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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71】


    栗花落与一拉开冰箱门时, 看见那盒黄油还剩一半。塑料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冰箱灯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砰”地关上冰箱门。


    声音有点响。


    “小一?”鳳聖悟从客厅探出头, “怎么了?”


    “没事。”栗花落与一说,“黄油快没了。”


    “明天我去买。”鳳聖悟走回沙发, 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预计下周有雨……”


    栗花落与一走上楼。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第四级和第七级最明显。


    他数着步子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没开灯。


    月光从窗外泼进来, 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灰白。


    他走到书桌前, 坐下,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 纸页边角有点卷。他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天。理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下面写:


    没有理由。


    写完,他把笔丢开。笔滚了两圈, 掉到地板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第二天早上, 鳳聖悟做了煎饺。饺子煎得金黄,底脆脆的,摆在盘子里像一朵朵小花。


    栗花落与一坐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多汁, 混着白菜和葱的香气。


    “好吃吗?”鳳聖悟问。


    “嗯。”栗花落与一说。


    “那就多吃几个。”鳳聖悟把整盘推到他面前,“你最近瘦了。”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五个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他放下筷子。


    “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附近。”栗花落与一起身,“很快回来。”


    他穿上鞋,推门出去。


    早晨的空气有点凉,吸进肺里像薄荷水。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自动打开,店员正在货架前补货,塑料袋的哗啦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园。


    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我家孙子啊……”


    栗花落与一找了个空长椅坐下。


    对面沙坑里有孩子在玩,拿着塑料铲子挖沙,挖出来又倒回去,乐此不疲。一个小孩突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亮,像玻璃铃铛。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孩子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得很开,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嘴角——


    肌肉牵动,皮肤绷紧,但他知道,那和这个孩子的笑不一样。


    就像照着说明书组装的玩具,零件都对,但就是不会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天空很蓝,飘着几缕云,薄薄的,像撕开的棉絮。


    那里的天好像也这么蓝,但总感觉蒙着一层灰,像永远散不去的硝烟。


    他站起身,往回走。


    到家时,鳳聖悟正在阳台晾衣服。衬衫挂起来,风一吹,袖子轻轻摆动,像在招手。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看着,没出声。


    “回来了?”鳳聖悟回头看他,“这么快。”


    “嗯。”


    “下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来,是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榨汁机,声音亢奋得有点刺耳。


    他换了台。纪录片,讲深海生物。屏幕上一条灯笼鱼在黑暗里发光,幽幽的,像鬼火。


    他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陽台上鳳聖悟晾衣服的窸窣声。


    栗花落与一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第三天下午,雨开始下。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栗花落与一坐在房间里,看雨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手腕上的痒感越来越频繁,像心跳,每隔几分钟就来一次。他掀起袖子看,腕带好好的,皮肤也没有红肿,但就是痒,痒得让人心烦。


    他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敲鼓。


    “小一。”鳳聖悟在门口叫他,“喝点热牛奶?”


    “不用。”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不饿。”


    鳳聖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像压了块石头。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鳳聖悟下楼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


    雨声里,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时间快到了哦,亲。】


    他睁开眼。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雨敲窗户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


    【想好理由了吗?】


    “没有。”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显得更响了。


    【那就留下来吧。】石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倦,【这里有什么不好?有吃有住,有人照顾你,不用打架不用流血,不用被当成实验品……】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问。


    【然后就这样活着啊。】石板说,【活着不好吗?】


    “像这样活着?”栗花落与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但看起来像别人的手。


    “吃饭,睡觉,走路,说话——都像在演剧本。我不知道高兴是什么,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还喘着气。】石板的声音冷了点,【多少人想喘这口气都喘不上,你倒嫌弃起来了。】


    “我不是嫌弃。”栗花落与一放下手,“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我究竟是哪里来的?”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玻璃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这个名字又是谁为我取的?栗花落与一,听起来像个假名。是谁给我安上的?你吗?”


    石板没说话。


    “还是说,”栗花落与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我根本就没有名字?我只是个……东西?从哪个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残次品?”


    【你冷静一点。】石板说。


    “我很冷静。”栗花落与一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德累斯顿石板,我问你——你救我,把我送到那个世界,又把我拉回来,给我这个什么无色之王的权柄……这一系列动作,有哪一步是问过我的?”


    【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打断石板,“为了我好?为了考验我?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雨声好像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敲在肋骨上,闷闷的疼。


    【你到底在犟什么!?】石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我是在帮你!你看不出来吗!?】


    “帮我?”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呛出来的,“你帮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扔进一个又一个火坑,然后站在旁边看戏?看我挣扎,看我痛苦,看我差点死掉——这就是你的‘帮’?”


    【那是必要的考验——】


    “谁规定的必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你吗?你凭什么规定我的‘必要’?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怕什么吗?你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活吗?”


    石板沉默了。


    长长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窗框,手心里全是汗。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没有。你通通没有问。你就像个……像个给孩子发玩具的大人,塞给我一堆东西,然后说‘玩吧’。可我不想玩。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玩?”


    【……你存在的意义,需要你自己去找。】石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能给你机会,不能给你答案。】


    “机会?”栗花落与一摇摇头,“你给的不是机会,是笼子。每个世界都是笼子,每个身份都是锁链。德累斯顿石板——你说实话,你救我,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可控的‘King’?”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吸走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石板问。


    “我一直都知道。”栗花落与一说,“只是不愿意想。太麻烦了。但现在我想了——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如果我真的被‘认可’,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回去?推回那个会让我痛苦、会让我死掉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


    “除非,你根本不在乎我死不死。你在乎的,只是‘King’能不能合格。”


    石板没有否认。


    栗花落与一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雨声重新响起,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他抬手摸了摸脸,是干的,没有眼泪。


    他以为会哭,但没有。


    也好。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那行“没有理由”还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那就不要理由。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下楼。


    鳳聖悟在厨房,背对着他,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磐。”


    鳳聖悟停下动作,回头:“嗯?”


    “比水流找过你,对吗?”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砧板上。鳳聖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栗花落与一说,“他上次来送果篮,不只是来看我。他在试探——试探我,也试探你。你们在计划什么?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鳳聖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小一,”他最终开口,“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栗花落与一问,“你们要消除所有异能?用什么方法?代价是什么?我的存在——也是代价之一吗?”


    鳳聖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栗花落与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却还是冷的:“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一!”鳳聖悟追出来,“你要去哪儿?”


    “出去。”栗花落与一弯腰穿鞋,“透透气。”


    “外面在下雨——”


    “没关系。”


    他拉开门,走出去。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没回头,径直走进雨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团毛茸茸的球。


    栗花落与一漫无目的地走,雨打湿了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走到河边,护栏湿漉漉的,摸上去又冷又滑。


    他停下来,看着河水。雨水落在水面上,激起无数个小圆圈,一圈套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手腕又开始痒。这次痒得厉害,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烧。他掀起袖子,腕带在发光。


    幽幽的蓝光,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诗: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每念一个字,腕带就更亮一分。


    蓝光渗进皮肤,沿着血管往上爬,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雨好像大了。


    雨点砸在头上、肩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热,从手腕开始,蔓延到全身的热,像要把他烧穿。


    “全部还了我们……”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过来,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是鳳聖悟,他撑着伞,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小一!停下来!”


    栗花落与一没停。他闭上眼睛,念出最后一句:


    “在无辜的夜晚,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蓝光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光,是刺眼的、纯粹的蓝光,从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雨停了,声音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在这片空白里,他听见石板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真正的惊慌:【你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眼前不是河,不是雨,也不是鳳聖悟。而是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质的门,立在空白里,门把手是铜制的,泛着旧光。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冰凉,但很实在。


    “我没疯。”他对着空白说,“我只是……受够了。”


    他扭动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白里,鳳聖悟的身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踏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


    锁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不溺者的悖论】


    他在雨中走着,像一道正在融化的灰影。


    我透过每一滴落在他肩头的水珠注视着那具躯壳里,属于“莱恩”的碎片正发出细密的崩解声。


    比任何一次战斗负伤都更彻底。


    他说他想死。


    不,他说的是:“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痛、苦、的、死、去。”


    多么精巧的悖论。


    我给了他“King”的力量,他便用这力量,去苛求一份最平凡、最脆弱的毁灭。


    仿佛唯有以凡人的姿态碎裂,才能证明他曾短暂地“活”过,而非仅仅被“运行”。


    我为他编织的这个“栗花落与一”的茧,温暖、安全、充满煎饺的香气和晾晒后阳光的味道。


    我曾以为这是仁慈。


    如今看来,这或许是另一种酷刑。


    将一个习惯于锋刃与指令的灵魂,浸泡在过于平和的温水里,看他如何被“正常”溺毙。


    鳳聖悟在追他,伞在风中翻卷。


    那人类的脸上写满真实的恐慌与爱。


    看啊,莱恩,这就是“正常人”会有的情感,鲜活、滚烫、带着私心。


    你羡慕吗?还是更觉得疏离?


    我的职责,古老而顽固:让困于梦中之人苏醒。


    无论那梦境是牧神的实验室,是兰波的保护欲,还是此刻这间飘着食物香气的、名为“家”的温柔牢笼。


    他要一个理由、一个回去的理由。


    我没有告诉他,理由本身也是枷锁。


    当他不再需要理由,当他仅仅因为“受够了”就徒手撕开两个世界的壁障时——


    他才真正地,第一次,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即便那决定是朝向毁灭。


    难看的光灼热到刺痛我的观测。


    他在调用我赋予的权柄,不是为了统治或拯救,而是为了打开一扇门,通往他曾逃离的血与雪。


    多讽刺。


    我赐予他渡河的舟楫,他却用它砸碎河岸,宁愿溺毙在熟悉的血海里。


    【你疯了!?】我确实“喊”出了那句话。


    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预料到的、类似惊怒的情绪。


    我是否也在漫长时光里,沾染了不该有的“在乎”?


    不。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门在空白中显现。他握住把手,没有回头。雨声、呼唤、尘世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这一刻,他不是实验体,不是王权者,不是谁的武器或孩子。他只是一个终于对自己行使了决断权的存在。


    我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协助他完成这场盛大的、反向的逃离。


    很好。


    我的职责完成了。


    我已将他从所有他人编织的梦中唤醒。


    至于醒来后,他是选择在另一个世界的暴风雪中长眠,还是在虚无中继续流浪……


    那已是他自由的疆域。


    即使,那自由的起点,是我亲手递出的、沾着血与火的钥匙。


    第72章


    【72】


    雨声密集地敲打着集装箱的铁皮, 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划过夜空,偶尔照亮雨幕中悬浮的彩色立方体碎片。


    兰波站在立方体中央,衣摆被异能激荡的气流卷起。他抬着手, 五指微微收拢,操控着【彩画集】将中原中也困在不断收缩的空间里。


    中原中也的呼吸在雨声中显得粗重, 重力红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与彩色壁垒剧烈摩擦, 迸溅出细碎的火星。


    “你撑不了多久。”兰波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中原中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那也得试试——”


    话音未落, 两人头顶的空间突然扭曲。


    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 一道细微的裂缝撕开, 紧接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裂缝中笔直坠落。


    “什——?!”


