着的,我是画。画不在乎任何人。”
“但你叫他Douze。”
“那只是名字。”少年说,“一个代号!就像画有编号一样。”
兰波盯着他:“你和我的空间场冲突,那和莱恩的重力场呢?会不会也有问题?”
“不知道。”少年说,“重力场是另一套系统。但如果你继续把我放在这里,我和你的空间场冲突加剧,可能会波及到他——空间不稳定时,重力场容易紊乱,到时候的结果不会是你想要看见的。”
“所以你是危险品。”
“一直都是。”少年说,“奥斯卡的画全都是危险品。他画的肖像会活,画的风景会变,画的海会真的潮湿——每幅画都是一个小型特异点。你把我从墙上取下来,就该想到后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事不关己的冷漠。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他需要找个地方把画像隔离起来,不能让它和【彩画集】的场继续冲突。但普通的隔离没用——因为空间能量场能穿透大部分物理屏障。
也许可以试试铅盒,铅能屏蔽一部分异能辐射,但这么晚了,哪里去找铅盒?
或者……埋起来?暂时埋在某处,等需要时再挖出来。
但埋起来也有风险,画像可能会被偷,可能会被雨淋坏,可能会——
“你可以把我放进衣柜。”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关上门,空间场会被木质结构削弱一些。虽然不能完全隔离,但至少能减缓冲突。”
兰波转过身:“你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少年说,“如果你的空间场和我的场冲突到撕裂程度,画会先崩坏。我只是不想崩坏。”
“崩坏了会怎样?”
“我会消失。”少年说,“画布变成空白,颜料失去活性,异能场消散——我就真的死了。虽然我现在也不算活着,但至少……还能看,还能听。”
他说得很平淡,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你怕死?”
“画不怕死。”少年说,“画只是不想消失得没有意义。”
兰波看着他,看了会,然后他走到画像前,弯腰抱起画框。画框很重,木质边缘有些粗糙。
他打开房间角落的衣柜——旧衣柜,木质,门上有裂缝。他把画像竖着放进去,画布朝外。
关上衣柜门时,门缝透不进光。
“这样?”他问。
“可以。”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闷闷的,“冲突减弱了大概三成。够撑几天。”
兰波回到床边坐下。他看了眼莱恩,莱恩还在睡,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摸了摸,体温正常,但手心有点凉。
可能是晕车还没缓过来。
也可能是受到了空间场冲突的微弱影响。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倒了一小杯水,扶起莱恩。
“莱恩,喝点水。”
莱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蓝色眼睛里蒙着水雾。他看了看兰波,张嘴喝了口水,然后又闭上眼睛,倒回枕头上。
“难受吗?”兰波问。
“晕……”莱恩小声说。
“睡吧,明天就好了。”
莱恩嗯了一声,重新沉入睡眠。
兰波把水杯放回桌上,看向衣柜。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那微弱又确实存在的空间场,正从衣柜缝隙里渗出来,和他的【彩画集】场隐隐对抗。
像两股暗流在水下互相推挤。
他需要尽快处理这幅画。
既不能扔,也不能烧,因为画里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王尔德不会平白无故画一幅会动的肖像,魏尔伦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找王尔德。
这幅画是关键,但也是炸弹。
兰波躺到床上,在莱恩身边。他没脱衣服,只拉过毯子一角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莱恩的呼吸。
衣柜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像画布在轻微振动,又像木框在适应湿度变化。
共同点是,每一声都让兰波的神经绷紧一点。
他就这样躺了一个多小时,没睡着。
凌晨两点左右,衣柜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是少年的声音,但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冷。”
兰波睁开眼。
“这里……好黑。”
声音断断续续。
兰波坐起身,看向衣柜,门缝里透不出光。
“你想出来?”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声音又响起:“……不。”
“那你在说什么?”
“……只是说话。”少年说,“画也会无聊。”
兰波重新躺下。
过了几分钟,衣柜里又传来声音:“他睡得好吗?”
“谁?”
“Douze。”
“还好。”兰波说,“你为什么关心他?”
“不关心。”少年说,“只是问问。”
“你之前说,你记得实验室的事。”
“嗯。”
“记得多少?”
“该记得的都记得。”少年的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闷闷的,“白墙,地板,金属环,编号,测试,疼痛——那些东西,忘不掉。”
“莱恩不记得。”
“所以他幸运。”少年说,“记忆是负担……记得越多,负担越重。”
兰波沉默了几秒:“你恨那些把你制造出来的人吗?”
衣柜里安静了很久。
“恨没用。”少年终于说,“恨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接受了。我是画,画是异能造物,画里的我是牧神实验的产物——这些都是事实。而接受事实比恨容易。”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头。
兰波想起魏尔伦,保尔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叛变前的那段时间,魏尔伦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沉默。
兰波当时以为他是累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接受。
接受自己是什么,接受要做什么,接受后果。
“你想见莱恩吗?”兰波问。
“不想。”
“为什么?”
“见了又能怎样?”少年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们长得一样,但我们不一样。他是活着的,我是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可能会想见你。”
“那是他的事。”少年说,“我不负责满足别人的期待。”
说完这句话,衣柜里再没声音了。
兰波等了几分钟,确认少年不再说话,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累了,意识渐渐模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见衣柜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错觉:“……晚安,Douze。”
但那也可能是雨声,也可能是风。
兰波没睁开眼,他让自己沉入睡眠。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画像的问题,莱恩的状态,接下来的路线。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画像暂时封存起来。还需要确认莱恩的身体有没有受到空间场影响。
还有就是规划去爱尔兰的路线——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得先睡一会,哪怕只是睡几个小时。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衣柜里,画布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画里的少年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画的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颜料和画布构成的静止世界。
他是一幅画。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记得。画只需要存在。
但为什么……他还是会感觉到冷呢?
