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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51】


    周一早晨的光线比平时更刺眼, 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正好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他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但已经醒了。


    今天大概是起晚了。


    昨晚兰波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硬是拉着他复盘到凌晨一点, 从Wynn的每个动作细节分析到可能隐藏的异能变种, 最后得出结论:“明天如果她上场, 你不要主动近身。”


    栗花落与一当时困得眼皮打架,只记得自己含糊地“嗯”了一声,兰波却忽然安静下来, 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耳后的头发。


    “被你保护的我也很高兴。”兰波说, 声音在黑暗里软得像羽毛。


    栗花落与一那时已经快睡着了, 只本能地又“嗯”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 才意识到那句话里的重量——某种更私密的、近乎满足的确认。


    他坐起身,发现兰波已经不在床上了。主卧的门虚掩着, 能听见外面厨房隐约的水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栗花落与一看了眼时钟:十一点零七分。


    这三天因为对抗赛,常规课程都暂停了, 时间安排比平时松散。


    兰波昨晚就说了“可以多睡会儿”, 但栗花落与一没想到会睡到这个点。


    他下床,赤脚走到客厅, 看见兰波正站在流理台前切水果, 黑发松松地绑在脑后, 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醒了?”兰波没回头,手里的刀却停了,“牛奶在桌上,还是温的。”


    栗花落与一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 但喝进胃里没什么感觉。大概是,睡得太晚反而让人没胃口?他又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杯子。


    兰波端着水果盘过来,看见牛奶还剩大半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吃点水果。”


    栗花落与一插了块苹果,机械地嚼着。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解自己脑后的发绳,黑发如瀑布般散下来,发尾还带着些微的卷曲。他重新梳理,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一直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


    “头发该打理了。”兰波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摸了摸自己睡乱的金发,没说话。


    兰波起身进了浴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梳子、发绳和几个小夹子。他绕到栗花落与一身后,手指轻轻梳理那些金色的发丝。


    “别动。”兰波说,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就不动了。兰波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梳子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兰波今天编得格外仔细,从右侧刘海开始,分出一小缕编成细密的麻花辫,再与后面的头发汇合,继续编成一条稍粗的辫子,最后别在右耳后方,用发夹固定。左侧的刘海则放任它自然垂落,只用一个隐形发卡别住鬓角。


    整个过程花了近十分钟。兰波的手指很灵巧,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编完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递到栗花落与一面前。


    镜子里的人金发被编得一丝不苟,右侧的辫子从耳后蜿蜒而下,衬得颈线更加清晰。左侧垂落的刘海微微遮住一点眼角,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方便战斗吗?”栗花落与一问。


    “好看比较重要。”兰波收起镜子,语气理所当然。


    他自己也重新扎了头发,但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喜欢长发,但他不喜欢全梳起来,“那样显得脸太冷”,兰波某次照镜子时这么评价过。


    他在头发上花的时间总是很多,在栗花落与一头发上花的时间更多。


    两人出门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半。


    对抗赛两点开始,训练馆在西区,走过去至少要十五分钟。


    兰波看了眼手表,脚步加快了些,栗花落与一默默跟上。


    到三号训练场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教官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踩着最后一分钟进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下次迟到就别来了。”她冷冷地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你们是第三组,对手是德国的施耐德小组。Wynn已经在准备了,过去吧。”


    训练场被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升起了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观众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各国派驻的观察员,也有没参赛的学员。


    栗花落与一看见艾莉丝·杜邦坐在法国区的前排,正和旁边的沃森少校低声交谈。沃森少校的目光扫过他们,在栗花落与一的发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Wynn已经在三号区域里等着了。她换了身深蓝色的训练服,头发依旧利落地扎着,看见他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对手资料看过了?”


    “看过了。”兰波说,“主攻手施耐德,异能……【铁与血之诗】,能将接触到的无机物质暂时‘赋格’,重组成具有特定结构的攻击形态。评级A。另外两人,一个是【荷尔德林的夜颂】,操纵光影制造幻觉;另一个是【格林兄弟的注脚】,通过语言暗示短暂干扰对手异能。”


    Wynn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场我会建立防御阵型,你们按计划突破。莱恩,你的重力场负责控场,别让他们靠近兰波。”


    “好。”


    对抗赛的提示音响起。


    屏障另一侧,三个穿着德国队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施耐德身材高大,金发剃得很短,眼神锐利如鹰。他看见栗花落与一时挑了挑眉,目光在他编好的辫子上扫过,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法兰西的美学坚持。”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希望不会影响你躲闪。”


    栗花落与一没理他。


    兰波的脸色冷了下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裁判宣布开始。


    施耐德没有直接冲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按上训练场的地板,值得一提那是特制的防弹材料。


    下一秒,地板表面泛起金属般的光泽,无数细小的铁刺如植物般疯狂生长,汇聚成三股螺旋的钢锥,撕裂空气直刺而来。


    Wynn抬手,面前的空气开始分解重构,形成一面半透明的蜂窝状屏障。


    钢锥撞上屏障的瞬间,施耐德低喝一声:“赋格·变奏!”


    钢锥突然软化、变形,像有了生命般绕过屏障边缘,从侧面再度凝聚突袭。


    与此同时,那个异能为【荷尔德林的夜颂】的队员双手交握,训练场内的光线开始扭曲。


    明明没有光源变化,栗花落与一却觉得兰波的身影在视线边缘模糊了一瞬。


    “左侧三点钟方向是假的。”兰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冷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右侧九点钟。”


    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展开。那层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精准捕捉到真正袭来的钢锥轨迹。


    在距离兰波还有一米五时,三股钢锥突然失速、偏转,狠狠砸进旁边的地面,溅起一片碎屑。


    【格林兄弟的注脚】开始低语。那是一种有韵律的德语诵读,音节古怪地钻进耳朵。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自己的重力场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就像平静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


    “别去‘听’。”Wynn的声音穿透屏障,“那是语言污染。”


    兰波的光斑已经涌出。金色的几何图形在空中展开,不是直接攻击,而是编织成复杂的网状结构,他在干扰“荷尔德林的夜颂”制造的光影场。


    同时,Wynn的屏障开始二次变形,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棱镜结构,将扭曲的光线反射回去。


    施耐德脸色沉了下来。他再次按向地面,这次整片训练场的地板都开始震颤。


    铁灰色的物质如潮水般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巨大的、布满尖刺的球体,有点像某种中世纪的刑具。


    “【铁与血之诗】·终章。”施耐德低吼。


    球体轰然砸落。


    栗花落与一终于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抬起,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砸落的球体在离地面还有三米时突然悬停,看起来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场捕获。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微微收拢,球体表面开始出现龟裂,像结构在重力碾压下发生的分子级崩解。


    施耐德瞳孔收缩。他试图操控球体分解重组,但那些物质已经脱离了“赋格”状态,像沙子般从空中洒落。


    战斗在四分四十秒时结束。


    当兰波的光斑在施耐德颈侧划出一道浅浅血痕时,裁判吹响了哨子。


    “第三组,Wynn队胜。”


    能量屏障降下。


    施耐德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盯着栗花落与一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无色的重力操控之王?难怪。不过下次换个发型吧,打架时太显眼了。”


    他说完,带着队友离开了。


    栗花落与一摸了摸耳后的辫子,确实有点碍事,刚才专注操控重力时,发尾扫到了脸颊。


    Wynn走过来,额上有层薄汗,但呼吸平稳。


    “控场做得不错。但面对这种具象化异能,你可以更早介入——在物质完成赋格前就瓦解结构。”


    “嗯。”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


    兰波走到他身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辫子的发梢,确认没散。


    “疼不疼?”


    “不疼。”


    “那就好。”


    第二场在一个小时后,对手是俄罗斯的……很长名字小组。


    这场打得更快。


    因为俄罗斯队以暴力强攻著称,所以面对Wynn的多变防御和兰波的精准切割,再加上栗花落与一那几乎无解的重力控场,他们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不到四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两场打完,时间才下午三点多。


    今天的赛程结束了,明天是半决赛,后天决赛。


    三人走出训练场时,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刺眼。


    “明天对手是英国队,”Wynn边走边说,“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在的那组。详细资料晚上发你们。”


    她说完就离开了,和往常一样干脆。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慢慢往宿舍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累吗?”兰波问。


    “不累。”栗花落与一说。


    确实不累,这两场对抗赛对他来说甚至有点无聊——对手不够强,战术太保守,整个过程像在完成固定流程。


    “头发要不要拆了?”兰波又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黑发,“晚上重新编。”


    “好。”


    回到房间,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兰波站在他身后拆辫子。


    发夹一个个取下来,编好的发丝散开,恢复成柔软的金色瀑布。


    兰波的手指在发间梳理,动作比编的时候更慢。


    “明天对费尔法克斯,”兰波忽然说,“小心点。他看起来天真,但能进钟塔侍从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嗯。”


    “还有……”兰波顿了顿,“如果他再说你头发的事,不用客气。”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怎么不客气?”


    “随你。”兰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打脸也行。”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注意保暖!本女子高烧中……


    第52章


    【52】


    周二早晨的雨声比闹钟更早响起。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 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玻璃上爬满蜿蜒的水痕。


    兰波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翻看平板上的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副精致得有些过分的面容看起来像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像。


    “醒了?”兰波没抬头,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费尔法克斯小组的资料发来了。”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他没有立刻凑过去看,而是先下床倒了杯水,靠在窗边慢慢地喝。


    雨天的布鲁塞尔灰蒙蒙的, 远处的训练馆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个人。”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费尔法克斯, 异能未公开, 但推测与‘审判’或‘规则’相关。另外两个,一个是【悖论的画像】——能短暂逆转物理法则的局部效应;另一个异能未公开。”


    栗花落与一喝完水, 走回床边。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三人的档案照片,费尔法克斯那张笑得毫无阴霾, 碧蓝的眼睛清澈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能在阿加莎·克里斯蒂手下活下来的人, 没有简单的。”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尤其费尔法克斯这种……纯粹到可怕的类型。”


    栗花落与一当然知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谁。


    英国那位金发蓝眼的女公爵, 超越者, 钟塔侍从的接班人,异能【无人生还】让她成为欧洲最令人忌惮的权谋家之一。她是柯南·道尔的徒弟,女王最锋利的刀,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这些情报在谍报员培训课上被反复强调过。


    而能在那样的人手下被选为见习骑士,费尔法克斯的“纯粹”, 或许本身就是最精巧的伪装。


    “Wynn昨晚发来了战术建议。”兰波把平板递过来,“她认为费尔法克斯会主动找你。”


    栗花落与一接过平板,扫了一眼上面的分析。文字很简洁,核心观点就一句:“纯粹的人往往最执着。他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兰波起身去准备早餐,栗花落与一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费尔法克斯的照片。


    那张笑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真,但那双眼睛——那双碧蓝的、毫无杂质的眼睛,让他想起某种过于干净的玻璃器皿,漂亮,但易碎。


    或者,只是看起来易碎。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煎培根。两人沉默地吃完,兰波收拾碗筷时忽然说:“头发今天编简单点。”


    “嗯?”


