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时间的流逝在基地里并不明显。
栗花落与一意识到这一点, 是在某个寻常的周四下午。
他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等着兰波和沃森少校谈完话。阳光斜射下来,把金属栏杆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
他盯着那些影子看, 突然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坐在这里等过兰波。前年也是。
两年了。
他和兰波在欧洲局已经呆了两年, 加上之前培训的六个月。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 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基地的墙还是那些墙, 训练场还是那个训练场,食堂的炖菜味道也没有变。
兰波从行政楼走出来,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他走到长椅边, 坐下。
“新任务。”兰波说, “三天后去维也纳。目标是个外交官, 涉嫌向境外贩卖异能者情报。”
栗花落与一点头。
外交官, 情报贩子,和之前的军火商、艺术品走私商、双面间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都是目标, 都要处理。
“详细简报明天上午。”兰波顿了顿,“这次可能需要社交场合潜入。你得穿正装。”
“好。”
他们起身往宿舍走。
路过图书馆时, 栗花落与一看见费尔法克斯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金发的英国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穿着钟塔侍从的制服, 正和另一个年轻官员说话。
费尔法克斯看见他们, 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致意。栗花落与一也点头,没有停留。
他的圈子被挤压到只剩兰波一个人。
培训期认识的那些人,有的调走了,有的殉职了,有的就像费尔法克斯这样, 还在这里,但已经成了点头之交。
没有人会再像当初那样跑过来,眼睛亮闪闪地说“莱恩,周末要不要去市区”。
现在他的周末和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训练,待命,或者和兰波在房间里各做各的事。
回到房间,兰波开始查维也纳的资料。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朵像撕开的棉花。
他想,自己大概是麻木了。
不是因为杀人……杀人从来不会让他麻木,那只是一种工作,像擦桌子或扫地一样。
麻木的是这种重复:任务,简报,准备,执行,报告,休息,然后再来一遍。
兰波说希望他成为人类,于是所有的要求标准都是按照人类的要求来。
从怎么拿餐具、怎么和人交谈,到怎么在社交场合表现得体。兰波教得很仔细,栗花落与一学得很快。
但他知道这只是模仿。就像鹦鹉学舌,能发出正确的声音,但不理解那些声音的意义。
“维也纳音乐厅。”兰波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屏幕,“目标会在周五晚上参加慈善音乐会。我们需要混进去。”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音乐厅怎么潜入?”
“有邀请函。”兰波说,“杜邦小姐在安排。我们需要扮演一对法国外交官的儿子,跟随父亲出席。”
栗花落与一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扮演,社交,混在人群里。他不喜欢这种任务,太嘈杂,太多人,太多不确定因素。
“你可以的。”兰波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和以前一样,跟着我就行。”
以前……栗花落与一想起在巴黎时,兰波带他去过几次社交场合。
那时他刚学会怎么用刀叉,怎么喝汤不发出声音,怎么对陌生人微笑。
兰波会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接过话头,在他紧张时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肘。
现在他还是需要兰波带着。
两年过去了,这一点没变。
第二天上午的简报室,沃森少校给了他们详细资料。
目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灰发,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资料显示他已经在维也纳外交圈活跃了二十年,人脉广泛。
“这次要活捉。”沃森说,“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清除。”
兰波点头。“明白。我们会把他带出来。”
“音乐会中场休息时动手。”沃森指着音乐厅平面图,“他在二楼的贵宾休息室有固定位置。你们趁那时候接近,注射镇静剂,然后从员工通道带离。”
计划听起来简单。但栗花落与一知道,在满是人的场合里,简单的事往往最复杂。
接下里的两天,他们做针对性训练。
如何在人群中移动而不引人注意,如何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制服目标,如何用最短的时间离开现场。
兰波设计了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演练。
第三天,他们出发去维也纳。
飞机上,兰波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镇静剂注射笔,伪装成钢笔。通讯器,做成袖扣的样子。还有两把特制手枪,可以过安检。
一切都准备妥当。
“到了之后先去酒店试衣服。”兰波说,“正装已经送过去了。”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看着窗外云层,突然问:“兰波。”
“嗯?”
“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了呢?”
兰波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问问。”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按备用计划撤离,重新评估,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栗花落与一重复。
是的,再来一次。
失败就重来,就像训练时一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成功。
因为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维也纳的酒店房间很宽敞,窗户正对着一条古老的街道。
两套正装挂在衣柜里,黑色,剪裁精致。
栗花落与一换上自己那套,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金发束在脑后,蓝眼睛,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个人类。像个体面的、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就像目标那个外交官,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贩卖情报。
人类的表象和内在可以完全不同。
兰波换好衣服走出来。黑发披在肩头,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更白。他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可以。”兰波说,“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跟着我就行。”
“嗯。”
音乐会晚上七点半开始。他们六点五十到达音乐厅,随着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穿着礼服的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期待感。
栗花落与一觉得有点窒息。太多人了,太多声音,太多气味。
兰波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就像以前一样。
偶尔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兰波会微微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栗花落与一学着做,但笑容大概有些僵硬。
找到座位,坐下。音乐厅的穹顶很高,上面画着天使和云彩。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着,兰波带他去过巴黎歌剧院。那时他也这样抬头看过穹顶,兰波在他耳边轻声讲解那些壁画的历史。
现在他不再问了。兰波也不再讲了。
音乐会开始。乐团奏起巴赫的曲子,音符在大厅里流淌。
栗花落与一坐在那里,听着,但听不懂。
音乐对他而言只是一串声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他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情感,有什么意义。
他瞥了一眼兰波。兰波坐得很直,眼睛看着舞台,表情专注。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在听吗?听得懂吗?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他从没问过。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了。人群开始起身,往休息室移动。兰波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眼神示意:该行动了。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二楼。贵宾休息室里人少一些,但也不少。目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中年女士交谈。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自然地走过去,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栗花落与一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是关于某个作曲家的新作品,关于维也纳的天气,普通的社交闲谈。目标的声音温和,笑声得体。
……完全看不出是个情报贩子。
兰波等了一会儿,等那位女士起身离开去拿饮料时,他站起身,走到目标身边。
“抱歉打扰。”兰波用法语说,声音很轻,“请问您是穆勒先生吗?”
目标抬起头,微笑。“是的。您是?”
“家父让我向您问好。”兰波说,同时手很自然地伸进口袋,拿出那支伪装成钢笔的注射器。
栗花落与一站在兰波斜后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他看见兰波的手腕轻轻一动,针尖扎进目标颈侧。
目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睛睁大,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药效就发作了。他的身体软下去,兰波及时扶住。
“穆勒先生好像不太舒服。”兰波提高了一点声音,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我扶他去透透气。”
栗花落与一走上前,帮忙扶住目标的另一边。他们架着他,自然地走向员工通道。
有人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一个身体不适的人被朋友扶走,在社交场合很常见。
员工通道里很安静。他们快速走到后门,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把目标塞进后座,两人上车,车门关上。
“顺利。”司机说,发动车子。
兰波检查了一下目标的生命体征。“稳定。可以带回去。”
栗花落与一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维也纳夜景。
任务轻而易举就完成了,和往常一样顺利。
他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感到成就感,只是……完成了。
这样真的就好吗?他再次问自己。
回到布鲁塞尔是凌晨。交接目标,写报告,回房间。一切照旧。
栗花落与一洗澡时,热水冲在皮肤上,却冲不走那种空虚感。他想起音乐厅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容,那些交谈。他们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投入地在生活。
而他只是旁观者,永远只是旁观者。
走出浴室时,兰波还在写报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冷。
“兰波。”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兰波抬起头。
“你希望我成为人类。”栗花落与一说,“但如果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人类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那就继续做Douze。”兰波说,声音很平。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兰波的背影,那个他已经看了两年的背影。
兰波时常提起他的身份,以至于在这段关系中,栗花落与一并不自信。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莱恩·阿什当——这些标签定义了他,也困住了他。
而兰波既是贴标签的人,也是唯一会偶尔温柔对待这些标签下那个存在的人。
但只是偶尔。大部分时间,兰波只是要求,只是教导,只是确认任务完成。
欧洲异能局与巴黎公社没什么两样。同样的循环,同样的模式。
兰波说大家不会因为你不是人类就讨厌你,因为你的外表是人类。
但栗花落与一想,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当一个人类了。
不是因为外表,是因为内在。他没有人类的欲望,没有人类的恐惧,没有人类对联结的渴望。
他曾经以为有——以为自己对兰波有某种依赖,某种需要。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一切那可能只是程序,只是设定。
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兰波的真心了。
不是不需要,是不相信存在。
就像不相信音乐有情感,不相信社交笑容有温度,不相信那些表象之下的东西有任何真实。
关灯后,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听见兰波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两年了。七百多天。还要继续多少个七百天?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一切。
第62章
【62】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 栗花落与一在任务中受了伤。
伤得不重,左臂被流弹擦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医疗员给他缝合时, 兰波站在一旁看着,绿眼睛在手术灯下显得格外沉。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针线穿过皮肤, 看着血被擦净, 看着绷带一层层裹上去。
“三天不能沾水。”医疗员最后说,“每天换药。”
“嗯。”栗花落与一说。
回到房间后,兰波帮他脱下染血的外套。动作很轻, 避开伤口处。
血已经凝固了, 布料黏在皮肤上, 撕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自己来。”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没停。“别动。”
于是栗花落与一不动了。他坐在床边, 看着兰波用剪刀剪开衬衫袖子,用湿毛巾擦去周围干涸的血迹。水温刚刚好, 不冷也不烫。兰波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很轻。
“疼吗?”兰波问, 声音很平。
“不疼。”
兰波抬起眼看他, 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下次注意站位。”
“嗯。”
伤口处理好后, 兰波收拾了染血的衣物和纱布, 拿去处理。
栗花落与一坐在原地, 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臂。白色的绷带很干净,整齐得近乎完美。
他想,如果是人类,这时候应该会觉得疼吧?或者至少会有点后怕。
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麻烦——接下来几天不能好好洗澡,训练也会受影响。
兰波回来时, 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两片药。
“止痛药。”兰波说,“吃了。”
“不需要。”
“吃了。”兰波重复,语气没变,但不容拒绝。
栗花落与一接过药片,吞下去。水是温的,流过喉咙时有种奇怪的平滑感。
他把杯子递回去,兰波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兰波说,“我关灯。”
黑暗降临。栗花落与一躺在黑暗中,听见兰波在另一张床上躺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兰波说:“下次站在我左边。”
“为什么?”
