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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41】


    那晚之后, 有些事情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变,是像晨雾慢慢散去那样,一点一点露出原本的轮廓。


    兰波不再早出晚归,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里。


    有时在书房处理文件,有时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橡树过于茂盛的枝叶, 有时……就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着栗花落与一发呆。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很沉, 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知道兰波在示弱——不是语言上的, 是那种无声的、用每一个细微动作传递出来的示弱。


    比如早晨倒咖啡时会多倒一杯放在他惯常坐的位置, 即使他还没下楼;比如晚上关窗时会顺手把他房间的窗帘也拉好;比如……


    比如现在。


    栗花落与一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煎蛋有些糊了, 边缘焦黑。


    兰波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没加糖,也没喝, 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


    勺子碰着杯壁, 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兰波忽然问。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没。”


    “那就在家吧。”兰波说,“我去公社一趟, 下午回来。”


    “去多久?”


    “两三个小时。”兰波放下勺子,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眉头微皱——大概是因为太苦,“处理一些文件。担保程序的最后几步。”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煎蛋。焦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鸟叫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在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缓缓浮动。


    兰波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穿上,整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栗花落与一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叉子,盯着空盘子。


    “Douze。”兰波叫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兰波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的光,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绿眼睛很亮。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很快就回来。”


    声音很轻,像在承诺什么。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叉子柄硌着掌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兰波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回应,转身去拉门把手。


    就在这时,栗花落与一开口了。


    声音很轻,有些抖,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愿意和你、成为搭档。”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像不是自己说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自己挤了出来。


    兰波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什么?”兰波问,声音有些哑。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兰波的眼睛:“我说……我愿意和你成为搭档。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束缚的,是……心甘情愿的。”


    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在推开一扇生锈的门。但他还是说完了。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鸟不叫了,远处的车声也像突然消失了。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栗花落与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兰波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松开门把手,走回来,停在餐桌边。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兰波问,声音很低。


    “……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意味着交付背后,意味着交付真心。意味着……未来的捆绑,只需要抬手就明白对方的意图。”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什么条文。


    但兰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知道,”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但你还是说了。”


    “……嗯。”


    “为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


    他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期待,不安,还有某种近乎脆弱的渴望。


    那些情绪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想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你说你需要我。”


    兰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我需要你。”兰波重复这句话,像在确认什么,“一直都是。”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我愿意。”


    他难以置信一个人会把自己的未来捆绑在另一个人身上,把自己的异能、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只为了换对方一点自由,一点可能。


    但对方是兰波。


    那个在实验室废墟里朝他伸出手的兰波,那个给他戴上项圈又发誓要摘掉它的兰波,那个用【彩画集】做担保、说“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狱”的兰波。


    如果是兰波,那这种事情……也不意外。


    兰波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脸颊。指尖很凉,但栗花落与一没有躲。


    “谢谢。”兰波说,声音有些抖,“谢谢你……愿意。”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兰波的手指停留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染上了他皮肤的温度。


    然后兰波收回手,重新穿上外套。


    “我会尽快回来。”他说,“这段时间不会有任务,渡鸦也被调离巴黎了。你……在家等我。”


    他转身要走。


    “兰波。”栗花落与一叫住他。


    兰波回头。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兰波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兰波睫毛的颤动。


    “带我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栗花落与一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某种本能,像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兰波愣住了。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公社那边……”兰波开口,但没说完。


    “我不进去。”栗花落与一说,“我在外面等。在车里,或者……附近随便哪里。只要不一个人待着。”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独处,为什么一想到要一个人待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难受。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拥抱太用力,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我愿意”太沉重,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去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转身快步上楼。他打开衣柜,随便抓了件深色的连帽衫套上,又换了条裤子。动作很快,像怕兰波反悔。


    下楼时,兰波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下来,递给他一个口罩和一顶棒球帽。


    “戴上。”兰波说,“虽然担保程序在进行,但最好还是别太显眼。”


    栗花落与一接过,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子压低,遮住眼睛。他跟着兰波出门,坐进车里。


    车驶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


    一切都平常,但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第一次没有那种疏离感。


    因为兰波在旁边。


    兰波开车很专注,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担保程序走完后,项圈会摘掉。到时候……你想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慢慢想。”兰波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我们?”


    “嗯。”兰波转头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搭档,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蜷了蜷。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退的街景。


    “……嗯。”


    车在巴黎公社总部附近的一条小街停下。


    兰波熄了火,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在那里等我。我大概两小时。饿了就点东西吃,账记在我名下。”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走进咖啡馆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人不多,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


    可可很快送上来,冒着热气。


    栗花落与一捧着杯子,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兰波走向公社总部大楼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小口喝着可可。


    很甜,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搭档啊。】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调侃,【真会说呢。】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热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窗外,巴黎的早晨继续着。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而他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回来。


    像无数次那样。


    但这次,不太一样。


    因为这次,是他自己选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特辑】


    【tips:独立于正文之外的新年特辑】


    零点的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窗外的烟花炸开,红的、金的、紫的——它们在夜空中短暂地绚烂,然后碎成冰凉的灰,坠入横滨的海。


    你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手里捧着半杯早已冷透的甜酒。


    暖黄的灯光在你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你看起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蜡像。


    “新年了,莱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转过头,蓝眼睛里映着尚未熄灭的烟花残影。“新年……是什么?”


    我走过去,跪坐在地毯上,与你平视。距离近得能看见你瞳孔里我自己扭曲的倒影。


    “是旧的结束,新的开始。”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你脸颊,“但我不想开始任何新的东西。”


    我的手指停在你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刚才吃年糕时留下的、甜腻的糖渍。我俯身,用舌尖将它舐去。你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甜得发苦。


    “我想把这一刻凝固下来。”我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交缠,“把钟声、烟花、甚至空气里冷掉的甜酒气味……全都装进【彩画集】里。这样你就永远停在这个瞬间,永远坐在我身边,永远……”


    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用那双学会恨的眼睛看我……


    你的手轻轻抬起来,犹豫地、生涩地,碰了碰我的后颈。指尖冰凉,却让我脊椎窜过一阵战栗的灼热。


    “阿尔蒂尔。”你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叹息,“你的心跳……好吵。”


    我抓住你的手,将它按在我左侧胸膛。


    皮肤之下,那颗器官正在疯狂地冲撞肋骨,像一头想破笼而出的兽。


    “听见了吗?”我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你耳廓,“它在叫你的名字。每一下都是‘莱恩、莱恩、莱恩’……从去年叫到今年,还会叫到明年、后年、所有我活着的年月。”


    窗外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人们在拥抱,在祝福,在许愿。


    而我在许一个截然相反的愿——


    愿时间在此刻断裂、愿新年永不降临、愿世界就停在这个昏暗的、只有你我的房间里……


    你垂下眼,看着我们交叠的手,良久,轻轻说:“……那就让它叫吧。”


    烟花又升空了。这一次是银白色的,雨一样洒落下来,照亮了你半边脸。


    我在那光亮里看见自己的结局——不是厮守、不是陪伴、而是更彻底的、更疯狂的融合。像两滴血滴进同一杯水,再也分不出彼此。


    钟声停了。


    新年到了。


    我闭上眼,在渐息的喧闹里,听见你平稳的呼吸。


    还有我胸腔中,那永不褪色的、为你而跳的、孤独的钟。


    第42章


    【42】


    又过了一周。


    周二早晨, 兰波起得很早。


    栗花落与一还在睡,朦胧中听见楼下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烧水声,杯碟轻碰声。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想继续睡, 但睡意已经散了。


    他躺了几分钟, 然后起身下床。


    推开房门时, 兰波正好从楼梯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醒了?”兰波递给他一杯,“喝完这个, 换衣服, 我们出门。”


    栗花落与一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


    很苦, 没加糖。


    “去哪?”