    “费尔法克斯如果真像Wynn推测的那样,”兰波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水流声,“他可能会试图破坏你的发型——用某种幼稚但有效的方式。”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走到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金发凌乱的自己。


    兰波跟进来,拿起梳子,这次没有编复杂的辫子,只是把头发全部向后梳,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扎成高马尾。碎发依旧垂在额前,但整体利落了很多。


    “这样行吗?”兰波问,手指轻轻调整发绳的位置。


    “嗯。”


    上午没有安排,两人在宿舍里各自准备。


    兰波继续研究对手资料,栗花落与一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自从和Wynn打过那几场一对一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更欣赏力量与异能结合的那种“美”了。


    不是优雅的美,是暴力的、直接的、近乎原始的美——拳头砸进□□的闷响,骨骼承受重压的脆响,血液溅开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简单来说,他更喜欢肉搏了。异能变成辅助,让那种暴力更精准,更有效率。


    好吧,也不能全怪Wynn。


    栗花落与一自己清楚,这种倾向早就存在。


    兰波应该也记得——刚离开实验室那会儿,他们一起出些无关紧要的小任务时,栗花落与一最擅长的就是把敌人“处理”成失去行动能力的状态。


    兰波曾委婉地提醒过“不用每次都把人锤成小饼饼”,但栗花落与一觉得那样最省事:一次解决,没有后患。


    雨在中午时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惨白的光。


    两人提前半小时出发去训练馆,路上遇见几个其他小组的学员,彼此点头致意,但眼神里都藏着评估和算计。


    到三号训练场时,Wynn已经在了。她今天换了身黑色的战术服,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


    “英国队十五分钟后到。”她说,“费尔法克斯刚才去找教官调整场地权限,要求启用‘可变环境模块’。”


    兰波眉头皱起。“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Wynn的语气很淡,“但肯定不是常规打法。”


    正说着,训练场的门开了。


    费尔法克斯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龄稍大的英国队员。他今天没穿钟塔侍从的制服,换了身浅灰色的训练服,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个误入战场的贵族少爷。


    看见栗花落与一,他眼睛立刻亮起来,小跑着过来。


    “莱恩!”费尔法克斯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刺眼,“你今天扎马尾了?很好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编辫子的样子。”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碰栗花落与一的头发。兰波上前半步,挡在了中间。


    “费尔法克斯骑士。”兰波的声音平静,但绿眼睛冷得像冰,“比赛前保持距离,这是基本礼仪。”


    费尔法克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兰波,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挂在脸上。


    “兰波先生总是这么警惕。”他说,语气轻快,“我只是想表达友好而已。毕竟……”他的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我们可能很快就是对手了,赛后说不定还能做朋友呢?”


    “赛后再说。”兰波说。


    费尔法克斯耸耸肩,没再坚持。他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走出一段距离后,栗花落与一听见他低声对同伴说:“看,我就说他今天会扎马尾。”


    那语气里的雀跃,像猜中了谜题的孩子。


    Wynn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他在观察你。每一个细节。”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所以一会儿开场,”Wynn看向他,“如果他主动找你,别犹豫,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回应。”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最擅长的方式?暴力破解算不算?


    裁判宣布准备。


    能量屏障升起,训练场的地板开始变化。


    费尔法克斯申请的“可变环境模块”启动了,原本平坦的地面浮现出高低错落的石柱,有些地方升起水雾,有些区域的光线变得异常昏暗。


    “环境干扰。”兰波低声说,“他想制造混乱。”


    倒计时开始:三、二、一——


    比赛开始。


    费尔法克斯小组没有像前两场的对手那样直接突进。


    三个人分散开来,各自占据一根石柱。


    一人抬起手,指向Wynn刚建立的防御屏障——下一秒,屏障的局部突然“反转”,原本向外防御的结构变成向内收缩,险些将Wynn自己困住。


    一人开始念叨着什么咒语,听起来是一种有韵律的古英语诗句,音节钻进耳朵时,栗花落与一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心悸——不是疼痛,是某种情绪被强行拨动的恶心感。


    而费尔法克斯,他直接朝栗花落与一冲了过来。


    他在石柱间跳跃,动作轻盈得像只猫,金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浅金色的轨迹。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重力场已经展开。


    但费尔法克斯在距离他五米处突然停下。他站在一根石柱上,俯视着栗花落与一,碧蓝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莱恩,”他开口,声音穿透屏障隐约传来,“我们打个赌吧?”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兰波的光斑已经袭向费尔法克斯,但对战的异能者再次出手——光斑的轨迹突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拨开。


    “就赌……”费尔法克斯笑起来,那笑容纯粹得让人心底发寒,“你能不能在我碰到你头发之前,让我失去行动能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他在石柱间弹跳,每次落地都恰好避开重力场的捕捉边缘。


    栗花落与一皱眉,开始调整重力场的范围和强度——但每次调整,费尔法克斯都能提前预判,像能看见那些无形力场的轮廓。


    三秒,他突进到三米内。


    两秒,他的手已经抬起,指尖瞄准栗花落与一的马尾。


    一秒——


    栗花落与一撤掉了重力场。


    不是无法维持,是主动撤掉。


    在费尔法克斯的手指即将触到发丝的瞬间,栗花落与一向前踏出半步,左手成掌切向对方手腕,右手握拳直击腹部。


    纯粹的肉搏。没有异能辅助,只有速度、力量和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瞪大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在他的计算里,栗花落与一应该会用重力场防御或反弹。那一瞬间的错愕让他慢了半拍。


    栗花落与一的拳头砸进他腹部。


    一声闷响过后,费尔法克斯整个人弯折下去,但他在倒地前硬生生扭转身形,脚尖点地后撤,同时右手甩出一道银光——是柄小刀,刀尖瞄准栗花落与一的发绳。


    栗花落与一偏头,刀尖擦过耳际,切断了几根碎发。他没停,追上去第二拳,这次瞄准的是对方的下颌。


    费尔法克斯抬手格挡,小臂与拳头碰撞的瞬间,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翻滚,落在三米外的石柱上,单膝跪地,抬头时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但他还在笑。


    “这才对嘛……”费尔法克斯抹掉嘴角的血,眼睛亮得吓人,“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莱恩。不是那个被兰波先生拴在身边的漂亮人偶,是武器。纯粹的、美丽的武器。”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


    远处,兰波和Wynn已经压制了另外两人,但战斗还没结束。


    雨又开始下了。训练场的模拟系统启动了降雨模块,冰冷的雨水从天花板洒下,很快打湿了所有人的头发和衣服。


    费尔法克斯慢慢站起来,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滴落,混着嘴角的血,在浅灰色的训练服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再来?”他问,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摆出了起手式。


    窗外,真实的雨还在下。


    训练场内的战斗也还在继续,但费尔法克斯看到了他想看的,而栗花落与一,也短暂地回到了他最熟悉的状态。


    那种没有后顾之忧,只需要摧毁的状态。


    雨水很冷。


    但拳头砸进□□时,是热的。


    费尔法克斯甚至有些疯狂的想。


    就是这样,莱恩……做你自己,只做你自己。


    第53章


    【53】


    雨水顺着训练场的人造穹顶倾泻而下, 打在能量屏障上溅开细密的水雾。


    兰波站在场地另一侧,Wynn构筑的半透明防御壁挡住了对方异能者不断反转的规则场,但兰波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


    他的绿眼睛紧盯着场地中央——栗花落与一和费尔法克斯相隔三米对峙, 雨水浸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训练服,费尔法克斯嘴角的血迹被雨水晕开, 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淡红的痕迹。


    那句“是武器。纯粹的、美丽的武器”还在空气里回响, 简直像一根针扎进兰波耳膜。


    兰波不喜欢, 而且是非常不喜欢。


    从最开始把栗花落与一从实验室带出来时,兰波就清楚这个金发少年是什么——牧神最成功的作品,编号黑之十二号, 天生为战斗而生的超越者。


    但他从不允许自己用“武器”这个词去定义栗花落与一。武器是工具, 是消耗品, 是没有自我意志的死物。


    而栗花落与一……兰波想让他成为人。有喜好, 有情绪,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是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


    可费尔法克斯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用那种纯粹到残忍的语气, 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兰波的手指蜷紧,【彩画集】的光斑在身周疯狂流转, 几乎要冲破Wynn的防御壁。


    对方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开始向后退缩。


    “兰波。”Wynn的声音从旁传来,冷静得像在提醒, “你的能量波动干扰到我的结构稳定了。”


    兰波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斗。但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场地中央——


    栗花落与一动了。脚步踏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右拳直取费尔法克斯面门。


    费尔法克斯侧身闪避,同时左手成爪抓向栗花落与一的手腕——但栗花落与一的速度更快。


    拳路在中途变向,化拳为肘,狠狠砸在费尔法克斯的肋骨上。


    闷响隔着雨声都能听见。


    费尔法克斯踉跄后退,但眼睛亮得惊人, 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就是这样!”他笑起来,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抖,“不用那些花哨的异能,就这样——”


    话音未落,栗花落与一的第二击已经到了。这次是扫腿,角度刁钻得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费尔法克斯勉强跳起,却正好落入栗花落与一早就算好的陷阱——在他腾空的瞬间,重力场突然局部启动,无形的力场如蛛网般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像落入琥珀的虫子般滞空半秒。


    半秒就够了。


    栗花落与一踏步上前,右拳收于腰侧,然后全力挥出。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费尔法克斯腹部。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足以让普通人内脏破裂的力道。


    费尔法克斯整个人弓成虾米,被拳劲带着向后飞起,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进三米外的积水里。


    水花四溅。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哗啦作响。


    远处,吟诵戛然而止,因为Wynn的防御壁已经延伸过去了,物质重构形成的隔音层切断了声音传播。


    而异能者则在兰波近乎暴怒的光斑压制下彻底放弃了抵抗。


    裁判的哨声响起,但费尔法克斯小组的两人已经举起了手——他们认输。


    屏障降下。雨还在下,但场内的气氛变了。


    观众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沃森少校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艾莉丝·杜邦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兰波第一时间冲向场地中央。他跨过积水,跪在栗花落与一身旁,手已经摸上对方的手腕——确认骨头没事,确认只有指关节有些发红。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趴在水里的费尔法克斯。


    英国队的另外两人跑过去扶起他们的队友。费尔法克斯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雨水,然后笑了。


    他在队友的搀扶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栗花落与一。


    兰波立刻挡在身前,绿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让开。”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静,“我只想跟莱恩说句话。”


    兰波没动。但栗花落与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金色的马尾因为打斗散开了一些,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


    “你说。”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看着他,碧蓝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澈。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嘴角又渗出血,但他毫不在意。


    “莱恩,”他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你真厉害。”


    居然不是讽刺和挑衅,而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像孩子看到魔术表演时发出的惊叹。


    兰波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说什么,但栗花落与一先开了口。


    “你也不错。”栗花落与一说,“能逼我出全力的人不多。”


    这大概是栗花落与一式的最高评价了。费尔法克斯眼睛更亮了,他想上前,但被兰波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我们该走了。”兰波抓住栗花落与一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费尔法克斯在身后喊,“莱恩,下次……下次我们再打一场好不好?不用异能,就像刚才那样!”


    栗花落与一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兰波拉着他走得更快了。


    离开训练场的路上,雨渐渐小了。Wynn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全程沉默。走到分岔路口时,她才开口:“明天决赛,对手是另一场赢了的意大利队。资料晚上发。”


    她说完就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宿舍走。


    雨后的空气湿冷,栗花落与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兰波立刻停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虽然那外套也湿了大半。


    “你会感冒。”栗花落与一说。


    “你也会。”兰波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


    两人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半黑了。


    兰波把栗花落与一推进浴室,命令他立刻洗热水澡。


    等栗花落与一裹着浴袍出来时,兰波已经煮好了姜茶,房间里弥漫着辛辣的甜香。


    “喝了。”兰波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栗花落与一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姜茶很烫,辣得他舌尖发麻,但身体确实暖和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兰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湿衣服,调高空调温度,拿出医药箱。


    最后兰波在他面前坐下,打开医药箱,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开始给他发红的指关节涂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薄荷味,涂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你不高兴。”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兰波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没有。”


    “有。”栗花落与一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因为费尔法克斯说我是武器。”


    兰波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抬起眼,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焦虑,还有某种更深的、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武器。”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是。”


    “但我是。”栗花落与一平静地说,“牧神制造我的目的就是战斗。重力操控,Vouivre,这些都是为了成为‘最强武器’而设计的。”


    “那是过去。”兰波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栗花落与一微微皱眉,“现在你是莱恩·阿什当,是我的搭档,是……是活生生的人。”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兰波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兰波。”栗花落与一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想立刻结束战斗,对吗?”栗花落与一问,“因为费尔法克斯的话。”


    兰波没否认。


    “但我打得很开心。”栗花落与一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那种纯粹的、不用考虑保护谁的战斗……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这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什么。兰波的眼睛暗了下去,手指松开了一些。


    “所以你想……”兰波的声音有些涩,“想像那样战斗?”