“左边死角少。”兰波顿了顿,“而且我更好掩护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想说不用,他能处理,而且……他要保证兰波的安全,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三天后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
医疗员说再过几个月就会淡去,和周围皮肤颜色差不多。栗花落与一看着那道疤,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已经有太多这样的痕迹,枪伤,刀伤,爆炸的碎片伤。
有些淡了,有些还在。
兰波身上也有。有一次栗花落与一偶然看见兰波换衣服,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很深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当时没问,兰波也没说。
日子继续。任务,训练,报告,休息。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流走。
栗花落与一没有生日,准确来说他没有过去。档案里写的出生日期是随便填的,为了文件齐全。兰波曾问过他要不要选个日子当生日,他说不用。
那种东西有和没有都无所谓吧,栗花落与一如此想。
生日,纪念日,节日——这些都是人类发明来标记时间的东西。对他而言,时间只有任务和休息两种状态。
无所谓到底好不好。
他开始漠视兰波对他的好。
兰波每天早晨给他准备早餐,知道他喜欢全熟的煎蛋和不太甜的面包。
兰波帮他打理长发,每次任务前都会帮他编好辫子,说这样不容易被抓住。
兰波在他训练后递来水,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在他睡不安稳时坐在床边。
这些好,栗花落与一曾经接受,甚至依赖。但现在他开始漠视。因为他知道,这些好可能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兰波的程序,或者他自己的程序。
他开始正式兰波这个人类的本质。兰波会关心他,但也会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让他冒险。
兰波会照顾他,但也会在他犯错时冷冰冰地指出“不符合规定”。
兰波说希望他成为人类,但从未真正把他当人类看待——
人类不会需要这么多规矩,人类不会永远服从,人类会有自己的欲望和反抗。
栗花落与一对于人类没有太多的实感。基地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友善,有的疏远,有的敌视。
他观察他们,学习模仿他们的行为,但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玻璃那边的世界,但触摸不到。
有一次任务后,他们在安全屋等待撤离。那是个偏僻的小镇,夜里很安静。栗花落与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零星的路灯。
兰波在检查装备,突然开口:“牧神当年给你设定的基础人格,只有一千多行代码。”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兰波没有看他,继续擦着手里的枪。
“很简洁。愤怒,恐惧,自我保护,基本的逻辑判断。就这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狗叫声。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问。
“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我想,你会有真正的喜好。”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人类。”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在阴影里深不见底,“而不是一件单纯的武器。”
栗花落与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街灯下有一只猫走过,脚步轻悄。
兰波从牧神实验基地带他出来,说要给他一个作为人类的未来,但事实是他成了一名地下工作者。
谍报员、刺客、清道夫,随便叫什么都可以,本质都一样。
在阴影里活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这就是兰波给的“未来”。
实话实说,兰波真的很关心他。关心他的饮食,他的睡眠,他的训练,他的状态。
但这种关心像园丁关心植物,浇水、施肥、修剪,确保它按照预期生长。如果长歪了,就修剪;如果生病了,就治疗;如果死掉了……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也许兰波会难过?也许会找新的植物?
他不知道。
那次过后,栗花落与一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自己的信息。
他趁着兰波不在时,偷偷查看了一些档案,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权限,而是类似的实验体资料。
他知道了人格程序的基本结构,知道了“钥匙”的存在,知道了控制指令的可能形式。
栗花落与一自从知道自己是一千多行代码拼装起来的人格程序后,就不再信任情感这种东西了。
他曾经以为的对兰波的依赖,那些偶尔会有的温暖感觉,那些想要靠近的冲动……现在他想,那些可能都只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而且,他还知道了兰波拥有他人格程序的所有【钥匙】。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人格程序,不是真的人类。
只要兰波想,一道【指令】,他可以立马切换一个新的人格,没有记忆的空白人格。一道【指令】,兰波就可以全然控制他,将他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偶,就像牧神一样。甚至于即使他开启【门】,切换【魔兽】形态,兰波也有办法让他停下。
栗花落与一想,这样的自己从兰波口中说出,他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如果被控制,不如提前死亡。
反正……世界也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死亡?他想过吗?在任务中面临危险时,他只想完成任务,活下去是附带的结果。
但主动选择死亡?他没想过。
人格可以刷新,行为可以控制。那他对兰波的感情,还是真实的吗?
从开始的雏鸟情结到后来的依赖服从,都是真实的吗?
怀疑像藤蔓一样生长,缠住了每一个原本简单的时刻。
一天下午,他们在训练场练习配合。
兰波设计了一个复杂场景,要求他们在限定时间内突破多层防御,获取目标物品。
练到第三遍时,栗花落与一在通过某个节点时慢了半秒。
“停。”兰波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很清晰。
栗花落与一停下动作。
“为什么慢?”兰波走到他面前。
“计算误差。”栗花落与一说,“重力场展开时间比预估多了零点三秒。”
“为什么会有误差?”
“状态不佳。”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最近状态一直不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在想什么?”兰波问。
“没什么。”
“说实话。”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迎上兰波的目光。绿眼睛很沉,像深潭。
“我在想,”栗花落与一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重置我,我会怎么做。”
兰波的表情凝固了。很短暂的凝固,大概只有半秒,然后恢复平静。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了。
“为什么这么想?”兰波的声音很平。
“只是假设。”
兰波转过身,走向训练场边缘。“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说不会。”兰波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模糊,“继续训练。再练三遍,直到没有误差。”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那个背影周围镀上一层光晕。很熟悉,很遥远。
他想,也许兰波说的是真的。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但他不再相信了。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周围是闪烁的代码流。
兰波站在房间外,隔着玻璃看着他。兰波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声音。然后兰波按下一个按钮,代码开始重组,他的意识像沙堡一样崩塌。
他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旁边床上,兰波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外面是深夜,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远处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训练场,光束切割黑暗。
他看着那束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他失控后,兰波带他去天台看星星。那天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兰波指着其中一颗说,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迷路的时候,”兰波当时说,“看着它,就知道方向。”
栗花落与一当时抬头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很亮,很坚定。
现在他想,北极星也会熄灭。或者,它其实早就熄灭了,只是光还在路上,让人误以为它还在那里发光。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消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白船】
绷带是冷的,在被他指尖碰触前。
他缠裹的动作像一个仪式,严谨而疏离。
我盯着那片白色慢慢覆盖狰狞的伤口,仿佛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将我再次封装。
“疼吗。”
他明知故问。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惊扰我,还是惊扰这份他亲手建立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我摇头。
疼痛是一种确凿的信号,证明这具身体仍在“反应”,而非全然执行指令。
而我吝于给他这种确认。
他拿起水杯。
我看见水面因他极轻微的颤抖而漾开细纹。
他在紧张?为了这道无关紧要的伤口?不,或许是为了别的——为了我眼中日益厚重的、他再也无法穿透的雾。
我喝水。水很温,熨帖过喉咙,却在下沉时冻结成块,哽在胸腔。
那是他无声的关切,我消化不了,只能任由它变成内里的淤伤。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发,却在半空凝滞,最终转向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涌来,瞬间吞没他的轮廓,却让他的存在感更加庞大,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锚,固执地想固定我这艘正在雾中缓慢解体的小船。
我的肋骨深处,那根被他无形征用的骨头,开始传来隐秘的痛楚。
不是伤口,是更深处。
仿佛他真的曾折断它,磨成桨,只为划向我这片连自己都厌弃的、虚无的海。
绷带下的伤口开始突突地跳,节奏紊乱。
那是我的生命,还是他植入的指令在调试频率?
我闭上眼,在彻底的黑暗里,终于允许自己承认:我憎恨这锚。
憎恨这桨。憎恨他试图渡我的姿态。
可当想象抽离这一切——
没有他的询问,没有他悬停的手,没有这令人窒息的、温暖的黑暗……
那片迷雾,竟变得比死亡更加荒凉。
于是,我僵着身体,躺在由他看护的夜里,让那根肋骨的钝痛,成为我与这荒谬世界之间,唯一真实的链接。
第63章
【63】
兰波合上任务简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圈落在桌面上,莱恩坐在光圈边缘的沙发里, 手里拿着一本欧洲铁路时刻表,是上周任务结束后在车站随手拿的, 封面已经有些卷边。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的某一点上, 目光是散的, 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兰波观察了他十五分钟,莱恩只翻过一次页,翻页的动作很慢, 手指在纸缘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明天去马赛。”兰波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午九点的火车。”
莱恩抬起头, 蓝眼睛转向他,眼神聚焦的过程像镜头缓慢对焦。
“嗯。”
“行李今晚收拾好。”
“嗯。”
“这次需要接触线人, 你要扮演我的助手。”
“嗯。”
三个“嗯”,音调几乎一模一样, 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兰波看着莱恩, 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不耐烦、疲倦, 或者至少是听进去的确认。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莱恩的表情像一张抚平了的纸。
“你有在听吗?”兰波问。
“有。”莱恩说, “马赛, 九点火车,扮演助手。”
一字不差,复述得完美。但兰波知道那只是记忆在运作,不是理解。就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兰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准备行李。
黑色旅行袋, 两套便服,一套正装,备用通讯器,急救包。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在组装枪械。
莱恩仍然坐在沙发里,目光又落回时刻表上,但兰波知道他没在看。
最近总是这样。
莱恩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疲惫的安静,也不是专注的安静,而是一种……真空的安静。
他照常完成所有指令,训练成绩稳定,任务不出差错,但除此之外,他像一扇关上的门。
兰波起初以为那是“成长”。
他记得自己教过莱恩:情绪要内敛,反应要克制。
现在莱恩做到了,近乎完美地做到了。
可为什么看着这样的莱恩,兰波会觉得胸口发闷?