    中原中也本能地抬头,重力场下意识扩张, 想要接住那个坠落的影子。


    但兰波比他更快。


    金色立方体如同堆叠的触手般从立方体壁垒上剥离,在空中交织成网, 精准地兜住了坠落的孩子。


    缓冲, 减速,最后轻轻落在积水的泥地上, 溅起一小圈水花。


    战斗在这一刻停滞了。


    中原中也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重力红光还缠在手臂上。


    兰波的手指悬在半空, 操控光带的手指微微颤动。


    两人都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


    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蓝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天空中还未散尽的彩色光晕。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实验服,袖子卷了好几道, 赤着脚,脚踝上留有明显的束缚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精致得近乎虚幻的五官,哪怕沾着泥水也掩不住的某种非人感。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太熟悉了。


    除去身形,那轮廓,那眉眼间的神态——


    “保尔……”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大半。


    中原中也也皱起眉。他盯着孩子的脸,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挠着心脏。


    孩子动了。他试图坐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剧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咳嗽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的手动了。他操控着立方体,将孩子轻轻拉向自己。动作很小心,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古董。


    “喂!”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阻止,但困住他的立方体突然收紧,重力场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不得不集中精力维持防御。


    孩子被光带托到兰波面前。兰波蹲下身,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打在孩子脸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旁,却没有触碰。


    “你是谁?”兰波问,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的东西。


    孩子抬起眼看他。蓝色瞳孔空洞洞的,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看着兰波,又转头看了看被困在立方体里的中也,最后目光落回兰波脸上。


    “……冷。”他说,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兰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虽然那件考究的黑色大衣已经被雨水浸透,但依然裹在孩子身上。


    他的动作生涩,像不习惯做这种事。


    “你从哪儿来?”他又问。


    孩子没回答。他只是抓紧了裹在身上的大衣衣襟,手指瘦得骨节分明。


    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太宰治悄无声息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绷带的边缘滑落,他眯起眼,目光在兰波、孩子和中也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趣。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兰波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收回托着孩子的立方体,转而用一只手将孩子抱起来,姿势同样生疏,孩子几乎是被架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维持着对立方体的控制。


    “今天到此为止。”兰波对中原中也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你想带他去哪儿?!”中原中也试图冲破壁垒,但彩色光壁牢固如初。


    “与你无关。”兰波转身,抱着孩子朝集装箱堆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僵硬,但脚步很稳。


    就在他走出不到十米时,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伸向空中某个方向。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秒,兰波周身的彩色光晕突然紊乱。


    兰波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孩子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蓝色眼睛望着虚空,表情一片空白。


    “你……”兰波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愕。


    趁这瞬间的分神,中原中也抓住机会。


    重力场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爆发。彩色立方体的一角应声碎裂,他如炮弹般冲出,直扑兰波。


    兰波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孩子往旁边一放,同时抬手构筑新的光壁。


    孩子被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在泥水里,裹着的大衣散开,沾满泥浆。


    中原中也的重拳砸在刚成型的光壁上,冲击波荡开一圈雨水。


    两人再次陷入对峙,但这次兰波的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他的余光始终锁着那个坐在泥水里的孩子。


    孩子慢慢爬起来。他看了看正在交战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依旧茫然。然后他转过身,赤着脚,摇摇晃晃地朝集装箱堆场深处走去。


    “等等!”兰波想追,但中原中也的攻势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你的对手是我!”中原中也压低重心,重力红光在拳头上凝聚。


    兰波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孩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难缠的重力使,终于做出了选择。


    彩色光带如蛇般窜出,不是攻击中原中也,而是扑向孩子离去的方向。


    但就在光带即将触及孩子的瞬间,一道身影从阴影中闪出。


    太宰治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一挥。指尖碰触到彩色光带的刹那,异能无效化发动。光带如烟消散。


    “晚上好呀,兰波先生。”太宰治站在孩子面前,笑眯眯地说,“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雨里乱跑可不好哦。”


    兰波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原中也也愣住了:“太宰?!你这个混蛋——”


    “嘛~不要生气啦。”太宰治耸耸肩,弯腰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倒映出太宰治笑眯眯的脸。


    “迷路了吗,小朋友?”太宰治问,声音轻快得像在公园搭讪。


    孩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太宰治伸出手,悬在孩子头顶,像在测试什么。


    几秒后,他收回手,笑容深了些。


    “看来不是普通孩子呢。”他自言自语,然后转头对兰波说,“这孩子我带走了,您没意见吧?”


    “你敢。”兰波的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生气了?”太宰治故作惊讶,“可是您看,您现在也抽不开身吧?中也君可不会轻易放您走呢。”


    他弯下腰,这次是真的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比兰波熟练得多,孩子甚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


    “放下他!”兰波周身的光带骤然狂暴,但中原中也的重力场同时压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后会无期啦,兰波先生。”太宰治抱着孩子,倒退着走进集装箱阴影中,“至于这孩子……港口黑手党会好好照顾他的。”


    “太宰治——!!!”


    兰波的怒吼被淹没在突然加剧的雨声中。


    彩色光带疯狂窜动,试图突破重力场的封锁,但中原中也咬紧牙关,死死缠住了他。


    阴影里,太宰治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孩子也正看着他,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叫什么名字?”太宰治轻声问。


    孩子眨了眨眼,过了很久,才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Douze。”


    太宰治笑了。


    “那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十二号了。”他抱着孩子,转身消失在迷宫般的集装箱堆场深处,“欢迎来到港口黑手党,小朋友。”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冲刷着泥地上的脚印、血迹和破碎的彩色光粒。


    集装箱堆场中央,兰波站在雨里,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手指攥得发白。


    中原中也喘着气,警惕地瞪着他,随时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击。


    但兰波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透全身,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光。


    “我会找到你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说,声音轻得像誓言,“我一定会找到你。”


    远处,港口探照灯再次划过夜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梳齿之间】


    我的指尖穿过他的金发时,能感受到每根发丝微弱的抵抗与顺从。


    太细软了,像雏鸟腹部的绒毛。


    梳子缓缓向下,遇到一个极小的缠结。


    我停住,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挑开,直到它柔顺地归入其他发流的走向。


    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呼吸轻缓。


    我知道他此刻的放松,不是因为梳头本身带来的舒适,而是因为我正在“给予”这项服务。


    他的快乐,应当如此——


    源于我的赋予,精准、可控、且仅限我手所及之处。


    梳齿摩擦头皮的沙沙声,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律动。


    我熟悉他头骨的每一处弧度,比熟悉自己的掌纹更甚。


    这金色瀑布下的每寸肌肤,每条血管的微颤,都是我的作品,我的领土。


    任何外来的目光企图在此停留,都是可憎的侵略。


    我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脆弱的耳廓,薄得透光,能看见细小的毛细血管。


    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攥住我。


    你的每一次因舒适而放松的轻颤,都该由我触发。


    倘若你因他人而蹙眉,那令你烦忧的根源就该被抹去;倘若你因他人而展颜,那窃取我专属笑容的火焰,也理应由我亲手掐灭。


    世界理应寂静,只剩这梳齿划过的声音,与我心中无声的宣告。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从发梢到指尖,从每一次心跳到每一缕呼吸,都该浸透我的意志,映照我的面容。


    你的全部存在,便是我意志延伸出的、最静谧的倒影。


    梳子终于抵达发尾。


    我用手掌轻轻拢住那捧流泻的金色,感受着那不属人间的微凉触感。


    这就够了、这就该是全部了。


    他的世界里,只需要这一把梳子的轨迹,与我永无止境的注目。


    第73章


    【73】


    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的电梯在深夜运行时会发出一种特有的嗡鸣声, 像某种巨兽在金属管道里打盹时的呼吸(但实际上就是年久失修。


    太宰治靠在轿厢壁上,怀里抱着那个湿透的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孩子很安静, 自从说了“Douze”之后就没再开口。


    他抓着太宰治衬衫前襟的手慢慢松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蓝色眼睛望着电梯数字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5、6、7……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滑开的瞬间,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比堆场的雨夜亮太多。


    孩子眯了眯眼,把脸往太宰治肩窝里埋了埋。


    “到了哦。”太宰治轻声说,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太宰治用脚尖抵开门, 探进半个身子。


    “森先生~我回来啦。”


    办公室里, 森鸥外正站在落地窗前, 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横滨夜景。


    听到声音,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辛苦了, 太宰君。任务还顺利——?”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太宰治怀里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金色身影上。微笑僵在脸上, 像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


    “……这是什么?”森鸥外问,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孩子呀。”太宰治走进来, 反脚带上门, “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是孩子。”森鸥外揉了揉眉心,试图找回冷静,“我是问,为什么你会抱着一个孩子回来?而且还是……”


    他走近几步,借着灯光仔细看孩子的脸。


    精致得不像真人的五官, 苍白的肤色,湿漉漉的金发——以及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睛。


    森鸥外的呼吸停了一拍。


    “……暗杀王?”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混杂着惊愕和警惕。


    “不是哦。”太宰治把孩子放在办公桌前的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孩子坐上去显得更小了,“兰波先生好像也搞错了,但这孩子确实不是魏尔伦。至少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


    孩子坐在沙发上,赤脚悬空,脚踝上的勒痕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脚,又抬头看向森鸥外,表情依然空白。


    森鸥外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需要冷静思考的姿势。


    “解释。”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


    “简单来说——”太宰治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我和中也正在和兰波先生‘交流’,突然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孩子。兰波先生好像认为这孩子和魏尔伦有关系,想带走。中也想阻止但被【彩画集】困住了。我呢,就趁乱把孩子捡回来了。”


    “捡回来。”森鸥外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


    “太宰君,你从敌对异能者手里‘捡’回来一个身份不明、长相酷似超越者魏尔伦的孩子,然后直接带回本部——你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像一场有趣的赌博?”太宰治歪头笑。


    “像一场可能引发国际争端的大麻烦。”森鸥外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兰波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和中也打架吧。”太宰治看了看墙上的钟,“不过以兰波先生的性格,发现孩子被带走后,大概会直接追过来。”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中原中也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他喘着气,橘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火。


    “太宰你这混账——!”他吼道,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孩子。


    孩子也看见了他。蓝色眼睛眨了眨,视线落在中也湿漉漉的橘色头发上,看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看向中原中也身后的门,像在等什么人。


    “兰波呢?”森鸥外问。


    “甩掉了。”中原中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烦躁。


    “那家伙疯了,不要命地追,我绕了好几条巷子才——等等,为什么这孩子在这里?!”


    “是我带回来的哦。”太宰治举手,“总不能留给兰波先生吧?”