    “不想。”栗花落与一回答得很快,“那样很麻烦。”


    兰波愣住了。


    “如果每次战斗都要那样全力以赴,我会累。”栗花落与一解释道,“而且费尔法克斯那种对手不多见,大多数时候,用重力场控场然后让你解决更省力。”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比较两种解题方法的效率。


    兰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你真是……”兰波摇摇头,重新拿起药膏,继续给他涂药,“算了。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你。”


    药涂完了。兰波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去厨房热晚餐。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运转声,目光落在窗外。


    雨彻底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


    远处,训练馆的灯还亮着,或许费尔法克斯还在那里,或许他在接受治疗,或许他正兴奋地和队友复盘刚才的战斗。


    那双碧蓝的、纯粹的眼睛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把那画面甩开。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兰波忙碌的背影。


    “明天决赛,”他说,“我会赢的。”


    兰波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因为不管栗花落与一是武器还是人,是黑之十二号还是莱恩·阿什当——他都会赢。


    正如栗花落与一所想那样,周三下午的决赛从开始就变得毫无悬念。


    意大利队以精巧的战术配合著称,他们的异能【神曲】能制造复杂的幻象迷宫,【十日谈】则擅长用语言编织心理陷阱,再加上一个强化系的【游记】——理论上该是场难缠的消耗战。


    但栗花落与一讨厌消耗。更准确地说,他讨厌一切拖沓的事。


    所以开场第四十七秒,当意大利队的幻象迷宫刚刚构筑出三层轮廓时,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已经覆盖了半个训练场。


    用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全面压制。


    地面在哀鸣,空气在震颤,那些精巧的幻象结构像被巨人踩过的蛛网般碎裂。


    Wynn甚至没来得及展开防御壁,兰波的光斑也只释放了第一轮——战斗就在第四分钟整结束了。


    意大利队的三个人被重力场牢牢按在地面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裁判的哨声响起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和屈辱之间。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沃森少校在记录板上写了很长一段,艾莉丝·杜邦的表情有些难看。


    只有费尔法克斯坐在英国区的角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地中央的栗花落与一,嘴里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真漂亮”。


    颁奖环节简短得近乎敷衍。


    教官把象征第一名的金属徽章和一张电子凭证卡递给兰波,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布:“奖金会直接打入你们在欧洲局的账户。另外,作为优胜奖励,你们小组获得一次B级外勤任务的优先选择权——具体任务列表明天会发到系统邮箱。”


    栗花落与一站在领奖台上,听见“外勤任务”四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


    雨后的街道泛着潮湿的光,傍晚的风吹过时带着凉意。


    兰波走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见栗花落与一低垂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Wynn在半路就和他们分开了。


    临走前她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行政楼的方向。


    看样子,Wynn是不会参与“外勤任务”了。


    打开宿舍门,栗花落与一做的第一件事是扯掉汗湿的训练服扔进洗衣篮。


    训练场的灰尘和别人的异能残留黏在皮肤上,让他觉得浑身发痒。他径直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才呼出一口气。


    战斗本身不累,四分钟的热身都算不上。


    累的是站在领奖台上听那些废话,累的是想到明天要面对的一堆表格和会议。


    他洗得很仔细,把头发上的发胶和汗水彻底冲掉,擦干身体时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走出浴室时,兰波已经不在客厅了。


    卧室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栗花落与一走进去,看见兰波正弯腰铺床——旧的床单被扯下来团在角落,新的深灰色床单已经铺平,边角掖得一丝不苟。


    “洗完了?”兰波没回头,手指抚平最后一道褶皱,“吃点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干净的被褥里。新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柔顺剂淡淡的草木香,比训练场的塑胶垫好闻一万倍。他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饿。”


    “你中午就只吃了半块三明治。”


    “不想吃。”


    兰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厨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几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奶油蘑菇汤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起来。”兰波把托盘放在床头柜,“至少把汤喝了。”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没动。


    湿漉漉的金发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兰波皱了皱眉,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过来,盖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


    “头发也不擦干。”兰波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明天头痛别怪我。”


    栗花落与一终于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擦头发。兰波把汤碗递给他,面包也塞到他手里。


    汤还烫着,蘑菇的鲜香混着奶油的醇厚,栗花落与一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漩涡。


    “因为外勤任务?”兰波问,声音放得很轻。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B级任务不会太麻烦。”兰波继续说,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大多是情报收集或者护送,很少需要正面冲突。而且我们可以选最简单的——”


    “任务本身没问题。”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汤,就又放下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了,“是流程麻烦。要开会,要填表,要跟不认识的人对接,完了还要写报告。”


    他说这话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兰波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能四分钟解决一支超越者小队的人,此刻却因为几张表格愁眉苦脸。


    说到底还是孩子一个。


    但这种好笑很快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起来。”兰波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被子蠕动了一下,没动。


    兰波直接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


    栗花落与一挣扎了两下,但兰波已经调整了姿势,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兰波的胸口。


    然后兰波拉过枕头垫在膝上,轻轻按着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


    “别不高兴了。”兰波说,手指开始梳理那些乱糟糟的金发,“老师答应我会替我们解决的。”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兰波,睫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波德莱尔?”


    “嗯。夏尔·波德莱尔。”


    兰波的手指继续梳理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了对抗赛的事。他回复说,如果我们赢了,外勤任务的事他会处理——找理由推掉,或者换成留在局内的文书工作。”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消化完这段话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枕在兰波腿上,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真的?”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点怀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兰波的手指滑到他耳后,轻轻揉了揉那里紧绷的肌肉,“老师虽然总是莫名其妙,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下某间宿舍隐约的音乐声。


    床头柜上的还没吃完的烩饭渐渐凉了,但两人都没在意。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兰波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还有……


    对方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同时还有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我还是不喜欢麻烦。”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也不喜欢见陌生人。”


    “嗯。”


    “更不喜欢填表格。”


    兰波笑了,胸腔微微震动。“没人喜欢填表格。”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兰波的腹部,声音变得更闷:“但如果……波德莱尔能解决……那就勉强可以接受。”


    这话说得像在讨价还价。兰波的笑意更深了,他用手掌轻轻抚过栗花落与一的后背,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动物。


    “睡吧。”兰波说,“明天醒来,说不定问题已经解决了。”


    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没过一会,栗花落与一又说:“床单。我头发还没干透。”


    “知道。”兰波低头看他,“一会儿我睡另一边。明天再换。”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


    兰波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让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街灯的光。


    腿上的人很沉,但他不想动,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梳理那些柔软的金发,直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兰波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栗花落与一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栗花落与一前往厨房洗碗了……


    第二天栗花落与一起床时,发现窗外的天色是浑浊的灰白,雨在半夜停了,但云层还沉甸甸地压着。


    兰波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黑发披散在肩头,听见动静,侧过脸看他。


    “Wynn突然没了消息。”兰波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终端没回复,宿舍也没人。”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对抗赛结束后Wynn就像蒸发了一样,连同那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兰波追查了几天,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连艾莉丝·杜邦都只是摇头,说“她的权限比看上去高”。


    “也许任务结束了。”栗花落与一说。


    他对Wynn的消失没什么感觉,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像团雾,来得突兀,散得也干脆。


    “也许。”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的光涌进来,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微尘。“外勤任务的事倒是解决了。”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他。


    “老师处理好了。”兰波转回身,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用‘培训期间不宜分心’的理由,把外勤优先权换成了档案室协助工作——为期两周,每天下午去三小时。”


    没有出差,没有陌生对接人,不用写外勤报告。


    栗花落与一消化了几秒这个消息,然后点了点头:“嗯。”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波德莱尔总有办法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麻烦,就像他当初把栗花落与一塞进欧洲异能局一样,轻描淡写地绕开所有障碍。


    早餐是简单的麦片和牛奶。两人吃完,收拾东西去上上午的谍报理论课。


    课程进入第二个月,内容开始涉及更复杂的密码学和情报网架构,教官是个不苟言笑的前军情人员,说话时眼睛总像在审视什么。


    栗花落与一听得有些走神。他其实能跟上——那些逻辑拆解和模式识别对他而言不算难事,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学习”的状态。


    学习意味着被塑造,意味着要往某个既定的模子里套。而他讨厌被定义。


    课间休息时,费尔法克斯从前排扭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


    “听说你们不用出外勤了?”他问,碧蓝的眼睛眨巴着,“真可惜,我还想看莱恩实战的样子呢。”


    兰波正在笔记本上补记录,头也没抬:“档案室工作也是培训一部分。”


    “那多无聊啊。”费尔法克斯托着下巴,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转了一圈,“莱恩,你喜欢闷在屋子里吗?”


    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还好。”


    还好可以理解为好几个意思,但显然费尔法克斯只能听见自己想要听见的。


    “是吗?”费尔法克斯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可我觉得你战斗的时候最好看——像完全活过来一样。”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围几个学员悄悄看了过来。


    兰波的手指顿在纸页上,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抬起眼,绿眼睛冷冰冰地看向费尔法克斯。


    “注意你的言辞,骑士先生。”


    费尔法克斯耸耸肩,转回身去了。


    后半节课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艾莉丝·杜邦走了过来。她在他们桌边停下,手里端着咖啡杯。


    “下午一点,档案室B区报到。”她语气公事公办,“负责人是玛丽安娜女士,她会给你们分配工作。另外……”她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沃森少校托我带话,说希望你们‘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兰波点了点头:“知道了。”


    杜邦走后,栗花落与一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沃森少校什么意思?”


    “意思是档案室里的东西,可能比看上去有价值。”兰波低声说,“英国军情六处的人从不说废话。”


    午饭后,两人直接去了行政楼三层的档案室B区。


    那是个宽敞但压抑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玛丽安娜女士是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妇人,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锐利。她给了他们每人一副白手套和一台手持扫描仪。


    “这些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异能事件记录副本。”她指着一旁推车上堆放的纸箱,“原件在深层档案库,这些是可供培训人员接触的版本。任务很简单:逐页扫描,检查清晰度,编号归档。”


    工作听起来枯燥得让人麻木。


    栗花落与一戴上手套,翻开第一份文件——是1989年某次异能者冲突的现场报告,手写体,字迹潦草,边缘有咖啡渍。


    他打开扫描仪,红色的光线缓慢扫过纸面,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兰波在旁边安静地工作,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扫描时会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在那页停留的时间比必要更长。他在读内容。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扫描仪的嗡鸣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训练场的哨声,或是学员经过走廊的说笑声,但档案室里只有寂静。


    玛丽安娜女士坐在远处的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偶尔会抬起眼看看他们,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三点多,栗花落与一扫描到一份19■■年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某次“异能失控事件”的调查报告,附件里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模糊的黑白影像,能看出是个实验室场景,地上有散落的器材和深色污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熟悉感,是某种更模糊的触动,像隔着厚厚的水听见回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扫描。


    “累了?”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栗花落与一摇头,翻到下一页。后面的内容都是常规的鉴定记录和结论,没什么特别。


    四点钟,玛丽安娜女士宣布今天的工作结束。


    两人交还手套和扫描仪,走出档案室时,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看到了什么吗?”回宿舍的路上,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很多旧报告。有一份19■■年的实验室事故。”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事故?”


    “异能失控,死了几个人。”栗花落与一说,“照片很模糊。”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他没再追问,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收紧了些。


    晚餐是简单的意面。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栗花落与一去洗澡,兰波在客厅整理今天的笔记。


    等栗花落与一擦着头发出来时,兰波已经换好了睡衣,正靠在床头看书。


    “下周有阶段性实战考核。”兰波翻过一页,声音很平静,“教官说会模拟真实谍报场景,可能会分组对抗。”


    栗花落与一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和谁?”