行李收拾到一半,兰波停下来。
“你的正装需要熨一下。”
莱恩放下时刻表,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他那套黑色西装。动作流畅,没有犹豫,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把西装平铺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便携熨斗,插上电源。
兰波看着他操作。莱恩的动作很标准,熨斗移动的路线笔直,力道均匀,连袖口内衬的褶皱都没放过。
他学得很快,兰波只教过一次,现在他已经做得比大多数人类还好。
“可以了。”兰波说,在莱恩开始熨第二遍之前。
莱恩关掉熨斗,拔掉插头,把西装挂回衣柜。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束规律地扫过天空。
兰波走到窗边,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莱恩受伤的那次任务之后,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光扫过黑暗。
那时莱恩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重置我,我会怎么做。
兰波回答:不会发生。
现在他想,也许莱恩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句话。
“莱恩。”兰波转过身。
莱恩已经坐回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本时刻表,但没有翻开。他抬起眼,等待指令。
“……”兰波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早点睡。”
“好。”
关灯后,兰波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铺传来的呼吸声。
平稳,均匀。
刚把莱恩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时候,莱恩的睡眠很浅,一点声音就会惊醒。
兰波要坐在床边,等他完全睡着才能离开。
现在莱恩睡得很沉,因为他没有梦。
兰波翻了个身,面向莱恩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金发在枕头上散开,像融化的淡金色颜料。
他想,明天到马赛后,如果时间允许,也许可以带莱恩去看看海。
虽然他知道莱恩可能根本不会看海,但兰波还是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兰波起身时,莱恩已经洗漱完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蓝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早餐在桌上。”兰波说,一边扣衬衫扣子。
莱恩走过来,坐下。
盘子里是全熟的煎蛋和吐司,旁边放着一杯牛奶。
兰波注意到莱恩拿起叉子时,手指在柄上停留了一瞬,是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还是看见了。
“不合口味?”兰波问。
莱恩摇头,开始吃。一口,两口,三口,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兰波看着他吃,想起刚来欧洲局时,莱恩对食物还有很多偏好,喜欢脆一点的吐司边,讨厌胡萝卜,牛奶要加热但不能太烫。
现在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说。
火车上,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莱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树林,偶尔闪过的小镇。
兰波在处理任务简报的细节,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莱恩身上。
车程过半,莱恩忽然开口:“线人可靠吗?”
兰波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的线人提供了错误情报。”莱恩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导致行动时间误差了四分钟。”
“这次审查过。”
“嗯。”
又沉默了。
兰波等着他继续说,但莱恩没有再问。
莱恩只是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很轻,像在数什么。
“你担心?”兰波问。
莱恩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担心。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所有变量都在可控范围内。”
兰波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莱恩不是在担心任务失败,他是在计算概率。就像计算机运行风险评估程序,输入参数,输出结果。
不包含焦虑,不包含期待,只有“可控”或“不可控”。
而这种绝对理性,正是兰波自己一手教出来的。
马赛的天气很好,阳光强烈,海风里带着咸味。他们下了火车,直接去安全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外能看见远处港口桅杆的尖顶。
莱恩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衬衫隐约可见。
“下午三点和线人见面。”兰波说,把地图铺在桌上,“在旧港区的咖啡馆。”
莱恩没有回头。“需要我做什么?”
“观察周围,确保没有尾巴。如果情况不对,按第三预案撤离。”
“明白。”
对话简短,高效,没有多余的字。
兰波盯着地图上的标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拿起水壶想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
“我去烧水。”他说。
莱恩这才转过身,走过来接过水壶。“我来。”
他走去洗手间接水,插上电,按下开关。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兰波看着他,想起在巴黎公社时,莱恩第一次用烧水壶,差点烫到手。兰波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开,说“要等红灯灭了才能碰”。
那时莱恩会看着他,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困惑,一点点依赖。
现在莱恩不会烫到手了,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水烧开了,莱恩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兰波手边。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兰波端起杯子,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谢谢。”他说。
莱恩点了下头,端起自己那杯,走到床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金色的睫毛上跳跃。
下午两点半,他们出发去旧港。街道很热闹,游客成群,街头艺人在表演,空气里混合着海鲜、咖啡和香水的气味。
莱恩走在兰波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环境,像扫描仪在工作。
兰波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或者转向某个橱窗,测试莱恩是否会跟上。
每次莱恩都会及时调整,永远保持那个固定的距离——半步,不多不少。
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咖啡馆在一条小巷里,人不多。线人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浓缩咖啡。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兰波和莱恩在他对面坐下。交涉过程很顺利,线人提供了目标的情报,交接了钥匙卡,约定好下次联系的时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离开咖啡馆时,阳光已经开始偏斜。兰波看了看表,三点五十。
“回安全屋?”莱恩问。
兰波犹豫了一下。“时间还早。”
莱恩等着他继续说。
“想去海边走走吗?”兰波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临时起意。
莱恩看着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任务需要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去?”
兰波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比如侦察地形、熟悉环境,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但最后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去走走。”
莱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傍晚的海风比下午更大,吹得莱恩的长发在肩头飘动。
他今天没有编辫子,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现在有几缕散了出来,贴在脸颊边。
兰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公社的天台上,莱恩的头发也是这样被风吹乱。
那时兰波会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莱恩会微微偏头,像只被抚摸的猫。
现在兰波没有伸手。
莱恩也没有偏头。
他们只是走,一前一后,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海浪拍打着堤岸,白色的泡沫在礁石上碎裂,又退回去。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孤单。
走到一处无人的观景台,莱恩停下脚步。他扶着栏杆,看着海面。夕阳正在下沉,把海水染成橘红色和深紫色交织的绸缎。
兰波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海。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海平面,莱恩忽然开口:
“海很宽。”
兰波转过头看他。莱恩的侧脸在夕阳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被染成淡金色,眼睛看着远方,目光深得像要把整个海装进去。
“嗯。”兰波说,“很宽。”
“对面是哪里?”
“阿尔及利亚,再过去是非洲。”
莱恩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又沉默了。
兰波等着,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问为什么海是蓝的,问海鸥为什么要飞那么高,问人能不能在海里呼吸。
就像以前那样,问那些天真又让人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但莱恩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海,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说:“该回去了。”
回安全屋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莱恩走得很稳,脚步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兰波走在他身侧,余光能看见莱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放松地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那么自然地垂着。
兰波忽然很想抓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继续走,走在莱恩身边半步的位置,走在马赛夜晚微凉的海风里,走在沉默之中。
回到房间,莱恩先去洗澡。水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淅淅沥沥的,响了十五分钟。兰波坐在桌边,打开加密日志,开始记录。
「5月23日,马赛。任务接触顺利。下午去了海边,莱恩看了日落,说“海很宽”。没有提问。回程沉默。」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下一个字。兰波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写:莱恩今天看起来如何?
但他写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莱恩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毛巾。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擦头发,动作机械而规律。
兰波关掉日志,站起身。“我洗澡。”
“嗯。”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兰波抬手抹开一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绿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很深,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他看着自己,忽然想起莱恩刚才看海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在告别。
但告别什么?
兰波不知道。
他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脸,试图冲散脑子里那些纠缠的念头。等他洗完澡出来,莱恩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兰波知道他没睡着。
莱恩真正睡着时,呼吸会比现在更轻、更缓。
兰波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窗外传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叹息。
“兰波。”莱恩忽然说,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嗯?”
“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
“嗯。”
然后又是沉默。
兰波等着,等莱恩再说点什么。问任务细节,问天气,问任何事。但他等了很久,只等到莱恩的呼吸声逐渐变轻、变缓,最后沉入真正的睡眠。
兰波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投下的光影。
他想,明天,如果任务顺利,如果时间允许,也许可以带莱恩去看看马赛的老教堂。
第64章
【64】
九月十二日, 兰波对莱恩说:“明天我要单独出趟任务。”
他们在早餐桌旁,莱恩刚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正在用叉子把盘子里残余的面包屑聚拢成一个小堆。
听到兰波的话,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多久?”
“三天。去慕尼黑, 情报交接, 不复杂。”
莱恩点点头, 又把注意力放回面包屑上。他用叉子尖轻轻戳着那个小堆,看它散开,又聚拢。
“我不在的时候, 按日常计划训练。”兰波继续说, “沃森少校会盯着训练记录, 别偷懒。”
“嗯。”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 热一下就能吃。”
“嗯。”
“头发自己记得梳,别又打结。”
这次莱恩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好。”
对话结束了。
兰波看着莱恩低垂的侧脸,想再说点什么。
问他想不想带什么回来, 或者问他一个人会不会不习惯。
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最后只是:“我十七号晚上回来。”
莱恩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 兰波离开了。
他确实去了慕尼黑, 也确实交接了情报, 那是真的任务,沃森少校亲自派发的。
但交接只花了半天时间,剩下的两天半,兰波去了别的地方。
他去了斯图加特一间不起眼的地下工坊,用假名见了那个中间人。
彩虹色异能金属被装在一个铅制的小盒子里, 打开时,即使在昏暗的地下室,也能看见表面流动的虹彩。
“纯度很高,”中间人说,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划过,“但加工难度也大。你要做什么?”
“帽子。”兰波说,“礼帽。”
中间人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他给了兰波一个地址,在柏林郊区的一个老裁缝那儿,专接这种特殊订单。
“他嘴巴紧,手艺好,但收费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兰波又去了柏林。
裁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但眼睛还很亮。他拿着那块金属对着光看了很久,又用一套细小的工具测试了硬度和延展性。
“可以做进帽檐里,”老人最终说,“但要保持隐蔽,只能切得很薄,效果会打折扣。你确定吗?”
“确定。”
“这东西做项链坠子、戒指、甚至镶在皮带上都更合适。帽子……”老人摇摇头,“容易丢。”
“他不会丢。”兰波说,“而且他讨厌脖子上有东西,讨厌手腕上有东西。帽子……他可以戴,也可以不戴。选择权在他。”
“做成帽檐的话,最低需要多厚才能有效?”
老人报了个数字。兰波在心里计算——如果只覆盖关键区域,剩下的金属还够做一个小配件。
“那就这样。帽子主体用普通材料,关键位置嵌入这个。剩下的……”兰波想了想,“做成一个帽针,可以别在帽子上,也可以单独佩戴。”
老人点点头,拿出软尺开始量尺寸。兰波报出莱恩的头围,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两年前第一次给莱恩买帽子时量的,那时莱恩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
“什么时候要?”