    “公社的特殊监管室。”兰波说,声音很平静, “今天把项圈摘了。”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杯壁传来温度。他盯着咖啡表面微微晃动的涟漪, 看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好。”


    他什么也没问,捧着咖啡杯, 慢慢喝完, 然后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衣服是兰波准备好的——深灰色的连帽衫, 黑色的裤子,都是不起眼的颜色。


    栗花落与一换上,照了照镜子。颈间的项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枪色的金属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截金属看了很久,然后抬手, 用指尖碰了碰。很凉,像往常一样。


    下楼时,兰波已经等在门口。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门,坐进车里。


    车驶向巴黎公社总部。


    路上很安静,兰波专注地开车,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早晨的巴黎在下小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开到总部附近时,兰波拐进一条侧街,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建筑没有招牌,只有一道沉重的金属门。


    “到了。”兰波熄火,“跟着我,别说话。”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跟着兰波下车,走进那扇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很暗,墙壁是某种深色的吸音材料,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兰波刷了卡,门滑开。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中间摆着一张类似牙科诊所的躺椅,旁边立着几台闪着指示灯的仪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仪器旁,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兰波先生。”


    “开始吧。”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被带到躺椅旁。他坐上去,椅背缓缓放平。白大褂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扫描仪的设备。


    “放松。”男人说,声音没什么情绪,“我先确认抑制器的能量回路。”


    扫描仪从项圈表面滑过,发出轻微的嗡鸣。


    墙上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复杂的能量流动图——暗红色的线条缠绕在颈部的三维模型上,像某种寄生藤蔓。


    “这是某位异能者的异能产物。”男人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像在讲课,“经过特殊加工后形成永久性抑制力场。如果强行破坏,能量反噬会同时作用于佩戴者和破坏者,两败俱伤。”


    他调出另一个画面:“所以我们需要用特定频率的能量共振,逐步解除力场结构。过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可能会有轻微不适,但不会造成伤害。”


    兰波站在旁边,手放在栗花落与一肩上。那只手很稳,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指尖微微的颤抖。


    “准备好了吗?”男人问。


    栗花落与一看向兰波。兰波点了点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紧张,期待,还有别的。


    “嗯。”栗花落与一说。


    男人按下了仪器上的按钮。


    起初没什么感觉。然后项圈开始发热,不是烫,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温热。接着是麻,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窜动。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抓住了躺椅的边缘。


    “呼吸。”兰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保持呼吸。”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项圈的温度继续升高,麻感变成轻微的刺痛,像有针在扎。墙上的屏幕显示那些暗红色的能量线条正在一条条断裂,消散。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他听见仪器的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兰波在旁边的呼吸声。


    然后,项圈“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炸开,是某种内部锁扣解开的声音。


    接着,项圈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缓缓张开,像一朵金属花在绽放。


    男人伸手,轻轻取下了项圈。


    脖子突然一轻。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颈间。


    皮肤很光滑,只有一道浅浅的、因长期佩戴留下的红痕。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是手环、脚环。一个接一个,在仪器的共振下解开、取下。


    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多分钟。


    当最后一个脚环被取下时,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还在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结束了。”男人说,语气依旧平淡,“抑制器已解除。建议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有异常能量波动——”


    “我来处理。”兰波打断他。


    男人看了兰波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取下的抑制器收进一个金属箱,锁好,然后开始整理仪器。


    兰波伸手把栗花落与一扶起来。


    栗花落与一站稳,晃了一下——不是头晕,是突然失去重量的不适应。


    他抬手又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皮肤,温的,真实的。


    “感觉怎么样?”兰波问。


    “……轻。”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有点哑。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颈间那道红痕。


    指尖很凉,但栗花落与一没躲。


    “会慢慢淡掉的。”兰波说。


    两人走出房间,回到走廊。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栗花落与一一直抬手摸着脖子,像在确认什么。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兰波。”他说。


    兰波回头。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他走过来,牵起栗花落与一的手——不是拉手腕,是真正的、手心贴手心的牵手。


    “走吧。”兰波说,“回家了。”


    回程的路上,栗花落与一一直看着窗外。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他抬起手,看着手腕——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还有淡淡的环痕。


    很轻松。像一直背着的重物突然卸下了。


    但很快,另一种感觉涌上来——空。


    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项圈摘了,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相反,可能才刚刚开始。


    两天后,这种感觉得到了验证。


    早餐时,兰波摊开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欧洲异能局的谍报员培训。”兰波说,“为期六个月。下周一出发。”


    栗花落与一正在喝牛奶,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杯子,看向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培训内容:情报分析,潜入技术,多语言强化,还有——异能鉴别与评级。


    “我也要去?”他问。


    “嗯。”兰波说,“我也需要去。我们都需要超越者认证。”


    “为什么?”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了认证,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权限,资源,行动自由度……还有,”他顿了顿,“别人看你的眼光。”


    栗花落与一懂了。有了认证,他就不再是“牧神的实验体”“黑之十二号”,而是“超越者Douze”。至少表面上如此。


    “培训期间,我们会住在异能局的宿舍。”兰波继续说,“条件可能不如这里,但……”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你去哪,我去哪。”


    兰波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好。”


    接下来的几天,栗花落与一开始频繁出入公社总部——办理手续,领取装备,参加行前简报。


    每次去,他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是恶意,是好奇,探究,还有那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


    人们在他背后低声交谈,在他经过时突然安静,在他看过去时移开视线。


    马拉美在走廊里撞见他一次。


    那位栗发蓝眼的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吹了声口哨。


    “项圈摘了?”马拉美问。


    “嗯。”


    “感觉如何?”


    “……轻。”


    马拉美笑了,但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更像某种复杂的叹息。


    “挺好。”他说,“不过小Douze,你知道去了欧洲异能局,你会看到更多这种眼神吧?”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那里的人可不像巴黎公社这么‘含蓄’。”马拉美拍了拍他的肩,“他们会直接问你:你就是那个牧神的作品?你的异能真的是重力?你和兰波到底什么关系?”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既然兰波选了那条路,你也选了,那就走下去吧。祝你们好运。”


    他转身走了,留下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出发前夜,栗花落与一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兰波给他准备的一个小急救包。


    他坐在床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项圈摘了,要离开巴黎了。


    要和一个叫兰波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陌生的事。


    像一场梦。


    但又真实得可怕。


    门被轻轻敲响。兰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护照和一卷文件。


    “都准备好了?”兰波问。


    “嗯。”


    兰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那个半满的行李箱。


    “紧张吗?”兰波问。


    “……有点。”


    “我也是。”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我们会一起。”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向兰波。


    兰波也正看着他,绿眼睛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


    “嗯。”栗花落与一说,“一起。”