窗外,爱丁堡的雨夜漫长而潮湿。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光晕,像模糊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旅馆三楼,307房间,衣柜的门缝里透不出光。
画静静立在黑暗里,等待着天亮、等待着某个决定、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自由。
第86章
【86】
第二天早上九点, 兰波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窗外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兰波坐起身, 转头看向身旁。
莱恩还在睡。
孩子侧躺着, 脸埋在枕头里, 金色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兰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看了看手表。
从昨晚九点多开始陆陆续续地睡, 到现在已经快十一个小时了。
飞机上睡, 车上睡, 现在还在睡。
昨天一整天, 莱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小时。
这明显不正常。
就算是四岁孩子需要更多睡眠,也不该这样。
更何况莱恩不是普通孩子, 他的身体是实验造物,生理机制本来就和人类不同。
兰波轻轻摇莱恩的肩膀:“莱恩, 醒醒。”
莱恩皱了皱眉, 眼睛没睁开,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该起床了。”
“……困。”
“不能再睡了。”
兰波把他扶起来坐着。
莱恩勉强睁开眼睛, 蓝色瞳孔里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眼神涣散, 像还没完全醒过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往前一点一点,又差点倒回枕头上。
兰波托住他的脸:“看着我。”
莱恩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兰波,但眼神还是散的。
“哪里不舒服?”兰波问。
“……没有。”莱恩小声说,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就是……想睡。”
“从昨天到现在,你睡太久了。”
“可是……困。”
兰波盯着他的脸。莱恩的脸色比昨天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更像是能量消耗过度的表现。
也许不是单纯的困,是身体在自我调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莱恩的异能编码和这个世界有冲突,那么,现在的莱恩要么是在慢慢适应,要么是在慢慢崩溃。
兰波的心脏沉了一下。
他把莱恩放回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空。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穿着厚外套——天气确实变冷了。
他现在需要专业意见,可波德莱尔和雨果现在不能信任,公社其他人也不够了解情况。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加密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后,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波德莱尔,两条来自雨果,都是询问行程和进展的。
他全部标记为已读,没回复。
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找到马拉美的号码,开始打字:【莱恩最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嗜睡,清醒时间不足五小时。是否有牧神实验相关的后遗症记录?】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马拉美回复了:【什么情况?需要我向社长禀告吗?】
兰波皱眉。他不想让波德莱尔知道太多,但马拉美在公社的权限有限,查不到核心档案。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必。你帮我把莱恩要前往爱尔兰的信息扩散出去。】
这次等了半分钟才收到回复:【你确定?钟塔侍从的人也在找王尔德,这个信息放出去,他们会盯上你。】
【确定。】
【理由?】
兰波盯着屏幕。理由……因为他有一种直觉。王尔德出生在爱尔兰都柏林,对英国一直保持着复杂的态度——不亲近,但不得不遵守约定。
这样一个超越者,为什么会为了魏尔伦失控?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
如果王尔德真的在意魏尔伦,那听到莱恩,这个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孩子要去爱尔兰的消息,他可能会主动现身。
至少,兰波希望如此。
他回复:【引蛇出洞。】
马拉美发来一个简单的:【好。】
然后补充:【你要小心。社长和雨果先生已经派人去爱尔兰了,你可能会撞上。】
兰波关掉手机,放回背包。他走回床边,莱恩又睡着了,呼吸平缓,像陷入了很深的睡眠。
不能再让他这样睡下去了。
兰波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背包清空,重新整理——备用衣服,药品,少量现金,假护照,还有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画像还立在衣柜里,等会儿再处理。
“莱恩。”他再次叫醒孩子,“起床,我们要出门。”
莱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任由兰波帮他穿衣服。动作很迟钝,像提线木偶,需要兰波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好——衬衫,背带裤,小皮鞋。
“自己能走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但下床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兰波扶住他,干脆把他抱起来。
“我们……去哪里?”莱恩问,脑袋靠在兰波肩上。
“去买点东西。”
他们下楼。前台换成了一个年轻女人,棕红色头发,脸上有雀斑。她正在擦柜台,看见兰波抱着孩子下来,笑了笑。
“早上好,史密斯先生。”
“早上好。”兰波说,“请问附近有没有卖铅制品的地方?”
女人愣了一下:“铅制品?”
“铅盒,或者铅板。用来……装一些易碎的东西。”
“我想想……”女人歪了歪头,“往东走两条街,有个五金工厂,他们可能卖金属板材。不过铅这种东西现在用得少,我不确定有没有。”
“谢谢。”
兰波抱着莱恩走出旅馆。外面确实很冷,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刺得脸生疼。
莱恩把脸埋进兰波颈窝,小声说:“冷。”
“一会儿上车就好了。”兰波安抚着拍了拍莱恩的后背。
车子停在路边,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兰波把莱恩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孩子坐好后,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又闭上了。
“莱恩。”兰波叫他,“别睡。”
莱恩勉强睁开眼睛:“……嗯。”
“跟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
“你今天想吃什么早餐?”
莱恩想了想:“……不知道。”
“面包?牛奶?鸡蛋?”
“……都可以。”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莱恩的回应都很简短,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兰波一边开车一边观察他——孩子的眼皮在往下耷拉,每次闭上都要好几秒才勉强睁开。
这样下去不行。
车子开到女人说的那条街。街道两侧是些老旧的厂房和仓库,招牌大多褪了色。
兰波放慢车速,寻找五金工厂的标识。
开了大概一百米,看见一个铁门敞开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Mcrae五金”。
兰波把车停在外面,转头看莱恩,果然又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
他犹豫了一下,没叫醒他,自己下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各种金属材料,铁管,钢板,铝材,还有生锈的机器零件。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在切割一块钢板,电锯发出刺耳的噪音。
兰波等了一会儿,电锯停了,男人才抬起头。
“需要什么?”他抹了把汗。
“有没有铅板?或者铅盒。”
“铅?”男人皱眉,“那东西现在很少用了,有毒,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需要一点,大概……”兰波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他比的是画像的尺寸,画框大概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宽。
“做屏蔽箱?”
“差不多。”
男人想了想:“仓库里可能还有点存货。你等着。”
他走进旁边一个铁皮仓库,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抱着几块深灰色的板材走出来。
“就这些了。厚度三毫米,够不够?”
兰波摸了摸板材,那东西很重,表面粗糙,确实是铅。尺寸大概一米乘一米,足够做个盒子。
“多少钱?”
“八十镑。连工具一起给你——锯子,锤子,钉子。”
“成交。”
兰波付了钱,把铅板和工具搬上车。男人帮他用绳子固定在后座,好奇地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睡着的莱恩。
“孩子病了?”
“有点累。”兰波说。
“天气冷,容易感冒。”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兰波开车回旅馆。路上莱恩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阿尔蒂尔……我们在哪儿?”
“回旅馆。”
“哦。”莱恩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开始处理铅板。
他把铅板铺在地上,用尺子量好尺寸,画线,然后开始切割。锯子很钝,铅又软又重,切起来很费力。房间里充斥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莱恩在噪音中皱了皱眉,但还是没醒过来。
兰波花了半个小时才切出六块板,四块做侧面,两块做顶盖和底盖。然后用锤子敲打边缘,让它们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拼装更费劲。铅板很重,他需要一边扶着一边钉钉子。钉子也很难钉进去,经常打歪。
等他终于拼出一个粗糙的铅盒时,手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划痕,额头上全是汗。
盒子很丑,边角不平,接缝处有缝隙。但应该能用。
兰波擦了把汗,看向衣柜。
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兰波走过去,打开柜门。
画像立在黑暗里,画布微微发亮,画里的少年闭着眼睛。
“我要把你放进铅盒。”兰波说,“试试能不能屏蔽空间场。”
少年睁开眼,看向那个粗糙的铅盒,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随你。”他说。
兰波把画像抱出来,放进铅盒,因为画框比盒子内部略大一点,所以他用力按了按,才勉强塞进去。盖上顶盖时,盖子有点歪,他用锤子敲了敲边缘,让它尽量闭合。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泛起金色光晕。
【彩画集】的亚空间缓缓展开,这次没有明显的排斥感。
铅盒像普通物体一样,被金色光晕包裹,然后——
消失了。
应该算是收纳成功。
兰波松了口气。
铅确实能屏蔽异能场,至少屏蔽了一部分,让两个空间场不再直接冲突。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莱恩还在睡,而且睡得更沉了。
兰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莱恩沉睡的脸。孩子的呼吸很平稳,不过脸色依然苍白。他伸手摸了摸莱恩的手腕——脉搏稳定,但比正常孩子慢一些。
也许该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但医院不安全,特殊造物的生理指标和人类不同,医生一检查就会发现问题。
而且钟塔侍从可能已经在监视附近的医疗机构。
兰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马拉美发来的信息:
【消息我已经扩散了。目前有三方有反应:钟塔侍从、公社、还有一个不明信号源。不明信号源定位在爱尔兰西海岸,但具体位置无法追踪。】
西海岸。
王尔德的老家就在西海岸,都柏林。但那个“不明信号源”……会是王尔德本人吗?还是魏尔伦?