“十月十九日前。”
“可以。加急费百分之三十。”
兰波付了定金。
离开裁缝店是傍晚,柏林下起了小雨。
兰波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脑子里想着帽子的样子。
黑色,经典的赫本式礼帽,线条简洁,优雅,不会太张扬,但足够优雅。莱恩戴起来应该会好看。
他想像莱恩收到礼物时的样子。
也许不会笑,也许不会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兰波能看出来。
他能从莱恩睫毛颤动的频率、从呼吸的轻微变化、从手指摩挲布料的方式,看出来莱恩是喜欢的。
只要一点暗示就够了。
兰波不需要热烈的回应,他只需要知道莱恩明白。
明白这份礼物意味着:你是自由的,选择权在你,永远在你。
回慕尼黑的火车上,兰波用加密通讯器联系了巴黎的一位糕点师。他描述想要的样子:小的,不要太甜,水果要新鲜,奶油要轻盈。
糕点师问写什么字,兰波犹豫了很久。
“写‘Pour Douze’。”
给Douze。
不是“生日快乐”,不是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介词加代词,像一个温柔的指向。
蛋糕会在十月十九日当天送到布鲁塞尔,兰波已经安排好了。
一切都计划得很周密,就像他计划的每一次任务。
时间,地点,细节,备用方案。
只是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让一个人明白,有人为他的存在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是兰波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任务。
他三天后回到布鲁塞尔,是下午四点。
莱恩在训练场,重力场控制练习的记录显示他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十的训练量。
兰波去训练场找他,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
莱恩在场地中央,周围悬浮着二十几个金属球。
他的手指微动,球体以复杂的轨迹交错飞行,但彼此从未碰撞。
每个球的速度、角度、旋转方向都不同,但在他操控下和谐得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完美。
兰波看着,胸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莱恩学得太好了,好到不再需要他在旁边说“再来一次”。
训练结束,莱恩收起重力场,金属球齐齐落地。他看见兰波,走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汗。
“回来了。”莱恩说。
“嗯。任务顺利。”
“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莱恩很安静,兰波说了几句慕尼黑的天气和交通,莱恩只是点头。
回到房间,兰波把带给莱恩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盒慕尼黑有名的巧克力,包装精致。
“给你的。”
莱恩看了一眼包装盒。
“谢谢。”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盒子放到书桌一角,和那些借来的书放在一起。
兰波注意到,书桌比三天前更整洁了。
书按高度排列,笔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连镇纸的位置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兰波问。
“好。”莱恩说,“训练,吃饭,睡觉。没有异常。”
标准答案。兰波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如常流逝。
训练,任务,报告,休息。
兰波偶尔会单独外出,用各种理由——总局内会议,设备检修,私人事务。
莱恩从不追问,只是在他出门时说“路上小心”,在他回来时说“回来了”。
九月底,兰波又去了趟柏林。
帽子已经完成大半,老人给他看半成品,帽型已经出来了,黑色毛呢材质挺括优雅。
老人小心地翻开内衬的一角,露出下面隐约的虹彩。
“这里,这里,还有帽檐内侧这三个点,嵌了金属片。帽针也做好了。”
老人拿出一根细长的帽针,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的装饰,也是虹彩色,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针体是钛合金,轻且坚固。这个装饰里也嵌了一点点金属,量很少,但足够产生微弱的屏蔽场,佩戴者不会轻易感觉到。”
兰波接过帽针,放在掌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效果测试过吗?”
老人拿出一个小型测试仪,让兰波拿着帽针,按下按钮。兰波感觉到一阵轻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酥麻感从掌心传来,但没有任何奇怪的迹象。
“有效范围大概是以佩戴者为圆心,半径一米左右的球状区域。对强效指令可能防不住,但能削弱,能给出反应时间。”
“够了。”兰波说。
他付了尾款,约定十月十八日来取最终成品。
离开裁缝店时,柏林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兰波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忽然想起来恩最近的一些小变化。
莱恩开始归还借阅的书籍。不是一次性还,而是一本接一本,每次去图书馆就还一两本。
兰波问过他为什么,莱恩说“看完了”。
但兰波记得,有些书莱恩借了不到一周。
还有,莱恩最近在训练后会在训练场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
有一次兰波去找他,看见他仰着头,目光空茫地望着云层,表情平静得让兰波心里一紧。
但他没有问。
兰波想,等生日那天,等莱恩收到礼物,等一切都说开了,这些细微的异常都会消失。
一定会消失。
十月十八日,兰波再次单独外出。
这次的理由是“去安特卫普取维修的装备”。
莱恩点头,说“好”,然后继续读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关于欧洲古典音乐简史的书,兰波两周前替他借的,但他已经读到最后一章了。
兰波坐火车去柏林,取了成品。帽子被装在深蓝色的硬纸盒里,用黑色绸带系着。帽针单独放在一个小绒布袋中。老裁缝把盒子递给他时,说:“希望收到的人会喜欢。”
“谢谢。”兰波说。
回程的火车上,他打开盒子看了好几次。帽子完美得无可挑剔,线条流畅,做工精细。
他想象莱恩戴上的样子,想象那个虹彩帽针别在帽檐上的样子,想象莱恩发现礼物秘密时眼里可能闪过的一丝光亮。
哪怕只有一丝,也够了。
十月十九日,傍晚。
兰波回到布鲁塞尔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提着两个盒子,一个装帽子,一个装蛋糕。
蛋糕是他下午在安特卫普取的,小巧精致,奶油上铺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侧面用巧克力酱写着“Pour Douze”。
他特意没告诉莱恩自己今天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推开宿舍区走廊的门时,他甚至觉得心跳有点快,大概是那种久违的、带着期待的雀跃。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盒子,深吸一口气,刷卡。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兰波愣了一下,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斜斜照进去,能看见房间内空无一人。
书桌整齐,床铺平整,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不,更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没人住过。
“莱恩?”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兰波走进去,把帽子和蛋糕小心地放在餐桌上。
他打开灯,房间里瞬间明亮。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有条不紊,但就是为什么——少了那种有人存在的气息呢?
浴室的门关着。
兰波走到浴室门前,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他转动把手,推开门。
浴室的灯也关着,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小片。
浴缸在阴影里,水面平静,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远处训练场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
莱恩在浴缸里。
他半躺在水中,头靠在浴缸边缘,脸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
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金发散开,一部分浮在水面,像淡金色的水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水面是暗红色的。
不是鲜红,是那种深沉、浓郁、近乎黑色的红,像陈年的葡萄酒,又像落日沉入海平面后最后的那一抹暗光。
水很清,能看见水下莱恩身体的轮廓,能看见他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手腕浸在水里,水面刚好没过那道伤口。
兰波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样子,只能看见一缕缕更深的红色从那里缓慢地飘散出来,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融入整缸暗红。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止了。
兰波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过于精致、过于安静、美得让人心口发疼的画。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嘴角没有痛苦地紧绷,眉头没有皱起,整张脸放松得像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水面的微光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鼻梁的线条,眼窝的凹陷,下巴柔和的弧度。
他像是睡着了,在一个暗红色的梦里。
兰波的目光慢慢移动,从莱恩的脸,到他浮在水面的金发,到搭在浴缸边缘的手,到水下模糊的身体轮廓,最后回到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水的颜色在变化。
随着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窗户,水面会泛起短暂的、虹彩般的反光,紫、蓝、暗红、金,像那块异能金属转动时的光泽。
眼前的画面有一种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美感。像是某种献祭,又像是某种决绝的告别。
兰波终于动了。
走到浴缸边,蹲下来。水面的倒影晃动着,莱恩的脸在水波中微微变形。
兰波伸出手,指尖悬在莱恩鼻尖上方。
停了很久。
没有呼吸。
或者说,即使有,也微弱到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没有抖,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的一部分。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碰了碰莱恩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皮肤冰凉,但还柔软。
兰波握住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很轻地握着,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就这样蹲在浴缸边,握着莱恩的手,看着莱恩安详的睡脸,看着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
虹彩般的光在水面流转,在莱恩脸上流动,在兰波静止的背影上划过。
然后消失。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顶灯苍白的光。
餐桌上的两个盒子静静地立着。蓝色的装帽子,白色的装蛋糕。绷带系得精致,包装完好。
它们在那里,像是两个还没送出的未来。
兰波没有动。
他只是蹲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水面偶尔泛起的、虹彩般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卷一完结啦!接过渡卷,就开卷二啦,小剧场在下一章!感谢宝贝们追到这里!
第65章
【65】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灯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把灯罩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他盯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是首老歌。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转过头, 看见鳳聖悟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 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正低头削苹果。
苹果皮连成一条细细的螺旋,垂下来, 在桌边轻轻晃。
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 想叫“磐”, 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阵刺痛。
鳳聖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转过来看他。
“醒了?”他说, 声音很平常, 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像生锈的机器。
鳳聖悟放下苹果和刀, 起身走过来。他先探手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额头, 手心温热干燥。
“还有点低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栗花落与一嘴边。
“慢慢喝。”
栗花落与一含住吸管。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刺痛缓解了些。
“我……”他松开吸管, 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鳳聖悟把杯子放回去,坐回床边的椅子,“医生来看过,说失血加上精神冲击,睡久点正常。”
“医生?”
“我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嘴巴紧。”鳳聖悟说,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饿不饿?苹果马上好。”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已经换过药了。他又摸了摸脖子,那里也贴了创可贴。
“我自己……弄的?”他问,语气有点飘,像在问别人的事。
鳳聖悟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嗯。”
“为什么?”
这次鳳聖悟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段苹果皮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碗里,插上牙签。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
“小一。”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他需要想一下。
“栗花落……与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有点小心,“高中生,十七岁,喜欢黄油土豆蘸蓝莓酱,讨厌麻烦和麻烦。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
“还有呢?”
还有?栗花落与一皱起眉。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金色的方块,绿色的眼睛,晨光里的煎蛋,浴缸里暗红色的水。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我……我还当过莱恩·阿什当。当过黑之十二号。”
“那是你吗?”
“不是。”栗花落与一立刻说,然后顿了顿,“……是。我在那个世界里,就是那样活的。”
“所以现在回来了,不习惯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像……像演完一场很长的戏,突然被拽下舞台。戏服脱了,妆卸了,但感觉还留在身上。”
鳳聖悟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栗花落与一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那就不急着脱。”鳳聖悟说,自己也拿了块苹果,“感觉这种东西,强剥会疼。让它自己慢慢褪。”
“要是褪不掉呢?”
“那就带着。”鳳聖悟说得轻描淡写,“多一层皮,也不碍事。”
栗花落与一吃着苹果,没说话。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
吃完苹果,鳳聖悟收了碗,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衣服我洗了,但血渍可能洗不干净。”鳳聖悟说,“你那件彩虹开衫倒是没事,挂在那儿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那件扎眼的彩虹开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柔和了许多。
“谢谢。”他说。
鳳聖悟摆摆手,坐回窗边的椅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玩。
“小一。”他忽然说,“你哭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抬手摸脸。脸上是干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鳳聖悟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流眼泪了。没声音,就是一直流。我给你擦了好几次。”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是莱恩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只是在那几年里,这双手拿过枪,握过刀,梳过长发,也……划过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嗯。”鳳聖悟应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站起来,“浴室有热水,去洗个澡吧。小心别沾湿伤口。”
栗花落与一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有点软,但能站稳。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浴室很小,但干净,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打开热水,等了一会儿,然后脱衣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金发凌乱,蓝眼睛底下有淡青色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
脖子上的创可贴,手腕上的绷带,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淡淡的旧疤。
等等,这好像是训练时留下的,在那个世界里。
他伸手抹开镜面的水汽,凑近看自己的眼睛。
蓝色的。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美瞳。
但眼神……有点空,有点远,不像他记忆里自己的样子。
更像莱恩。
热水冲下来时,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温度——需要某种强烈的感觉,来确认自己还在身体里。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洗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他下意识想编辫子,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他不编辫子。那是莱恩的习惯。
洗完澡出来,鳳聖悟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鳳聖悟盛了碗粥推给他。
“吃吧,刚退烧,吃点清淡的。”
栗花落与一拿起勺子。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了,温热地滑下喉咙。他一口一口吃,鳳聖悟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说:“磐。”
“嗯?”