    “随机抽签。”兰波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不过费尔法克斯应该会想办法和你一组。”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看你战斗的样子’。”兰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纯粹的喜好,往往最麻烦。”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听见兰波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的街道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六个月培训才过去一半不到,还有更多理论要学,更多实战要熬,更多这种看似日常却暗藏审视的日子要过。


    他正朝着兰波期望的方向走去——成为一个合格的谍报员,一个能完美融入阴影、却又能在需要时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搭档”。


    即使他内心深处,对这一切并无所谓喜不喜欢。


    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稳。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第54章


    【54】


    布鲁塞尔总在下雨。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持续了一周, 训练馆的塑胶地板永远带着湿气,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站在体能训练室的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一成不变的日子总是让他倦怠。


    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 八点到十二点理论课, 下午是实战训练或专项技能练习, 晚上有时还要补写报告。


    日程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一天都切割成相同的形状。


    “累了?”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做完最后一组器械训练, 额发被汗水浸湿, 贴在苍白的额角。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没有。”


    “那就是无聊。”兰波走到他身边, 同样望向窗外。


    雨水把训练场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几个穿着雨衣的学员正在练习障碍穿越,动作在雨幕里显得迟缓而笨拙。


    “培训还剩两个月, 坚持一下。”


    还剩两个月。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六个月的特训已经过去了大半,那些曾经生涩的术语和技巧如今几乎成了本能——密码破译、痕迹掩盖、情报传递、伪装潜入。


    教官上周评测时给了他“优异”的评价, 说他有“天生的谍报员直觉”。


    午餐时间, 食堂的氛围比平时嘈杂。临近培训尾声,关于未来去向的流言开始在各国的学员间流传。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端着餐盘刚坐下, 就听见隔壁桌的俄罗斯学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大声讨论:


    “我肯定回莫斯科总部, 西伯利亚那鬼地方谁爱去谁去——”


    “英国人好像都要回钟塔侍从, 不过费尔法克斯那小子说不定能留欧洲局……”


    “法国人呢?他们人少,估计都得塞进巴黎公社吧?”


    兰波安静地吃着沙拉,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栗花落与一舀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像所有食堂食物一样, 勉强能吃。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但没什么感觉——被议论是常态,就像重力是常态。


    吃到一半时,艾莉丝·杜邦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她在他们桌旁停住,目光扫过两人。


    “下午的实战模拟调整了。”她说,“改为双人潜入与情报获取,场地在东区旧仓库。三点开始,提前半小时到场准备。”


    兰波放下刀叉:“分组呢?”


    “维持现有搭档。”杜邦喝了口咖啡,“这是培训后期的固定模式——评估搭档默契度和任务执行力。结果会影响最终的岗位分配建议。”


    她说完就离开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栗花落与一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


    兰波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不想做谍报员,对吗?”


    问题来得突兀。栗花落与一抬起眼,看见兰波绿眼睛里那种熟悉的、不容回避的专注。


    “无所谓想不想。”他说,“只是工作。”


    “但如果你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栗花落与一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把我带出实验室那天起,就没有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空气凝固了几秒。兰波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愣了愣。他不明白兰波为什么道歉——事实就是事实,没有对错。


    但他看见兰波低垂的睫毛,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没关系。”最后他说,“反正你也一样。”


    兰波抬起头。


    “你也没有选择。”栗花落与一继续道,“你必须成为优秀的谍报员,必须留在欧洲局,必须……做那些事。所以我们一样。”


    我们一样。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什么。


    “你真是……”兰波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的温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


    “太什么?”


    “太纯粹。”兰波说,“想要的就直接要,不想要的就直接拒绝。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你好像从来不在乎。”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弯弯绕绕很麻烦。”


    “是啊。”兰波的笑意更深了,“麻烦。”


    下午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东区旧仓库是栋废弃的工业建筑,红砖外墙爬满深绿色的苔藓,窗户大部分用木板封死。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时,已经有其他组的学员在门口等待。


    费尔法克斯也在。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战术服,金发扎成短短的小马尾,看见栗花落与一,立刻小跑过来。


    “莱恩!”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这次模拟是真实场景还原?真期待——啊,不过我们不是一组,好可惜。”


    兰波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费尔法克斯骑士,请保持距离。”


    费尔法克斯眨了眨眼,笑容不变:“兰波先生还是这么严肃。我只是想祝莱恩好运而已。”他歪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对了,培训结束后,你会留在欧洲局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周围几个学员都看了过来。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我希望你留下。”费尔法克斯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许愿,“这样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虽然兰波先生可能不太乐意——”


    “时间到了。”兰波打断他,拉着栗花落与一绕过他朝仓库入口走去。


    教官在门口分发任务简报。


    栗花落与一接过密封的信封,拆开后里面是一张简图和一串坐标。


    任务目标:潜入仓库内部,找到藏在指定位置的加密硬盘,并在三十分钟内带出。


    规则很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这么简单——旧仓库内部肯定布置了机关、陷阱,可能还有教官扮演的“敌方守卫”。


    三点整,模拟开始。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从仓库侧面的破损通风口进入。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斑。


    兰波打手势示意方向。两人贴着墙壁移动,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复杂的迷宫,堆积的货箱和废弃机器构成天然掩体,但也可能藏着感应装置。


    在第一个转角处,栗花落与一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重力场感知到了细微的能量波动。前方五米的地板下埋着压力感应器,一旦踩上就会触发警报。


    兰波点头,从背包里掏出干扰器,贴在墙壁上。


    几秒钟后,感应器的信号灯暗了下去。两人迅速通过。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套排练过无数遍的舞蹈。栗花落与一用重力场探测陷阱和机关,兰波负责解除或绕开。


    遇到红外线网时,栗花落与一用重力扭曲光线路径制造出短暂缺口;遇到声音感应器时,兰波用【彩画集】制造出覆盖性的白噪音。


    配合默契得几乎不需要语言。


    十七分钟时,他们找到了目标位置——一个藏在生锈机床控制台里的保险箱。


    保险箱需要密码。栗花落与一退后一步,让兰波上前。


    兰波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他专注时睫毛会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警戒。昏暗的光线里,他能看见兰波后颈上细小的汗珠,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


    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


    警戒,守护,等待。


    因为他们是不可拆的一对。


    就像重力与空间,就像【彩画集】与【魔兽】。


    兰波必然会留在欧洲异能局,成为一名优秀的谍报员——那么栗花落与一也会留下。


    不是选择,是理所当然。


    保险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开了。


    兰波取出里面的硬盘,朝栗花落与一点头。两人原路返回,比规定时间提前六分钟完成任务。


    走出仓库时,雨已经停了。西斜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破碎的金色。教官在出口处记录成绩,看见他们时点了点头,在平板上打了些什么。


    费尔法克斯那组还没出来。其他完成的学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有人兴奋,有人沮丧。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等待所有人完成。


    “刚才的问题……我想再问一遍。”兰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怎么选?”


    栗花落与一看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浅蓝色的天光。


    “我的答案……。”他说,“如果你留,我就留。”


    兰波侧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绿眼睛染成琥珀色。


    “即使不喜欢?”


    “讨厌和喜欢是两回事。”栗花落与一说,“讨厌麻烦,但可以忍受。不喜欢谍报员的工作,但可以做好。”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和你一起的话……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兰波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手背,指尖微凉。


    “那就一起留下。”兰波说,“一起。”


    远处传来哨声,模拟全部结束。学员们开始列队集合,教官准备做总结点评。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培训还剩两个月,然后是新的人生阶段——谍报员,欧洲局,无数未知的任务和挑战。


    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会在一起。


    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组织里,在充满谎言和危险的世界里,他们会是彼此唯一真实且不可分割的部分。


    第55章


    【55】


    三月三十日的早晨没有下雨。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兰波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 黑发散在枕头上,绿眼睛在阳光里像两片半透明的宝石。


    “醒了?”兰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栗花落与一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空是罕见的晴朗的蓝, 云絮稀疏得像被扯开的棉絮。


    他下床走向浴室, 洗漱时听见兰波在卧室里哼歌——很轻的法语小调,旋律柔软得像绒毛。


    今天是兰波的生日。


    栗花落与一知道这件事,因为一周前兰波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说“这天别安排训练”。


    但除此之外, 栗花落与一没做任何准备。他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也不觉得需要——生日和其他日子有什么不同呢?


    早餐时兰波煎了培根和鸡蛋, 还烤了可颂。他把食物摆得格外精致,甚至在盘子边缘放了片薄荷叶。


    栗花落与一坐下时, 兰波倒了杯橙汁推过来,嘴角一直挂着很淡的笑意。


    “今天没课?”栗花落与一问。


    “教官放了一天假。”兰波在他对面坐下, 拿起可颂咬了一口, “说是‘生日特权’,但我觉得是杜邦小姐打过招呼。”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开始吃煎蛋。培根煎得恰到好处, 边缘微焦, 咬下去有脆响。


    阳光透过餐桌旁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幅安静的剪影画。


    吃完早餐,兰波提议去市区走走。栗花落与一没有反对——虽然他觉得待在宿舍更省力,但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而且兰波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们坐电车去了布鲁塞尔大广场。


    三月底的广场上游人还不多,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


    兰波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腕,慢悠悠地穿过石板路,偶尔停下看某个橱窗里的陈列,或是抬头看屋檐上的雕塑。


    “小时候在巴黎,生日那天老师会带我去卢森堡公园。”兰波忽然说,声音在春天的风里有些散,“他会买一个很小的蛋糕,坐在长椅上吃,然后告诉我长大一岁该学会什么新东西。”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他。兰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蝴蝶停驻的痕迹。


    “你学会了吗?”栗花落与一问。


    “学会了。”兰波笑起来,“学会怎么用【彩画集】折纸鹤,怎么分辨红酒年份,怎么在舞会上让讨厌的人出丑——都是没什么用但有趣的事。”


    他们在广场边的露天咖啡座坐下,点了两杯热巧克力。


    栗花落与一不爱甜食,但今天的热巧克力意外地不腻,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喝下去时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下午他们去了乐器博物馆。兰波对一架十八世纪的羽管键琴很感兴趣,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敲击,像在弹奏看不见的琴键。


    栗花落与一陪着他,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陈列说明上——那架琴属于某个法国贵族,在革命期间流落到比利时,几经辗转才被收藏在这里。


    “像我们。”兰波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从法国到比利时,从实验室到欧洲局。”兰波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指尖几乎要触到琴身,“都是被迫迁徙的物件。”


    这话说得轻,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兰波转过脸看他。


    “你不是物件。”栗花落与一继续说,语气很平,“我也不是。”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柔和,像融化在热巧克力里的糖。


    “对。”兰波说,“我们不是。”


    傍晚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染上橙红。


    兰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蛋糕——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烤的,表面涂着厚厚的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Joyeux anniversaire”。


    “什么时候做的?”栗花落与一问。


    “昨天你训练的时候。”兰波点了根蜡烛,插在蛋糕中央,“可能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


    蜡烛的火光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摇曳,在兰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闭上眼睛许愿,睫毛在烛光下像两把小扇子。许完愿,兰波睁开眼,吹灭蜡烛。


    房间里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


    “黑之十二号。”兰波忽然叫了他的本名,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


    “我需要你。”兰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是作为搭档,不是作为同胞,是作为兰波需要黑之十二号。”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电车驶过,传来遥远的哐当声。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绿眼睛,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该回应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大脑告诉他,回应过后兰波所说的话,他一定无法接受。


    需要是什么?是像重力一样天然存在的东西,还是需要学习才能理解的概念?他不确定。


    兰波也说过很多次需要他,但……


    “哦。”最后他说。


    兰波笑了。不是失望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切下一块蛋糕,递给栗花落与一。


    “吃吧。”兰波说,“生日蛋糕必须吃一口,这是规矩。”


    蛋糕很甜,巧克力酱浓郁得有些发苦。


    栗花落与一嚼着,感觉糖分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下一小片温暖的云。


    第二天训练照常。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培训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教官不再讲新内容,而是反复进行模拟演练和压力测试。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的配合几乎完美,无论是情报窃取、潜入逃脱还是危机处理,他们的成绩始终排在首位。


    周五下午,艾莉丝·杜邦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培训评估已经完成。”杜邦开门见山,“你们两个的综合评分是这一期学员里最高的。欧洲局决定留用,分配方向是行动组——直接参与外勤任务的那种。”


    兰波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杜邦桌上的钢笔上——银色的笔身,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但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们。”杜邦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行动组的现任组长是英国人,詹姆斯·沃森少校。他之前负责过你们的实战评估,你们应该记得。”


    栗花落与一想起那个坐在观察席上、穿着英国军服的男人。


    沃森少校,军情六处的代表,表情总是很淡,但眼睛像能看透一切。


    “沃森少校对法国系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杜邦继续说,“他认可你们的能力,但政治上……他更倾向于提拔英国籍的队员。你们进入行动组后,可能会遇到一些‘额外考验’。”


    兰波的表情冷了下来。“针对?”