    窗外,巴黎的夜晚深沉如海。远处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串渐渐消散的灯火倒影。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往下一个地方。


    去往那个所谓的,光明未来。


    而栗花落与一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兰波会在旁边。


    第43章


    【43】


    欧洲异能局的宿舍比想象中宽敞。


    两室一厅的套间, 白色墙壁,木地板,家具简单但足够用。


    窗户朝南,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兰波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门铃响了。


    兰波从卧室出来, 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的中年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五官端正, 表情严肃, 但眼神很锐利,像能一眼看透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女人开口, 法语带着标准的巴黎口音,“我是艾莉丝·杜邦, 法兰西驻欧洲异能局的协调员。欢迎来到布鲁塞尔。”


    她侧身让开, 示意他们出来:“接下来几天没有正式安排,主要是熟悉环境。现在有空吗?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主要设施, 然后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语气公事公办, 但不算冷淡。


    兰波点点头, 回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走吧。”


    三人走出宿舍楼。


    欧洲异能局的园区很大,像一座微型城市——训练馆,实验室,图书馆,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商业街。


    建筑都是统一的灰白色调, 线条简洁,透着某种高效而冷漠的美感。


    艾莉丝·杜邦边走边介绍,语速平缓,像在背导游词:“东区是行政和会议中心,西区是训练和研究设施,北区是生活区。你们的培训下周一开始,地点在西区三号馆。这期间,食堂全天开放,健身房和图书馆凭身份卡进入。”


    她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顺便,你的身份信息已经录入系统。对外使用的名字是‘莱恩·阿什当’,法国籍,异能是重力操控。如果有任何人问起,请统一这个说法。”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莱恩·阿什当——这是之前某次任务中兰波给他办的假身份,现在成了他在欧洲的正式代号。


    比“黑之十二号”好,也比“Douze”好,至少听起来像个真人。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艾莉丝·杜邦把两张身份卡递给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那么,祝你们适应愉快。”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远。


    兰波看了看手表:“四点。去食堂吃点东西?”


    “好。”


    食堂很大,自助式,菜品种类不少。


    两人拿了托盘,选了些简单的食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园区的中央花园,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个穿着训练服的人在慢跑。


    吃到一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法兰西区的座位吗?”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桌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钟塔侍从的徽章。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像某种精致的瓷娃娃。


    “不是。”兰波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座位不分区。”


    “啊,那就好。”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我可以坐这里吗?其他地方都满了。”


    栗花落与一看了看周围——食堂里空位还有很多。但他没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少年高兴地放下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的餐盘里食物很少,只有一小份沙拉和一杯果汁。


    他拿起叉子,却没急着吃,而是睁着那双碧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栗花落与一。


    “你是新来的吗?”少年问,“我以前没见过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兰波替他回答:“我们今天刚到。”


    “原来如此!”少年放下叉子,伸出手,“我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钟塔侍从派驻欧洲异能局的见习骑士。你们呢?”


    “……莱恩。”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报出那个名字,“莱恩·阿什当。”


    “兰波。”兰波的声音简短冷淡。


    珀西瓦尔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兰波的冷淡,他的注意力全在栗花落与一身上:“莱恩?好名字。阿什当?你是英格兰人?”


    “嗯?不是,我是法国人。”


    “真好。”珀西瓦尔的眼睛更亮了,“我一直觉得法国人的头发都特别好看。你的头发颜色真漂亮,是染的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是。”


    “天然的金色啊。”珀西瓦尔凑近了些,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而且发质看起来很好。我在英国认识一位很会编发的小姐,她总说金色头发编辫子特别美。你要不要……”


    “我们吃完了。”兰波突然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吧,莱恩。”


    栗花落与一看了眼自己还剩一半的餐盘,又看了眼兰波紧绷的侧脸。他没说什么,放下餐具站起身。


    “啊,要走了吗?”珀西瓦尔也跟着站起来,笑容不减,“那正好,我也吃完了。一起出去吧?”


    兰波没理他,端起餐盘径直走向回收处。


    栗花落与一朝珀西瓦尔轻轻点了下头,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食堂时,傍晚的风正吹过园区。


    珀西瓦尔很自然地走在栗花落与一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们住哪栋楼?”珀西瓦尔问,“我住C区7号,离训练馆很近。如果你们需要向导,我可以……”


    “不需要。”兰波打断他,脚步不停,“我们认得路。”


    珀西瓦尔眨了眨眼,这次终于看向兰波。


    他的目光在兰波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微妙的弧度。


    “兰波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珀西瓦尔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快,“是因为我是英国人吗?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碧蓝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因为你?”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顿住了。兰波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傍晚的光线里,兰波的绿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注意你的措辞,骑士先生。”兰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我们刚到这里,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空气突然紧绷起来。


    远处有学员经过,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珀西瓦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退缩。


    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抱歉,是我失礼了。”他说,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我只是觉得莱恩看起来很……特别。没有别的意思。那么,明天见。”


    他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制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建筑物拐角。


    兰波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兰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种冰冷而压抑的怒意,比平时更加明显。


    回到宿舍,兰波径直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激烈得像要冲刷掉什么。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头发。


    金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几圈,又松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欧洲异能局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训练馆的灯光还亮着,似乎隐约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玻璃。


    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热气涌出来。


    兰波穿着深色睡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他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那个珀西瓦尔,”栗花落与一忽然开口,“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兰波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玻璃杯放回台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钟塔侍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谁感兴趣。”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尤其是对你这种……‘特别’的存在。”


    “特别?”


    兰波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湿发贴在额前,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深邃。


    “重力操控在异能者里不算常见。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法国籍,却用着英国假名——虽然现在是法国籍,但最初的设计就有漏洞。”兰波说,“再加上你和我一起出现。稍微有点情报网的人,都能猜到你可能是谁。”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可疑之处。只是没想到,刚到这里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他问。


    “保持距离。”兰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别让他靠近你,别跟他单独相处,别答应他任何要求——尤其是编辫子这种亲密举动。”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排斥。


    栗花落与一在对面坐下。他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还未散去的阴霾。


    忽然,他想起刚才珀西瓦尔说的话——“兰波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因为我是英国人吗?还是因为……你?”


    也许两者都有?但后者可能更多。


    “兰波。”栗花落与一轻声说。


    兰波抬眼看他。


    “你头发还在滴水。”栗花落与一说,“会感冒。”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抬手随意地拨了拨湿发:“没事。”


    但栗花落与一已经站起身,走向浴室。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出来,走到兰波身后。


    兰波想转身,但栗花落与一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别动。”


    声音很轻,但兰波真的没动。


    栗花落与一用毛巾包裹住兰波的湿发,动作有些生疏地揉擦着。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微紧绷,感觉到兰波的呼吸变得轻缓。


    浴室带出来的水汽混着兰波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英国小子,”兰波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他偷偷碰你头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没反应过来。”


    “撒谎。”


    毛巾下的动作停了下来。


    栗花落与一垂下眼,看着兰波后颈上还未擦干的水珠,正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滑下,没入睡袍的衣领。


    “你想听真话?”栗花落与一问。


    “嗯。”


    “因为……”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兰波的黑发,发丝还湿着,缠在指尖,“因为太久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没有评估,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是单纯觉得,‘你的头发真好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处挖出来。说完,空气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然后兰波转过身。