“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个人对我很好。”
鳳聖悟没问“是谁”,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在听。
“他教我很多东西,照顾我,也……控制我。”栗花落与一盯着碗里的粥,“他说希望我成为人类,但他从没真的把我当人类看。我知道他手里有能控制我的指令,有能重置我人格的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勺子轻轻搅着粥。
“但我还是……有点想他。”
鳳聖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想他很正常。”
“可他不存在。”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有点急,像在跟自己争辩,“那只是个平行世界,他只是个……那个世界里的角色。我回来了,他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也可能因为我的离开,那个世界线就结束了。他根本就不‘存在’。”
“你觉得什么是‘存在’?”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被问住了。
“一个活生生在你面前呼吸、说话、对你笑的人,算存在吗?”鳳聖悟继续说,语气很平和,“那如果这个人只出现在你的记忆里,只活在你心里,算不算存在?”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鳳聖悟承认。
“但‘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在你记忆里活过,在你心里留了痕迹,那他就是以那种方式‘存在’了。你想他,是因为那段记忆和痕迹还在,不是因为他在哪个物理坐标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吃完粥,鳳聖悟收走碗筷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更亮了,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小一。”鳳聖悟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神社。”鳳聖悟说,“不远,走路就能到。去散散心,顺便……让你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也是王权者。”鳳聖悟顿了顿,“青之王,宗像礼司。他或许能帮你看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听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心里一紧。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他的剑已经快成型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否要真正接纳这份力量。
“我……”他开口,又停住。
“不急。”鳳聖悟拍拍他的肩,“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睡得很早。
鳳聖悟给他换了药,重新缠好绷带,动作熟练又轻柔。
关灯前,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小一。”他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成为王也好,不当王也好,记得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闻言立刻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他。
“你是栗花落与一。”鳳聖悟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不是莱恩,不是黑之十二号,不是任何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是你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他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动的影,像水波,又像那些金色方块旋转时的轨迹。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轻轻按在胸口。
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栗花落与一。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未拆封的礼物】
水面稠得像冷却的釉。
我替你戴上那顶未送出的帽子,调整帽檐时,虹彩的反光在你僵白的下颌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的安静,原来可以这么浩瀚。
我涉水靠近,血的气息沉甸甸地浮起来,不是铁锈味,是更钝的,像隔夜的茶渍,像被遗忘在窗台、被雨水反复浸泡的旧书。
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你耳后那片未被染红的皮肤。
凉的,像夏夜忽然摸到玻璃内侧的凝露。
一种很干净的拒绝。
怎么,你放弃了。
连我准备好要给你的“自由”,都被你判定为这虚假舞台上的又一道布景。
你不在乎了。
你连“不在乎”这件事本身,都不在乎了。
多公平。
我慢慢解开自己衬衫的袖扣,将小臂沉入水中,贴着你同样沉没的手腕。
皮肤下,我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徒劳地撞着这片逐渐失温的寂静。
像一颗被抛入深井的石子,等不到回音。
虹彩的帽针在晃动的水光里微微发亮。
我捡起它,用尖端很轻地划过自己的指腹。
细细的疼,鲜明而具体。
看,莱恩,至少这份刺痛是真的。
我的血滴下来,溶进这片广大的、你的红里,立刻就看不见了。
我突然很想笑。
原来我倾尽所有,能为你制造的最后一点真实,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即刻消散的、一滴血的距离。
我俯身,额头抵住你湿冷的肩膀。
水波漾开,帽檐的影子在你脸上轻轻摇晃,仿佛你只是睡着了,随时会因这细微的扰动而蹙眉。
可你不会了。
探照灯的光又一次掠过,将满室寂静切成明暗的片段。
那一瞬间,水里悬浮的微尘,你睫毛上凝结的细小血珠,我袖口漫开的暗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残忍。
然后光移开,一切又沉回昏暗的、柔和的、自欺欺人的轮廓里。
我闭上眼,在这片由你决定的、永恒的昏暗里,终于尝到了那阵姗姗来迟的酸涩。
它从喉间爬上来,没有形状,却堵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明天。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爆裂,不是控诉,只是一缸逐渐冷去的水,两个未拆的盒子,和一场盛大到空旷的、温柔的放弃。
好狠心、好狠心……
第66章
【66】
栗花落与一坐在轮椅上, 看着【Scepter 4】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
门内的景象冷峻而专业:灰白色调的大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光。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队员在各自岗位上,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通讯器里传出的简短汇报声、以及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击剑碰撞声。
鳳聖悟推着他走进去, 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一名佩戴着“后勤科”臂章的年轻队员立刻迎上来,目光快速扫过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绷带,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标准地微微躬身。
“室长已在第三检测室等候。”队员的声音平稳无波, “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主厅,经过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玻璃门。
门内是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 每隔五米就有一盏嵌入墙面的蓝色指示灯。
栗花落与一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轻微转动, 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严密的控制感。
和欧洲局很像, 不, 比欧洲局更严谨,更……制度化。
在欧洲局, 至少走廊地毯还会用暖色调,墙上偶尔会挂些无关紧要的风景画。
而这里, 连墙漆的颜色都像是用色卡精确比对过的。
检测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质地, 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带路的队员刷卡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里很宽敞, 中央摆着一台复杂的检测设备, 多个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流。
宗像礼司站在主控台前, 已经脱去了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俯身调整某个参数,听到开门声才直起身,推了推细框眼镜。
“磐先生。”宗像礼司点点头, 目光随即落到轮椅上,“这位就是栗花落君吧。我是宗像礼司,Scepter 4室长。”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宗像室长。”栗花落与一回应,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但他刻意调整了发音方式——
宗像礼司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没有伸手,只是用目光做了个快速的评估。
“伏见,生命体征。”
“是。”控制台旁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的青年应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心率72,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4%。体温37.4摄氏度,轻度低烧。血红蛋白数值显示高度贫血,与失血病史吻合。”
所有数据都报得清晰无误。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在被全面扫描,而对方甚至没有用明显的设备接触他。
“基础情况了解。”宗像礼司转向鳳聖悟,“磐先生,接下来的异能及王权者专项检测需要大约四十分钟。检测期间会有轻微的能量波动,但不会造成实质影响。您可以在一旁休息室等候。”
“我在这里等。”鳳聖悟说,语气温和但坚持。
宗像礼司没有反对,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君,请移动到检测台。”
检测台是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单的躺椅,周围环绕着多个传感器探头。
栗花落与一在鳳聖悟的搀扶下躺上去,立刻感觉到身下的表面微微升温——恒温控制,为了避免受检者失温影响读数。
“首先进行基础异能活性检测。”宗像礼司站到主控台前,戴上一副薄手套,“伏见,启动α序列扫描。”
“α序列启动。”那个叫伏见的青年按下按钮。
天花板上降下一个环形设备,发出柔和的蓝色光幕,从栗花落与一的头顶缓缓扫到脚底。
光幕经过时,皮肤表面有轻微的刺痛感,像静电。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受过训练——
在欧洲局,兰波教过他如何在检测中控制生理反应:呼吸保持平稳,肌肉放松,心跳不要有异常波动。
虽然现在他身体虚弱,但那些训练已经刻进本能。
“异能活性指数……异常。”伏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基础值在标准范围内,但波动幅度超过正常阈值三倍。有周期性峰值,间隔……不规律。”
宗像礼司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条剧烈起伏的曲线。“周期与呼吸、心跳均不同步。栗花落君,你现在有在使用任何能力吗?”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
“那么这些波动可能源于潜意识层面的能量扰动。”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继续,β序列,重点扫描能量通路。”
第二轮扫描开始。这次的感觉更深,像有无数细针在沿着血管轻轻刺探。栗花落与一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呼吸平稳。
但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兰波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他的重力场控制数据。
“这里的输出不稳定,”兰波指着某个波峰,“情绪波动会影响能量控制。你需要学会分离。”
分离。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
“峰值又出现了。”伏见报告,“这次与上一波间隔仅17秒。室长,这不符合正常异能者的生理规律。”
宗像礼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检测台边,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蓝灰色眼睛透过镜片,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栗花落君,”宗像礼司开口,声音很平稳,“检测数据显示,你的能量系统内部存在两套不同的‘运行模式’。一套相对平稳,符合你当前的身体状态。另一套则呈现高度规律性、高度训练化的特征,像是……长期军事化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眨了眨眼,露出适当的困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宗像礼司转过身,指向主屏幕上放大的一条能量波形,“这条波形,它的峰值间隔、上升斜率、衰减曲线,都符合专业谍报员或特工在应激状态下的能量释放模式。那不是普通异能者会有的特征,那是经过系统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或者说,能量记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鳳聖悟走到检测台边,轻轻按了按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小一……”
“我没事。”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他看向宗像礼司,“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你近期经历了某种深度的身份认知融合——或者说,认知混淆。”宗像礼司走回控制台,调出另一组数据,“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成型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九,这通常是王权者候选人在完全接纳自身身份后的数值。但你的剑形稳定性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五十五,能量通路中存在多处自相矛盾的阻塞点。”
他在屏幕上圈出几个位置。
“这些阻塞点,不是力量不足造成的,而是不同‘行为模式’在争夺能量控制权导致的冲突。简单来说,你的身体记得一种活法,你的意识记得另一种,而你的力量不知道该听谁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地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宗像礼司说得全对,但他不能承认——
谍报员的训练告诉他,永远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
“宗像室长,”他最终开口,语气谨慎,“您说的这些……理论上的可能性,有什么实际影响?”