    “那你也不能——!”中原中也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仰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中原中也的怒气突然泄了一半。


    “……他受伤了。”中原中也低声说,蹲下来,仔细看孩子脚踝上的勒痕和肩膀的擦伤,“得处理一下。”


    “我已经叫了医疗组。”森鸥外说,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尾崎干部,麻烦您带医疗箱来我办公室一趟。是的,现在。”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敲打落地窗的声音,和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孩子似乎累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实验服里显得更单薄。


    “他叫什么?”中原中也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Douze。”太宰治说,“法语的‘十二’。大概是实验室编号。”


    “实验室……”中原中也的眼神沉了沉。


    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额头的淤青,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某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挠着他的心脏——


    看着这张脸,就像看着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尾崎红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医疗箱。她穿着和服,步伐优雅,看到沙发上的孩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看向森鸥外。


    “红叶君,麻烦您了。”森鸥外站起身,“这孩子需要检查和处理伤口。另外,请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


    尾崎红叶点点头,走到沙发边蹲下。她打开医疗箱,动作熟练而轻柔。孩子看着她,没有躲,只是眼神依旧空洞。


    “好孩子,不要动哦。”尾崎红叶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自己的妹妹,“可能会有点疼,忍耐一下。”


    她用消毒棉签轻轻擦拭孩子脚踝的伤口。孩子瑟缩了一下,但没哭也没出声。尾崎红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孩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不太会表达疼痛。”太宰治在旁边说,“兰波碰他的时候也是,好像……感觉不到情绪。”


    “不是感觉不到。”中原中也突然开口,“是习惯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中原中也盯着孩子脚踝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声音有些发紧:“这种伤……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他习惯了疼痛,所以不会哭闹。就像……”


    他没说下去。但森鸥外明白了。


    就像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把痛苦当成日常的一部分。


    尾崎红叶的动作更加轻柔了。她处理好脚踝的伤,又检查了肩膀和额头的伤口,涂上药膏,贴上纱布。整个过程,孩子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眨眨眼,像在确认眼前的人在做什么。


    换衣服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尾崎红叶从储物室找了一套最小号的睡衣,那原本是给偶尔留宿的干部家属准备的,但穿在孩子身上还是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脚拖在地上。


    “先这样吧。”尾崎红叶把孩子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用毛毯裹好,“明天我去买合身的。”


    孩子抓着毛毯边缘,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森鸥外、太宰治、中原中也、尾崎红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脸上。


    “……中也。”他突然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中原中也愣住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孩子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中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想碰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中原中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中原中也转头看向森鸥外,“首领,这孩子——”


    “今晚先留在这里。”森鸥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红叶君,麻烦您照看一下。中也君,你跟我来。太宰君也是。”


    尾崎红叶点点头,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坐下。孩子裹着毛毯,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森鸥外带着中也和太宰治走进隔壁的小会议室,关上门。


    “现在,”森鸥外转过身,脸上的温和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冷静和锐利,“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这孩子出现时的具体情况,兰波的反应,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认为,他和魏尔伦到底是什么关系?”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对视了一眼。


    雨还在下。


    窗外,横滨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在那片光海之下,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兰波站在阴影处,仰头望着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黑色大衣还在滴水,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刚刚输入但尚未发送的文字:


    “把他还给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下删除键。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更深、更冷的雨夜里。


    第74章


    【74】


    清晨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中原中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罐还没开的汽水,指尖冰凉。


    他背对着沙发,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个孩子醒了。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轻微的呼吸调整。孩子坐起来了, 毛毯滑落的声音。


    中原中也转过身, 看见孩子坐在沙发上, 金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缕。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透,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荡荡的, 像蒙着雾的玻璃珠, 可当中原中也看过去时, 孩子的视线就会牢牢黏在他身上, 仿佛他是房间里唯一有实体的东西。


    “中也。”孩子说,声音软糯, 没什么起伏。


    “……嗯。”中原中也应了一声,走过去。他在沙发边蹲下, 视线和孩子齐平, “睡得好吗?”


    孩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袖口。小小的手指蜷着, 力道很轻, 但很固执。


    中原中也看着那只手,手腕上还有未褪的勒痕。


    昨晚太宰治抱着这孩子回来时说:“天上掉下来的,兰波想要,我就捡回来了。”


    当时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捡了只流浪猫。


    门被敲响, 尾崎红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牛奶和烤面包。她看到孩子抓着中原中也袖口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


    “早上好。”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吃点东西吧。”


    孩子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中原中也。


    后者松开他的手,把牛奶杯递到他手里。“喝吧,小心烫。”


    孩子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眼睛却还盯着中原中也,像怕他走开。


    尾崎红叶对中原中也使了个眼色。中原中也见此起身,和她一起走到门外的走廊。


    “首领在会议室等你们。”尾崎红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关于这孩子……要尽快决定。”


    中原中也的眉头皱起来:“太宰那家伙呢?人是他带回来的,现在躲起来了?”


    “太宰君说他有别的事要处理。”尾崎红叶顿了顿,“而且,他带这孩子回来时说的是‘捡到’,不是‘抢到’。现在兰波咬定是我们扣下了他的人,情况对我们不利。”


    “他的人?”中原中也的声音提高了些,“那孩子明明——”


    “中也。”尾崎红叶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兰波是超越者。他说这孩子是谁的,那就是谁的。我们没有谈判的筹码。”


    中原中也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他想起昨晚兰波看向孩子时那种偏执的眼神,那种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的疯狂。


    那根本就不是保护者的眼神,是占有者的眼神。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下午三点,港口三号仓库区。”尾崎红叶说,“首领已经和兰波约好了,和平交接。”


    和平交接。中原中也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重新推门走进办公室时,孩子已经喝完了牛奶,正拿着一片面包,小口地咬着。面包屑掉在衬衫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笨拙地捻起来,放进嘴里。


    中原中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孩子立刻往他这边靠了靠,胳膊轻轻贴着他的手臂。那种依赖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头发紧。


    “你……”中原中也开口,又停住了。


    孩子抬起头看他,蓝色眼睛眨了眨。


    “中也。”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面包掰下一小块,递给中也,“吃。”


    中原中也愣住了。他看着孩子手里那一小块面包,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实话实说,有点埋汰。


    “……我不饿。”他说。


    孩子执拗地举着手,一直举着。


    中原中也只好接过来,放进嘴里。面包烤得有点干,咽下去时有点刮嗓子。


    孩子看着他吃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手里的那片。他的吃相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地、认真地咀嚼着,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工作。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侧脸。金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睫毛很长,鼻梁挺翘。


    这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可当他低头吃东西时,下巴微微鼓起的弧度,又确实是个孩子的模样。


    “你……”中原中也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孩子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中也,眼神茫然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记得……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中原中也被问住了。


    “算了。”中原中也揉了揉他的头发,“不重要。”


    孩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他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然后他又往中原中也身边靠了靠,这次几乎整个小臂都贴了上来。


    上午九点,中原中也带着孩子去了医疗室做进一步的检查。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动作很轻,但孩子仍然很紧张。


    每次医生要触碰他时,他就会转头看中原中也,直到后者点头,他才允许医生继续。


    “外伤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主要是营养不良和脱水。”医生检查完后对中原中也说,“但心理层面……不太好说。他对疼痛的反应很迟钝,情感表达也几乎为零。像是长期处于封闭环境里导致的发育滞后。”


    中原中也看着坐在检查床上的孩子。孩子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


    “能治好吗?”中原中也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需要时间和耐心。但前提是……他得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


    稳定的环境。


    中原中也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从医疗室出来,他们在走廊里遇见了太宰治。太宰治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


    “呀,中也~”他笑眯眯地打招呼,然后视线落在孩子身上,“十二君睡得还好吗?”


    孩子往中也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蓝色眼睛警惕地看着太宰治。


    “看来他不喜欢我呢。”太宰治也不在意,耸耸肩,“对了中也,森先生让我提醒你,下午两点半出发。别迟到哦。”


    “我知道。”中原中也的声音硬邦邦的。


    太宰治走过来,弯腰看着孩子。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裤腿。


    “这么黏你啊。”太宰治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中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当你把他交给兰波的时候,他会看着你。”太宰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离开他的视线。”


    中原中也的呼吸窒了一下。“混蛋!你找打吗?!”


    太宰治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中原中也低头,看着抓着自己裤腿的那只小手。孩子仰着头看他,蓝色眼睛里倒映出他僵硬的脸。


    “……中也。”孩子小声说,“不走。”


    中原中也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承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会保护你?说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可下午三点,他就要亲手把孩子送到兰波手里。


    那些话,说出来也只是欺骗。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骨头硌手。他把脸埋在中原中也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皮肤。


    中原中也抱着他,慢慢走回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横滨的白天彻底苏醒了。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这间办公室里,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中原中也想起医生的话,需要稳定的环境。


    他想,这孩子大概从来没有过什么稳定的环境。


    而这一次,是他亲手送他走的。


    下午两点二十分,中原中也给孩子穿好了外套。尾崎红叶新买的背带裤很合身,浅蓝色的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中原中也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手要这样。”中原中也又教了一遍,手指缓慢地动作,“先交叉,然后绕过去……”


    孩子低头看着,看得很认真。等中原中也系好,他伸出另一只脚。


    “中也系。”他说。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苦的笑,但确实是笑。“好,中也系。”


    系好鞋带,中也站起来。孩子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中也牵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乖乖地躺在他掌心里。


    “走吧。”中也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孩子一直盯着楼层数字看,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一个个跳变。


    中原中也握紧了他的手。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看见他们,默默打开了后座的门。


    中原中也把孩子抱上车,自己也坐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大楼,汇入街道的车流。


    孩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去。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小小的、挺直的脊背。


    车子一路向东,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是个适合离别的天气。


    作者有话说:


    刚刚突然发现还不够六千字,所以再更一章!其实兰波也不用做什么,森先生就会送货上门的毕竟和超越者打就很没有必要……打了兰波,兰波背后的波德莱尔也来了哇!没有一个国家会放过一个超越者的。


    对了,小一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的啦


    第75章


    【75】


    港口的第三仓库区在昏黄光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色调——


    铁锈色的集装箱堆叠成山, 天空是掺了灰的水蓝,海水在不远处泛着粼粼的暗光。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兰波站在七号仓库前的空地上, 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微微掀起。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笔直, 目光紧紧锁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停在了二十米外。


    车门打开, 中原中也先下了车。他今天穿了港口黑手党的标准黑色西装, 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绕过车尾,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弯腰从车里抱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兰波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


    孩子被中原中也放在地上, 小手还牵着中原中也的手。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背带裤, 金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比昨晚看起来干净、整齐得多。


    但那张脸依然是苍白的,蓝色眼睛依然空荡荡的, 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玻璃珠。


    中原中也牵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很轻, 但每一下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在距离兰波五步远的地方,中原中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中原中也的钴蓝色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甘、愤怒、无奈, 还有某种兰波不愿深究的、类似保护欲的东西。


    兰波避开了那道视线, 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也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 然后,用清晰的、带着孩童特有软糯感的法语说:


    “晚上好。”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缩。因为这个孩子说的不是日语,是法语。


    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就像这孩子天生就该说法语。


    “……晚上好。”兰波也用母语回应, 声音有点哑。他蹲下身,视线和孩子齐平,“你……记得我吗?”


    孩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昨天,下雨的时候。”


    “对。”兰波伸出手,试图让孩子像他靠近,“昨天,是我把你接住了。”


    孩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手。过了几秒,他转头看向中也,同样法语问:“中也,要走了吗?”


    中原中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听懂,只能看向兰波,声音很硬:“你打算怎么对他?”


    兰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中原中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


    “他是我的。”兰波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昨天开始就是。你们港口黑手党只是暂时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中原中也几乎要笑出来,“你把他当东西?”