    动作很突然,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后退,但兰波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兰波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下,那双绿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那我呢?”兰波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用什么眼神看你?”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复杂,太浓烈,他看不明白。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单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自嘲。他松开手,转过身去,重新背对栗花落与一。


    “继续擦吧。”兰波说,“头发还是湿的。”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毛巾。


    这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指尖偶尔擦过兰波的耳廓,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


    兰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栗花落与一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擦干了头发,栗花落与一放下毛巾。兰波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坐着。


    “我去洗澡。”栗花落与一说。


    “嗯。”


    栗花落与一走回卧室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关上门,水汽还未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洗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镜子。


    雾气朦胧的镜面里,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颈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项圈真的摘掉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皮肤光滑,只有那道浅浅的红痕还在,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热水继续冲刷着身体。他闭上眼,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流过胸口。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调温度。


    因为这种热度让人清醒。


    也让人……没那么空。


    洗完澡出来时,兰波已经不在客厅了。


    主卧的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一点光。


    栗花落与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卧,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兰波的声音响起:“进来。”


    栗花落与一推开门。


    兰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睡衣,头发半干,松散地垂在额前。


    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有事?”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


    “……Douze。”


    栗花落与一停住脚步。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床边站定。兰波放下书,抬头看着他。


    灯光下,那双绿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头发还是湿的。”兰波说,伸手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耳侧的发梢。指尖温热,擦过耳廓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一会儿就干了。”栗花落与一说。


    “不是你说会感冒?”兰波站起来,走到浴室拿了吹风机,“坐下。”


    栗花落与一在床边坐下。兰波插好电源,打开吹风机。


    低噪的嗡鸣声响起,温热的风吹在头发上,手指在发间轻轻梳理。


    动作很熟练,比栗花落与一自己擦头发时要温柔得多。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还有窗外布鲁塞尔遥远的夜声。


    吹干头发后,兰波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有种奇怪的重量。


    “好了。”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转身面对兰波。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兰波。”栗花落与一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


    “去睡吧。”兰波说,“明天还要熟悉环境。”


    “嗯。”


    栗花落与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兰波还站在床边,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晚安。”栗花落与一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栗花落与一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欧洲异能局的园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的夜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微光。


    他闭上眼睛。


    头发上还残留着吹风机的暖意,还有兰波指尖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鸟】


    我在食堂的角落看见他时,像看见了一幅被错放在这里的古典画——


    金色头发在日光灯下晕开一层薄薄的光晕,蓝色眼睛像夏日晴空裁下的两片。


    只是那晴空里,没有云,没有鸟,空得令人心慌。


    他叫莱恩,名字普通得像随手从书页间拈来的。


    但当他抬眼看向我时,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让周遭一切嘈杂都褪成了灰白的背景。


    真美、美得不带一点人间的烟火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光里。


    然后我注意到了他身边那个黑发的男人,兰波。


    他像一堵移动的、沉默的墙,挡在莱恩与世界之间。


    我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冷一分;我靠近一寸,他周身的空气就绷紧一度。


    那不是保护,是圈占。


    我故意提起编头发——多无害的话题啊,像在讨论天气。


    莱恩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去碰自己的发梢,那动作里有种笨拙的天真,像刚学会使用这具身体。


    可兰波立刻截断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刃,拉起莱恩就要离开。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兰波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重,重到指节泛白。


    而莱恩顺从地站起身,甚至没看一眼盘里剩的食物。


    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带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照不进莱恩那双空寂的蓝眼睛。


    我突然明白了那种美从何而来——那是未被沾染过的、纯粹的“无”。


    没有渴望,没有抗拒,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映出握镜之人的影子。


    而兰波,就是那个握镜的人。


    枯死的丝绸为玫红玻璃打上了纯白的蜡。


    莱恩是那块被封在蜡里的玻璃,光泽温润,却永不能真正触碰世界。兰波用自己名为“保护”的蜡,将他浇铸成一座精美而孤独的标本。


    真可惜啊。


    那样好看的金色头发,本该在风里飞扬的。


    那样干净的蓝眼睛,本该映出更多颜色的。


    可我什么不能说。


    我只是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完盘里最后一口沙拉。


    毕竟在这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笼子,或守着别人的。


    而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又无关紧要的看客。


    第44章


    【44】


    第二天早晨, 栗花落与一在食堂又遇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这次小骑士没问能不能坐,直接端着餐盘就坐到了他对面。


    兰波正在取餐区挑选水果,回头看见这一幕,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早上好,莱恩!”费尔法克斯笑得很灿烂, 碧蓝的眼睛在晨光下像两片透明的玻璃,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栗花落与一低头喝了口牛奶。


    费尔法克斯托着下巴, 歪头看他。


    那目光太专注,太直白,栗花落与一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倒不是害羞,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不适应。


    “你知道吗, ”费尔法克斯忽然说, “你的眼睛比我在伦敦塔珠宝展上见过的任何一颗蓝宝石都要漂亮。有句诗怎么说来着……”


    他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 “‘大海在你的眼眸里搁浅,而月亮羞于升起’——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的眼眸像是真正的宝石, 莱恩。”


    栗花落与一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 看向费尔法克斯。


    少年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赞叹。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轻。


    就在这时, 兰波回来了。


    他把水果盘放在桌上, 在栗花落与一身旁坐下,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他看了费尔法克斯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湖。


    费尔法克斯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兰波的低气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继续看着栗花落与一, 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费尔法克斯问,“如果没课的话,要不要去训练馆看看?我知道有个重力训练室特别棒,模拟不同行星的重力环境,可好玩了。”


    栗花落与一还没回答,兰波已经开口:“我们有其他安排。”


    “什么安排?”


    “与你无关。”


    费尔法克斯终于把目光转向兰波。


    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兰波先生,你好像不太喜欢我。是因为昨天的事吗?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


    “你只是太喜欢盯着别人的搭档看了。”兰波打断他,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适可而止,骑士先生。”


    空气凝固了几秒。周围几张桌子的人悄悄看了过来。


    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耸耸肩:“好吧。不过莱恩,”


    他转向栗花落与一,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住C区7号,很好找的。”


    说完,费尔法克斯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


    兰波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收回视线。他拿起叉子,用力戳着盘子里的水果。


    “以后离他远点。”兰波低声说。


    “……他没什么恶意。”栗花落与一说。


    “你怎么知道?”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但费尔法克斯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想起什么?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蓝。


    早餐后,艾莉丝·杜邦来了一趟宿舍,带来一些培训相关的资料。


    临走时,兰波叫住了她。


    “那个英国小子,”兰波问,“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你了解多少?”


    杜邦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提问并不意外:“钟塔侍从的见习骑士,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学员。英格兰没有查到费尔法克斯家族的任何信息,应该是平民出身。至于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她顿了顿,“克里斯蒂女爵很喜欢他。据说他很有天赋,而且性格……很特别。”


    “特别?”