兰波回复:【麻烦继续观察。】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今天不适合长途旅行,但也不能一直待在爱丁堡。
他需要去爱尔兰。需要找到王尔德,或者魏尔伦,或者任何一个能解答莱恩状况的人。
但带着一个昏睡的孩子,行动就会变得困难与麻烦。
兰波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背包重新整理好,剩余铅盒收进亚空间深处,然后才叫醒莱恩。
“莱恩,我们要出发了。”
莱恩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去哪里?”
“爱尔兰。”
“哦。”莱恩挣扎着坐起来,但动作很慢,像在梦游。兰波帮他穿好外套,戴上礼帽,然后抱起他。
退房时,前台女人看了看兰波怀里昏昏欲睡的莱恩,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大背包,眼神里有些疑虑。
“孩子不舒服吗?”
“有点累。”兰波说,“谢谢照顾。”
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车上,兰波把莱恩放进副驾驶座。莱恩一坐下就闭上眼睛,脑袋靠在车窗上。
兰波给他系好安全带时,感觉到他的身体很软,几乎完全放松。
像……像失去意识的娃娃。
兰波的心脏收紧了一下。他发动车子,驶向通往港口的路。
从爱丁堡到爱尔兰有轮渡,也可以坐飞机。但飞机需要安检,莱恩现在这个状态,过安检时可能会引起怀疑。轮渡则会更隐蔽,缺点就是时间长一些。
兰波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轮渡码头。最近的港口在格拉斯哥,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车子驶上公路,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郊野。天空依然阴沉,偶尔飘下几丝细雨。
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兰波没听清。
“什么?”他问。
莱恩没回答,只是把脸往车窗方向蹭了蹭,继续睡。
兰波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在莱恩彻底醒不过来之前,找到答案。
车子在湿漉漉的公路上行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格拉斯哥港口的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下逐渐清晰。
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悠长,像某种呼唤。
兰波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作者有话说:
请各位宝宝看我的新人设卡
第87章
【87】
格拉斯哥港口的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和柴油味。
兰波抱着莱恩穿过拥挤的候船大厅时,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或许是因为大厅里的噪音太大,广播声、人□□谈声、行李拖拽声混在一起, 刺得耳朵疼。
“史密斯先生?”检票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兰波递上的船票看了看, “两位去都柏林?”
“对。”
“船舱在二层, B区12号。”检票员在票上打了个孔, “船十分钟后开,请尽快上船。”
兰波点头,抱着莱恩往登船口走。轮渡很大, 白色船身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庞大。舷梯有些陡, 他走得小心, 一手抱着孩子, 一手抓着扶手。
莱恩被颠簸弄醒了,睁开眼睛, 蓝色瞳孔里还是蒙着水雾。
“阿尔蒂尔……”
“我们在船上。”兰波说,“你继续睡。”
“哦。”
莱恩应了一声, 但这次没闭上眼睛。他好奇地转头看着周围, 码头上堆积的集装箱,起重机缓慢移动的机械臂, 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海风吹过来, 带着湿冷的咸味。
兰波找到B区12号船舱。房间很小, 两张窄床,一个洗手台,一扇圆形的舷窗。他把莱恩放在靠里的床上,脱下外套和鞋子。
“躺好。”
莱恩躺下,但眼睛还睁着, 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船身传来低沉的震动,引擎启动了。
广播里响起船长的声音,用英语和盖尔语交替播报着安全须知。接着是汽笛声,悠长而沉重,震得船舱里的玻璃嗡嗡作响。
轮渡缓缓离开码头。
莱恩在汽笛声中皱了皱眉,小手抓紧了床单。
“难受?”兰波问。
“……有点。”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晕船药,倒了半片,喂给莱恩。
莱恩吞下药片,喝了口水,重新躺下。但这次他睡不着了,因为船身开始随着海浪轻微摇晃,那种有节奏的颠簸感让人头晕。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莱恩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坐起身,小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变得急促。
“想吐?”兰波立刻从床下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
莱恩点点头,接过塑料袋,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哽咽,眼眶泛红。
兰波拍着他的背:“深呼吸。”
莱恩尝试深呼吸,但船身又一个摇晃,他差点栽下床。兰波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掌轻轻按摩他的后背。
这时,有人敲了敲船舱门。
兰波转头:“谁?”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她穿着船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抱歉打扰,刚才看见您带孩子上船,脸色不太好。”女人说,“这里有晕船贴,还有姜糖,也许能帮上忙。”
兰波愣了一下,接过盒子:“谢谢。”
“不用谢。这趟航线风浪比较大,很多孩子都会晕船。”女人笑了笑,“如果实在难受,可以带他去甲板透气,新鲜空气会好一些。不过记得穿暖和点,外面风大。”
她关上门离开了。
兰波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片晕船贴和一小包自制的姜糖。他撕开一片晕船贴,贴在莱恩耳后。又剥了一颗姜糖,喂给莱恩。
莱恩含住糖,眉头还是皱得很紧。
“好点吗?”
“……不知道。”莱恩小声说,“我还是晕。”
兰波抱起他,用毯子裹好,走出船舱。
走廊里也有几个晕船的乘客,有的扶着墙,有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呕吐物的酸味,希望莱恩不会因此更难受。
他们上到甲板,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海面是深灰色,波浪一层层涌来,撞在船身上溅起白色泡沫。
甲板上人不多,几个穿着厚外套的乘客靠着栏杆看海。
兰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莱恩放下,让他靠着栏杆坐着。
“呼吸。”
莱恩大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脸色稍微好了点,但嘴唇还是发白。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阿尔蒂尔,海……”
“嗯?”
“为什么和横滨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恩想了想:“颜色不一样。横滨的海……好像更蓝,这里的海……是灰的。”
“因为天气。”兰波说,“晴天的时候,这里的海也会蓝。”
莱恩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继续看着海,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努力保持清醒。
兰波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搭在莱恩肩上。他能感觉到莱恩身体在轻微颤抖,可能是冷,也可能是晕船的不适。
这时,他感觉到亚空间里传来异动。
不算是强烈的震动,更像是……冒泡泡。轻微的、有节奏的能量波动,从铅盒的方向传来。
——那幅画在试图引起注意。
兰波皱起眉,没理会,他现在没心情处理那幅画。
但波动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轻轻敲打亚空间的壁障。
一下,又一下,固执得让人烦躁。
兰波集中精神,用【彩画集】的能量将铅盒包裹得更紧,试图隔绝那种波动。
但效果有限——王尔德的画毕竟也是超越者造物,异能场等级不低。
他决定暂时不管。
可莱恩的状态越来越差。晕船贴和姜糖似乎都没起作用,他开始真的吐了!
上帝啊,先是干呕,然后是少量的胃液,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痛苦的干咳。
兰波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怀里痉挛。
莱恩的眼泪掉下来,混着口水,打湿了兰波的衣服。
“对……对不起……”莱恩哽咽着说。
“没事。”兰波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不是你的错。”
他们回到船舱。莱恩躺在床上,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兰波倒了温水喂他,但他喝一口吐半口。
这样下去不行。
兰波咬了咬牙,从亚空间里取出铅盒。他打开盒盖,动作有点粗暴,盖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画布露出来,画里的少年睁开眼睛。
“Douze。”他直接看向莱恩,“你还好吗?”
莱恩勉强抬起头,眼睛半睁:“我不太好……”
“要进来待一会吗?”少年说,声音很轻,“画里的空间是稳定的,没有摇晃,应该可以让你舒服一点。”
没等莱恩回答,兰波就开口了:“不行。”
画里的少年转头看他,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为什么?”