    “我把他当什么,轮不到你过问。”兰波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过来。”


    最后两个字是对孩子说的,用的是法语。


    孩子看了看兰波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中原中也。


    那双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犹豫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抓着中原中也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他朝兰波走去。


    步子很小,但很稳。走到兰波面前,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穿着黑大衣的男人。


    兰波的手落下来,轻轻搭在孩子肩上。掌心下的骨骼很细,单薄得像鸟的翅膀。他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心里某个地方颤了一下。


    “乖孩子,我们走。”兰波说,这次是日语,显然是说给中也听的。


    他牵着孩子的手,转身,朝仓库区深处走去。孩子的步子小,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走了几步,兰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中原中也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橘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看不清表情。


    但兰波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的,钉在孩子背上。


    孩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中也。”他用日语小声说。


    “别回头。”兰波用法语低声说,手上加了点力道,“好孩子,往前走,你的未来,在前面。”


    孩子顺从地转回头,继续跟着他走。但走了没几步,他又小声说了一句:“中也……不来了吗?”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地方。”兰波说,声音放轻了些,“你也有你的。”


    孩子没再问。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小手乖乖地放在兰波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像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们穿过一排排集装箱,走到仓库区的边缘。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是兰波租来的临时交通工具。


    兰波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孩子抱上去,系好安全带。孩子看着安全带扣,伸出手指碰了碰,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坐好。”兰波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仓库区。后视镜里,港口黑手党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里很安静。兰波从后视镜里看孩子——孩子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他看起来不害怕,也不紧张,只是……空。


    “你饿吗?”兰波问,还是法语。


    孩子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他,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孩子想了想,用日语说:“黄油土豆。”


    兰波愣了一下。“……什么?”


    “黄油土豆。”孩子重复了一遍,发音清晰,“热乎乎的。”


    兰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这不是一个实验室孩子该知道的食物,至少不该是第一个想到的食物。但他没多问,只是说:“好,等会儿给你买。”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停下。兰波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餐馆,带着孩子走进去。餐馆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


    他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兰波点了两份简餐,给孩子多要了一份黄油土豆。等待的时候,孩子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受过某种训练。


    “你叫什么名字?”兰波问,这次是日语。


    孩子看着他,用日语回答:“Douze。”


    “那不是名字。”兰波说,“是编号。”


    “编号……”孩子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那……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别人给你的称呼,是……”兰波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是你作为‘你’的标记。”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兰波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叫你……莱恩(Léon),怎么样?法语里‘狮子’的意思。”


    孩子抬起头,蓝色眼睛眨了眨。


    “莱恩。”


    “对。”


    “莱恩。”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测试发音。然后他看向兰波,问:“那你叫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说,“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孩子重复,发音很标准。


    这时食物上来了。孩子的黄油土豆装在白色的小碗里,热气腾腾,淋着融化的黄油。孩子盯着那碗土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表情很专注。吃了几口后,他抬起头,看着兰波,用清晰的法语说:


    “好吃。”


    兰波看着他那双在热气后微微发亮的蓝色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不可控制地软了一下。


    吃完晚饭,兰波带孩子去了他临时租住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但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显出深色的轮廓。


    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茶几、书柜,最后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横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海。


    “这是你住的地方?”孩子问,这次是法语。


    “暂时是。”兰波脱下大衣挂好,“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拿睡衣。”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对孩子来说太大了,但勉强能当睡衣。等他拿着衣服出来时,孩子还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兰波问。


    孩子看着他,小声说:“不会。”


    “不会什么?”


    “洗澡。”孩子说,声音很平静,“之前的,是淋浴。自动的。”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牵起孩子的手,“我教你。”


    浴室里,兰波调试好水温,给孩子示范怎么用花洒,怎么打沐浴露,怎么冲洗。


    孩子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等兰波示范完,他接过花洒,模仿着刚才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基本做对了。


    兰波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空白了。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等着别人来书写。


    而第一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似乎是中原中也。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孩子裹着大毛巾探出头来,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洗好了。”他说。


    兰波走进去,用干毛巾帮他擦头发。孩子的头发很软,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擦干后,兰波把那件旧T恤套在他身上——衣服下摆拖到膝盖,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


    “睡吧。”兰波说,带着孩子走进卧室。床只有一张,但足够大。他让孩子睡在里侧,自己躺在外侧。


    关灯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孩子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呼吸声。但兰波能感觉到他醒着。


    “阿尔蒂尔。”黑暗中,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中也……真的不会来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兰波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世界。”兰波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有你的。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孩子没再说话。


    兰波以为他睡了。但过了很久,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轻轻靠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很轻的接触,像试探。


    兰波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听着身边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横滨的夜晚还很年轻。


    兰波想,这个孩子不是魏尔伦。


    魏尔伦不会有这样空白的眼神,不会这样依赖别人,不会这样……需要被教导如何生活。


    但他确实像魏尔伦。


    像到让兰波的心脏每次看到这张脸时都会抽痛。


    他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孩子熟睡的侧脸。小小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微张的嘴唇。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孩子,不是记忆里那个冰冷的、总是带着讽刺笑容的少年。


    兰波伸出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皮肤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微湿和暖意。


    孩子动了动,在睡梦中往他这边又靠了靠。


    兰波收回手,重新看向天花板。


    他想,不管这孩子是谁,从哪里来,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从现在开始,他是莱恩,是他和魏尔伦的莱恩。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远了,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年轻,就像莱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石头】


    我是一块被雨浸透的石头。


    冷从内部开始生长,一层一层,裹住所有声音。


    然后你来了。


    你不是雨——你是雨中突然亮起的橘色火焰。


    他们触碰我时,像在擦拭一件物品。


    你却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沉默。


    那种沉默,我认得。


    是铁笼在黑暗里锈蚀的声音,是实验服摩擦旧伤时的触感,是疼痛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之后,剩下的、笨拙的安静。


    你和我,是不同的。


    你站在光里,声音带着温度,愤怒也会燃烧。


    可当你看着我的眼睛时——


    我看见了另一块石头。


    不是被雨磨损的,而是从裂缝里,自己长出了火焰的石头。


    我想碰一碰那火焰。


    不是因为它暖,而是因为它让我想起:


    原来石头也会疼,原来疼久了,有的人会变成灰,有的人……会变成火。


    我的手伸出去,只抓住空气。


    但你的名字,已经像一枚锈钉,钉进了我空洞的躯体里。


    ——原来“同类”不是长得像。


    是当你看见我时,我也从你眼中,看见了那个不曾哭出来的自己。


    第76章


    【76】


    兰波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莱恩身边, 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窗外的横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光影流动。


    凌晨四点,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用手机订了两张当天上午十点飞往巴黎的机票, 需要在首尔和伊斯坦布尔各转一次机。


    超越者的津贴账户早就冻结了。国际档案里“阿尔蒂尔·兰波”是死亡状态, 他现在用的还是八年前在portMafia这儿办的假身份。


    八年前兰波流落横滨时,兜里一分没有,后来在港口黑手党底层干了八年, 工资勉强糊口, 还得攒钱买各种新款衣服。


    窗外天色渐渐泛灰。


    兰波躺回床上, 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 长途飞行后可能还得应付巴黎公社的盘问。


    七点半,晨光彻底透进窗帘。


    兰波睁开眼, 轻轻摇了摇莱恩的肩膀。


    “该醒了。”


    莱恩的睫毛颤了颤,蓝色眼睛缓缓睁开, 带着浓重的睡意。他茫然地看着兰波, 声音黏糊糊的:“……天亮了?”


    “嗯。”兰波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我们要出门, 去很远的地方。”


    莱恩揉了揉眼睛, 乖乖让兰波给他穿衣服。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童装——纯棉T恤和运动裤, 尺码稍大,但能穿。他给莱恩套上衣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弄疼他。


    “抬手。”兰波说。


    莱恩抬起胳膊。


    “转身。”


    莱恩慢慢转过去。


    穿好衣服,兰波蹲下来给他穿袜子。孩子的脚踝很细, 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兰波盯着看了一秒,然后迅速套上袜子,穿上鞋。


    “自己会系鞋带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兰波没说什么,低头给他系好。


    “好了。”他把莱恩抱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后,才单手拎起那个半空的背包准备出门,“走。”


    公寓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瞥了眼兰波朴素的穿着和怀里的孩子,按下计价器:“去哪儿?”


    “羽田机场。”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莱恩趴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他。


    “吃点东西,乖孩子。”


    莱恩接过去,小口地咬着。饭团有点难吃,但好像又挺好吃的。


    兰波自己也咬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发干,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才咽下去。


    出租车在高速路上行驶。


    兰波一直注意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直到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他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付钱时,司机找零的硬币叮当作响。兰波把硬币仔细收好,牵着莱恩下车。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


    兰波压低帽檐,用身体半挡着莱恩,快步走向值机柜台。


    他用的假护照名字是“亚瑟·阿什当”,职业填的是“自由撰稿人”,带着“侄子”回国探亲。


    柜台地勤接过护照,例行公事地翻了翻,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兰波一眼:“阿什当先生,您的座位是经济舱54B和54C。托运行李吗?”


    “没有。”兰波把背包放在柜台上,“只有这个。”


    地勤扫了一眼那个半瘪的背包,没多问,贴好行李标签,递回登机牌:“祝您旅途愉快。”


    候机厅里,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拧开,递给莱恩:“喝水。”


    莱恩双手捧着瓶子,小口地喝。喝了几口,他停下,看着兰波,突然问:“我们……不回来了吗?”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你的地方。”兰波的声音很平静,“法兰西才是。”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没再问。


    登机广播响起后,兰波拉起莱恩的手,走向登机口。


    排队时,他感觉到几道视线,不太明显,但他知道是谁的人。


    Port Mafia的眼线,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离开。


    也好。兰波想。省得后续麻烦。


    他们找到座位,是靠过道的一排。兰波让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轰鸣声透过机身传进来。


    起飞时的推背感让莱恩的身体微微后倾。他抓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不舒服?”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脸色已经开始不对劲了。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眉头紧皱。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时,兰波只要了一杯水。他把水递给莱恩,孩子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突然捂住嘴。


    兰波反应很快,抓过清洁袋塞到他手里。莱恩对着袋子干呕了几下,没吐出东西,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空姐注意到,快步走过来:“小客人晕机了吗?”


    兰波没回答,他盯着莱恩痛苦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冷冷地想——魏尔伦不晕机。


    那个男人坐战斗机都能面不改色。


    所以莱恩不是魏尔伦,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魏尔伦。


    兰波伸出手,生疏地拍着莱恩的背。


    孩子的脊骨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轮廓。


    空姐拿来晕机药和温水。


    兰波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一点一点喂给莱恩。孩子很乖,虽然表情痛苦,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下去。


    “睡一会儿可能会好点。”空姐说。


    兰波点头道谢。


    等空姐离开,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


    几个细小的立方体浮现,拉伸成薄板,悄无声息地包裹住莱恩周围的空气。


    震动和嗡鸣感减轻了。莱恩的眉头松了些,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


    “好点了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


    “睡吧。”兰波说,“还要飞很久。”


    莱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法兰西……也有土豆吗?”


    兰波沉默了一秒。“有。”


    “那就好。”莱恩的声音低下去,不再说话了。


    ——


    飞机在首尔转机停留两小时。


    兰波带着莱恩在机场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吃。莱恩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个面包就放下了。


    “再吃一点。”兰波说。


    莱恩摇摇头,抱着牛奶盒子小口地吸。


    第二次登机时,莱恩更紧张了。


    兰波提前展开了【彩画集】的屏障。飞机起飞时,孩子紧紧闭着眼,直到爬升结束才睁开。


    长途飞行很枯燥。莱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安静地看着窗外。


    兰波则一直醒着,脑子里盘算着抵达巴黎后的计划——


    先带莱恩去巴黎公社。


    老师看到他“死而复生”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愤怒?还是……警惕?