    “纯粹。”杜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评价,“或者说,缺乏成年人该有的算计。他喜欢谁就会直接靠近,讨厌谁也会直接表达。在异能者的圈子里,这种性格很罕见。”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对莱恩很感兴趣。”


    “看得出来。”杜邦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窗边的栗花落与一。


    “不过就目前的情报来看,这种兴趣很可能是单纯的审美吸引。费尔法克斯对美丽的事物有强烈的收集欲——不是占有,就是单纯的欣赏。他在伦敦的公寓里摆满了各种艺术品,据说都是他‘喜欢’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不代表他没有危险。纯粹的人往往更不可预测。”


    杜邦离开后,兰波站在客厅里沉思了很久。


    栗花落与一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兰波揉了揉眉心,“只是觉得那个英国小子太烦人。”


    下午,栗花落与一决定去训练馆看看。


    兰波本来想陪他去,但临时接到杜邦的通知,需要去处理一些文件手续。


    栗花落与一表示自己可以去,兰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别去重力训练室。”兰波嘱咐道,“别跟那个英国小子独处。别答应他任何要求。”


    “知道了。”


    训练馆很大,分好几个区域。


    栗花落与一在力量训练区转了转,试了试基础的器械。


    周围有不少其他国家的异能者,看到他时都会多看几眼,毕竟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精致到有些不真实的面容,总是引人注目的。


    他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恩!你真的来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看见费尔法克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换了身训练服,深蓝色的短袖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手臂。


    “我只是来看看。”栗花落与一说。


    “那正好,我带你去重力训练室!”费尔法克斯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讲,那里真的超——”


    他的话没说完,栗花落与一已经轻轻抽回了手。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啊,抱歉,我太激动了。不过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等待奖励的小狗。他想起杜邦的话——纯粹,缺乏算计。


    “好。”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领着栗花落与一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标着“特殊环境训练室”的区域。


    刷了身份卡后,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


    “这里是月球重力模拟。”费尔法克斯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瞬间,栗花落与一感觉到身体变轻了。


    他轻轻跺了跺脚,整个人飘起来一小段,又缓缓落下。


    他的重力也可以给别人带来这种奇妙的体验吗?


    “好玩吧?”费尔法克斯也在空中轻轻一跃,做了个后空翻,落地时像片羽毛,“还有木星重力模拟,不过那个太难受了,我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试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像只快乐的鸟。


    金色的头发在模拟的“月球”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也许是因为实际年龄只有几个月,栗花落与一对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并没有太多防备。


    费尔法克斯的热情很直接,很单纯,像阳光一样没有阴影。


    两人在训练室里待了大概半小时。


    费尔法克斯教他如何在这种低重力环境下控制身体,如何利用惯性做各种动作。


    栗花落与一学得很快,毕竟重力操控是他的本能。


    “你果然很有天赋!”费尔法克斯赞叹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摔了好几次呢。”


    栗花落与一准备离开训练室时,费尔法克斯忽然想起什么,关掉重力模拟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莱恩,我们来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以后想找你玩就方便多了。”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我没有那种东西。”


    费尔法克斯眨眨眼:“……?”


    “我没有手机。”栗花落与一解释道,“也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费尔法克斯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我的天哪!你是什么老古董吗?那你平时是怎么联系朋友的?”


    “我没有朋友。”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很平静,“我有兰波。”


    费尔法克斯的脸立刻皱了起来,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咦惹,我最讨厌这种心眼子多的男人了。控制欲强,占有欲强,还总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烦死了。”


    他的话刚说完,训练室的门再次滑开。


    兰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平静,但那双绿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空气凝固了。


    费尔法克斯僵了一下,但很快挺直了背,毫不退缩地迎上兰波的目光。


    兰波慢慢走进来,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费尔法克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完美的微笑。


    “巧了,”兰波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我也不是很喜欢你。”


    说完,他揽着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留下费尔法克斯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


    门滑上时,栗花落与一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渐渐闭合的门缝,他看见费尔法克斯站在原地,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看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了然的遗憾。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走廊里,兰波松开了手,但依然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我不是故意偷听。”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杜邦小姐让我来送一份补充文件,正好看到你们进去。”


    “嗯。”


    “他说得对。”兰波忽然说,“我确实心眼多,控制欲强,占有欲也强。”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他。


    兰波也看着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但我不会道歉。因为这就是我。而且……”他顿了顿,“你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拒绝。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也许是因为……不想拒绝。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而训练室里,费尔法克斯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金属门,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惜,”他低声自语,“明明那么漂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控制面板,重新打开了月球重力模拟。


    第45章


    【45】


    周一早晨的测试安排在九点, 地点在西区七号馆的地下一层。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到的时候,测试场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技术人员,是个穿着英国军服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坐在观察席上, 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艾莉丝·杜邦也在。她走过来, 简单说明情况:“临时调整了测试方案。这位是詹姆斯·沃森少校, 英国军情六处的代表。今天的测试改为实战评估,你的对手是——”


    她侧身示意。


    测试场另一端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训练服的男人走出来。


    三十多岁, 棕色短发, 个子很高, 表情很平淡。他走到场地中央, 朝观察席点了点头。


    “西蒙·克拉克,”杜邦说, “英国的准超越者,异能是‘动能操控’。今天的测试很简单:你们打一场。时限二十分钟, 规则是不得造成永久性损伤。”


    栗花落与一看向兰波。兰波点点头:“去吧。”


    随后, 栗花落与一走进测试场。


    场地是标准的圆形,直径大概二十五米, 地面铺着防滑材料, 周围有能量屏障。


    克拉克已经在对面站好, 看见栗花落与一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开始吧。”观察席上的沃森少校说。


    克拉克先动了。


    他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握拳,隔空一拳打来。


    空气炸开。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开——压缩到极致的动能形成无形的冲击波,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笔直轰向栗花落与一。


    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栗花落与一没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冲击波在距离他半米处突然停滞,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它开始变形,压缩,最后“噗”一声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阵乱流吹动他的头发。


    克拉克挑了挑眉。“有点意思。”他说。


    第二击来得更密集。


    他双手连续挥出,每一次挥击都带出一道动能冲击。


    五道,十道,十五道——冲击波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那些冲击波在接近他周身一米范围内就全部停滞、扭曲、消散,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涟漪什么都没留下。


    “你就只会防守吗?”克拉克问。


    他往前走了几步,拉近距离。


    这次他没有隔空挥拳,而是直接一拳砸向栗花落与一的面门——拳头上凝聚的动能让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栗花落与一终于动了。他侧身,让过拳头,同时抬手,食指在克拉克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克拉克整个人突然倒飞出去。


    不是被击飞,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推开。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腕上被点到的地方有点麻,但没受伤。


    “重力操控。”克拉克甩了甩手,“不只是固定,还能反弹动能。不错。”


    克拉克再次冲上来。只是这次他的动作更快,拳头更重,每一击都带着足以打穿钢板的动能。


    测试场里响起连续不断的爆鸣声,空气被搅得一片混乱。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怎么动。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侧身、抬手、轻点,就把所有攻击化解。


    有时是反弹,有时是偏移,有时是直接让攻击在半途消散。


    动作很简洁,没什么多余。


    打了大概五分钟,克拉克停下来,稍微喘了口气。“你不出手?”他问。


    “你想让我出手?”栗花落与一反问。


    “试试。”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克拉克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不是裂开,是整个下沉。


    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连带着克拉克本人一起往下陷了半米,然后停住。


    周围的碎石和灰尘浮起来,悬浮在半空。


    克拉克低头看了看陷坑,又抬头看栗花落与一。


    “就这样?”