“实际影响就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在尝试使用王权者力量时,有极高概率发生能量反噬。”宗像礼司的语气严肃起来,“轻则能力失控,重则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结构会因内部冲突而崩解——那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王权者力量暴走,剑坠落,波及范围内的一切化为废墟。
栗花落与一当然清楚。他在这个世界接受过类似的安全教育。
“那您的建议是?”他问。
“我的建议是双线并行。”宗像礼司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第一,你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帮助理清身份认知。我认识几位擅长处理‘创伤性记忆融合’的心理医生,他们与Scepter 4有过合作,保密性和专业性都有保障。”
他重新戴上眼镜。
“第二,在认知问题解决前,你需要一个临时的能量稳定装置。不是冻结你的力量——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成型进程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强行冻结只会导致更剧烈的反弹。而是给你一个‘锚点’,当内部冲突导致能量失控时,这个装置可以强制将输出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腕带,样式简洁,看起来像普通的运动手环。
“这是第七代王权者能量稳定器原型机,还在测试阶段,但基础功能可靠。”宗像礼司将腕带递给栗花落与一,“佩戴后,它会持续监测你的能量波动。一旦检测到冲突性峰值,会自动释放微调谐波,帮助你的系统重新同步。副作用是可能会有点晕,类似晕车的感觉。”
栗花落与一接过腕带,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材质是某种哑光金属。他看向鳳聖悟,鳳聖悟对他点点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栗花落与一说。这是标准话术——不立刻答应,也不拒绝,给自己留出观察和评估的时间。
“可以。”宗像礼司并不意外,“腕带你可以先带走试用。心理医生的事,等你身体恢复一些再做决定。”
检测结束了。栗花落与一重新坐回轮椅时,感觉比来时更疲惫。那种被全面扫描、被数据化分析的感觉,勾起了太多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离开检测室前,宗像礼司忽然叫住他。
“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过去的遭遇让你习惯隐藏和计算,这没有错。”宗像礼司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近似理解的意味,“但有些问题,靠隐藏和计算是解决不了的。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让鳳聖悟推着他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栗花落与一把那个银灰色腕带戴在了左手腕上,和右手腕的绷带对称。
腕带自动调整到合适尺寸,贴合皮肤,不松不紧。
“感觉怎么样?”鳳聖悟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什么感觉。”栗花落与一说。这是实话。腕带戴上去后,就像不存在一样。
但几分钟后,当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脑子里突然又闪过兰波的脸——
兰波在说:“下次站在我左边。”
那一瞬间,左手腕的腕带微微发热。很轻微,像被阳光晒了一下的温度。紧接着,一股轻微的眩晕感涌上来,像坐电梯时的失重,但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
等眩晕感过去,栗花落与一发现刚才那股尖锐的、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心悸感,已经平息下去。
他低头看着腕带。指示灯没有亮,表面依旧是哑光的银灰色。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被“稳定”住了。
“小一?”鳳聖悟注意到他的沉默。
“没事。”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只是……有点累了。”
車子继续前行。腕带安静地戴在手腕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那些失控的过去和必须面对的现在。
栗花落与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宗像礼司说得对。
有些问题,靠隐藏和计算,确实解决不了。
但他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把那扇门真正打开。
第67章
【67】
鳳聖悟第一次见到那孩子, 是在迦具都陨坑边缘。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雨刚停,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他原本只是路过, 或者说,是石板若有若无的指引让他“路过”那个方向。
然后他就在一片碎石堆后面, 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金发, 蓝眼, 看起来大概五六岁,穿着完全不合时宜的、像是某种舞台戏服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裤。
孩子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正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焦黑金属碎片, 小声念叨着什么。
鳳聖悟走近时, 孩子抬起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空洞和混乱。
“你……”鳳聖悟蹲下身, 用日语问,“你爸爸妈妈呢?”
孩子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念叨, 声音很轻,像梦呓。
鳳聖悟仔细听, 但完全听不懂。那不是日语, 也不是英语或任何他熟悉语言。音节很奇特,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就在鳳聖悟思考该怎么办时, 他感觉到了石板微弱的波动。不是对他的召唤, 是对眼前这个孩子的……关注。
他叹了口气。
“行吧, 先跟我走。”
他伸手想拉孩子,但孩子猛地往后缩,抱紧了那块金属碎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那眼神让鳳聖悟心里一紧,那不是一个走失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见过太多糟糕事情的人的眼神。
“别怕。”鳳聖悟放轻声音,慢慢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你看,天快黑了,这里晚上很冷,还有野狗。”
孩子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逐渐暗下来的废墟。最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了怀里的金属碎片,把手放进了鳳聖悟的手里。
那只手很小,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第一天。
鳳聖悟把孩子带回了自己临时租住的小公寓。
那时候他还没固定住所,因为要处理迦具都事件后续的异能者安置问题,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三个月。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文件箱。
孩子很安静,或者说,安静得不正常。
鳳聖悟给他换了干净衣服。他自己的旧T恤穿在孩子身上像裙子。
给他煮了方便面,孩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在确认食物的安全性。
吃完后,孩子坐在榻榻米上,又开始小声念叨。
鳳聖悟试图和他交流,但完全失败。孩子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而孩子似乎也听不懂日语。
那天晚上,鳳聖悟在客厅打地铺,孩子睡在唯一的卧室里。
半夜,鳳聖悟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他悄悄推开卧室门,看见孩子蜷缩在被子下发抖,嘴里不停念着一个词——“■■”。
那是鳳聖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失控。
孩子不吃东西——除了第一天那碗方便面,之后无论鳳聖悟做什么,孩子都只是看着,不动筷子。
不睡觉,或者说,睡着了也会很快惊醒,然后坐在黑暗里小声说话。
最麻烦的是,孩子会突然陷入某种恍惚状态,眼神完全放空,身体僵硬,怎么叫都没反应,要过十几分钟才会慢慢恢复。
鳳聖悟试过找警察,但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不会说日语。
警察做了登记,拍了照,说会帮忙找找看有没有走失儿童的报告,但看鳳聖悟的眼神已经带着怀疑……
是了,是了。一个单身男人,捡到一个外国小孩,这组合怎么看都有问题。
第四天,鳳聖悟终于意识到,他可能捡到了一个大麻烦。
那天下午,他出门去便利店买生活用品,留孩子一个人在公寓。
他觉得孩子既然不说话也不乱跑,应该没问题。
结果一小时后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孩子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空的泡面碗,碗里装着水。
孩子的手悬在水面上方,指尖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落入水中,水就开始冒泡,沸腾,最后烧干了碗底的塑料涂层。
鳳聖悟站在门口,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
孩子转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天晚上,鳳聖悟坐在客厅,看着卧室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灯光,第一次认真思考该怎么办。
石板的指引还在,微弱但持续,像是提醒他“别放手”。
但现实是,他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更别说照顾一个明显有严重心理问题的异能儿童。
而且,他钱快用完了。
第五天,鳳聖悟决定去趟图书馆。
他查了语言学的书,试图从孩子念叨的音节里找出线索,但一无所获。
那些音节不像任何已知语言体系,更像是……某种私密的、只属于某个小群体的密语。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些儿童营养品。
因为孩子肉眼可见地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回到公寓,孩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听到开门声,孩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那一眼,鳳聖悟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孩子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第六天,孩子开始发烧。
鳳聖悟早上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他赶紧背起孩子去医院,路上孩子趴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嘴里还在念叨那些听不懂的话。
医院检查后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心理应激导致的高热,需要住院观察。
鳳聖悟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床单里,手上打着点滴,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住院的第三天,孩子的情况突然恶化。
体温飙升到四十度,开始说胡话,是一些破碎的、夹杂着不同语言的梦呓。
鳳聖悟听见了英语单词,听见了法语短语,甚至听见了几句德语。
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谵妄,用了药,但效果不明显。
那天深夜,鳳聖悟趴在病床边打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
孩子在床上抽搐,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护士冲进来,医生也来了,又是一轮抢救。
等一切平息,已经是凌晨四点。
孩子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鳳聖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真的会失去这个孩子。
而他会连这个孩子是谁都不知道。
第七天早上,孩子退烧了。
鳳聖悟被护士叫醒,说孩子醒了,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他走到病床边,孩子正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水。看到鳳聖悟,孩子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澈的蓝,而是变成了深棕色。不,仔细看,是红褐色的,像陈年的红茶。
“你……”鳳聖悟试探性地用日语问,“感觉怎么样?”
孩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渴。”
是日语。虽然发音有点生硬,但是清晰的日语。
鳳聖悟愣住了。他接过孩子手里的水杯,又倒了半杯递过去。孩子接过,继续小口喝。
“你叫什么名字?”鳳聖悟问,这次语气更轻,像是怕吓到什么。
孩子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过了很久,才用那种生硬的、像是刚学会的日语说:“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鳳聖悟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很奇怪,不像日本名字。准确来说,没有哪个日本父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但这也不像任何西方名字的译音。
孩子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鳳聖悟。”鳳聖悟说,停顿了一下,“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在陨坑那边。”
孩子……喔,现在应该叫栗花落与一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那天下午,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了。鳳聖悟办手续的时候,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的钱包在哀嚎。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付了钱。
回家的路上,栗花落与一很安静。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平静得完全不像个孩子。
那种混乱、恐惧、空洞,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平静。
回到公寓,鳳聖悟煮了粥。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标准,像是受过餐桌礼仪训练。
“你多大了?”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想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记得家在哪里吗?爸爸妈妈呢?”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继续喝粥。
鳳聖悟没再追问。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记得一些事,但不想说,或者说……不能说。
那天晚上,鳳聖悟还是把卧室让给了栗花落与一,自己继续睡客厅。半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卧室时,门没关严,他看见栗花落与一坐在床上,没开灯,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孩子脸上,那双红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深。
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他想,算了。
名字难听就难听吧,反正只是个称呼。
金发蓝眼变成了棕发红眼,大概也是高烧的后遗症……
对,没错,都是后遗症。
至少现在能沟通了,至少看起来平静了,至少……活下来了。
鳳聖悟走回客厅,在地铺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些事,等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慢慢说出来的。
或者,永远不会说。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小小的、安静地睡在隔壁房间的孩子,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而他刚好有个能挡风遮雨的屋顶。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鳳聖悟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盖上来。
他想,明天得去找份兼职了。
不然真的养不起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初名】
高烧把蓝烧尽了。
醒来时,眼底剩下一层红褐的灰,像冷却的烙铁。
他递来水,问名字。
我喉咙里还躺着■■的碎片,割得生疼。
可疼痛是诚实的——它说:接过这个新壳。
“栗花落与一。”
五个音节,陌生得像别人的皮肤。
但说出时,身体里某处一直在渗血的裂隙,忽然被糊上了粗糙的糯米纸。
他松了口气。
好像拥有了我的名字我名字,就可以给我一个可供疼爱的形状。
夜里我在玻璃上呵气,写下■■。
水痕迅速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也好。
若疼痛是唯一的真实,这红褐色的眼睛、这拗口的新名、这男人小心递来的温粥——
都是真的,真的就好。
第68章
【68】
栗花落与一第一次穿校服那天, 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然后问鳳聖悟:“为什么要转圈?”