    不管怎样,他必须说服老师给莱恩一个合法身份。


    这孩子长得太像魏尔伦,没有庇护寸步难行。


    而且,莱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如果魏尔伦还对这个世界的“自己”有一丝好奇,或许会被引出来。


    至于魏尔伦身上的通缉令……兰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那需要交易。


    用情报,用功劳,或许还得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兰波不在乎。


    只要能让魏尔伦回来,回到他身边——


    “阿尔蒂尔。”


    莱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兰波转头,看见孩子正看着他,蓝色眼睛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莱恩问。


    兰波很诚实。“我在想我的老师。”


    “你老师凶吗?”莱恩又问。


    兰波想了想。“对有些人凶。但对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回去的。”兰波说,“而我是他的学生。”


    莱恩似乎没完全理解,但他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降落时是当地时间的深夜。


    他们有四小时的转机时间,兰波带着莱恩去了机场的休息室。


    他让莱恩枕着背包睡一会儿,自己则保持清醒,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三次登机前,莱恩在洗手间吐了一次。他趴在洗手台前,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吐出来的只有一点水和胆汁。


    兰波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孩子苍白的脸。他拧开水龙头,等莱恩漱完口,递过去一张纸巾。


    “还能走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


    最后一程飞行是最漫长的,夜色深沉,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


    莱恩蜷缩在座位上,闭着眼,但睫毛在轻微颤抖,显然没睡着。


    兰波维持着【彩画集】的屏障,感受着异能缓慢而持续的消耗。


    这点消耗不算什么,但长时间维持还是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一直没怎么休息。


    可这是必要的投资,兰波想。莱恩必须活着、健康地抵达巴黎,才有价值。


    凌晨时分,飞机开始下降。莱恩抓紧了扶手,兰波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快到了。”兰波说。


    莱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轻微震动,兰波松开屏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我们到了。”他说。


    ——


    同日午后,横滨,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


    森鸥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晨光洒在他深紫色的外套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轻轻推开,太宰治晃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森先生~早上好呀。”


    “早,太宰君。”森鸥外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有消息了?”


    “嗯哼。”太宰治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机场那边的眼线确认,兰波先生带着那个孩子,上午十点起飞,经济舱,转两次机,目的地巴黎。用的假护照,名字是‘亚瑟·阿什当’。”


    森鸥外走到桌边,拿起报告扫了一眼。“经济舱……看来我们的超越者先生手头不太宽裕呢。”


    “毕竟‘死’了八年嘛。”太宰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不过这样也好,他走了,我们省心。”


    “省心吗?”森鸥外放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太宰君,你觉得兰波为什么要带走那个孩子?”


    “因为长得像魏尔伦呗。”太宰治耸肩,“说不定想当儿子养着玩?”


    “或许。”森鸥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更可能是……他想用那个孩子,引出真正的魏尔伦。”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些。“那岂不是更热闹了?”


    “是啊。”森鸥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欧洲那边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不过,那暂时不关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太宰治:“太宰君。”


    “……森先生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啦。”太宰治往后靠了靠,“我是不会主动去欧洲出差的哦。”


    “放心,不是让你出差。”森鸥外微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兰波真的用那个孩子引出了魏尔伦……那么,中也君会不会也想去看看呢?”


    太宰治没说话。他盯着森鸥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森先生,你真坏啊。”


    “我只是在考虑组织的利益而已。”森鸥外站起身,走到窗前,“中也君是我们的重要战力,他的情绪稳定很重要。而那个孩子……显然影响了他的情绪。”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森鸥外转过身,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如果欧洲那边真的闹起来,如果中也君真的想去……那么,港口黑手党或许可以‘顺便’参与一下。毕竟,我们也算是事件的关联方嘛。”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轻浮的笑,而是带着点讽刺的、了然的笑容。


    “明白了。”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会‘适当’关注欧洲的情报的。”


    “辛苦了,太宰君。”


    门轻轻关上。森鸥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横滨的景色,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


    巴黎,戴高乐机场。


    飞机停稳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兰波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莱恩跟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难受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脸色依然苍白。


    他们跟着人流走出舱门,穿过漫长的通道。


    入境大厅里,边检官员接过兰波的假护照,翻看了几页,又看了看莱恩。


    “阿什当先生,这位是?”


    “我侄子。”兰波说,语气平静,“父母去世了,我带他回国。”


    官员又看了几眼,敲了敲键盘,然后盖了章。“欢迎回家。”


    走出通道,来到抵达大厅。


    清晨的机场人还不算多,清洁工推着机器缓慢移动,咖啡店的店员正在整理柜台。


    兰波牵着莱恩,径直走向出租车排队处。他拦下一辆车,拉开车门,先把莱恩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用法语问。


    兰波报了一个地址——巴黎公社总部所在的街区,但不是确切门牌号。他需要先到附近观察一下。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巴黎的街道和横滨很不一样,建筑更古老,路面更窄,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莱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他的蓝色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石墙、绿色的遮阳棚、还有早早开门的面包店橱窗里金黄的面包。


    “阿尔蒂尔。”他小声说。


    “嗯?”


    “这里……很不一样。”


    “嗯。”兰波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没什么波澜。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现在回来,却像闯入者。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兰波付了车费,然后牵着莱恩下车。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


    他们站在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前,深灰色的墙壁爬满了常春藤,黑色的铁门紧闭着。


    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兰波知道这就是巴黎公社的侧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谁啊?这么早。”


    兰波对着话筒,用清晰的法语说:


    “告诉波德莱尔社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莱恩。孩子正仰头看着他,金色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告诉他,‘通灵者’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他应该见见的人。”


    第77章


    【77】


    莱恩站在他腿边, 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裤腿,仰头看着这座沉默的建筑。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带着明显的错愕:“……谁?”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一字一顿地说,“告诉社长, 我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能听见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兰波耐心地等着, 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熟悉的常春藤——八年过去,它们爬得更高了些。


    大约过了三分钟。


    铁门内侧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厚重的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 栗发微卷, 蓝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兰波?”马拉美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是你?”


    “是我。”兰波说。


    马拉美推开门走出来, 上下打量着兰波,视线从他疲惫的脸移到瘦削的肩膀, 再落到他身边的莱恩身上。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又变成某种复杂的释然。


    “八年……”马拉美喃喃道, 然后猛地吸了口气, “你怎么——算了,先进来。”


    他侧身让开路。兰波牵起莱恩的手, 跨过门槛。铁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铺着深色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不起眼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一扇电梯门。


    马拉美按下上行按钮,转身看着兰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梯来了, 三人走进去,马拉美按下顶楼的按钮。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变得有些沉重。


    马拉美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联系?”


    “失忆了。”兰波简短地说,“最近才想起来。”


    “失忆……”马拉美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所以魏尔伦当初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他说你死了,我们还——”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电梯到达顶楼。门滑开后,外面是一条更宽敞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橡木门。


    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


    在门前,马拉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兰波,声音压得很低:“社长他……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你。每个月都会让人更新远东地区的情报,哪怕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兰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马拉美抬手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波德莱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马拉美推开门,侧身让兰波先进去。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巨大橡木书桌后的那个男人。


    波德莱尔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棕发里掺着的银丝比八年前多了不少。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只是用钢笔在纸上签了个名,然后才放下笔,抬起头。


    目光和兰波对上。


    波德莱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平静,一点兰波预想的情绪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波德莱尔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上门,马拉美。”


    马拉美轻轻带上门,但没有离开,而是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兰波和波德莱尔之间来回移动。


    波德莱尔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朝兰波走来。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强。


    在距离兰波两步远的地方,波德莱尔停下。他上下打量着兰波,目光像是要把兰波凌迟,从兰波眼下的青黑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再到他牵着的那孩子身上。


    “解释。”波德莱尔说,就两个字。


    兰波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


    “我不听道歉。”波德莱尔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


    “八年,阿尔蒂尔,八年。魏尔伦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亲口告诉我你死了,尸体都没找到。我派了三批人去远东,横滨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你的影子都没找到。现在你站在这里,你想告诉我什么?你不回来是因为你失忆了?”


    兰波的下颌线绷紧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荒霸吐的能量冲击,再加上保尔他——”


    “保尔?”波德莱尔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现在还这么叫他?”


    “他是我搭档。”兰波说。


    “他是叛徒。”波德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背叛了你,背叛了公社,背叛了这个国家。而你,我的学生,你现在站在这里,第一句话就是为他辩解?”


    兰波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没有背叛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我需要找到他,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波德莱尔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和兰波脸贴脸,“问清楚他为什么留你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等死?问清楚他为什么八年来一次都没回来找过你?阿尔蒂尔,你醒醒。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乎你。”


    “他在乎。”兰波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被人类的感情困扰?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波德莱尔冷笑一声,“这种话我听够了。八年前他叛逃时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你还信?”


    兰波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老师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但他不能认,不能在这里认。


    因为如果连他都认了,那这八年的坚持算什么?


    “我要找到他。”兰波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地砸在地上,“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找到他。”


    波德莱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又走过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紧绷的愤怒突然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来就好。”波德莱尔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语气软了下来,“活着就好。当初魏尔伦说你死了,我不信,可为什么我派了那么多人去远东,都没有你半分消息?”


    “我失忆了,在横滨底层混了八年。”兰波说,“最近才慢慢想起来。”


    “是魏尔伦干的?”波德莱尔问,但这次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确认。


    兰波沉默了几秒。“不……是荒霸吐的能量冲击。保尔当时想带我走,但情况失控了。”


    “你不用为他辩解。”波德莱尔揉了揉眉心,“阿尔蒂尔,他当年叛逃时亲口告诉我,我的学生被他杀死了。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那是有原因的。”兰波坚持道。


    “什么原因能让他说出那种话?”波德莱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失望。


    “阿尔蒂尔,我不管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后,你给我好好待在巴黎。我会给你的死亡证明注销,身份恢复,权限也会慢慢给你补齐。你想要什么职位?外勤还是内务?我都可以安排。”


    兰波摇了摇头。“老师,我不会躲在您的羽翼下。我要找回他。”


    波德莱尔深深地看了兰波一眼,突然嘲讽地笑出了声。


    “你告诉我,”波德莱尔说,身体微微前倾,“这八年过去,你是否忘记了当初加入巴黎公社时宣下的誓言?你是否还认可你的国家?”


    兰波站直了身体,迎上老师的目光。“我从未忘记。否则,我就不会带他回来了。”


    他的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波德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在一旁的孩子。


    莱恩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当两个人说话时,他的脑袋会微微转动,视线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看一场有趣的网球赛。


    波德莱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八年前你的任务?”


    兰波顿了顿。“……是。”


    他隐瞒了中原中也的存在。那是他的底牌,他必须留着。现在他需要的是公社的资源——设备,情报,还有莱恩的合法身份。有了这些,他才能继续下一步。


    波德莱尔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弯腰仔细看着那张脸。


    金发,蓝眼,精致的五官,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太像了,像到让人心头发寒。


    “你还不如告诉我,”波德莱尔直起身,看向兰波,“他是缩小版的魏尔伦。”


    兰波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荒霸吐’。八年前的任务目标,老师。”


    波德莱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重新看向莱恩,这次目光里多了审视的意味。


    “荒霸吐是人形?”