    “嗯。”


    “太温柔了。”克拉克从陷坑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战场上可没人这么客气。”


    克拉克又冲上来。


    这次他用上了全力——不只是拳头,还有踢击、肘击、膝撞,每一击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动能。


    测试场里爆鸣声连成一片,能量屏障都被余波震得微微发光。


    栗花落与一还是那样,防守,化解,偶尔轻飘飘地还击一下。


    他的动作始终很平静,呼吸都没乱。


    有时克拉克的拳头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轻轻偏头就躲过去。


    观察席上,沃森少校低声对杜邦说:“这不像测试,像教学演示。”


    杜邦没说话,只是看着场地里。


    打到十五分钟,克拉克停了。他退后几步,喘了几口气,额头见汗。


    “你不累?”


    “不累。”


    “真不公平。”克拉克抹了把汗,“我在这累死累活,你连呼吸都没乱。”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


    “算了。”克拉克摆摆手,“再打下去也没意思。我认输。”


    测试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能量屏障降下,兰波走进场地,递给栗花落与一一瓶水。


    栗花落与一接过,喝了一口。


    克拉克走过来,伸出手。“打得不错。虽然你根本没认真。”


    栗花落与一跟他握了握手。“你也是。”


    “下次有机会再打。”克拉克说完,朝观察席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沃森少校和杜邦走过来。少校看了眼栗花落与一,又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板。


    “实战评估通过。重力操控评级……无解级。建议直接授予超越者资格。”


    杜邦点头:“手续会在三天内完成。”


    他们离开后,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走出测试场。


    外面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学员在休息。


    “感觉怎么样?”兰波问。


    “……没感觉。”栗花落与一说,“像训练。”


    “以后会遇到更厉害的对手。”


    “嗯。”


    两人走回宿舍。


    下午谍报员培训就要开始了,但还有几个小时空闲。


    兰波去厨房准备午餐,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刚才的测试对栗花落与一来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克拉克的动能操控很强,但再强的动能也要遵循物理定律——而重力,就是物理定律的一部分。


    他只是在那片领域里制定了新的规则,很简单。


    体内的Vouivre很安静,没被惊动。大概是因为战斗强度太低,那东西连醒都没醒。


    午餐是简单的三明治。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没说话。吃完后,兰波看了看表:“还有两小时。你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


    “那去训练馆热热身?”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点头。


    他们去了训练馆,选了个空的重力室。栗花落与一练了半小时基础控制,让不同重量的砝码在空中做复杂运动。兰波在旁边看,偶尔提点建议。


    练完出来时,在走廊遇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小骑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身便服,看见他们立刻跑过来。


    “莱恩!”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今天上午的测试了!他们把克拉克都打赢了?太厉害了!”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下午培训你会来吗?”费尔法克斯问,“我们可能会分到一组哦!”


    “看安排。”


    费尔法克斯还想说什么,但兰波已经拉着栗花落与一走了。“该回去准备了。”


    回到宿舍,栗花落与一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两点差十分,两人出发去培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找了后排位置坐下,兰波拿出笔记本和笔,栗花落与一什么都没带,只是坐着。


    教官准时进来,开始讲解第一周的课程安排。栗花落与一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贴身距离】


    训练馆的走廊光洁得像面镜子。我正要拐弯,就看见他们——兰波先生和莱恩。


    兰波先生正用一方深灰色的手帕,擦拭莱恩额角几乎不存在的汗。


    他的动作很慢,指节偶尔擦过金色的鬓发,帕子拂过眉骨,再沿着颧骨缓缓下移。


    莱恩就安静地站着,眼睫低垂,像一尊任由摆弄的大理石像。


    那根本不是擦汗。


    那是标记,是用布料一寸寸确认领土。


    然后兰波先生的手滑到莱恩后颈,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太私密了,通常是情人才会触碰的地方。


    可莱恩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仿佛早已习惯。


    “还累吗?”兰波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累。”莱恩答。


    对话正常,姿态却亲密得扎眼。


    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都黏稠起来,裹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张力。


    我看过许多搭档,但没人会这样……照顾对方。这不像战友,倒像主人照料他最美的那件收藏。


    兰波先生忽然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走廊这头的我。绿眼睛沉静无波,却清楚地划出一道界限:看可以,别靠近。


    我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拐过转角才轻轻呼了口气。


    真是对奇妙的组合。


    一个掌控欲精细到头发丝,一个顺从得像没有自我。


    表面是珠宝与丝绸般妥帖的搭档关系,内里却缠绕着金箔般华丽而密不透风的独占欲。


    搭档?恐怕兰波先生字典里这个词,早被替换成了更私人、更不容分享的称谓。


    而那位金发的莱恩……他知不知道,自己正被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在一座没有栅栏的宫殿里?


    第46章


    【46】


    谍报员培训的教室在白区二层, 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把讲台切成明暗两半。


    教官是个神色疲倦的中年男人, 说话声音平稳得像念经,内容全是情报分类、密文基础、伪装身份的要领——栗花落与一听得眼皮发沉。


    他单手托着下巴, 目光落在窗外树枝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兰波坐在他旁边, 笔记本摊开, 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像在确认他是否还醒着。


    课间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嘈杂起来。几个别国的学员凑在一起交换联系方式, 笑声短促而克制。


    栗花落与一起身去走廊接水, 饮水机在尽头, 他端着纸杯往回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莱恩!”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费尔法克斯已经蹦到他面前,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 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你也选这门课啊?”费尔法克斯把饼干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坐在后排都没看见你——兰波先生挡得太严实了。”


    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水。“嗯。”


    “下午实操课分组, 你收到名单了吗?”费尔法克斯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 “我偷偷看了教师终端的临时分组……我们在一组哦。”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兰波呢?”


    “他在另一组。”费尔法克斯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好像是和那个俄罗斯来的大个子一起。所以下午,你就是我的搭档啦。”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栗花落与一,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欣喜也好, 为难也罢,总该有点什么。


    但栗花落与一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费尔法克斯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高兴的样子吗?跟我一组很丢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


    上课铃响了。


    栗花落与一绕过他走回教室,费尔法克斯跟在后面,脚步声刻意放得很重,像在抗议。


    后半节课讲的是紧急联络手势与暗号。教官示范了几种,要求两人一组练习。


    兰波自然地和栗花落与一并成一组,手指比划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费尔法克斯被分到和一个西班牙女生搭档,他一边比划一边频频往这边看,眼神里写满了“不公平”。


    午休时,兰波去取培训材料,栗花落与一在食堂角落等他。


    费尔法克斯又端着餐盘出现了,这次他还是什么都没问,直接在对面的空位坐下。


    “莱恩,”他开门见山,“下午实操课是情景模拟,在C区旧仓库。我们得提前对一下暗号。”


    “不是刚学过吗。”


    “那只是基础。”费尔法克斯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我听说这次的模拟挺难的,会混入真实敌对方学员干扰。如果配合不好,可能会扣分。”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少年碧蓝的眼睛里难得没了那种轻飘飘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专注——像猎犬嗅到猎物时的神情。


    “你想怎么配合?”栗花落与一问。


    费尔法克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涂了几行字。“我想了几个备用方案。比如如果我摸耳朵,意思是‘有埋伏’;如果我把左手插进口袋,意思是‘需要你制造混乱’……”


    他说得很快,手指在纸条上点来点去,金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栗花落与一听着,偶尔“嗯”一声。


    平心而论,费尔法克斯的方案并不幼稚,甚至考虑得相当周全——


    当然,这对于一个十一岁的见习骑士来说,这已经超出预期。


    “你觉得怎么样?”费尔法克斯说完,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以。”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


    他收起纸条,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我就知道你靠谱!下午我们肯定能拿第一。”


    “第一有什么好处?”