鳳聖悟正在给他整理领带,手顿了顿。
“高兴的时候就会转圈啊。”
“高兴?”栗花落与一仰起脸, 那双红褐色的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像昨天吃黄油土豆那样吗?”
“对, 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又对着镜子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标准, 像个在完成作业的孩子。转完,他看向鳳聖悟:“这样对吗?”
鳳聖悟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 对。”
其实不对。
那种自发的、从心底涌出来的雀跃, 和这种按指令完成的动作, 根本是两回事。
但鳳聖悟没说。他想, 慢慢来。
小学的头几个月,栗花落与一每天回家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 有时是同桌给的半块橡皮,有时是操场捡到的小石子。
他把这些一字排开放在餐桌上, 等鳳聖悟回家看。
“这是今天的。”他会说。
鳳聖悟就蹲下来, 和他一起看那些小玩意儿。
“这个叶子好看。”
“因为它是心形的。”栗花落与一拿起叶子,“老师说, 心形代表喜欢。但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老师说, 就像你看到它觉得高兴。但我也不知道‘高兴’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叶子。因为你上次说,秋天的叶子颜色很暖和。”
鳳聖悟接过那片叶子,指尖碰到栗花落与一冰凉的小手。
孩子的手很软,但总是凉凉的, 像怎么都暖不过来。
“谢谢。”鳳聖悟说,“我很喜欢。”
栗花落与一就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然后他会把那些小玩意儿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鳳聖悟给他装零食用过的,现在变成他的“收藏箱”。
收的时候,他会把叶子夹在本子里,把橡皮放回铅笔盒,把小石子摆到窗台上。
每个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从不乱放。
二年级那年冬天,栗花落与一生病了。
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小脸通红。
鳳聖悟请了假在家照顾他,熬粥,换毛巾,量体温。
半夜,栗花落与一突然哭了。不是啜泣,是那种安静的、眼泪一直流的哭。
鳳聖悟惊醒,打开台灯,看见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枕头湿了一小片。
“怎么了?哪里难受?”鳳聖悟急着去摸他的额头。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眼泪自己出来了。”他抬起手,摸到脸上的湿润,表情困惑得像在看别人的脸,“我没有难过,也没有疼。为什么会流眼泪呢?”
鳳聖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孩子连哭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是在执行身体的某种程序。
鳳聖悟坐回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掉那些眼泪。
“生病的时候就会这样。身体不舒服,就会流眼泪。”
“哦。”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那等我好了,就不会了。”
“嗯。”
鳳聖悟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在下雪,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会哼着歌哄他,会说他“哭得像个花猫”。
那时的眼泪是烫的,是咸的,是带着委屈和撒娇的。
而栗花落与一的眼泪,只是水。
四年级的春天,学校组织亲子运动会。鳳聖悟请了半天假去参加,和栗花落与一组队参加两人三脚。
练习的时候,栗花落与一总是不协调。倒不是他跟不上,而是他太想跟上了——
鳳聖悟迈左脚,他就死死盯着鳳聖悟的左脚,然后才迈自己的右脚。
结果总是慢半拍,两个人踉踉跄跄。
“放松点,”鳳聖悟说,“别光看我的脚,听我数数,一、二、一、二……”
栗花落与一努力照做,但身体还是僵硬的。他的小手紧紧抓着鳳聖悟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
正式比赛时,他们跑得一塌糊涂,差点摔倒。结束后,栗花落与一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做好。”他说,“老师说了,团队合作要互相配合。我没有配合好你。”
鳳聖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没做好。是这种事……本来就需要多练习。”
“可是其他人都做得很好。”栗花落与一的声音更小了,“他们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他说“开心”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向往的东西。不是忮忌,是困惑。
像在问: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鳳聖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回家练习,下次再来。”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公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栗花落与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想玩吗?”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然后说:“他们在笑。”
“嗯。”
“我也想像他们那样笑。”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的脸不会那样动。我练习过,对着镜子。嘴角要上扬多少度,眼睛要弯成什么弧度,我都记得。可是……”他顿了顿,“好像还是不一样。”
鳳聖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想起这四年。
四年里,他教这孩子怎么拿筷子,怎么系鞋带,怎么打招呼,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在教一个人类小孩该会的所有事。
但他忘了教最重要的:怎么感受。
不是知道“高兴时该笑”,而是真的感到高兴,然后笑出来。
不是记住“难过时该哭”,而是真的感到难过,然后流眼泪。
栗花落与一学会了一切外在的形式,但内核依然是空的。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动作标准,表情到位,但没有温度。
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上,栗花落与一代表班级上台领奖。他考了全校第一,奖状厚厚一叠。
上台时,他走得笔直,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时,他说“谢谢您”,声音清晰,但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家长席的鳳聖悟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突然觉得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开始有点宽度,腿也长了,校服裤脚已经有点短。
那张脸还是平静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但轮廓里已经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典礼结束后,栗花落与一抱着奖状走到他面前。
“给你。”他把奖状递过来。
鳳聖悟接过,翻看着那些漂亮的成绩。“很厉害啊。”
“应该的。”栗花落与一说,“你说过,学生就要好好学习。”
“那你自己呢?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我不知道。但老师很高兴,同学也很高兴。所以……应该高兴?”
鳳聖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骄傲。
六年前,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混乱。
现在恐惧没了,混乱没了,但也没有别的。就像一杯被彻底澄清的水,透明,干净,但也什么都没有。
回家的电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鳳聖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终倒在鳳聖悟肩上。鳳聖悟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栗花落与一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鳳聖悟看着那张睡脸,想:你该长大了。
不是长高,不是变聪明,是那种从内里长出来的、属于“人”的东西。
但我该怎么教你呢?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学会。
电车的摇晃中,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鳳聖悟低下头,听见他在说:“お父さん……”
声音很轻,像梦呓。
鳳聖悟整个人僵住了。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又或者“叔叔”。以前是不会叫,后来是没叫过。鳳聖悟也没强求,他觉得称呼不重要。
但此刻,在这趟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在这个夕阳很好的傍晚,这个睡着的孩子,在梦里也在呼唤他。
鳳聖悟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头发。头发很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嗯。”他小声应道,“我在。”
栗花落与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只是往鳳聖悟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电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穿过夕阳,穿过那些鳳聖悟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
他想,慢慢来吧。
就算你永远学不会感受,永远分不清高兴和难过,永远像个精致的人偶——
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等你醒来,等你长大,等你在某一天,也许能真正地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一成长史
第69章
【69】
栗花落与一醒来时, 天还没完全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色数字光——05:4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
动作牵扯到手腕上的伤口, 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
左手腕上的银灰色腕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栗花落与一伸手摸了摸,金属表面冰凉光滑。
昨晚睡着后, 记录显示这东西发热了两次。
第一次是他梦见兰波给他梳头, 第二次是他梦见浴缸里的血水。
每次发热都会带来短暂的眩晕, 然后那些过于清晰的梦境就会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就像某种……记忆过滤器。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栗花落与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从门缝里能看到鳳聖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对方在煎蛋, 动作很轻, 大概是怕吵醒他。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走出去。
“醒了?”鳳聖悟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他的那份盘子边放着一小碟黄油——他知道, 这是给他涂面包用的。
鳳聖悟总是记得这些细节。
“伤口还疼吗?”鳳聖悟把煎蛋滑进盘子, 转过身来。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还好。”
“撒谎。”鳳聖悟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 左手一直没用力。”
栗花落与一没反驳。他拿起叉子, 戳了戳煎蛋的边缘。
全熟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是他习惯的样子。不,是莱恩习惯的样子。
他放下叉子。
“怎么了?”鳳聖悟问。
“……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你昨天几乎没吃东西。”
栗花落与一重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 火候正好,但他尝不出“好吃”的感觉。
自从那天从Scepter 4回来,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部分自己还留在那个检测台上,被那些扫描光幕切成了一片片的数值。
而剩下的这部分,坐在餐桌前吃煎蛋的这部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小一。”鳳聖悟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鳳聖悟看着他,“看书,看电视,睡觉,或者什么都不做。不用勉强。”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请了假。这周都在家。”
“因为我?”
“因为你。”鳳聖悟说得直接,“你需要人照顾。而我,”他顿了顿,“需要照顾你。”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吃到一半时,他忽然说:“我上高中以后……就没有这么麻烦过了。”
“你不麻烦。”
“但你现在要请假,要在家陪我,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轻了下去,“要担心我。”
鳳聖悟放下叉子,看着他。“小一,你听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是我要照顾的人。这和麻烦不麻烦没关系。”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完剩下的煎蛋,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早餐后,鳳聖悟去洗碗。栗花落与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输入“保尔·魏尔伦”这个名字。
搜索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个搜索词,“动漫角色魏尔伦”。
这次的结果依旧是零。
栗花落与一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张同人图。黑发绿眼的少年,穿着欧式制服,站在雨中的巴黎街头。
图片的标签是什么来着?栗花落与一忘记了。
但不可否认,在德累斯顿石板找上门时,现实的确是存在这么一个角色的。
但现在,这个角色在网上消失了。无论他怎么搜……
像是……有人修改了记录。
或者,那个黑发绿眼的魏尔伦,从来就没有在公共记录里存在过。
“在看什么?”鳳聖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栗花落与一条件反射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没什么。”
鳳聖悟没有追问,只是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医生说你需要补钙。”
“谢谢。”栗花落与一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水,突然想起兰波递给他的那杯水。
总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握着杯子,低声说:“磐。”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记忆里的某个人,可能根本不存在,你会怎么办?”
鳳聖悟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指的是谁?”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栗花落与一说,“但我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证据。网上没有,书里没有,就连我自己……”他顿了顿,“我都不确定,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小一。”鳳聖悟最终开口,“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别人来证明。它存在你脑子里,存在你心里,那就是它的‘存在方式’。至于它是不是符合客观事实……”他摇摇头,“那可能没那么重要。”
“可是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可能会伤人。”
“但不知道更难受。”栗花落与一握紧了杯子,“像……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鳳聖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你就去找。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相太疼,就停下来。”鳳聖悟说,“你不需要为了一个答案,把自己再伤一次。”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我答应。”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栗花落与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是比水流。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但疏离的笑容。
“听说你受伤了。”比水流说,“来看看你。”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有我的方法。”比水流说,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绷带上,“看起来伤得不轻。需要帮忙吗?我在医疗资源方面有些渠道。”
“不用。”栗花落与一说得干脆,“谢谢你的好意。”
比水流没有坚持,只是把果篮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那这个收下吧。补充维生素对恢复有好处。”
“我不需要——”
“就当是家人之间的关心。”比水流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栗花落与一背后发凉,“毕竟,我们某种程度上……是家人与同类。不对吗?”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没说话。
“对了,”比水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如果你在找什么资料,或者需要查什么信息……我可以帮忙。网络世界对我而言,就像自家后院。”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比水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栗花落与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果篮放在鞋柜上,包装精美的水果在昏暗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讨厌比水流。讨厌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讨厌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更讨厌那种……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潜台词。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比水流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帮忙?