“我不清楚活人进画里会有什么副作用。”兰波说,“更何况莱恩现在身体状态不稳定,重力系异能加上空间场干扰,风险太大。”
“风险总比他现在这样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眼神很冷,但没再争辩。他知道兰波不会改变主意。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固执,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重新看向莱恩,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快点想起来吧,Douze。”他轻声说,“我不希望再看见你这副模样。”
莱恩眨了眨眼:“抱歉……我总是很困。”
“那不是你的错。”少年说,“但你得努力醒着。睡着了,就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莱恩点点头,但眼皮已经在往下耷拉。
画里的少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画布上的光芒渐渐暗淡。兰波重新盖上铅盒盖子,把它收回亚空间。
这次画安静了。
接下来的航程里,莱恩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是因为晕船难受得睡不着,昏睡的时候是体力耗尽被迫休息。
兰波守在他身边,几乎没合眼。
期间又有几个好心的乘客送来偏方,薄荷油、柠檬片、甚至有人建议喝可乐。
兰波——谢过,但没给莱恩用。他不知道这些对特殊造物有没有效,怕有副作用。
直到下午三点多,广播里终于响起到达都柏林港的通知。
船身靠岸时的震动让莱恩又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到了?”声音沙哑。
“到了。”兰波说,“我们下船。”
下船的过程比上船更艰难。莱恩站不稳,兰波只能抱着他,另一只手拖着行李。港口人很多,拥挤嘈杂,兰波尽量避开人群,快步走出码头。
外面有出租车排队。兰波拉开一辆车的门,把莱恩放进去。
“去哪里?”司机是个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兰波报了地址,是都柏林郊区的一栋短租别墅,他提前通过中介预订的。
车子驶出港口区,开上城市街道。都柏林的建筑大多是暖色调的砖石结构,街道狭窄,行人悠闲。
天气比苏格兰好一些,云层薄了点,偶尔能看见一点淡蓝色的天空。
但兰波没心情看风景,莱恩在后座上蜷缩着,脸色依然苍白。车子每次转弯或刹车,他都会皱眉。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带个小花园,看起来安静隐蔽。
兰波付了车费,抱着莱恩下车。他用中介给的密码打开门锁,进屋。
房子内部很干净,家具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兰波把莱恩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刚接好水,就听见客厅传来声音——莱恩吐了。
他跑回去,看见孩子趴在沙发边缘,对着地板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几口清水。
莱恩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泪又掉下来。
兰波蹲下身,扶着他,拍他的背。等莱恩稍微缓过来,他倒了温水,一点点喂给莱恩。
“喝慢点。”
莱恩小口喝着,喝几口就停下来喘气。他的眼神终于清晰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掉。
兰波把他抱到浴室,用湿毛巾擦了脸和手,换了干净衣服。然后让他躺回沙发,盖上毯子。
“饿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得吃点什么。”兰波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煮了简单的粥,就是白米加水,煮到软烂。盛了一小碗,吹凉了喂给莱恩。
莱恩勉强吃了半碗,然后摇头:“吃不下了。”
“那就休息一会。”
莱恩闭上眼睛,出乎意外的是他没睡。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尔蒂尔,那个画……”
“嗯?”
“真的不可以进去吗?”莱恩小声说。
“不行,莱恩,你要对自己负责。”兰波沉默了几秒,又说:“更何况……画是痛苦的。如果过去是痛苦的,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未来呢?”
“哦。”莱恩的声音有点失落。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兰波收拾了碗筷,把地板打扫干净。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
马拉美发来了几条新消息:【社长的人今天下午到达都柏林,住进市中心的酒店。雨果先生的人还没出现,可能绕路了。】
【钟塔侍从有动静,他们在港口附近增加了人手。】
【不明信号源还在西海岸,但位置有变动,似乎在移动。】
兰波回复:【收到,麻烦继续监视。】
他打开地图软件,标记出波德莱尔人员的位置,又根据马拉美提供的情报,避开钟塔侍从可能监视的区域,规划了几条游览路线。
他不打算主动找王尔德,那太危险,也容易暴露。他打算带莱恩在都柏林周边转转,看看自然风景,等王尔德自己找上门。
如果王尔德真的在意魏尔伦,真的对莱恩感兴趣,那他一定会来。
规划完路线,天已经黑了。
兰波走到客厅,看见莱恩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轻轻抱起莱恩,上楼。卧室在二层,一张双人床,窗户对着后院。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兰波菜慢悠悠下楼,从亚空间里取出铅盒,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他没打开盒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画在盒子里,莱恩在楼上,他在中间。
三个人,三个存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兰波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客厅的灯,上楼。
他躺在莱恩身边,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很轻,像背景噪音。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莱恩看起来好多了。
明天,要带他去看看爱尔兰的海,也许……王尔德会在那里等他们。
兰波这样想着,渐渐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潮湿的标本】
我把“他”放在窗边的椅子上。
【彩画集】铺开时,我没有设定动作指令,只重构了形体,注入了那些从记忆里提取的、潮湿的碎片。
“莱恩”就那样坐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庭院——和他生前最后几天习惯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不说话。
但有时会伸手,用指尖很轻地划过窗玻璃上的水汽,划出一道短暂的、透明的痕迹。
那是他以前等待时会做的小动作。
——我没有教过。
我也没有教他在我深夜整理任务简报时,会安静地走到书房门口,不发一言,只是站着,直到我抬头说“去睡吧”,他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很轻,和从前一样。
这些细小的、自发的重现,像从时间断层里渗出的暗流,缓慢地浸泡着每一个房间。
我试图维持日常。
早餐依旧准备两份,训练场的时间表照旧,甚至替他续借了图书馆那本未看完的《欧洲古典音乐简史》。
“他”会接过书,坐在老位置翻阅,有时停留某一页很久,久到像在辨认一段早已湮灭的旋律。
但我们不触碰。
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接触的距离。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苍白,修长,指节分明——那是曾在我指导下调整重力场精度的手,是曾无意识攥住我衣袖的手。
现在它就在那里,离我的手臂只有十厘米。
这十厘米,是比整个世界更辽阔的、再也无法跨越的裂隙。
我曾以为【彩画集】能给予某种“延续”。
可它给的,只是一种更精密的失去。
我看着“他”复现那些熟悉的习惯,看着“他”在雨天望向窗外,看着“他”将面包屑在盘中聚拢又拨散——
这一切越逼真,越像一场无声的指控:你留住了我的影子,却再也握不住我的手。
那天傍晚,雨终于落下来。
细密,绵长,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他”依旧坐在窗边,看着雨幕。
我站在书房门口,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莱恩曾问过我:“兰波,如果雨一直下,会不会把所有路都淹掉?”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不需要了。
世界足够辽阔,足以容下所有逃亡与藏匿。
可我的世界,从十月十九日那个傍晚起,就坍缩成这间潮湿的、安静的、只有“他”和我——
不,只有我和一具拥有记忆的标本……共处的囚室。
没有出路。
因为唯一的出路,是回头。
而时间,早已在浴缸边缘凝固成一块黑色的冰,封住了所有倒流的可能。
雨还在下。
“他”伸手,又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水痕缓缓下淌,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迹。
我没有擦,只是看着。
直到夜色彻底渗进来,吞没房间里最后一点轮廓,吞没“他”,吞没我,吞没这辽阔而毫无结果的、沉默的夜。
第88章
【88】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 兰波走进卧室,掀开窗帘。
灰白的光涌进房间,照亮床上一小团隆起。莱恩蜷在被子下面, 只露出金色的发顶。兰波在床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
“莱恩, 该起床了。”
被子动了动, 莱恩从里面探出头来, 蓝色眼睛半睁着,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
“几点了?”声音含糊。
“十一点。”兰波说,“不能再睡了, 今天我们要出门。”
莱恩慢慢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兰波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感觉怎么样?”