    “不完全是。”杜邦选择着措辞,“更准确地说,是更高的标准,更严苛的审视。他会用你们来证明‘非英籍队员需要更努力才能获得同等信任’。这很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接受。”兰波说,声音很平静,“有任务就执行,有标准就达到。其他的,不重要。”


    杜邦看着他,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她说,“正式调令下周一下达。周末好好休息,行动组的工作强度……会比培训时期大得多。”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沉到建筑群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深紫与橙红交织的锦缎。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沃森少校。”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名字,“他会怎么针对?”


    “不会是明显的刁难。”兰波说,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有些飘忽,“可能是分配更危险的任务,可能是汇报时更挑剔细节,可能是队员间的孤立……都是些不会留下证据,但足够让人难受的手段。”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麻烦。”


    “很麻烦。”兰波同意,“但我们能应付。”


    他们走进宿舍楼,爬上楼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熄灭。开门,开灯,换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栗花落与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三月即将结束,春天正在深夜里悄悄扎根。


    但至少有一点没变:他们会在一起。


    兰波走到他身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累吗?”兰波问。


    “不累。”栗花落与一说,“只是有点……麻烦。”


    兰波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羽毛落地。


    “那就一起解决。”兰波说,“像一直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生命的重量】


    烛火在巧克力酱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晕。


    我趁你训练时偷来这一小时,面粉沾在袖口,像一场仓促的雪。


    “Joyeux anniversaire”——


    笔尖在颤抖,糖霜写成的字母歪斜着,像初次学写字的孩童。


    但我愿意把这份笨拙献给你。


    吹灭蜡烛时,光从你睫毛间逃逸,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电车声碾过寂静。


    我说“我需要你”,而你回答“哦”。


    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是轻轻地、淡淡地,像接住一片必然落下的叶子。


    你总是这样,用最少的词,泊住我最汹涌的潮汐。


    蛋糕很甜,甜到发苦。


    你咀嚼时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我想起那些未说出口的雨季——你的生命里会有多少潮湿的夜晚?


    而我早已决定,我会用全部干燥的体温,一寸一寸,为你烘烤出晴朗的晨。


    直至心跳锈蚀,躯壳风化,你抬眼时,仍能看见我胸腔里那团为你燃烧的、安静的火焰。


    你放下叉子,指尖沾着一点巧克力。


    我伸手,替你擦掉。


    在所有未拆封的明天里,这一个瞬间,已经足够我藏进诗的最后一页。


    等岁月泛黄时,它仍会轻声说:


    看,他曾这样,为你活过一整天。


    第56章


    【56】


    费尔法克斯离开那天的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从训练馆出来时, 正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行政楼前。


    费尔法克斯已经换上了钟塔侍从的深蓝色制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弯腰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看见他们, 费尔法克斯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


    “莱恩!”他在两人面前站定, 呼吸有点急, “我要回伦敦了。”


    栗花落与一点头:“嗯。”


    “阿加莎说有紧急任务。”费尔法克斯说着, 目光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但我会回来的。等下次——”


    “车在等。”兰波打断他, 声音冷淡。


    费尔法克斯转向兰波, 笑容淡了些:“兰波先生, 请照顾好他。”说完这句, 他没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轿车。


    车门关上时, 栗花落与一瞥见后座有个模糊的金色侧影——阿加莎·克里斯蒂。


    即使隔着车窗,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审视。


    车开走了。兰波收回视线, 拉着栗花落与一往宿舍走。


    “清净了。”兰波低声说。


    周三上午, 正式调令下达。


    行动组的办公室在西区五楼,窗户朝北, 常年晒不到太阳。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去报到时, 沃森少校正在看文件, 头也没抬。


    “代号不变。【彩画集】与【魔兽】。”他推过来两份表格,“签字,领装备,今天下午开始接任务。”


    流程简单得近乎粗暴。


    签完字,去装备室领了新的通讯器和定位装置, 然后是分配储物柜、熟悉办公室布局、认识其他队员——大多数人都只是点头,眼神里带着评估和距离。


    下午两点,第一个任务简报来了。


    目标是个在布鲁塞尔活动的军火商,异能是似乎是与金属相关,评级B。任务要求:清除,不留痕迹。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当晚就完成了。


    过程很顺利,重力场压制,【彩画集】切割,目标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结束后按照流程清理现场,上交报告,回宿舍时还不到十一点。


    “和在巴黎公社时一样。”栗花落与一洗澡时说,水声哗哗地响。


    “什么一样?”兰波在外面整理装备。


    “工作内容。”栗花落与一关掉水,用毛巾擦头发,“情报,清洁,刺杀。只是目标变了。”


    兰波没说话。栗花落与一走出浴室时,看见他正低头检查匕首的刃口,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会,脑海里思考兰波会说的话,良久过后才轻声道:“累了?”


    “不累。”兰波收起匕首,“只是觉得……沃森少校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试探很快来了。


    周五凌晨三点,通讯器响了。


    任务:去安特卫普港口拦截一批走私的异能抑制器,对方可能有武装护卫。


    他们连夜出发,在货轮进港前完成潜入。对方确实有护卫,六个训练有素的异能者,能力各异。战斗仅仅持续了七分钟,结束时甲板上多了六具尸体。


    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控制了局面,兰波的【彩画集】完成了精准清除。


    回程的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车窗打盹。车子颠簸得厉害,他每次刚要睡着就被晃醒,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喜欢在车上睡。”他闭着眼说。


    兰波坐在旁边,正在平板上写任务简报。“下次申请用飞机。”


    “飞机座椅也硬。”


    兰波停下打字,转头看他。


    凌晨的路灯光透过车窗,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划过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那怎么办?”兰波问。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忍着。”


    进入行动组的第二周,任务难度开始明显提升。


    目标从B级异能者变成了A级,从单人变成了小组,从比利时境内扩展到了邻国。


    周二去科隆处理一个失控的强化系,周四去鹿特丹清除某个试图组建私人武装的前军方人员。


    每次任务报告交上去,沃森少校的批复都很简短:“收到。”“通过。”“继续。”


    周五下午,两人刚从海牙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叫到了沃森少校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沃森,还有艾莉丝·杜邦。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咖啡杯,看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新任务。”沃森少校没有寒暄,直接推过来一个密封文件夹,“级别:绝密。目标:获取钟塔侍从内部文件《欧洲异能局势三年评估报告》原件或完整副本。”


    栗花落与一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几页资料——钟塔侍从总部的平面图,档案室位置,保险柜型号,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档案:艾伦·戴维斯,档案室管理员,四十七岁,在钟塔侍从工作二十年。


    “下周三前完成。”沃森少校说,“伦敦方面已经安排好掩护身份——英国环境部审计人员,有合理理由进入总部大楼。但保险柜需要双重验证:指纹和虹膜。指纹我们有,虹膜需要现场获取。”


    兰波翻看着资料,表情平静:“戴维斯先生的生活规律?”


    “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六点会去总部附近的‘老橡树’酒吧喝一杯,七点前离开。”沃森少校顿了顿,“那是你们获取虹膜信息的窗口期。之后潜入档案室,开保险柜,取文件,撤离。全程不能惊动任何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如果失败?”兰波问。


    “欧洲局不会承认这次行动。”沃森少校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们是正式谍报员,应该清楚规则。”


    杜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文件内容涉及欧洲局未来三年的部署规划。如果被钟塔侍从掌握,我们会很被动。”


    栗花落与一合上文件夹,纸张边缘有点割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兰波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远处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哨声。


    回到宿舍,兰波开始研究那些资料。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


    钟塔侍从,阿加莎·克里斯蒂,费尔法克斯……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但没有形成完整的图景。


    “麻烦。”他最后说。


    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很麻烦。但必须做。”


    晚饭是简单的三明治。


    两人沉默地吃完,兰波继续研究伦敦地图和行动路线,栗花落与一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睛想:又要坐飞机了,又要睡不踏实了,又要去一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偷东西了。


    但想归想,该做的还是得做。


    因为这是工作,因为沃森少校在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因为欧洲局需要那份文件。


    擦干头发走出浴室时,兰波已经铺开了伦敦地图,正用红笔在上面标注路线。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睡不着?”栗花落与一问。


    “在想戴维斯先生的习惯。”兰波没抬头,“他每天去同一个酒吧,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种酒——这种人往往警惕性很高,但也最容易因为习惯而出现疏忽。”


    栗花落与一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伦敦的街道像迷宫,钟塔侍从总部就在迷宫中心。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布鲁塞尔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周一开始准备,周三就要出发。


    时间很紧,任务很难,但他们没有选择——就像从进入行动组那天起,他们就没有选择过任何一次任务。


    兰波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训练。”


    栗花落与一点头。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又是一件麻烦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砂糖橘】


    你从超市的纸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金灿灿的,放在窗台的阳光里。


    我假装看报纸,余光却跟着你的手指。


    你剥橘子的动作很认真,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白色的橘络被仔细撕下,放在一旁,堆成小小的一座雪山。


    然后,你掰开一瓣,递过来。


    “甜的。”你说,语气平淡却难掩眉眼间的得意。


    我低头,就着你的手咬住。


    汁水在舌尖迸开,果然很甜,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看着我吃下去,然后自己也吃了一瓣。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分完了一整个橘子。


    空气里浮动着柑橘类清爽的微酸香气,混合着你袖口上干净的皂角味。


    窗外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


    你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嘴角。


    “沾到了。”你说,然后很自然地把那一点湿润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接着,便像浸泡在温热的蜂蜜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起来。


    原来最暴烈的占有,也可以是在安静的午后,交换指尖的温度和呼吸。


    你把最后一片橘皮放进烟灰缸,侧脸在春光里毛茸茸的。


    我放下报纸,凑过去,贴了贴你的脸颊。


    你的嘴唇上,还留着橘子清甜的香气。


    “还要。”我抵着你的额头低声说。


    你看了看空了的橘子皮,又看了看我,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


    “明天再买。”你说,手指穿过我的头发。


    “现在,你的在这里了。”


    你的指尖点了点我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为你而跳,跳得安稳而满足。


    第57章


    【57】


    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伦敦的雨下得细密而粘稠。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站在英国环境部大楼三层的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伪造的审计文件,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们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 戴着工作证,看起来和其他公务员没什么两样——


    除了兰波的黑发在脑后扎得太紧, 栗花落与一的金发在室内灯光下显得过于耀眼。


    “戴维斯先生每天五点零三分离开总部大楼。”兰波低声说, 眼睛盯着街对面的钟塔侍从总部, “步行七分钟到‘老橡树’酒吧,坐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加冰, 不加水。六点四十分离开。”


    栗花落与一点头。这些细节他们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此刻距离五点还有四十三分钟。


    走廊里有公务员匆匆走过,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空气里有咖啡、纸张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调整了一下领带, 太紧了,勒得喉咙不舒服。


    “放松点。”兰波说, 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现在是环境部审计员托马斯·莱特, 我是你的助理查尔斯·莫兰。我们是来检查这栋楼的能耗数据的。”


    栗花落与一松开领带结, 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把伦敦的天空染成一片均匀的灰,钟塔侍从总部那栋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在雨幕里显得阴郁而森严。


    四点五十分, 他们离开环境部大楼, 撑着黑伞穿过街道。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打湿了裤脚和鞋面。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重力场在皮肤下微微躁动。这是陌生环境的本能反应,像动物进入新领地时的警觉。