    “有额外积分啊,积分可以换训练室优先使用权,或者去图书馆禁区借资料。”费尔法克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禁区里有不少关于‘特殊异能演化’的文献,你不想看看吗?”


    栗花落与一握水杯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接话,但费尔法克斯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这时兰波回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看到费尔法克斯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栗花落与一身旁坐下。


    “下午分组出来了。”兰波说,声音平稳,“你和我在不同组。”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费尔法克斯。费尔法克斯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香肠,假装没听见。


    “搭档是谁?”兰波问。


    “他。”栗花落与一用眼神示意对面。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注意安全。”


    “只是模拟。”


    “模拟也可能出意外。”兰波打开文件夹,抽出一页纸推过来,“这是C区旧仓库的平面图,我复印了一份。你带着,熟悉一下出口位置。”


    栗花落与一接过图纸,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费尔法克斯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嘀咕道:“哇,好详细……你这是从档案室搞来的吧?兰波先生,门路很广嘛。”


    兰波没理他,只是对费尔法克斯说:“两点半开始,别迟到。”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


    费尔法克斯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还朝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费尔法克斯走后,兰波问。


    “说了下午的配合方案。”


    “方案?”


    栗花落与一简单复述了一遍。


    兰波听着,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打,像在思考什么。


    “不算差。”最后兰波说,“但他太显眼了。你们一组,可能会被重点针对。”


    “那就被针对。”


    兰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你倒是看得开。”


    “因为麻烦。”栗花落与一老实说,“被针对也好,不被针对也好,最后都要完成模拟。结果一样,过程无所谓。”


    兰波没再说话,只是收拾好餐盘,起身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一点五十,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一起到达C区旧仓库门口。


    那是一座红砖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户大部分被封死,只有几扇还透着光。


    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学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费尔法克斯站在人群边缘,看见栗花落与一,立刻挥手示意。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不少。


    “你可算来了。”费尔法克斯小跑过来,把一个小型耳塞递给他,“通讯器,调过频了,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


    栗花落与一接过,塞进右耳。耳塞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测试内容是什么?”他问。


    “还不知道,教官说要等开始才公布。”费尔法克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我打听到,这次模拟是‘情报交接’,我们得从仓库里找到一份加密文件,然后带到指定地点。中途会有‘敌方’学员拦截,他们可以用异能,但不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这听起来确实比课堂练习有意思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两点半整,教官来了,是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平板。


    她简单宣布了规则,和费尔法克斯打听来的差不多,只是补充了一条:“文件藏匿点有三个,只有一个是真实的。选错了,任务直接失败。”


    学员们骚动了一下。


    费尔法克斯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手肘,低声说:“看来得分工。我负责找,你负责防拦截,怎么样?”


    “可以。”


    分组进入仓库。


    栗花落与一和费尔法克斯是第三组,进去时前面两组已经散开在昏暗的货架间。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几盏应急灯,光线勉强够看清路。


    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费尔法克斯打开小手电,光束在货架上扫过。“第一个藏匿点通常在中轴线附近,我们去看看。”


    两人沿着中央过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远处隐约能听见其他人的动静,但很快消失在货架深处。


    走了大概五十米,费尔法克斯忽然停下,手电光照向左前方一个半开的铁柜。


    “那里。”


    他走过去,栗花落与一跟在后面。


    铁柜里堆着些废旧零件,费尔法克斯伸手进去摸索,几秒后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


    但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用红笔写着“错误”。


    “假的。”费尔法克斯把文件夹扔回去,“走,去第二个点。”


    第二个藏匿点在仓库西北角的工具箱里。这次他们还没靠近,栗花落与一就感觉到有人在附近——不止一个。他轻轻拉住费尔法克斯的手臂。


    “有人。”


    费尔法克斯立刻关掉手电,两人退到货架阴影里。


    几秒后,两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学员从另一侧走出来,似乎在搜寻什么。他们没注意到这边,很快转向另一个方向。


    “是‘敌方’吗?”费尔法克斯用气声问。


    “不知道。”


    “保险起见,绕开。”


    他们换了条路,从货架后面绕向西北角。


    工具箱挂在一面墙上,费尔法克斯踮脚去够,栗花落与一在后面警戒。


    就在这时,头顶的应急灯突然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上方跳了下来,直扑费尔法克斯后背。


    栗花落与一抬手。那人还没落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轻轻放到了三米外的地上。


    对方是个棕色头发的少年,落地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谢。”费尔法克斯已经拿到了工具箱里的文件夹,回头朝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棕发少年说,“抱歉啦,我们先走了。”


    两人转身就跑。


    棕发少年在后面喊了什么,但没追上来。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过道,在仓库东侧的休息区停下。


    费尔法克斯打开文件夹——这次里面是一张地图,标记着第三个藏匿点的位置。


    “在二楼办公室。”费尔法克斯说,“但楼梯在另一边,得穿过整个仓库。”


    “那就穿过去。”


    “可能会被伏击。”


    “那就伏击。”


    费尔法克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莱恩,你有时候说话真有意思。”


    他们继续前进。这次没走主道,而是从货架之间的缝隙穿行。光线越来越暗,脚步声被厚积的灰尘吸收,几乎听不见。


    快到楼梯口时,栗花落与一再次感觉到有人在附近——这次不止两个,至少有四五个,分散在周围。


    “被包围了。”他在通讯器里低声说。


    费尔法克斯的手摸向耳朵——那是“有埋伏”的暗号。他同时指了指楼梯方向,用口型说:“我上去,你掩护?”


    栗花落与一点头。


    下一秒,几个黑影从不同方向的货架后闪出,扑向他们。栗花落与一没动,只是手指轻轻一抬。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脚下突然打滑,像踩上了冰面,踉跄着摔倒在地。另外三人动作稍缓,费尔法克斯抓住空隙,像条灵活的鱼一样从他们之间钻了过去,几步冲上楼梯。


    栗花落与一留在原地,面对剩下的三人。


    对方显然知道他的异能是重力操控,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散开成三角阵型,试图从不同角度同时进攻。


    左边的人先动,挥手甩出一串水珠……?水系异能,水珠在半空凝结成冰针,疾射而来。


    栗花落与一侧身,冰针在距离他半米处突然转向,钉进了旁边的货架。


    中间的人同时冲上,拳头上裹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是可怜的强化系。


    栗花落与一抬手,那人的拳头在即将触到他时突然变慢,像陷入泥沼,最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右边的人见状,犹豫了一下,没再上前。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上楼梯。


    二楼比一楼更暗,只有尽头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费尔法克斯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最后一个文件夹,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栗花落与一问。


    “这个……”费尔法克斯把文件夹递给他。


    栗花落与一打开,里面不是地图,也不是文件,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金发蓝眼,穿着法兰西的制服,背景是欧洲异能局的主楼。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莱恩·阿什当,重力操控,无解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这不是模拟道具。”费尔法克斯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真的档案照片。有人把它放在这里。”