“……还行。”莱恩打了个小哈欠,“就是……有点饿。”
“那就起来吃早餐。”兰波从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衣服, “穿厚点,外面有点冷。”
他给莱恩套上一件高领毛衣, 又加了件羊毛背心, 然后是厚外套。
莱恩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布,只是当兰波拿出第二件外套时, 他摇了摇头。
“够了。”莱恩说, “太多了, 动不了。”
兰波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外面天气很冷,可能会下雪。”
“这件就够了。”莱恩拍拍身上的外套,“再穿就走不动了。”
兰波看着他,表情有点失望。但他没坚持,把多余的外套放回衣柜, 只是又给莱恩围了条围巾,戴上毛线帽。
“这样行了吧?”
莱恩点点头。
他们下楼。客厅里,铅盒还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兰波瞥了一眼,没去动它。他牵着莱恩的手出门,锁好门。
外面确实冷。空气像冰水,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丘的轮廓模糊不清。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霜,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兰波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玻璃窗上贴着菜单,门把手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几张木桌,墙上挂着爱尔兰风景的照片。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
“两位?”
“靠窗的位置。”兰波说。
女孩领他们到窗边坐下,递上菜单。兰波点了炖羊肉、土豆泥和蔬菜汤,又给莱恩点了份儿童套餐。
等待的时候,莱恩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的呼吸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圈,画了又擦掉。
“看什么?”兰波问。
“那个人。”莱恩指着窗外。
一个老人牵着狗走过,狗是金毛,毛很长,在冷空气里像一团移动的蒲公英。老人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狗很漂亮。”莱恩说。
“喜欢狗?”
“不知道。”莱恩说,“没摸过。”
菜上来了。炖羊肉冒着热气,香味浓郁。
兰波给莱恩舀了一勺土豆泥,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尝尝。”
莱恩用小叉子叉起羊肉,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起。
“不好吃?”兰波问。
“……不是。”莱恩说,“味道……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莱恩又吃了一口,这次表情放松了些,“但可以吃。”
他吃得不多,土豆泥吃了半份,羊肉吃了两三块,蔬菜汤喝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饱了?”兰波问。
“嗯。”莱恩点头,“吃不下了。”
兰波没勉强他。他自己吃完剩下的食物,付了账,带着莱恩离开餐厅。
外面的温度似乎又降了点。莱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兰波牵着他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
这条街通往郊区,越往前走建筑越稀疏,视野越开阔。路边有光秃秃的树,有枯黄的草地,远处能看见深色的山丘轮廓。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说。
“嗯?”
“会下雨吗?”
兰波抬头看了看天:“可能会下雪。”
“雪是什么样子的?”
“白色的,凉的,从天上飘下来。”兰波说,“你没见过雪?”
“不记得了。”莱恩说,“可能见过,但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多裹得严实,行色匆匆。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多看莱恩几眼——
孩子金色的头发在灰暗的背景下很显眼,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湖,精致的五官有种不真实的美感,加上苍白的脸色和病恹恹的气质,看起来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有个老太太经过时停下脚步,弯下腰对莱恩笑了笑。
“好漂亮的孩子。”她说,声音慈祥,“天气冷,要穿暖和哦。”
莱恩眨了眨眼,小声说:“谢谢。”
老太太笑着走了。后面又有几个路人投来目光,有的微笑,有的只是好奇地打量。
兰波把莱恩往身边拉近了些,脚步加快了点。
他们走到一个小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一部分城市。都柏林的屋顶在灰暗的天空下连绵成片,教堂的尖顶耸立其中,远处能看见港口的轮廓和海面。
莱恩站在山坡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围巾。他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蓝色眼睛里映出铅灰的天空。
“喜欢这里吗?”兰波问。
“喜欢。”莱恩说,“比船上好。”
“那明天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
他们在山坡上待了半个小时。莱恩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是看着风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那是什么建筑,海有多远,鸟为什么不怕冷。
兰波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天空始终阴沉,但雪没下下来,下午三点多,天开始暗了,兰波开始带着莱恩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莱恩看起来累了。他脱掉外套和帽子,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
“累了吗?”兰波问。
“嗯。”
“那休息吧。”
那天王尔德没有出现。兰波并不意外,毕竟超越者大多谨慎,不会轻易现身。
他有耐心等。
第二天,兰波带莱恩去了植物园。
因为季节的缘故,园里大部分植物都处于休眠状态。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向天空,草坪枯黄,只有温室里还有些绿色。
莱恩对温室很感兴趣。玻璃屋顶下,热带植物茂盛生长,空气湿润温暖,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一棵高大的蕨类植物前,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叶片。
“它好大。”莱恩说。
“热带植物都这样。”兰波说,“需要很多水分和热量。”
莱恩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表面,指尖传来湿润粗糙的触感。他收回手,又去看旁边的兰花,兰花有细长的茎、精致的花瓣,颜色鲜艳得像假花。
“真漂亮。”他小声说。
他们在温室里逛了一个多小时。莱恩看起来很开心,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比平时亮。
他问了很多问题——这花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长得这么奇怪。
兰波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从温室出来,外面冷风一吹,莱恩打了个哆嗦。兰波给他重新围好围巾,牵着他的手往出口走。
植物园里游客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年轻人在拍照。
一切平静如常。
王尔德还是没有出现。
第三天,兰波带莱恩去了市中心的公园。
公园很大,有湖泊,有草地,有树林。因为天气冷,人比平时少,显得空旷安静。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水鸟在冰面边缘徘徊。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莱恩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湖面和水鸟。
走了大概十分钟,兰波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
那人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画。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穿着厚实的羊毛大衣,围巾绕了好几圈。从背影看,是个年轻男人。
兰波放慢脚步。他牵着莱恩继续往前走,经过画家身边时,眼睛自然地往画布上瞥了一眼。
画的是湖景,画里有着灰暗的天空、结冰的湖面,还有远处光秃秃的树木。
笔触很细腻,色彩用得克制,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冷静的忧郁。
画家察觉到有人经过,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肤色很白,蓝色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颜色很浅。他看了兰波一眼,目光没什么波澜,然后又看向莱恩。
他的视线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两秒,很短暂,但足够让兰波捕捉到那瞬间的微妙变化。
画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认出什么,又像确认什么,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转回头,继续画画。
兰波没停下脚步,牵着莱恩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莱恩小声问:“阿尔蒂尔,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嗯。”兰波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在等他来找我们。”
莱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家还坐在那里,背影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孤单又专注。
他们在公园里逛了一个下午。兰波带莱恩去看鸽子,去看枯黄的芦苇丛,去看结了霜的长椅。
莱恩对一切都很好奇,但他体力有限,走一会儿就要休息。
每次休息时,兰波都会不经意地看向画家所在的方向。
画家一直没离开,一直在画画,偶尔停下来搓搓手,或者喝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他没有再回头看他们。
黄昏时分,天色暗得很快。公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兰波带着莱恩往回走。经过画家身边时,画家正在收拾画具。他把画笔放进盒子,收起画架,折叠凳子。
兰波放慢脚步,几乎要停下来了。
但画家没有抬头。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背上画箱,转身朝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莱恩看着画家离开的方向,又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也许还没到时候。”兰波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觉得可以来的时候。”
莱恩不再问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
“嗯。”
“那我们回去吧。”
他们走出公园,坐上回郊区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莱恩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光,眼睛渐渐闭上。
兰波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又想起画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王尔德已经看见他们了,他知道他们在等,但他选择了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时机?等待确认?还是等待……莱恩的某种反应?