    “老橡树”酒吧是间不起眼的红砖建筑,橱窗里摆着几瓶威士忌,玻璃上蒙着雾气。


    他们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和威士忌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 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吧台边看赛马转播,角落里有一对情侣低声交谈。


    兰波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门口。


    栗花落与一坐在他对面,视野正好能覆盖整个店面。五点零八分,门上的铃铛响了。


    艾伦·戴维斯走了进来。


    他和照片上一样:五十岁上下,灰褐色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把长柄伞。


    他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然后走向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酒保已经准备好了他的酒。


    戴维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和一份报纸,开始安静地阅读。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点了两杯啤酒,慢慢地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酒吧里的电视在播报晚间新闻,赛马转播的欢呼声偶尔响起。


    戴维斯全程没有抬头,完全沉浸在报纸的世界里。


    五点五十七分,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收起报纸和老花镜,起身走向洗手间。


    “现在。”兰波低声说。


    栗花落与一放下酒杯,起身跟了上去。


    洗手间在酒吧后部,狭小,陈旧,只有两个隔间和一个洗手台。


    栗花落与一进去时,戴维斯正站在小便池前。


    重力场在瞬间展开,随后洗手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微微扭曲,所有声音被隔绝。


    戴维斯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动作停滞了半秒,眼神短暂涣散。


    栗花落与一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微型扫描仪。


    那是个钢笔大小的装置,顶端有微弱的红光闪烁。他举起扫描仪,对准戴维斯的右眼——


    虹膜图案在屏幕上闪过,数据开始传输。


    三秒,四秒,五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推门。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只是加重了重力场的密度。门把手转动了几下,没打开,外面的人咕哝了一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扫描完成。栗花落与一收起装置,解除重力场,转身走出洗手间。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回到座位时,兰波已经结完账。


    两人起身离开酒吧,雨还在下,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倒影。


    “拿到了?”兰波问,伞面微微倾斜,挡住可能的视线。


    “嗯。”


    “回酒店准备。”


    他们住的酒店距离钟塔侍从总部两条街,是间不起眼的三星级。房间在四楼,窗户斜对着总部大楼的侧门。


    栗花落与一进门后立刻脱掉西装外套,从行李箱底层取出夜行装备,是一套黑色战术服,轻便靴子,还有一套精密的开锁工具。


    兰波拉上窗帘,打开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总部大楼的三维结构图,红色标记标注着档案室的位置。


    “七点整,大楼内部换班。我们有二十三分钟窗口期。”兰波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从侧门的维修通道进入,避开主监控区。档案室在302室,走廊有四个摄像头,需要干扰。”


    栗花落与一换上战术服,布料紧贴皮肤,有些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检查重力场的稳定度。很好,没有因为紧张或疲劳出现波动。


    “干扰方案?”他问。


    “我会用【彩画集】制造短暂的光学扭曲。”兰波说,“但只能维持十五秒左右。你需要在这段时间内通过走廊,打开档案室的门。”


    “门锁呢?”


    “电子锁,需要破解。”兰波递过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这是沃森少校提供的解码器,接上锁孔后会自动运行。但需要至少九十秒。”


    栗花落与一把解码器装进口袋。九十秒,在敌人的总部大楼里,站在一扇门前不动九十秒。这时间长得像一辈子。


    窗外的雨声渐大。兰波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八分。


    “最后确认装备。”兰波说,“通讯器,定位器,解码器,虹膜数据,指纹膜,还有——备用撤离路线记熟了吗?”


    “记熟了。”栗花落与一说。三条路线,两个紧急联络点,一个安全屋地址。这些信息已经刻在脑子里。


    六点五十五分,两人离开酒店。雨夜的伦敦街道行人稀少,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一人穿着深色外套、一人穿着经典西装,不变的是都在撑伞,看起来像两个晚归的上班族。


    钟塔侍从总部的侧门是扇不起眼的铁门,旁边贴着“维修通道,闲人免入”的牌子。


    兰波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伪造的维修工权限卡。


    刷卡,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兰波推开门,栗花落与一迅速闪身进入。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光线。通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勉强照明。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按照预定的路线,他们沿着通道向上走。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呼吸压得很低。经过一个转角时,栗花落与一抬手示意——前方有摄像头。


    兰波点头,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金色光斑,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那些光斑飘向摄像头,在镜头前形成一层微弱的、不断变化的干扰场。


    两人快速通过。栗花落与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精确的节拍器。


    三楼到了。通道门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漏进来。


    栗花落与一探头观察。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两侧是深色的木门,墙上挂着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画。


    摄像头在走廊两端,缓缓转动。


    “准备。”兰波低声说。


    栗花落与一蹲下身,像准备起跑的运动员。兰波抬起手,金色光斑再次浮现,这次更密集,更明亮。


    “现在。”


    栗花落与一冲了出去。


    重力场在脚下微微调整,让每一步都轻盈而无声。


    十五秒,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穿过三十米长的走廊,到达302室门口。


    十米,二十米,二十五米——


    他停在302室门前。身后的光斑开始消散,摄像头即将恢复功能。


    栗花落与一掏出解码器,插入门锁的接口。


    小小的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进度条缓慢前进:5%,10%,15%……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还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60%,65%,70%……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保持不动,眼睛盯着进度条,耳朵捕捉着脚步声的方向——上楼,朝这边走来,速度不快,像巡逻的保安。


    85%,90%……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三楼走廊的入口。栗花落与一能听见钥匙串碰撞的轻微声响。


    95%……


    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栗花落与一立刻拔出解码器,推门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保安的哼歌声,还有手电筒光束扫过门缝下方的光。


    档案室里一片漆黑。栗花落与一靠在门上,等心跳平复。


    几秒钟后,他打开微型手电,光束扫过房间,成排的铁质档案柜,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还有角落里的那个黑色保险柜。


    保险柜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栗花落与一走过去,从口袋里取出戴维斯的指纹膜,贴在扫描区。


    绿灯亮起。然后他拿出虹膜扫描装置,对准了扫描区。


    红灯闪烁,验证中。一秒,两秒,三秒。


    绿灯亮起。保险柜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门弹开一条缝。


    栗花落与一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文件夹,他快速扫过标签,找到了那份——《欧洲异能局势三年评估报告》。


    他抽出文件夹,塞进战术服内侧的防水袋,然后关上保险柜,恢复原位。


    任务完成了三分之二。现在只需要安全撤离。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倾听。走廊里很安静,保安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轻轻推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摄像头在缓慢转动。


    按照计划,兰波应该在楼梯间等他。


    栗花落与一快速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


    兰波不在那里。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栗花落与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开通讯器,低声呼叫:“兰波。”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窗外的雨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


    栗花落与一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手里握着那份偷来的文件,突然觉得伦敦的雨夜冷得刺骨。


    第58章


    【58】


    楼梯间的灯光来回闪烁。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那份文件,防水袋的边缘硌着肋骨。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沙沙的, 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数了三次呼吸,吸气、停顿、呼气, 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 回到三楼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 只剩下摄像头还在转,慢悠悠的,像打瞌睡的人摇头。


    栗花落与一贴着墙根走, 重力场在皮肤下微微起伏, 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他记得兰波说过备用方案:如果失散, 去四楼东侧的清洁工具间汇合。


    四楼。


    栗花落与一推开楼梯间的门时, 听见了说话声。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伦敦腔。


    然后是兰波的回答,听不清内容, 但语调平稳, 没有紧张感。


    栗花落与一停在转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他等了几秒, 等那男人的脚步声远去, 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才探出头。


    清洁工具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栗花落与一推门进去。


    兰波站在里面,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袖口。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绿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文件拿到了?”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把防水袋递过去。


    兰波接过来, 打开检查,指尖拂过纸张边缘,动作细致得像在抚摸花瓣。


    “完整。”兰波合上文件夹,放进自己带来的黑色手提箱,“撤离路线变更了。沃森少校刚传来的指令——走地下停车场,有车接应。”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兰波的头发一丝不乱,西装平整,连领带结都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他身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擦伤,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刚才那个人是谁?”栗花落与一问。


    “钟塔侍从的夜间巡查官。”兰波扣上手提箱的锁扣,“我引开他,给你争取时间。”


    “你失联了。”


    “通讯器受到干扰。”兰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屏幕是暗的,“可能是大楼的屏蔽系统临时启动。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说“抱歉”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栗花落与一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痛,但闷。


    “走吧。”兰波提起手提箱,走向门口,“车在等。”


    地下停车场比上面更冷。空气里有汽油和潮湿水泥的味道,灯光昏暗,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像蛰伏的兽。


    他们走向最靠外的那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兰波拉开车门时,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你叫他什么?”


    兰波顿住,半侧过身:“谁?”


    “那个巡查官。”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用了什么称呼?”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烦。


    兰波转回身,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


    “我用了他的职位称呼。”兰波说,“‘巡查官先生’。怎么了?”


    栗花落与一摇头。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座椅是真皮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伦敦的夜雨迎面扑来。雨刮器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个扇形的清晰区域,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长长的色条,红,黄,绿,模糊成一片。


    “任务完成得很好。”兰波忽然说,“解码器使用时间控制在九十秒内,虹膜扫描一次成功。沃森少校会满意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回去之后先交报告,然后休息两天。”兰波继续说,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杜邦小姐说行动组最近任务排得很满,我们需要——”


    “你刚才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雨刮器划过玻璃,发出橡胶摩擦的声响。


    兰波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什么?”兰波问。


    “在工具间。”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你检查完文件,放箱子的时候,你说‘Douze,关上门’。”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兰波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是吗?”他最后说,“我没注意。”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又开始叫他Douze了。


    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在外任务的时候,在那些混乱的、疼痛的记忆碎片里,兰波总是这样叫他。


    兰波曾说:黑之十二号,Douze,像个编号,像个物件。


    后来到了欧洲局,兰波开始学着费尔法克斯那样叫他莱恩。


    在培训课上,在任务简报里,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名字从兰波嘴里说出来,有时带着笑,有时带着恼,但总归是“莱恩”。


    兰波也说:莱恩比起其他的什么更像人类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曾经觉得那没什么区别。名字只是代号,叫什么都一样。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不一样。


    叫Douze的时候,兰波眼里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残缺的实验体。


    叫莱恩的时候,兰波眼里是……是什么?搭档?同胞?还是别的什么栗花落与一还没学会命名的东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变小了,细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在车窗上织成流动的网。


    “你在生气?”兰波问。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累了。”


    “说谎。”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他。兰波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黑暗里两点微弱的磷火。


    “你为什么又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口误。”


    “你从来不会口误。”


    “今天就会了。”兰波的声音硬了一些,“任务中需要保持专业距离,代号比名字更合适。这很合理。”


    合理。


    又是合理。


    兰波在任务时总喜欢用这个词,好像所有事情只要贴上“合理”的标签,就可以被接受,被理解,被原谅。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粘腻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兰波生日那天,蛋糕上的烛光,还有那句“我需要你”。


    当时他觉得那句话很重,重得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可能和“Douze,关上门”一样轻,轻得可以随时被风吹走。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


    他们说话,承诺,表达需要,然后转身就能改变称呼,改变态度,改变一切。


    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街灯倒影,看起来明亮清晰,一碰就碎成无数碎片。


    车子在酒店后门停下。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兰波点头,提起手提箱先下了车。


    栗花落与一跟着下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凉意。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他们从后门进入酒店,走消防楼梯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一重一轻,像错位的鼓点。


    四楼的走廊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他们走到房间门口,兰波刷卡开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桌上摊着伦敦地图,行李箱敞开着,夜行装备散在床上。


    兰波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文件,用特制的密封袋装好,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栗花落与一脱下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金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皮肤微微发麻。


    等他出来时,兰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地图叠好了,装备收进了行李箱,只有那份密封的文件还放在桌上,像个小型的纪念碑。


    “明天一早的飞机。”兰波说,“六点出发,来得及吃早餐。”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在床边坐下,开始解战术服的扣子。布料紧贴着皮肤,解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兰波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把靴子的鞋带解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兰波。”栗花落与一突然说。


    “嗯?”