    “是能量载体。”兰波说,“具体的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我能确定,当年的研究员一定有关于保尔的数据。”


    这个说法让波德莱尔陷入了沉思,他走回书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马拉美依然靠墙站着,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但始终没插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波德莱尔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你回来,不只是为了报平安吧。”


    “我来是想要找您帮忙的。”兰波说。


    “只要是关于魏尔伦的,我都不想管。”波德莱尔说得干脆利落。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我走。我回来就是让您知道我活着,其他的就当我没说过。”


    他说完,真的转身朝门口走去,同时伸手去牵莱恩。


    “站住。”波德莱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你想带着这个缩小版的魏尔伦去哪里?那个破远东之地?还是继续满世界找他?”


    兰波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波德莱尔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说吧。你到底想怎么做?”


    兰波转过身。“我想把他找回来。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保尔没有背叛我。”


    “我不信。”


    “行。”兰波改口很快,“他背叛我了,但我不计较。我要和他说清楚当年的事情,我要一个答案。”


    “你想怎么找?”波德莱尔问,“世界很大,他要是真想躲,你找不到。”


    “所以需要诱饵。”兰波看了一眼莱恩,“把莱恩的消息扩散出去。一个长得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孩子出现在巴黎,他一定会好奇。只要他露面,我就能抓住他。”


    波德莱尔盯着兰波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兰波不愿深究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你爱他,阿尔蒂尔。”波德莱尔最后说,声音很轻。


    兰波没有否认。“我也爱您,不是吗?”


    波德莱尔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声音。“哼。”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表格,开始在上面填写什么。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把这个孩子带去夏布利那里,做个全身检查,包括异能。”波德莱尔头也不抬地说,“回头办理你的身份手续时,我会把他的一起补了,挂你名下,算是养子。手续走内部通道,三天内搞定。”


    兰波愣了一下。“老师……”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停下笔,抬起头,“还记得我当年和你说过什么吗?”


    兰波的嘴唇动了动。“我记得。”


    “再告诉我一遍。”


    “身为一名合格的地下情报人员,”兰波一字一句地背诵,“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情感。任务是优先级,国家是底线,个人感情……不能影响判断。”


    波德莱尔点了点头。“你做到了吗?”


    兰波沉默了,他没有做到,他如今也做不到。


    这八年,他所有的行动都被对魏尔伦的执念驱动,所有的判断都被那场背叛扭曲。


    他利用莱恩、利用中原中也,欺骗老师,现在还要利用公社的资源去完成自己的私心。


    他做不到老师要求的那种冷静。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低下头,继续填写表格,语气淡了些:“难为你还知道回来找我。去吧,先带这孩子去检查。完事了去后勤部领临时通行证和宿舍钥匙。你原来的房间还留着,我让人每周打扫。”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给维克多打个电话。他今天去里昂出差了,晚上回来。这些年……他很想你。”


    兰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维克多·雨果,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红发男人,像父亲一样照顾过他很多年。


    “我知道了。”兰波说。


    波德莱尔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兰波牵起莱恩,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听见波德莱尔又说了一句:“阿尔蒂尔。”


    兰波回头。


    波德莱尔没有看他,依然低着头填写表格,声音很平静:“这次别再让我等八年。”


    兰波的喉咙发紧,体内好像有什么爬行的虫子要从喉咙里钻出来。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拉美跟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拍了拍兰波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走吧,我带你们去实验室。夏布利那家伙要是看见你,估计得把试管摔了。”


    他们朝电梯走去。


    莱恩乖乖被兰波牵着,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用清晰的法语问:“阿尔蒂尔,刚才那个人……不喜欢我吗?”


    兰波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我,”莱恩说,语气很平静,“就像中也第一次看我那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兰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拉美在旁边笑了,蹲下身看着莱恩:“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莱恩。”孩子说。


    “好名字。”马拉美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对兰波说,“社长他只是……太在乎你了。这孩子长得太像那个人,他担心你重蹈覆辙。”


    兰波没说话,他知道老师担心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电梯到了,马拉美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转头看向兰波,表情认真了些:“说真的,兰波。欢迎回来。这八年……大家都很想你。”


    兰波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里面映出自己疲惫的脸,还有身边那个金发的小小身影。


    “谢谢。”他说。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实验区的标识。


    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向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按下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实验进行中——”


    “夏布利,开门。”马拉美说,“有惊喜。”


    门内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锁具解开的咔哒声。


    门向一侧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黑色的头发几乎要盖住他的眼镜,表情有些不耐烦。


    “什么惊喜非要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兰波脸上,话卡在了喉咙里。


    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夏布利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记录板被他攥得很紧。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死了吗?”


    兰波看着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从地狱爬回来了。”


    第78章


    【78】


    夏布利整个人僵住了, 直勾勾地盯着兰波,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类似卡壳的气音。


    “……鬼?”他最后挤出一个字。


    “活的。”兰波说。


    夏布利摘下眼镜, 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再看向兰波, 像在确认这不是什么恶劣的异能把戏。


    “你真没死?”他的声音在抖, 但努力保持着冷静,“八年了,我以为——”


    “以为我烂在横滨哪个下水道里了?”兰波接话, 语气没什么起伏, “抱歉, 让你失望了。”


    夏布利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


    “行吧。”他推了推眼镜,“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为什么?重温旧——”


    话说到一半,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兰波旁边的莱恩身上。


    夏布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复杂的变换。


    怎么说呢?夏布利的表情有些滑稽, 看起来像是经历很大的打击。


    “这……”夏布利伸手指了指莱恩, 又指了指兰波,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个无意义的圈, “魏尔伦的……儿子?你消失了八年是给魏尔伦带孩子!?”


    兰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含糊地“嗯哼”了一声。


    夏布利的嘴张了又闭, 像条离水的鱼。最后他转向站在一旁的马拉美,语气有点崩溃:“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死去八年’的兰波会抱着一个‘缩小版魏尔伦’站在我实验室门口?”


    马拉美耸耸肩,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社长让我带他们来。这孩子是兰波从远东带回来的,叫莱恩。社长让你给他做个全身检查,包括异能检验。”


    夏布利重新看向莱恩, 眉头皱得死紧。他弯下腰,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打量着孩子的脸。


    “真古怪。”他喃喃道,“太像了……简直像复制出来的。”


    “我叫莱恩。”孩子突然开口,声音清晰。


    夏布利愣了一下,直起身,低头看着这个主动报上名字的小家伙。“哦,莱恩。好名字。不过你现在得跟我走,我需要取一些你的血样和组织样本。”


    莱恩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兰波。


    “他怕生。”兰波说,但还是松开了莱恩的手。


    夏布利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助理小跑过来。


    夏布利指了指莱恩:“带他去三号检查室,先做基础项目。血样、唾液、表皮细胞,还有异能反应测试。”


    助理点点头,伸手要去抱莱恩。


    “我可以自己走。”莱恩说,声音不大,但很坚持。


    夏布利瞥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不行。我最讨厌小孩了,特别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到处乱跑乱碰,打翻试剂瓶怎么办?快!快把他抱起来。”


    莱恩的嘴唇抿紧了。他看向兰波,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求助的情绪。


    兰波蹲下身,平视着莱恩的眼睛。


    他的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声音放得很低:“乖孩子,跟着他去。只是做个检查,不疼。我就在隔壁房间,一直看着你。”


    兰波说“看着你”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莱恩感觉肩膀有点没知觉了,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语气太诡异了——不像在哄孩子,倒像在安抚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工具。


    马拉美在旁边听得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夏布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兰波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对助理挥挥手:“赶紧去,别浪费时间。”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兰波手里接过莱恩。孩子很轻,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


    莱恩听话的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助理肩上,蓝色眼睛一直看着兰波,直到拐进走廊深处的门后。


    “好了。”夏布利转身看向兰波和马拉美,“你们俩别在这儿站着,真是碍事。去休息室等着,检查完我叫你们。”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小雅克,带他们过去。”


    另一个更年轻的助理从实验室里探出头,应了一声,小跑过来。


    夏布利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回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滑上,发出轻微的密封声。


    ——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浅灰色的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科学杂志,墙角放着一台咖啡机,指示灯亮着绿色。


    小雅克给他们倒了水,就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兰波和马拉美。


    马拉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目光在兰波身上转了一圈。“你很紧张他,兰波。”


    兰波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但其实窗外也只是地下实验室的人工景观,一面投影着森林场景的屏幕,但光影做得挺逼真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别这么冷淡嘛。”马拉美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又扔回去,“兰波,我们晚上出去喝酒吧?好久没和你喝一杯了。我知道塞纳河边上新开了家小酒馆,老板是我朋友,藏了不少好酒。”


    “不去。”兰波说,“这几天我要待在公社,直到证件补齐。”


    “真是没趣啊。”马拉美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八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样子。不对,好像更……更闷了。”


    兰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意思很明显——我不想说话。


    但马拉美是谁?他是个话痨啊。在巴黎公社,如果话痨有段位,马拉美至少是宗师级。


    “诶,兰波。”马拉美突然坐直身体,凑近了些,“哪天我也去染个金色的头发吧!我发现你格外喜欢金发——魏尔伦是金发,现在带回来的孩子也是金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结?”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好了,闭嘴,马拉美。”


    “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和我聊点什么吗?”马拉美歪着头,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比如这八年你在远东干嘛?怎么过的?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哦对了,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真是魏尔伦的——”


    “你能给我什么情报。”兰波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话题转换得太生硬,但很有效。


    马拉美的笑容淡了些,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情报啊……”他拖长了声音,“你想知道什么?欧洲异能局的最近动向?还是哪个国家又出了新的超越者?或者——”


    “魏尔伦。”兰波说。


    马拉美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看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执着。”他顿了顿,“好吧。上个月,魏尔伦袭击了英国钟塔侍从的阿加莎。在伦敦市区,闹得挺大,炸了半条街。英国那边气疯了,悬赏又翻了一倍。”


    兰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受伤了吗?”


    “没。”马拉美摇头,“阿加莎也不是吃素的,两人打了会吧,最后魏尔伦撤了。据说他离开前还顺手炸了附近的一栋政府办公楼,纯属泄愤。”


    “原因?”


    “谁知道。”马拉美耸肩,“你的好搭档——哦,前搭档——行事风格一向这样。想炸就炸,想杀就杀,理由?可能那天心情不好吧。”


    兰波没说话。他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片虚假的森林投影。


    伦敦,阿加莎,钟塔侍从……魏尔伦在主动挑衅欧洲各大组织。


    为什么?他想逼谁出来?


    还是单纯地……在发泄?


    “还有别的吗?”兰波问。


    “暂时就这些。”马拉美说,“欧洲这边对他的追捕一直没停,但他滑得像泥鳅,抓不住。社长几年前还派人去堵过他一次,差点成功,但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兰波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老师刚才说的话——“只要是关于魏尔伦的,我都不想管。”


    看来老师已经试过了,而且失败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马拉美不再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兰波一直站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地下实验室没有自然光,所以等待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


    墙上的时钟也仅仅显示是过了两个小时。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之前那个抱着莱恩的小助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孩子。


    “检查做完了。”助理说,语气有些犹豫,“组长让我把孩子送过来。”


    马拉美站起身,有些惊讶:“这么快?全套检查至少要四小时吧?”