“小一?”鳳聖悟从客厅探出头,“谁来了?”
“送快递的。”栗花落与一说,拿起果篮走进厨房,“送错了。”
他把果篮扔进垃圾桶,动作有点重,手腕的伤口又开始疼。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左手腕的腕带很安静,没有发热,也没有眩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更难受了。
他坐起身,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手指滑动,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高中毕业典礼,大学入学式,和鳳聖悟去温泉旅行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有时候在笑,有时候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空洞的东西。
不像现在。
现在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能看到那双蓝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困惑,思念,疼痛,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回到那个世界?渴望再见那个人一面?渴望问清楚: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还是渴望……确认自己真的被那样对待过,确认那些温暖和伤害都不是他的幻想?
他不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栗花落与一把它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窗外,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那个世界,在基地的房间里,兰波关灯后,也会有这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那时他会躺在黑暗里,听着兰波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想:就这样吧,跟着他就好。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心里却在想:兰波现在在做什么?他找到我了吗?他看到那缸血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会难过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左手腕的腕带突然开始发热。
轻微的,持续的,像某种警告。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看着那个在黑暗里微微泛着蓝光的装置。他想把它摘下来,但手指碰到搭扣时,又停住了。
如果摘下来,那些汹涌的回忆会不会把他淹没?
如果留着,他会不会永远困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在这个安全的、有鳳聖悟守护的房间里——
他格外,格外地思念一个人。
思念到心脏发疼。
思念到希望那些记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一的记忆是缺失的,一直都是。兰波和鳳聖悟的教育理念最大的不同是,鳳聖悟允许小一“不用感受”。
小一有独属于自己的人格特点,就像之前章节里兰波告诉小一,那些人格程序代码只设定了基础的东西。潜台词其实是:你一直都拥有着自我,所以别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不过小一没听懂就是了……
在鳳聖悟心里,小一更像一个异类,不是学习做人,而是学习扮演人类。
正因为小一有足够特别的经历,所以小一拥有无限试错的可能。但任何事都是双面性的……
————
过渡卷22号结束!23号更新第二卷……
我第二卷还没码完,但是进程差不多了,我有点卡文,不知道该怎么定结局。我脑子太乱了,设定世界观的时候就开始左右脑互搏了,我还得再写几篇小一和魏尔伦的人物侧写
第70章
【70】
栗花落与一第五次刷新搜索页面时, 指尖抵在触摸板上的力道重得发白。
屏幕光映着他没表情的脸,网页上除了“您搜索的关键词无结果”这行字,就是一片空白。
空白, 空白,还是空白。
他关掉浏览器, 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厨房传来鳳聖悟洗杯子的水声, 哗啦哗啦的,规律得让人心烦。
栗花落与一盯着门缝下漏进来的那道厨房灯光,看了几秒, 然后起身推开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 发出短促的刺啦声。
“小一?”鳳聖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没事。”他说, 推门出去。
鳳聖悟正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头看他:“查完了?”
“嗯。”
“找到想找的了?”
“没有。”栗花落与一走到冰箱前,拉开, 拿出一盒酸奶。
塑料盒表面凝着水珠,冰得掌心一缩。
鳳聖悟擦干手, 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你该停一停。”鳳聖悟说, 声音很轻,“找了一个多月了, 再找下去也是……”
“也是什么?”栗花落与一撕开酸奶封口, 塑料膜撕开的滋啦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也是白费力气。”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 只是挖了一勺酸奶送进嘴里。冰,酸,还有点涩。他咽下去,喉咙跟着凉了一下。
“我去超市。”他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下午去就行。”
“不用。”栗花落与一穿鞋, “我自己去。”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走。
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颜色鲜艳,包装精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停在速食区,拿起一盒咖喱,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手腕上的疤在超市的白炽灯下显得特别明显。粉色的,新的皮肉,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太一样。他隔着袖子按了按,有点痒,像有什么小虫子在里面爬。
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栗花落与一没在意,只是低头装袋。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他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刺眼。
路上他绕了一段,从河边走。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他停下,看着水流。水面倒映着天空,灰白的,像洗褪色的布。
他闭上眼睛。
德累斯顿石板。
没有回应。
他加大意念,像往深井里扔石头,等着听那一声回响。但井太深了,石头掉下去,连个水花声都听不见。
手腕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幻觉,是真的烫,像有人用打火机的火焰燎过皮肤表面。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低头看。腕带好好的,金属扣闪着冷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阵烫感还在皮肤下残留,隐隐的,持续了几秒才褪去。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点。
到家时鳳聖悟正在客厅叠衣服。沙发上堆了好几摞,叠得方方正正。栗花落与一把超市袋子放在厨房岛台上,走过去帮忙。
“买了什么?”鳳聖悟问。
“酸奶,还有面包。”
“就这些?”
“嗯。”
两人沉默地叠了一会儿。T恤,衬衫,袜子。栗花落与一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像在完成什么精密作业。
“小一。”鳳聖悟忽然开口。
“嗯?”
“如果……”鳳聖悟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要找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栗花落与一的手停在一件衬衫的袖口上。棉质布料,洗得有点软了,触感很柔。
“那就换个方法找。”他说。
“什么方法?”
他没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衬衫放到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动作很稳,衬衫放上去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下午他回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枚硬币,一张褪色的电影票,还有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把叶子拿出来,对着窗光看。叶脉清晰,颜色变成深褐色,一碰就碎。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放回去,合上铁盒。
手腕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烫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低头,腕带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发光,微弱,但确实在亮。
只亮了三秒,就熄了。
栗花落与一盯着腕带,心跳快了几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闭上眼睛,这次不是呼唤,是陈述。
我知道你在。
他对着那片黑暗说。
出来。
沉默。
我要碎剑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出去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说出来之后,身体反而松了。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空气突然冷了。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没变,但质感变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哎呀呀。】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带着点无奈,【动不动就说要碎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极端啊?】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你终于肯出来了。”
【再不出来,你真要把自己弄碎了,我还得费劲拼。】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像隔着一层水,【说吧,找我干嘛?】
“我要回去。”
【回哪去?】
“你知道。”
石板叹了口气。
【那个世界有什么好的?有人拿你当实验品,有人放你的血,还有人——】
“有人等我。”栗花落与一打断它。
【你怎么知道他在等?】
“我就是知道。”
【直觉?】石板笑了一声,【直觉最不靠谱了,亲。】
“不是直觉。”栗花落与一说,“是……我记得。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记得他说话的语气,记得他——”
他卡住了。记得什么?具体的事其实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那种感觉,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像烙在骨头里,忘不掉。
【记得有什么用?】石板说,【你连他名字都记不全吧?】
栗花落与一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钝钝的疼。
“我要回去。”他重复。
【回去会死的。】石板的声音冷了点,【那个世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你现在的身体扛不住……更何况,你根本就不适合那个世界。】
“那就让我死在那儿。”
【说得轻巧。】石板哼了一声,【我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
“那你为什么救我?”
石板沉默了。窗外的鸟叫声停了,房间里静得可怕。
【……因为我看不得有人浪费生命。】石板最后说,声音低了些,【你在那儿活不下去了,我看见了,就拉了你一把。就这么简单。】
“那现在让我回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再死一次。】石板说得很快,像憋了很久,【上次是运气好,赶上了。这次你再回去,要是真死了,我拉都拉不回来。】
栗花落与一盯着虚空。“那是我的命。”
【现在你的命是我的。】石板说,【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石板,就这样僵持着。
空气里的冷意更重了,栗花落与一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虽然房间里根本不该这么冷。
【这样吧。】石板忽然开口,语气软了点,【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给我一个留在那里的理由。】石板说,【一个真正的、能说服我的理由。如果你能找到,我就帮你回去。如果找不到……】
“找不到怎样?”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当你的栗花落与一,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是他的手,又不是他的手。
是栗花落与一的手,还是那个……那个谁的手?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三天。”
【行。】石板说,【三天后的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要是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
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空气里的冷意开始消退,像冰慢慢融化。窗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叽叽喳喳的,鲜活得很。
栗花落与一坐在床上,直到房间完全恢复正常。腕带已经不烫了,恢复到那种金属的冰凉。他摸了摸,指尖传来平滑的触感。
门外传来鳳聖悟的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下。
“小一?”鳳聖悟敲了敲门,“出来吃饭了。”
“来了。”
他起身,拉开门。鳳聖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酱油渍。
“做了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炒饭。”鳳聖悟说,“你爱吃的那个,放了玉米和青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厨房里飘着炒饭的香气,油汪汪的,混着鸡蛋和葱花的味道。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鳳聖悟盛了两盘,端过来。
炒饭炒得粒粒分明,金黄色的,点缀着绿色和黄色。栗花落与一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火候也刚好,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他抬头看鳳聖悟。对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角有几道细纹,是这些年长出来的。
“磐。”栗花落与一开口。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你会怎么办?”
鳳聖悟吃饭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
“能怎么办?”他说,“送你走呗。”
“不会拦我?”
“拦得住吗?”鳳聖悟反问,低头继续吃饭,“你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炒饭。米饭一粒一粒在嘴里咀嚼,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饭后他洗碗,鳳聖悟看电视。水声哗哗的,他仔细洗着盘子和锅,把油渍都冲干净。洗到一半时,鳳聖悟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小一。”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鳳聖悟说,“我都支持你。”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啊。”鳳聖悟说得理所当然,“当爸的不就该这样吗?”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继续洗碗。水很热,烫得手背发红。他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谢谢。”他说。
鳳聖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栗花落与一擦干手,走到窗前。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一个个光点,延伸到远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圆。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
写那些记得的片段。绿色的眼睛、金色的立方体、一片又一片的白。还有一段话,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
【你将■■、麻木、■■】
【和你往昔■■的种种■■】
【全部还了■■】
【在■■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涌流】
他写下这句话,然后盯着看。墨水在纸上慢慢晕开一点,形成一个模糊的边缘。
三天。
他要找一个留在那里的理由。
一个真正的理由。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栗花落与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疤又开始痒了。
这次他没去挠,只是静静感受那种痒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