    “如果刚才在总部,你真的遇到了危险,我会去找你。”


    兰波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另一只靴子的鞋带。


    “我知道。”兰波说,声音很低,“但你不该去。任务优先,这是规矩。”


    “规矩比你的命重要?”


    “任务比我的命重要。”兰波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像两片深潭,“你也一样。如果刚才出事的是你,我也不会——”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栗花落与一等着他说完,但兰波只是低下头,解开的靴子整齐地放到墙边。


    “你不会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伦敦凌晨的天空,深灰色,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任务。”兰波背对着他说,“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个人感情。


    栗花落与一咀嚼着这个词。


    原来那些一起吃的早餐,一起看的展览,生日蛋糕上的烛光,还有那句“我需要你”,都属于“个人感情”的范畴。


    而“个人感情”是需要被克制、被管理、必要时被舍弃的东西。


    他脱下战术服,换上睡衣。棉质的布料柔软干燥,贴着皮肤时带来一点暖意。


    “我明白了。”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转回身,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为什么又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躺下,拉过被子,“因为现在需要的是‘黑之十二号’,不是莱恩·阿什当。任务需要的是编号,不是名字。这很合理。”


    兰波站在原地没动。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先去洗澡吧……莱恩。”


    栗花落与一拿着换洗的衣物又重新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兰波牵着他来到床边,贴心的替他关掉床头灯,随后才走进浴室。


    栗花落与一听着水声响起,又停下。


    然后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沉,兰波躺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应该睡着。他累了,身体累了,脑子也累了。但他就是睡不着。


    训练馆的阳光、大广场上的热巧克力、兰波许愿时颤动的睫毛。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但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然后呢?然后是刚才在工具间,兰波转过身的那个瞬间。平静的脸,整齐的衣着,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抱歉”。


    原来真心是可以收回去的。像伸出去的手,可以随时缩回袖子里。像说出口的话,可以假装没说过。像点起的烛火,可以一口气吹灭。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背对着兰波。


    他感觉到兰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伦敦在醒来,雨后的城市弥漫着潮湿的清新气息。


    但房间里依旧安静,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逐渐变宽的河。


    栗花落与一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雨,和一把怎么也撑不开的伞。


    ……他会做梦吗?


    栗花落与一不记得了。


    第59章


    【59】


    飞机在布鲁塞尔机场降落时,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栗花落与一从舷窗收回视线,跟着兰波走向取行李处。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传送带转动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凌晨的机场里旅客稀疏。


    兰波将黑色手提箱拎下来时,金属锁扣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来接他们的车停在航站楼外。坐进后座后, 司机将一个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装在保温杯里的咖啡。


    “路上吃。”兰波将一个三明治递给栗花落与一, 言简意赅。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纸袋温热,培根和芝士的香气隐约飘出。车子驶离机场,驶上清晨的高速公路。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依旧普通, 和任务前一晚在酒店吃的没什么不同。


    兰波安静地吃着另一份三明治,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


    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没有碰咖啡。


    这很少见。


    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换挡的轻微声响。司机专注地开着车, 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栗花落与一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纸叠好放回纸袋。


    他想起伦敦酒店房间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对不起”, 现在兰波坐在他旁边,侧脸线条平静, 黑发一丝不苟, 和昨天在工具间里转身说“Douze”的那个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又不完全是。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或许连兰波自己也难以理解自己。栗花落与一这么想着, 靠向椅背, 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入欧洲局基地时, 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气息。他们提着行李箱下车,走进宿舍楼。


    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开门,开灯, 房间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两张被迫拼在一起的床,靠窗的书桌,衣柜,还有墙上那幅布鲁塞尔地图。


    兰波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密封的报告文件。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抚过文件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沃森少校九点会在办公室。”兰波看了眼腕表,“现在七点二十。你休息一会儿,八点五十我们过去。”


    栗花落与一点头,脱掉外套挂进衣柜。他确实累了,伦敦的雨夜、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三分钟的空窗期,像一层看不见的重量压在肩上。他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兰波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报告的最后细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很规律,像雨声。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淹没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兰波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水声响起,又停下。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亮斑。


    八点四十,兰波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制服。黑发微湿,几缕贴在额前。


    “该走了。”他说。


    栗花落与一起身,简单地洗了把脸。冷水让人清醒,但疲惫还在骨子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金发,蓝眼,精致得像人偶。


    是他的脸,黑之十二号、莱恩·阿什当的脸,或者,栗花落与一的脸?他分不清了。


    栗花落与一……是谁的名字?


    沃森少校的办公室在五楼。他们敲门进去时,沃森正站在窗前接电话。他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继续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照得发亮。


    挂了电话,沃森坐回椅子后面,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报告我看过了。”沃森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已经拆封的文件,“完成得很好。细节处理得很干净,撤离路线也没有纰漏。”


    “谢谢。”兰波说。


    “但是,”沃森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档案室行动阶段,你让【魔兽】单独进入了保险柜区域。根据记录,他有超过九十秒的时间处于无掩护状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云层飘过,阳光暗了一瞬。


    “当时我负责处理走廊的突发状况。”兰波的声音很平静,“判断分头行动效率更高,风险可控。”


    “判断依据?”


    “我对他的能力有充分评估。”兰波说,绿眼睛直视着沃森,“九十秒在可控范围内。结果也证明判断正确。”


    沃森的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你自己觉得呢?单独行动时有没有遇到计划外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想起那九十秒。解码器屏幕上缓慢爬升的进度条,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门锁最后那声轻微的“咔哒”。当时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是。就像现在一样。


    “没有。”他说,“一切按计划。”


    沃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任务完成度很高,这一点毋庸置疑。文件已经送到分析部门,后续情报会同步给你们。”


    他顿了顿,“最近欧洲局势微妙,新的任务可能随时下达。在接到通知前,你们保持待命状态。通讯器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得离开基地超过两小时活动半径。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时说。


    “去吧。”沃森已经低下头看下一份文件,“休息。随时准备出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得人皮肤发凉。


    栗花落与一跟在兰波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栗花落与一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听见兰波低声说:


    “他注意到了。”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兰波侧着脸,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上。“那九十秒。他注意到了。”


    “你的判断没错。”栗花落与一重复了之前的话。


    “判断没错,但执行可以更好。”兰波转过脸,绿眼睛在电梯顶灯下显得很深,“任务优先。任何疏漏都不应该出现。”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走回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回到房间时,栗花落与一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鞋。


    脚底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如果云真的有触感的话。


    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


    兰波在他身后关上门。锁舌滑入锁扣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听见兰波放下公文包的闷响,听见他解开制服扣子的细微摩擦声,听见他走向衣柜,打开,又关上。


    然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栗花落与一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听见兰波说:“要洗澡吗?”


    “等会儿。”栗花落与一闭着眼睛回答。


    “水我放好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兰波站在浴室门口,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居家服,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栗花落与一说,坐起身。


    他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确实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柠檬片。


    是兰波的习惯,说能放松神经。


    栗花落与一脱掉衣服坐进去,热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的疲惫。


    冷静、冷静、冷静……


    他对自己说。


    你本身就不是人类,所以又怎么会懂得人类呢?


    这个想法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然后又消失。栗花落与一把脸埋进水里,憋气,数秒,然后猛地抬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缸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兰波是他的监管者兼教导者,每天的任务是训练他控制异能,教他战斗技巧,还有……用兰波的话说——


    “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


    那时的兰波很严格,要求精确,容不得半点差错。但也会在训练结束后递给他一瓶水,会在半夜他做噩梦时(虽然栗花落与一不觉得自己会有噩梦,但兰波坚持说有)坐在他床边,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没事了”。


    那时的关系很简单。


    教导与被教导,监管与被监管。


    兰波叫他“黑之十二号”或者“Douze”,他叫兰波名字或者直接不叫。


    后来到了欧洲局。


    他们成了真正的搭档,住在同一间宿舍,成为同一支队伍,接同一个任务。


    兰波开始叫他“莱恩”,他也还是叫对方“兰波”。


    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回房间。


    日子规律得像钟摆,任务,休息,任务,休息。


    栗花落与一以为他渐渐明白了。明白了搭档是什么,明白了这种并肩站立、后背相托的关系是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又不懂了。


    真心、真心、真心……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他想起兰波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是在一次任务简报后,目标是个贩卖情报的双面间谍,为了活命什么谎都能说,什么感情都能伪装。


    兰波指着资料上的照片说:“看,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让你以为他们有真心,但其实没有。真心是最不要紧的,莱恩,任务才是唯一真实的。”


    当时栗花落与一点头。他觉得有道理。


    可是现在呢?现在兰波一边教导他“任务优先”“真心不要紧”,一边在他累的时候放好洗澡水,在他睡不好的时候守在旁边,在他生日那天烤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哦,那是兰波自己的生日。所以他应该自己烤蛋糕,那不是他的生日。栗花落与一想,兰波太奇怪了。


    可他之前从来没发现。


    或许吧,或许是因为在巴黎公社时,对方更多是在监管与教导。而在欧洲异能局,他们成为了搭档,于是理所应当成为了“同事”。


    马拉美是怎么吐槽他的搭档来着?栗花落与一努力回忆。


    那是在巴黎公社的射击训练场,马拉美一边擦枪一边抱怨:“麻烦、啰嗦、累赘……但有什么办法?搭档就是这样,你烦他烦得要死,但真出了事,你还是得靠他。”


    当时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现在他想,马拉美至少还知道搭档是“麻烦、啰嗦、累赘”。


    而他呢?他的搭档是什么?是教导他舍弃真心的人,也是在他洗澡水里放柠檬片的人。


    是叫他“莱恩”的人,也是脱口而出“Douze”的人。


    栗花落与一想,他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武器。武器不需要理解这些,武器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日子还是要继续,依旧任务、依旧无聊……他要在任务期间听兰波的,在生活期间也听兰波的……就像现在,兰波放了洗澡水,他就进来洗,洗完擦干,穿上干净衣服,走出去。


    兰波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那份伦敦任务的报告。


    他在做最后的校对,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栗花落与一出来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地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中午吃那个吧。”


    “嗯。”


    栗花落与一打开冰箱。确实有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整齐地放在中间那层。他拿出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火腿,生菜,番茄,还有一点黄芥末酱。


    味道……很难吃。


    他拿着三明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下雨。


    “报告下午交。”兰波在身后说,“之后应该能休息两天。”


    “哦。”


    “你可以睡一会儿。”兰波顿了顿,“或者……想出去走走的话,基地西边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应该还有花。”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兰波依然低着头看报告,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句提议只是随口一说,无关紧要。


    “不用了。”栗花落与一说,“我就在房间里。”


    “随你。”


    栗花落与一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兰波的背影。黑发,瘦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


    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


    栗花落与一之前觉得兰波就是兰波,不管怎么样都是兰波。


    一个教导他、监管他、现在和他搭档的人。


    一个有时候很严格,有时候又意外细心的人。


    一个绿眼睛很漂亮、黑发很柔软、声音很好听的人。


    但他那时候不明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多变,为什么人类复杂。


    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在教导你舍弃情绪的同时,又对你展现出近乎温柔的关怀。


    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叫你“莱恩”,又可以在某个瞬间脱口而出“Douze”。


    麻烦,还是麻烦。


    栗花落与一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之前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兰波教他下国际象棋。


    兰波说:“每个棋子都有固定的走法,规则很清楚。你要做的就是根据规则,做出最优的移动。”


    当时栗花落与一问:“那如果对方不按规则走呢?”


    兰波笑了,是真正放松的笑。“那就赢他。用你的规则,或者用他的规则,总之赢他。”


    现在栗花落与一觉得,兰波自己就是那个不按规则走棋的人。


    不,也许兰波有自己的规则,只是那套规则太复杂,栗花落与一看不懂。


    他闭上眼睛。随后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些想不通的问题暂时淹没。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见兰波很轻地说:


    “睡吧,Douze。”


    栗花落与一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那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意识里。


    Douze。


    不是莱恩,是Douze。


    就像在巴黎公社时一样,就像他还是那个需要被教导、被监管、被拯救的黑之十二号一样。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中想:人工特异异能体也会成为人类吗?