    “只做了一些基础项目……”助理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莱恩放在沙发上。


    孩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臂上还有抽血的针眼。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累坏了。


    “详细报告会在24小时之内发送到您的邮箱里,兰波先生。”助理对兰波说,声音更低了,“组长说……有些情况需要和您面谈。详细情况还是等组长亲自和您说吧。”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情况?”


    助理摇摇头,表情有些尴尬:“我只是负责送孩子过来。组长还在分析数据,应该晚点会联系您。”


    他说完,朝两人微微鞠躬,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兰波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看着莱恩。


    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蓝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很疲惫。


    “难受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伸出手,抓住兰波的袖口,手指蜷得很紧。


    马拉美走过来,弯下腰逗他:“小家伙,检查好玩吗?”


    莱恩没回答,只是把脸往兰波手臂上埋了埋。


    “看来是真累了。”马拉美直起身,看向兰波,“你要带他回宿舍?后勤部那边社长已经打过招呼了,钥匙和临时通行证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兰波摇摇头。“不住宿舍。你帮我跑一趟,把我的东西拿过来。我回我自己房子。”


    马拉美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你那个房子……”


    “怎么了?”兰波抬头看他。


    “没什么。”马拉美移开视线,“就是……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个反应让兰波心里一沉。但他没多问,只是轻轻抱起莱恩。孩子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走吧。”兰波说。


    他们离开休息室,穿过白色走廊,重新坐电梯上楼。


    回到地面层时,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巴黎的午后,天空是漂亮的水蓝色。


    马拉美去后勤部取了东西——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临时通行证、钥匙,还有一部新的加密手机。他把东西递给兰波,然后拍拍他的肩。


    “需要帮忙就打电话。我帮你把号码存手机里了,第一个是我的,第二个是社长的,第三个是雨果先生的。”


    “谢谢。”兰波说。


    “客气什么。”马拉美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明天来社里办正式手续。社长说了,三天内搞定,他从不食言。”


    兰波点点头,抱着莱恩转身走向街道。他没叫车,这里离他以前的公寓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午后的巴黎街头很热闹,人群匆匆走过,咖啡馆里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各式各样的味道。


    兰波抱着莱恩,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八年了。


    这八年,横滨成了他的日常,而巴黎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褪色的梦。


    现在他回来了,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恩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那个人……给我扎针的时候,你不在。”


    兰波的手臂紧了紧。“我在隔壁房间。”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轻,“但我看不见你。”


    兰波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怀里孩子苍白的脸,那双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什么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下次我会在旁边。”兰波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有下次。”


    莱恩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他重新把脸埋回去,不再说话。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灰色的石砌外墙,黑色的铁艺阳台,楼下的面包店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还未销售完的面包。


    兰波站在楼前,抬头看向三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拉的很紧,没有光透进来。


    他摸出钥匙,是八年前给波德莱尔的备用钥匙,钥匙是铜制的,经过了八年,现在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


    插进锁孔,转动,门“咔哒”一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八年了也没人修。兰波凭着记忆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到了三楼,他停在右手边的门前。


    门开了。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兰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客厅里,家具都还在,但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摆着一个空花瓶,里面的花早就枯成了褐色。书架上的书还在,但书脊上都积了灰。


    一切都在,但一切都死了。


    这就是马拉美欲言又止的原因——这个房子,这八年,一直保持着兰波“死亡”那天的样子。


    没人动过,没人来过,像一座精心保存的坟墓。


    莱恩从他肩头抬起头,看着黑暗的房间,小声问:“这是哪里?”


    兰波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家。”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暂时的。”


    作者有话说:


    QAQ晚上好!没睡的宝宝早点睡,睡着了的宝宝做个好梦。


    根据世界观来说,正确的穿越顺序为A→B→D→A→C→A。


    其中,A世界为起点与多次返回点,关键词包括栗花落与一、天鸡、无色之王及石板考核。B世界关键词为黑之十二号、无兰波存在、提前自毁。随后【小一】进入D世界,即存在已交换姓名的魏尔伦与兰波,与因特殊原因在横滨生活八年的兰波。此后【小一】再次返回A世界,继而进入C世界,此阶段身份仍为黑之十二号,但未选择交换姓名,自命名为Douze,加入欧洲异能机构并留下腕伤。最终,角色再度回到A世界,形成闭环。


    关于第二卷中“莱恩”的身份,存在两个选项:


    选项A:从C世界经A、B世界最终抵达D世界的Douze(C-A-B-D)。


    选项B:从A世界出发,经历B、D世界的小一(A-B-D)。


    两种理解在本质上并不冲突,因其共同构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叙事结构,即“莫比乌斯环”。


    关于具体是哪个选项我就不告诉你们啦!你们可以自己猜猜,不过要注意的一点是:【A】是起点与多次返回点。


    第79章


    【79】


    兰波伸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老旧的吸顶灯闪烁了几下, 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照亮了满屋飞舞的灰尘。


    莱恩立刻把脸埋进兰波肩窝,小手抓紧了他的衣领。


    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飘浮, 看起来很梦幻,像一场无声的雪。


    “灰……”莱恩闷闷地说, 声音被布料过滤得含糊不清。


    “嗯。”兰波抱着他走到客厅中央, 环视四周。


    防尘布下的沙发轮廓模糊, 书架上的书脊积了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类似纸张腐烂的味道。


    莱恩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苍白里透着疲惫。


    兰波能想象夏布利做了什么, 异能反应测试通常不会温柔, 尤其是对莱恩这种重力系。


    能量阈值检测, 控制精度评估, 可能还试了极限负载。


    这些测试虽然简单,但却十分耗神, 何况莱恩刚经历了长途飞行,还晕机。


    兰波把他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上, 蹲下身看着他。“乖孩子。”


    莱恩眨了眨眼, 睫毛上沾了点灰尘。“嗯……”


    “你愿意帮助我吗?”兰波问。


    莱恩歪了歪头,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的异能, 是重力, 对么?”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兰波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就凭着这张脸,这孩子和魏尔伦相似的重力波动,还有那份来自感觉的模糊猜想,就认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去深究来历, 不去追问秘密,像个赌徒一样把筹码全押在直觉上。


    阿尔蒂尔·兰波,你这八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莱恩看着陷入短暂沉默的兰波,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嗯。所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阿尔蒂尔?”


    孩童的声音细软,带着点刚做完检查的虚弱,却把兰波从自嘲里拉了回来。


    兰波站起身,指了指满屋的灰尘。“我需要你,用重力把这里的灰尘全都聚集在一起。你能做到的,对吗?”


    莱恩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兰波,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他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空气里的灰尘开始缓慢移动。


    起初很细微,只是几粒浮尘改变了飘浮轨迹。


    接着,更多灰尘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从书架、茶几、窗台、甚至天花板的角落缓缓剥离,朝着客厅中央汇聚。


    它们旋转着,形成一团逐渐膨胀的灰色云絮,在昏黄灯光下缓缓转动。


    兰波从柜子里翻出几个购物袋,他把袋子摊开放在地上,放在那团灰尘云的正下方。


    “可以了,放进袋子里。”兰波说。


    莱恩睁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灰尘云听话地下沉,像被无形的手捧着,缓慢而精准地落进摊开的袋子里。


    几乎没有散逸。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灰尘服从着重力的指令,莱恩的力量的确不弱。


    袋子装满了三个。兰波把它们扎好,放在门边。他回头看莱恩,孩子正扶着椅子喘气,小胸脯微微起伏,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做得很好。”兰波说,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休息一下。”


    莱恩点点头,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兰波开始接下来的打扫。


    兰波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锈红色的水流喷涌而出,过了快一分钟才渐渐变清。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旧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拭家具表面。


    防尘布被掀开时扬起更多灰尘,但比刚才好多了。


    沙发是米色的,现在蒙着一层灰黄;茶几的玻璃面下压着几张旧照片,兰波没去看;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诗集和哲学著作,有几本是魏尔伦买的。


    兰波擦拭书架时,手指在一本书脊上停顿了一下。


    那是本《恶之花》,是波德莱尔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他抽出书,翻开扉页。上面有波德莱尔优雅的花体字赠言:「给阿尔蒂尔——愿诗歌照亮你的道路。」


    兰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轻轻放回书架。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兰波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马拉美。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夹在肩颈间,手里继续擦桌子。“说。”


    “兰波,你真在那儿打扫?”马拉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我说,你何必这么麻烦?带着莱恩去酒店住一晚不好吗?你跟后勤打声招呼,明天就有人给你收拾干净了。”


    “这是我和保尔的家。”兰波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我等会儿让后勤给你送点新的生活用品过去。牙刷毛巾被子之类的,还有吃的。”马拉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兰波,收手吧。”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兰波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什么?”


    “把生命的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不会有好结果的。”马拉美说,“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还是这样。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你找魏尔伦——兰波,你该为自己活了。”


    兰波没接话。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汽车驶过的声音,行人的谈笑声,巴黎夜晚的日常喧嚣。


    过了几秒,他开口:“记得把上个月保尔袭击钟塔侍从的情报整理成文件,发到我邮箱。我要详细报告,包括现场照片、目击者陈述、还有英国那边的反应。”


    “喂喂喂,”马拉美的声音提高了些,“我现在可是你上级!别太过分了!”


    “马拉美。”兰波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会想领略一个‘死了八年’的孤家寡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吸气声。


    “……你威胁我?”马拉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轻浮的调子。


    “我在陈述事实。”兰波说,“文件,今晚发给我。”


    马拉美没说话。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兰波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桌子。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产生任何波动。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敲响。兰波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兰波先生您好。”男人礼貌地点头,“我是后勤部的皮埃尔。这些是马拉美先生让我送来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些速食食品。不清楚您的尺码,所以各种尺码的居家服都买了一套。”


    他把袋子递过来。兰波接过去,掂了掂,分量不轻。


    “谢谢。”


    “不客气。”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还有需要请随时联系。另外,社长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请带莱恩小先生来社里办理身份登记手续。”


    “知道了。”


    皮埃尔又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渐行渐远。


    兰波关上门,把袋子提到客厅。


    他拆开包装,里面东西很全:牙刷毛巾洗发水,几套不同尺码的纯棉居家服和外出服,两套新被子,甚至还有一小盒儿童用的润肤霜。


    给莱恩的衣服尺码没多少偏差,毕竟夏布利那里有数据,这倒不意外。


    兰波拿出一套外出服,浅灰色的,布料柔软。他朝莱恩招招手:“过来,先洗澡换衣服,然后我们出去吃饭。”


    莱恩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兰波面前。他的小脸上已经沾了好几道灰痕,金发也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浴室里,兰波调试好水温,给莱恩洗头发洗澡。


    莱恩很乖,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布,只是偶尔被水冲到脸时会皱皱鼻子。


    热水冲走了灰尘和疲惫,莱恩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


    洗完后,兰波用大毛巾把他裹起来,擦干,换上干净的家服。


    “饿吗?”兰波问,自己也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便服。


    莱恩点点头,摸了摸肚子。“饿。”


    “走吧。”兰波牵起他的手,“楼下有家面包店还开着,应该还有三明治。”


    他们锁好门下楼。夜晚的巴黎街道比白天安静些,但路灯明亮,咖啡馆里依然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


    楼下的面包店果然还亮着灯。玻璃橱窗里摆着最后几份三明治,还有几个可颂和长棍面包。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整理柜台,听到门铃响抬起头。


    “晚上好——”她的声音在看到兰波时卡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兰波先生?”