兰波不知道,但他有耐心。
公交车在夜晚的街道上行驶,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靠向兰波这边。
兰波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都柏林的夜晚刚刚开始。
第89章
【89】
又一天清晨, 兰波掀开莱恩的被子时,孩子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不想起。”莱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该吃早餐了。”
“……不饿。”
兰波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一连三四天在外面跑, 莱恩确实累了。
而且莱恩是真的不喜欢爱尔兰的寒冷天气,因为每次出门兰波都要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手脚还总是冰凉, 而兰波还想再给他加一件外套。
“今天不想出门?”兰波问。
被子动了动,莱恩探出头,蓝色眼睛眨了眨:“一定要出去吗?”
兰波想了想。其实也没必要, 等待王尔德上门, 在屋里等也一样。但待在屋里太久, 莱恩会睡得更多, 清醒时间会更少。
“至少去吃个早餐。”他说,“餐厅很近, 吃完就回来。”
莱恩犹豫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他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更慢, 像在拖延时间。
兰波没催他, 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空依然阴沉,但没下雨, 也没下雪。枯黄的草坪上结着霜, 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等莱恩穿好衣服, 他们马上出门。
餐厅就在两条街外,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莱恩走得很慢,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兰波带着莱恩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立马就认出了他们,笑着递上菜单。
“和之前一样吗?”服务员问。
兰波点点头:“两份炖肉套餐,一杯热牛奶。”
服务员离开后,莱恩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餐厅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熟悉的浅棕色长发和羊毛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
——是之前在公园里遇到的那个画家。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餐厅,然后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兰波抬起头,看着画家。
画家径直走到桌前,停下脚步。他先看了看兰波,然后目光转向莱恩。
莱恩也抬起头,蓝色眼睛对上画家的浅蓝色眼睛。
“打扰了。”画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爱尔兰口音,“我是奥斯卡·王尔德,一名画家,之前在公园见过你们。”
莱恩眨了眨眼:“你好,我叫莱恩。”
王尔德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亮了一下:“很荣幸认识你,莱恩。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冬天的海。”
“谢谢。”莱恩小声说。
王尔德没有走开的意思,他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早就计划好了。
兰波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餐点,两盘热气腾腾的炖肉,配土豆泥和蔬菜,还有一杯温牛奶。她看了看多出来的王尔德:“这位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一杯红茶就好。”王尔德说。
服务员点点头离开了。王尔德的目光回到莱恩身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种专注的程度让兰波感到不适。
“你知道吗,莱恩,”王尔德轻声说,“我从来不画肖像画。”
莱恩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土豆泥,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肖像画太真实了。”王尔德说,“它会捕捉一个人的灵魂,然后把那个灵魂留在画布上。而灵魂……有时候会受伤,会改变,会变得不完整。我不喜欢画不完整的东西。”
莱恩歪了歪头:“我不太明白。”
“比如说,”王尔德往前倾了倾身体,“如果你见过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那么当你看到他后来变了样子,你会很难过。因为你知道他本来可以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盯着莱恩,浅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见过很多人的‘真实样子’吗?”莱恩问。
“见过一些。”王尔德说,“但很少。大多数人的灵魂都蒙着灰,看不清楚。只有极少数人的灵魂是纯净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你的灵魂……曾经就是那样的。”
兰波放下了刀叉,金属碰撞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恩,牛奶要凉了。”他说。
莱恩闻言低头喝牛奶。
王尔德看了兰波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惋惜,惋惜这场对话被打断。
服务员送来红茶,王尔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依然看着莱恩。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莱恩?”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莱恩说,“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就是待着。”
“不画画?不玩什么游戏?”
莱恩摇摇头。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莱恩,我有一幅画,画里面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不过他比你大一些,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莱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眼睛看着王尔德:“真的吗?”
“真的。”王尔德说,“他……有一个名字,莱恩·阿什当。穿着欧洲异能局的制服,站在一栋白色大楼前,表情很冷,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悲伤。”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兰波,像在求助。
兰波用餐巾擦了擦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假身份和联系方式,还有他们住处的地址。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尔德面前。
“我们该回去了。”兰波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莱恩需要休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拜访。地址在上面。”
王尔德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
“现在才早上十点。”他说,“孩子需要休息这么久吗?”
“他身体不太好。”兰波站起身,帮莱恩穿上外套,“昨晚没睡好。”
王尔德也站起来。他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只不过他的目光依然停在莱恩身上,那种专注让兰波想起盯着猎物的鹰。
“我会来的。”王尔德说,“今晚。有些事……我想确认。”
兰波没回应,他牵着莱恩的手往门口走。
莱恩回头看了王尔德一眼,王尔德站在那里,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连兰波都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餐厅,冷风扑面而来,冷得莱恩缩了缩脖子。
“他说的画……”莱恩小声说,“是之前我们发现的那幅吗?”
“是的,莱恩。”兰波说。
“他想要带回去吗?”
“可能。”
他们回到住处,莱恩迫不及待地脱掉外套,瘫在沙发上。兰波见此去厨房热了杯牛奶递给他。
“把牛奶喝完。”兰波说,“餐厅那份早餐你都没怎么吃。”
莱恩小口喝着牛奶,眼睛看着客厅墙边的铅盒。
盒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说,“王尔德先生……好像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莱恩说,“就是感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累的感觉。”
兰波在他身边坐下,莱恩的话让想起王尔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的专注和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纯净的灵魂。
——王尔德是这么形容莱恩的。
但现在的莱恩失忆了,不完整了。
对王尔德这样的画家来说,这大概是一种遗憾?就像看到一块完美无瑕的水晶出现了裂痕。
下午莱恩在沙发上睡着了,兰波轻轻地给他盖上毯子,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很安静。
傍晚时分,莱恩醒了。兰波做了简单的晚餐,煎蛋,烤面包,蔬菜汤。
莱恩吃了半份,又困了。
“怎么又困了?”兰波皱眉。
“……不知道。”莱恩揉着眼睛,“就是困啊。”
兰波带他上楼,安顿他睡下。
孩子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
晚上十一点,兰波自己洗漱完,准备休息。
他下楼检查门窗,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铅盒。
盒子还是安安静静。
兰波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刚有些困意准备转身要上楼时,门突然就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兰波看向时钟——凌晨一点。
他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王尔德,对方浅棕色长发有些凌乱,大衣领子竖着,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门板。
兰波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
王尔德抬起头,看见兰波,嘴唇动了动。
“抱歉。”他说,“这个时间来打扰你。”
兰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来取走我的画。”王尔德说。
“不行。”
“为什么?”
“那幅画现在是我的。”兰波说,“而且,你为什么半夜来要画?”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莱恩睡着了吗?”他突然问。
“睡得很香。”兰波说,“你找他有事?”