    如果不会,那他为什么要试图理解这些?


    如果会,那为什么他始终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透明的门外,看得见里面的光景,却找不到进去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让意识渐渐沉下去。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雨还没有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交错的、轻浅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玻璃罐】


    凌晨三点,我从噩梦中惊醒。


    枕边是空的,你睡在拼在一起的另一张床上,背对我,呼吸平稳。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向衣柜。最底层的制服口袋里,有一个小玻璃罐——透明的,药片大小,里面装着三根金色的头发。


    它们躺在瓶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拧开盖子,将它们倒在掌心。那么轻,轻得像不存在的负担。


    这就是我的软肋。


    不是你的强大,不是你的忠诚,是这些无用的、柔软的、属于“莱恩”而非“黑之十二号”的细节。


    伦敦那三分钟,我在走廊拐角背对摄像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数到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想象着警报响起、你被锁在保险柜后的画面。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它说:冲进去。


    可我的脚钉在原地。


    因为沃森的眼睛无处不在。


    因为“完美搭档”的评语背后,是“过度依赖”的红色标记。


    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安危会让我忘记任务,知道你的呼吸节奏我能隔着墙分辨,知道我在报告书里写下“一切按计划”时,胃部因后怕而微微抽搐。


    于是我叫你Douze。


    在工具间,在回程的车上,在黑暗里。


    每叫一次,就像往自己心里钉一枚钉子。


    疼,但必要。


    罐子里的头发是罪证,也是证据。


    证明我失败了——我试图把你推回编号的壳里,自己却偷偷收集这些壳外剥落的碎片。


    窗外传来巡逻车的引擎声。


    我将头发放回罐子,拧紧,藏回黑暗的角落。


    走回床边时,你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但俯身替你掖好被角。手指掠过你脸颊时,你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钉子松动,疼痛涌上来。


    甜的,钝的,铺天盖地。


    我撤回手,回到自己冰冷的被褥里。


    明天我会继续叫你Douze。


    但此刻,让我在心里默念一百遍:


    莱恩。


    莱恩。


    莱恩。


    直至这个名字,成为只属于我一人的、寂静的叛变。


    第60章


    【60】


    栗花落与一想, 他大概是思考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开始变得如此烦恼。


    这个念头浮现在早餐时分。


    他坐在桌边,看着兰波把煎蛋从平底锅滑进盘子。蛋的边缘金黄微焦, 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全熟, 因为他曾说过不喜欢溏心。


    兰波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动作流畅得像每天重复的程序。


    “吃完去装备室。”兰波说, 端起自己的黑咖啡,“今天要检查新到的通讯器。”


    栗花落与一点头,拿起叉子。


    煎蛋的温度透过瓷盘传到指尖, 不烫, 刚刚好。


    他慢慢地吃, 一口, 两口,三口。


    兰波坐在对面, 翻看着平板上的简报,偶尔在屏幕上划动手指。


    房间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索性生活并没有任何容许他思考的事情, 栗花落与一继续想。


    他只需要听兰波的,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够了。


    就像现在,兰波说去装备室, 他就去装备室。兰波说检查通讯器, 他就检查通讯器。


    吃完最后一口, 他放下叉子。几乎同时,兰波放下平板,站起身。


    “走吧。”兰波说。


    他们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的背影,黑发整齐地扎在脑后, 制服外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在巴黎公社的走廊,在欧洲局的走廊,在伦敦湿漉漉的街头,在法兰克福的夜色里。


    装备室管理员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来,只是点点头,递过来两个箱子。


    兰波接过,打开,里面是更新换代后的标准装备。


    通讯器、定位装置、急救包、备用电池,一切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试试这个。”兰波拿起新通讯器,递过来。


    栗花落与一接住。比旧款的轻,外壳是哑光黑,屏幕稍大一些。他戴上耳机,按下测试键。蜂鸣声在耳中响起,清晰,稳定。


    “音质更好。”兰波说,已经在自己手腕上戴上另一个,“续航提升百分之三十。”


    “嗯。”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检查完所有装备。


    兰波每样东西都要亲手检查,电池电量,刃口锋利度,缝合线是否牢固。他的手指在装备上移动,动作精确得像外科医生。


    栗花落与一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就像这些装备中的一件——被检查,被测试,被确认状态良好,然后等待使用。


    检查完毕,签了字,他们离开装备室。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行动组的队员,看见他们,目光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栗花落与一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大概不是好话。


    “不用在意。”兰波忽然说,脚步没停。


    栗花落与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皱了下眉。他放松表情,跟上兰波。


    “他们说什么?”他问。


    “不重要。”兰波推开楼梯间的门,“任务完成度才是唯一重要的评价标准。”


    楼梯间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


    栗花落与一数着台阶,一层十六阶,他们住在三楼,所以要下四十八阶。


    他数到第三十二阶时,兰波开口:


    “下午有模拟训练,一点开始。”


    “好。”


    “午餐吃三明治吧,节省时间。”


    “好。”


    兰波、兰波、兰波。


    栗花落与一的生活只剩下兰波。早餐吃什么,兰波决定。今天做什么,兰波安排。用什么装备,兰波检查。甚至头发该什么时候洗、怎么梳都由兰波决定。


    ……昨天他梳头时打结太多,兰波接过梳子,帮他一点点梳开,然后编成整齐的辫子。


    “长发需要打理。”兰波当时说,“不然容易打结。”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坐着,感受梳齿划过头发的感觉,还有兰波手指偶尔碰到他后颈的触感。


    温热的,一触即离。


    回到房间,离模拟训练还有两小时。


    兰波开始研究下次任务的资料——目的地米兰,目标是个艺术品走私商,异能疑似与空间转移有关。


    他把平面图铺在桌上,用红笔标注可能的潜入点。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兰波侧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专注时的兰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栗花落与一突然想起在巴黎公社时,兰波教他控制重力场。


    那时他经常失控,重力波把训练场搅得一团糟。


    兰波从不生气,只是等他平静下来,然后说:“再来一次。”


    有一次他失控得特别厉害,重力场把半个训练场的器材都压碎了。他站在原地,喘着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兰波走过来,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看着我。”兰波说。


    他抬起头,看见兰波的绿眼睛在训练场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呼吸。”兰波说,“跟我一起。吸气,停,呼气。”


    他跟着做。吸气,停,呼气。一遍,两遍,三遍。胸腔里的灼烧感慢慢消退。


    “好了。”兰波说,“现在,把重力场收回来,像收绳子一样,慢慢收。”


    他照做了。重力场像退潮一样收回体内。


    “很好。”兰波走近,抬手,似乎想碰他的肩,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旁边的空气,“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那时他觉得兰波像座山,稳定,可靠。


    无论他失控多少次,兰波都会在那里,用平静的声音说“再来一次”。


    现在呢?现在兰波还是那座山,但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学习控制。


    他只需要服从,执行,完成任务。像一件已经调试好的武器。


    他没有独立的电子产品、没有独立的接头上线、也没有独立的联系方式。


    他的通讯器是兰波领的,账户是兰波申请的,日程是兰波安排的。


    他想看什么书,兰波会去图书馆借。他想吃什么,兰波会决定,但大多数都是营养均衡、便于准备的食物。


    他的生活完全依赖着兰波,也完全围绕着兰波。


    像是没有脱离老母鸡的小鸡崽。


    这个比喻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他在哪里听过的?也许是某本书里,或者某个电影里。


    小鸡崽跟在母鸡身后,母鸡找食,它就吃;母鸡躲雨,它就躲;母鸡遇到危险,它就被护在翅膀下。


    他就像那只小鸡崽,而兰波就是那只老母鸡。


    这很可悲,可他不是人类。


    栗花落与一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人类才会有这种想法,觉得依赖可悲,觉得独立可贵。


    他不是人类,他是人工特异异能体,是黑之十二号,是莱恩·阿什当——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件武器。


    武器不需要独立,只需要好用。


    模拟训练一点准时开始。


    训练场布置成了米兰某画廊的内部结构,他们要练习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获取目标艺术品。演练了三次,第一次栗花落与一在通过激光网时慢了半秒,触发虚拟警报。第二次兰波在对付模拟警卫时用了超出必要的力量,被判定“过度使用异能,可能暴露”。


    第三次完美通过。


    “可以了。”兰波看着计时器,“实际任务时保持这个状态。”


    栗花落与一点头。训练服被汗浸湿了,粘在背上。他抬手想擦汗,兰波递过来一瓶水。


    “补充水分。”兰波说,自己也打开一瓶。


    他们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喝水。远处其他队员在练习射击,枪声有节奏地响起。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些身影,突然问:“他们为什么讨厌我们?”


    兰波转过头看他。“谁?”


    “那些人。”栗花落与一用下巴指了指训练场另一头,“行动组的其他人。”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


    “因为我们能力强,任务完成度高。”兰波说,声音平静,“也因为我们是法国人,而他们大多数都是英国人。”


    “还有呢?”


    “还有我们住在一起。”兰波看着手里的水瓶,“他们觉得这不专业。”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那为什么不分开住?”


    兰波转过脸,绿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想分开?”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什么?想还是不想?他不知道。


    “我……”他最终说,“我只是问。”


    兰波转回头,继续看着训练场。“没必要分开。这样效率更高。”


    效率更高。栗花落与一咀嚼着这个词。是的,效率。


    住在一起可以随时讨论任务,可以同步作息,可以节省时间。一切都为了效率,为了任务。


    “嗯。”他说。


    兰波是人类,所以他善变、自私、冷漠……栗花落与一想。


    兰波教导他任务优先,教导他舍弃情绪,教导他“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但同一个兰波,会记得他喜欢全熟的煎蛋,会帮他梳打结的头发,会在他训练后递来一瓶水。


    人类为什么可以同时做到这些?为什么可以一边说“不要投入感情”,一边做出那些看起来像关心的事?


    栗花落与一想,他接受。


    他接受兰波的多变,接受兰波的自私和冷漠,也接受那些偶尔流露的、像关心一样的举动。


    因为他不是人类,不需要用人类的逻辑去理解这些。


    但他难以应变。


    就像现在,兰波站起身,说“回去洗澡”,他就跟着起身。兰波走在他前面半步,他就保持这个距离跟着。兰波推开楼梯间的门,他就走进去。


    台阶还是四十八阶。他数着,一层十六阶,三层四十八阶。数到最后一阶时,兰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莱恩。”兰波叫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楼梯间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兰波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绿眼睛亮着。


    “下周去米兰。”兰波说,“任务结束后,如果你想去……可以去看看大教堂。听说很漂亮……”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他没想到兰波会说这个。


    “任务优先。”他下意识重复兰波常说的话。


    “任务结束后。”兰波强调,“有时间的话。”


    “……好。”


    兰波转身继续走。


    栗花落与一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话。


    大教堂?为什么要去看大教堂?任务完成就应该撤离,回基地,交报告,等待下一个任务。看大教堂有什么意义?


    但他没问。因为兰波说了可以去,那就可以去。兰波决定的事,他只需要服从。


    回到房间,洗澡,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长发湿漉漉的,水珠滴在肩头,浸湿了衬衫。他擦得不太仔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兰波从浴室出来时,看见他的样子,走过来接过毛巾。


    “我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让兰波帮他擦头发。毛巾裹住头发,轻轻按压,吸走水分。然后兰波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从发梢开始,遇到打结就停下来,用手指解开,再继续。


    这个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梳好后,兰波把梳子放回床头柜。


    “好了。”兰波说。


    “谢谢。”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睡吧。”兰波说,“明天还有训练。”


    关灯后,房间里一片黑暗。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听着兰波在旁边床铺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某种节拍器。


    他想,就这样吧。不要思考,不要烦恼,只需要听兰波的,跟着兰波,完成任务。


    一天又一天。


    任务,休息,训练,休息。


    兰波决定一切,他服从一切。


    窗外的风声渐大,吹得窗户微微作响。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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