    兰波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是八年前就住在这条街上的面包店老板娘。“晚上好,玛德琳夫人。”


    “真的是你!”玛德琳从柜台后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天啊,我都以为……好多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嗯。”兰波简短地应道,不想多解释。他指了指橱窗里的三明治,“还有两份吗?都要。”


    “有,有。”玛德琳转身去拿三明治,又回过头看了看莱恩,“这是……”


    “我侄子。”兰波说,“莱恩。”


    莱恩仰头看着老板娘,小声用法语说:“晚上好。”


    “晚上好,小可爱。”玛德琳笑起来,把两份三明治装进纸袋,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苹果可颂,“送你们的,欢迎回来。”


    兰波付了钱,道了谢,牵着莱恩走出面包店。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路灯的光洒下来,在脚下投出温暖的光圈。


    兰波把三明治递给莱恩一份,是火腿芝士三明治,面包还是温的。莱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但很专注。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是哪家酒吧传来的爵士乐。


    莱恩吃完半个三明治就停下了,看起来胃口不太好。兰波也没勉强,把剩下的半个自己吃了,又把苹果可颂递给他。


    “尝尝这个。”


    莱恩接过可颂,咬了一小口,酥皮在嘴里碎开,甜度适中,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嗯。”兰波看着远处的街景,巴黎的夜晚和横滨很不一样。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开口。


    “嗯?”


    “中也真的不会来吗?”


    兰波的手指微微收紧。“不会。”


    “哦。”莱恩低下头,继续小口咬着可颂,没再问。


    他们坐了一会儿,直到莱恩吃完可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兰波站起身,牵起他的手。


    “回去吧,该睡觉了。”


    回到公寓,兰波给莱恩刷了牙换了衣服,安顿他上床。


    孩子确实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兰波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部新手机,开机后就立刻登录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马拉美,标题是「你要的文件」。


    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兰波点开邮件,开始阅读。


    窗外,巴黎的夜色渐深,街灯的光透过刚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这个房间终于有了点活气。


    兰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读着关于魏尔伦的情报。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时,关节微微泛白。


    第80章


    【80】


    马拉美发来的文件长得出奇, 附件里还打包了现场照片、监控截图、甚至有几段模糊的录像。


    详细得过分,详细到简直像从钟塔侍从的档案室里原样复制出来的。


    即便兰波不意外马拉美有这个能力。


    那个总是一副悠闲模样的男人,在情报搜集方面的天赋高得吓人, 早期时巴黎公社一半的机密档案都是他弄来的。


    文件从三年前开始梳理。


    那时魏尔伦已经在欧洲流窜了五年,行事越来越……没有章法。


    马拉美在一旁批注:失去搭档太久, 那条疯狗终于彻底挣脱了锁链。


    兰波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描述, 胃里像塞了块冰。


    没有国籍, 没有归属,没有能牵制他的东西。


    于是魏尔伦成了纯粹的破坏者,想杀谁就杀谁, 想炸哪儿就炸哪儿。


    然后三年前, 他盯上了英国王室。


    文件里有一张现场照片。


    伦敦街头, 爆炸后的硝烟还没散尽, 街面碎裂,车辆翻倒。远处是白金汉宫的轮廓, 警灯的红蓝光在烟雾中闪烁。


    魏尔伦在两名超越者和数百名异能者的包围下,杀死了女王替身, 然后全身而退。


    兰波的手指停在那段描述上。


    莎士比亚和王尔德在场, 阿加莎在后方指挥。三对一,还是让魏尔伦跑了。


    不, 不止跑了。


    文件里用冷冰冰的口吻补充:魏尔伦离开前对着王尔德的方向笑了笑, 说了句什么。


    从那以后, 王尔德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一度被钟塔侍从强制监护。


    兰波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上个月,魏尔伦再次袭击伦敦,目标是阿加莎本人。


    这次理由更荒谬——据幸存者回忆,魏尔伦闯进阿加莎的临时安全屋时, 说的第一句话是:“请交还王尔德的自由。”


    这个语调太阴阳,又理所当然,好像王尔德是什么被他所需要的玩具。


    兰波盯着那三个字,眼前开始发黑。倒不是生理上的晕眩,而是某种更尖锐的、烧灼的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得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希望阿加莎能管好自己的人!否则保尔怎么会去找钟塔侍从的麻烦?


    该死的英国人、该死的钟塔侍从、该死的——


    兰波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但没用,那种熟悉的、八年来如影随形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魏尔伦在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杀女王替身,挑衅阿加莎,纠缠王尔德——


    这些行为毫无逻辑,像疯子随手扔出的碎片。


    可魏尔伦不是疯子……至少八年前不是……


    兰波重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老旧公寓的隔音不好,他一时之间好像听见了很多模糊不清的声音。


    兰波伸手想去拿水杯,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刚才打扫时把杯子都收起来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文件。


    英国方面的损失列得很详细:七名异能者死亡,二十三人重伤,三栋建筑损毁,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八位数英镑。


    作为报复,钟塔侍从将魏尔伦的悬赏金翻了一倍,现在他的脑袋值半个小国家的年度预算。


    兰波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真值钱啊,保尔。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真是糟糕的心情。


    文件最后是马拉美手写的附注,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兰波,看完早点睡。社长说明天九点,别迟到。另外——王尔德上个月从监护中逃跑了,现在下落不明。英国那边压着消息,但我猜魏尔伦知道。」


    兰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手机屏幕。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抵着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小锤子在敲。


    也许他真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带莱恩去办手续,还要见老师,还要——


    冷静、阿尔蒂尔、冷静,你真该冷静地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能急、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但完全没用。脑海里反复浮现魏尔伦对着王尔德笑的画面——


    那个笑容该是什么样子?嘲讽的?挑衅的?还是……温柔的?


    兰波猛地睁开眼,这才注意到卧室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莱恩光着脚站在门框边,穿着一套家居服。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软,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几秒。


    兰波先开口:“怎么醒了?”


    莱恩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他走到沙发边,仰头看着兰波,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他说。


    兰波皱眉。“嗯?乖孩子”


    “我听见……兰波在喊我。”莱恩有些犹豫,声音很轻,“在喊我的名字。”


    这个语气让兰波愣住了。他盯着莱恩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到我的怀里来。”


    莱恩爬上沙发,缩进兰波怀里。孩子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兰波的手臂环住他,感觉到那细瘦的骨骼和微弱的呼吸起伏。


    “仔细告诉我,”兰波低声说,“你听到什么了?”


    “就是……喊我……。”莱恩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像是兰波的声音。然后我就醒了。”


    “他喊你什么名字?”


    “嗯……我以前的名字,Douze。”莱恩说,“阿尔蒂尔……我觉得那很重要。”


    兰波强硬地让莱恩与他对视,轻声问:“你喊我什么了?”


    “阿尔蒂尔。”莱恩答。


    兰波终于搞懂了到底是哪里古怪了,“谁在喊你?”


    “兰波……我听见了……”


    这听起来像孩子的胡言乱语,但莱恩的语气太认真了。兰波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的头发。


    “你做梦了?”他问,“只有人类才会做梦。”


    莱恩平静地看他,蓝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清澈。


    “那我为什么不会做梦呢?”


    “因为你不是——”兰波顿住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原本是想说“因为你不是完整的人类”、“因为你是实验室出来的产物”、“因为你好像连记忆都没有”。


    但看着莱恩安静等待答案的脸,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兰波只能说:“你只是个孩子,孩子都会做梦。”


    莱恩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住兰波胸前的衣料,手指蜷得很紧。


    “那你呢?”孩子突然问,“阿尔蒂尔会做梦吗?”


    兰波愣了一下。会吗?这八年他很少做梦,偶尔梦到的也是些破碎的画面——横滨的雨,港口的集装箱,泡在水中的幼童漂浮的橘发,还有魏尔伦转身离开的背影。


    “有时候会。”他说。


    “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兰波撒谎了。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想说,尤其是不想和莱恩说。


    莱恩见此听话的不再追问,安静地靠在兰波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几分钟,兰波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把他抱回床上,孩子突然又开口:“阿尔蒂尔。”


    “嗯?”


    “明天我们要去哪里?”


    “去公社办手续。”兰波说,“给你登记身份,顺便拿我的新证件。”


    “然后呢?”


    “然后……”兰波顿了顿,“然后我要开始工作了,我要找回保尔。”


    “找回他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兰波沉默了。


    找回之后呢?质问他为什么背叛?问他这八年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然后呢?杀了他?还是原谅他?


    他不知道。


    “睡吧。”兰波避开了问题,轻轻拍了拍莱恩的背,“很晚了。”


    他抱起孩子走回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莱恩闭着眼,但兰波知道他还醒着。


    “阿尔蒂尔。”莱恩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是不是人类……很重要吗?”


    兰波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小团隆起。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孩子脸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不重要。”兰波说,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莱恩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兰波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终于睡着了,小孩的精力还是有些旺盛。


    兰波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过于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马拉美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王尔德逃跑的具体日期和地点,还有英国方面目前的搜索范围。明早给我。」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回复来了:「你真是个工作狂。凌晨一点了!明天再说。」


    兰波没再回,他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深眠。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兰波躺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才终于有了睡意。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莱恩说听见“兰波”在喊他,不是阿尔蒂尔,是兰波。


    那孩子……到底听到了什么?


    看来,他真的得去调换夏布利的报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昨日】


    文字冰冷地记述着你这三年如何撕咬世界,像一场由你主导的、盛大而荒谬的独行葬礼。


    多讽刺啊,保尔。


    你宁愿为一个陌生人去撕咬钟塔侍从,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我替你守了八年的废墟——那里埋着“兰波”,埋着“搭档”,埋着所有你以为早已碎得拾不起的昨日。


    窗外寂静,可我听见雨声。


    是横滨的雨,是港口的水滴从集装箱边缘砸落的声响,是你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那阵潮湿的风——


    它们自我骨髓深处涌起,在此刻的寂静里震耳欲聋。


    我伸手去够水杯,却碰到空荡荡的桌面,喉间干涩,像被那场无声的雨浸泡后又风干的沙地。


    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在某个真实雨水滂沱的夜晚,呼吸贴着我的耳廓:“阿尔蒂尔,我们这样的人,连血都是冷的。”


    可你的血若是冷的,为何如今溅得到处都是?


    为何烧过伦敦的街,灼过王尔德的眼,却独独不肯——


    不肯暖一暖我这八年困在原地的、早已冻僵的指纹。


    我闭上眼,让黑暗堵住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可耻的酸涩。


    莱恩在卧室睡着,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里本该有你的温度,如今却只剩手机屏幕自动熄暗后,沉沉压下来的、实体的黑。


    保尔。


    若爱你是场漫长而潮湿的窒息,那我早已学会在每一次呼吸里,吞咽你留下的、雨的气味。


    哪怕你不再回头——


    我也会像水汽蔓延进每一寸你途经的空气,无声,无形,且永不干涸。


    直到你我之中,有一人彻底蒸发殆尽。


    直到这场只下在我骨血里的雨,终于溺死所有未尽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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