“不,只是问问。”王尔德可怜地说,“我能进去吗?外面……很冷。”
兰波侧身让他进来。
王尔德走进客厅,自然地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参加什么正式会面。
兰波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杯凉掉的水。
“说说吧。”兰波说,“莱恩不会醒。”
王尔德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说。”兰波说,“你和保尔是怎么一回事?”
王尔德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我和魏尔伦……并没有太深的交流。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去警告阿加莎·克里斯蒂?”
“不是因为我。”王尔德抬起头,“是因为那幅画。”
兰波等着他继续说。
王尔德深吸一口气:“我的异能很特殊。我从不给人画肖像画,因为肖像画……相当于主人内心的外显。它就像一个外置的灵魂容器,能够吸收并映照出本人所有的欲望、记忆、恶意——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
“所以那幅画是怎么回事?”兰波问。
“那幅画的前身……”王尔德停顿了一下,“是欧洲异能局的独栋大楼。我之前受委托画那栋建筑,作为档案记录。画完成后的第三天,画面自己变了——大楼还在,但楼前多了一个人。就是画里那个少年,莱恩·阿什当。”
“他凭空出现在画里?”
“对。”王尔德说,“我那时并不清楚他是谁,只是……他的长相,和暗杀王太像了。我以为他是魏尔伦的某种投影,或者复制体。”
兰波皱眉:“你们对画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王尔德摇头,“我控制不了画。画有自己的意志,它会自己变化,会说话,会吸收看画人的记忆。欧洲异能局的人想研究它,但所有试图提取画中能量的尝试都失败了。画像是有保护机制,任何强制干预都会导致画面模糊,甚至暂时消失。”
“所以这一切和莱恩有什么关系?”兰波问,“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王尔德的手握紧了:“暗杀王来找过我一次。他不知道在哪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画里的少年。他说……希望我能解放画里的人。”
“解放?”
“让画里的人从画里出来。”王尔德说,“但我做不到!画不是监狱,画里的人也不是囚犯——它……他是画的一部分,就像颜料是画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把颜料从画布上‘解放’出来,除非毁了整幅画。”
“所以魏尔伦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王尔德苦笑,“他只是很失望。然后过了几天,阿加莎·克里斯蒂就找上门了——钟塔侍从说我涉嫌违规使用异能,要带我去调查。我知道那是魏尔伦的警告,或者……报复。”
兰波盯着他:“那魏尔伦为什么要让阿加莎放了你?”
王尔德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时钟的滴答声。
“因为我不自由,所以画不自由。”他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暗杀王以为画里的人物是我创造的,所以我如果不自由,画里的人也无法获得自由。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权利赋予画自由。画的一切,都是与莱恩挂钩的。”
“什么意思?”
“画里的少年,不是我的创造。”王尔德说,“他是莱恩的投影,或者说是莱恩某个时间点的切片。画在吸收莱恩的存在,然后把那个存在固定在画布上。所以画的变化,画的意志,都来自莱恩——”
兰波感到后背发凉:“那你和画的关联是什么?”
王尔德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又像别的什么。
“画在吸取我的生命。”他说,“每幅肖像画都会吸取主人的生命力,作为维持画面的能量源。这幅画尤其贪婪——因为它不是普通的肖像画,它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它不愿意吸取莱恩的生命,所以……我需要不断给它能量,否则画会枯萎,我也会……被反噬。”
兰波盯着他:“那你想要杀了莱恩?”
“不。”王尔德立刻说,声音有些急促,“我只是想见一见画里的莱恩——我是说,真正的莱恩。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和画里那个人一样。”
“我想知道……我的画到底困住了谁的灵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那种偏执的光芒又出现了。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现在的莱恩,这个失忆的、不完整的孩子时……我很失望。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画里的那个少年,他记得一切,他有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自我——那才是纯净的灵魂。而现在这个……”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兰波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太多,太乱,像一团纠缠的线。
“那你现在的需求是?”他问。
王尔德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暗杀王正在赶来的路上!而我收到了消息,他从法国出发,如果他抵达都柏林。我需要你保全我的生命——魏尔伦不会听我解释,他会认为我在囚禁那个少年,他会杀了我!”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可能该睡觉了。”他说,“我一点也听不懂。”
王尔德愣住了。
兰波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冷风涌进来,吹得兰波有些清醒了。
“今晚先这样。”他说,“你回去想想怎么把事情说清楚。明天再来——白天来,正常时间。”
王尔德站起来,拿起大衣,但他没有往外走。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兰波,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冰。
“你不会帮我,是吗?”他轻声问。
“看情况。”兰波说,“现在,晚安,王尔德先生。”
王尔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在门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兰波最后一眼。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王尔德说,“都这么固执、自以为是……以及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王尔德转身走进夜色里。
兰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楼上的莱恩还在睡。
窗外,都柏林的深夜漫长而寒冷。
兰波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天花板。
保尔要来了?他该用什么表情迎接他呢?兰波不知道,他现在有些头疼。
作者有话说:
选项C
但王尔德说的话不能全信。虽然画的性质和莱恩有关的部分大概是真的,可他明显避重就轻——没仔细说自己能力启动时有没有主动做什么,也不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他被画选中当“养料”。
第90章
【90】
凌晨三点, 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兰波坐在沙发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指插进头发里。
王尔德那句话在脑子里打转, 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同一个地方。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
“所有”?
王尔德见过几个?除了自己,还有谁?平行世界那个【兰波】吗?可王尔德怎么会认识他?
兰波站起身, 走到墙边的铅盒前。他盯着盒子看了几秒, 然后打开盖子。
画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微光, 画里的少年闭着眼睛,金发在画布上像凝固的光。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睁开眼, 蓝色瞳孔转向兰波。
“……什么事?”声音冷淡。
“我想知道莱恩的过去。”兰波说。
画少年看着他, 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的不多。”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么?”
“画没有说真话的义务。”画少年移开视线, 看向客厅另一边的楼梯, “他在楼上睡着了,你该去睡觉, 而不是在这里审问我。”
兰波没动:“莱恩的身体很糟糕,你应该清楚。”
画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睫毛在画布上投出细小的阴影, 像蝴蝶翅膀的纹路。
“所以,”兰波继续问, “另一个世界的我做了什么, 令你如此厌烦我。”
“阿尔蒂尔, ”画少年转回视线,那双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冰,“我讨厌整个世界,讨厌巴黎公社,讨厌欧洲异能局……还有你。”
“嗯。”
“我不叫莱恩, 我不叫莱恩·阿什当,那只是一个假名字假身份罢了。”
“Douze?”
画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我宁愿叫Douze。”
兰波等着他说下去,但画少年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兰波,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冷漠,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的只有这些?”兰波问。
“我知道的也不多,画的记忆很模糊、很碎片。”画少年说,“但我清楚一件事——我不愿意成为魏尔伦。”
兰波揉了揉眉心。这个回答没什么用,却又好像说明了很多。
平行世界的莱恩没有交换姓名,是因为他拒绝了成为“魏尔伦”的可能。那另一个世界的【兰波】呢?他做了什么,让莱恩宁可选择死亡?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画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固执,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兰波抬起眼。
画少年与他对视:“你的礼帽送出去了吗?”
兰波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盯着画布,试图从那双蓝色眼睛里读出什么,但画少年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画里的少年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在问天气,但眼睛里全是某种兰波读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讽刺,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单纯的恶意——
“我说过了,画没有说真话的义务,兰波。”少年说,“而且,说真话有什么意义呢?我早已死去,而莱恩……正在死亡的路上。你们都在追逐不存在的东西,却忽略了真正在消逝的东西。”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颜料从边缘开始融化、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画。
“等一下——”兰波伸手想去碰画布,但手停在半空。
“别碰我。”少年的声音变得遥远,“我累了。让我安静会儿。”
画布彻底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画面恢复成了王尔德口中那最初的样子——白色主楼前空荡荡的广场,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建筑和天空。
兰波盯着空白的画面,然后他慢慢地合上盖子,走回沙发坐下。
客厅里又只剩下时钟的声音。
画说的是假话,王尔德说的是假话,所有人都在说真假参半的话,像一团乱线。
兰波试着理清线头——莱恩不是活体人类,画是莱恩某个时间点的切片,画在吸收王尔德的生命力,魏尔伦马上就会到。
而自己呢?自己做了什么?
而所有的兰波都一样,固执,自以为是。
是吗?也许是的。
他想不起八年前,在横滨,魏尔伦把枪口对准他时,那双蓝色眼睛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了。
是愤怒、仇恨,又或是失望……
兰波宁愿是那些痛,而不是……平静,像终于做出决定的平静。
当时他在想什么?兰波努力回忆。
重力打在身上很冷,胸口很痛,但比痛更强烈的是困惑——
为什么?保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不是搭档吗?不是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吗?
然后他想的是:保尔太冲动了。
任务怎么办?怎么向公社交代?等保尔冷静下来,要带他回巴黎,要好好和他谈谈,要让他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是的……他当时想的是这些。
想任务,想责任,想怎么“纠正”魏尔伦。
他没有想魏尔伦为什么开枪,没有想魏尔伦心里积压了什么,没有想也许魏尔伦已经忍了很久,忍到再也忍不下去。
他只想着自己是对的,魏尔伦是错的。
——他真的很自以为是。
兰波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礼帽还放在亚空间里,礼帽是黑色毛呢材质,内胆上刻着那行字母。
他定制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从今往后,你是自由的”。
可自由是什么?是把人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然后说“你现在自由了”吗?
兰波觉得头有点疼,不是生理上的疼,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绷紧了,随时会断。
他该想想怎么和保尔道歉了。
可怎么道歉?说“对不起,八年前我没理解你”?说“对不起,我现在懂了”?保尔会信吗?那个讨厌人类、讨厌到骨子里的暗杀王,会接受这种迟来的理解吗?
更何况,自己真的懂了吗?
兰波想到莱恩。孩子今天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但他依然在沉睡,依然在遗忘,依然在慢慢变成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保尔明天来了,看见这样的莱恩,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吗?也许吧。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半,都柏林的夜晚即将结束。
兰波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颜色慢慢变深。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六点钟,楼上传来动静。
兰波放下茶杯上楼。莱恩大概是一觉睡饱和了,现在正坐在床上,眼睛半睁,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阿尔蒂尔……”
“醒了?”兰波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困。”莱恩打了个哈欠,“但睡不着了。”
“那起来吧,我去做早餐。”
莱恩慢吞吞地爬下床,跟着兰波下楼。他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蜷。
“穿拖鞋。”兰波说。
莱恩哦了一声,又回到房间找拖鞋穿上,然后他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晨光。
兰波去厨房煎了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他把食物端到客厅的矮桌上,莱恩凑过来,小口喝着牛奶。
“今天不出门吗?”莱恩问。
“不出。”兰波说,“在家休息。”
莱恩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拿起烤面包,一点点撕着吃,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天气好像好一点了。”他说。
确实,今天的云层薄了些,天空露出浅浅的灰色,不像前几天那么阴沉。
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兰波陪莱恩吃完早餐,收拾了餐具。莱恩窝在沙发里,拿起一本之前买的图画书翻看。
书里是爱尔兰的风景照片,绿油油的草地,蓝色的海,白色的悬崖。
“真漂亮。”莱恩小声说。
“以后带你去看看。”兰波说。
“好。”
上午平静地过去,兰波看了会书,莱恩看了会书,又发了会呆。
中午兰波做了简单的意面,莱恩吃了半盘,然后说饱了。
“再吃点蔬菜。”兰波说。
莱恩皱着脸,但还是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吃掉了。
午后莱恩又困了。兰波带他上楼睡午觉,莱恩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兰波给他盖好被子,下楼回到客厅。
铅盒还靠在墙边。
兰波没去动它,他坐在窗边,继续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两点,三点,四点……
天空又暗了下来,云层重新聚集,像要下雨。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放学回家的孩子,下班的大人,遛狗的老人。
五点钟,莱恩醒了,他下楼时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睡得好吗?”兰波问。
“嗯。”莱恩走到沙发边坐下,“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莱恩说,“只记得……很吵。”
兰波没追问,他热了杯牛奶递给莱恩,孩子小口喝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着,倒映出客厅的样子。
六点钟,兰波开始做晚餐,简单的炖菜,土豆胡萝卜和牛肉,香味慢慢弥漫整个屋子。
莱恩被香味吸引,跑到厨房门口站着看。
“饿了吗?”兰波问。
“有点。”
“再等十分钟。”
炖菜好了,兰波盛了两碗,和莱恩在客厅吃,莱恩吃得很慢,但比中午吃得多些。
吃完后他帮忙把碗端到厨房,虽然只是端着走几步路,但是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七点,天完全黑了。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中飘落,像银色的线。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莱恩坐在沙发上看书,兰波坐在对面看报纸。
八点、九点。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嗒嗒的声响,风也大了,吹得窗框轻微震动。
莱恩放下书,打了个哈欠。
“困了?”兰波问。
“嗯。”
“那去睡吧。”
莱恩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兰波。
“阿尔蒂尔不睡吗?”
“一会儿就睡。”
莱恩点点头,上楼去了。
兰波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
雨下得很急,像有人在用力敲打屋顶,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巨人在地平线上走动。
十点、十一点。
兰波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在沙发周围画出一个圈,圈外是昏暗的客厅,墙角隐在阴影里。
铅盒在阴影中安静地待着。
兰波看着它,不由得又想起画少年说的话。
——我早已死去,而莱恩正在死亡的路上。
如果画是莱恩的切片,那画里的死亡,会不会映射到莱恩身上?
他不知道,他也无从知晓。
零点。
雨小了些,变成细碎的淅沥声,风还在吹,窗户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兰波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雨水在路灯下闪烁,远处有车灯划过,很快消失在拐角。
该睡了。
兰波转身准备上楼,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踩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步,两步,停在门前。
兰波停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门板,像在等待什么。
兰波或许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誓】
有时我希望你的子弹当年真的杀死了我。
那样我的血就能永远渗进你的掌纹,我的骨会嵌进你每一次异能激荡的余震里。
你将永远无法洗净指尖那点属于我的、铁锈色的痕迹。
或者你该吃掉我。咬碎我的肋骨,咽下我的心脏,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从此我的脉搏在你的血管里跳动,我的呼吸混入你的喘息。
我们终于骨血交融,永不分离。
疼痛也好、伤害也好、只要是你给的。
只要能在你身边,以任何形式。
而不是像现在——你是一颗失控的星,燃烧着照亮别人的黑夜。
而我坐在这里,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和一具正在缓慢消散的、像你的影子。
我的自以为是,原来是最深的囚笼。
我给了你整个世界,却忘了问你要不要一个我。
雨声淅沥,我闭上眼,幻想那是你的脚步声。
幻想你推门进来,用枪口抵住我的眉心,说:这次不会打偏。
我会微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