    “可能是教官设置的。”


    “但为什么是你的照片?”费尔法克斯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而且……无解级这个评级,应该是内部机密吧?普通学员不可能知道。”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把照片塞回文件夹,转身下楼。


    费尔法克斯跟在他身后,没再追问,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他们按照规则将文件夹带到指定地点——仓库后门的一个交接箱。


    教官等在那里,接过文件夹时瞥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任务完成,用时十七分钟。”她在平板上记录,“第三组,评分A。”


    费尔法克斯松了口气,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教官在合上文件夹时,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但很快,那张照片就出现在了栗花落与一的口袋里。


    模拟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


    栗花落与一和费尔法克斯走出仓库时,夕阳已经西斜,把训练场的跑道染成橙红色。


    “莱恩,”费尔法克斯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许多,“那张照片……你最好跟兰波先生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不对劲。”费尔法克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是说,如果只是普通模拟,没必要用真实档案照片。而且那张照片很新,像是最近才拍的。”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少年碧蓝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片透明的玻璃,里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会告诉他。”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他伸手拍了拍栗花落与一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安慰。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他转身跑向宿舍区,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拐角。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他悄悄取出来的照片。纸张边缘有点割手,像新裁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夕阳正在沉下去,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和兰波的宿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不会写打架还有各种异能……原谅我


    第47章


    【47】


    栗花落与一回到宿舍时, 客厅里空荡荡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成深蓝,远处的训练馆亮起零星的白灯。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完,门锁就传来转动的声音。


    兰波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个纸袋, 袋口露出法棍的一截。他看了眼栗花落与一, 又看了眼空荡的沙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没等我?”他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 但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点。


    栗花落与一咽下水。“我以为你会更快一些。”


    兰波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可颂和沙拉。


    他背对着栗花落与一整理餐盒, 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不是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栗花落与一听懂了——兰波的意思是,其他人的配合不如他利落, 所以耽误了时间。


    他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


    两人坐下吃饭。


    可颂烤得酥脆, 黄油香味混着沙拉里柠檬汁的酸气, 在安静的房间里浮散。


    栗花落与一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放下叉子。


    “今天模拟训练, ”他说, “我拿到一张照片。”


    兰波抬起眼。


    栗花落与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片,推到桌子中央。


    兰波没立刻去拿,只是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才用指尖拈起来展开。


    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背面的钢笔字迹清晰得刺眼。


    兰波的视线在那行“无解级”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握着照片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纸面起了细小的褶皱。


    “我明白了,”最后他说,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莱恩。”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


    这称呼从兰波嘴里出来有点陌生。虽然他对外一直用这个名字,但私下里兰波要么叫他“Douze”,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叫。


    “你怎么也叫我莱恩了?”他问,“兰波。”


    兰波拿起叉子,戳了戳沙拉里的番茄。“你会介意么?”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天气,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实际上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为什么这么做——Douze太像个编号,而莱恩·阿什当至少听起来是个人名。


    兰波在强调他作为人的部分,哪怕这名字本身也是假的。


    “你开心就好。”栗花落与一说。


    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同意。这是兰波理解的栗花落与一。


    兰波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好。”兰波说,“有很多人都对你感兴趣,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事实证明,兰波说得没错。


    欧洲异能局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表面上各国代表和睦共事,私下里情报网交错得像蛛网。


    稍微有点渠道的人都能猜出“莱恩·阿什当”背后是谁——金色头发,蓝色眼睛,重力操控,再加上一个形影不离的阿尔蒂尔·兰波。


    这组合的指向性太强,强到几乎不用费心验证。


    但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食堂里遇见时会点头致意,训练场上擦肩而过时会客气地让路,没有人当面提起“某某十二号”或“某某的实验体”。


    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但没人真的想把它踩穿。


    变化是从实战评估后开始的。


    无解级的评级虽然没公开,但风声总是走得比文件快。渐


    渐地,栗花落与一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好奇,掺进了审视,最后凝固成一种克制的疏离。


    望而生畏。这个词用在这里很贴切。


    周五下午是常规搭档训练,地点在西区三号馆。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到场时,馆里已经有好几对在热身。他们选了靠里的场地,刚放下水壶,就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笑语。


    “……又是他们。”


    “法兰西这次真舍得下本钱。”


    “下本钱?我看是捡到宝了。重力配空间,这组合简直……”


    “可别让那个小心眼的听到了!”


    话音断在半截,因为兰波朝那边瞥了一眼。


    很轻的一眼,绿眼睛在训练馆的白炽灯下冷得像玻璃。


    那几人立刻噤声,转身去做拉伸了。


    训练开始。


    兰波的【彩画集】展开时,空气里会浮现细碎的金色光斑,像打碎的镜子。


    他的攻击范围大,但近身防御相对薄弱——这是空间系异能的通病。


    栗花落与一的任务就是补上这个缺口。


    今天用的模拟对手是移动靶,从不同方向弹射出来,速度很快。


    兰波站在场地中央,光斑如潮水般涌出,将远处的靶子绞成碎片。


    但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冲破光幕,直扑他身侧。


    栗花落与一甚至不需要抬手。


    第一个靶子在距离兰波两米处突然减速,像撞进透明的胶体,然后在半空扭曲、变形,最后“咔”一声裂成几块塑料片,散落在地。


    第二个从头顶落下,却在离发梢半尺的地方悬停,接着反向加速,狠狠砸回发射口,激起一小团烟尘。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只是站在原地,他的重力场就会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兰波,任何闯入的东西都会先被捕捉、解析,然后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掉,偏转、碾碎、或者直接甩回去。


    旁观的人渐渐停下动作。


    训练馆里只剩下靶机运转的嗡鸣,还有塑料碎片落地的噼啪轻响。


    那些目光又聚拢过来,这次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栗花落与一看不懂。


    但兰波显然看懂了。是忌惮,或许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休息五分钟。”教官吹了声哨子。


    兰波收起异能,光斑如退潮般消散。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两口,然后很自然地把水壶递给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瓶口还留着兰波唇上的温度。


    他喝水的工夫,兰波从口袋里掏出条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其实根本没出汗,但兰波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刚才左边那个靶,”兰波低声说,“你本来可以早点处理。”


    “它不会碰到你。”栗花落与一说。


    “但它在我的警戒范围里多停留了零点三秒。”兰波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下次直接碾碎,别给它变向的机会。”


    “好。”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词。


    旁观的人大概会觉得无聊,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嵌在实战打磨出的节奏里。哪里该省力,哪里该加码,哪里可以交给对方,哪里必须自己守住。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一次次真实的战斗腌渍出来的。


    训练结束后,两人去淋浴间冲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时,栗花落与一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对话声,是英语,带着明显的伦敦腔。


    “……真够夸张的,那重力场。”


    “简直像个人形领域。我听说上周他和克拉克打,全程都没挪过脚。”


    “克拉克可是准超越者……”


    “所以才吓人啊。你说他到底怎么练的?”


    水声盖住了后半句。


    栗花落与一关掉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出来时兰波已经在走廊等了,手里拿着两人的训练包。


    他们往外走,在门口撞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小骑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样子也是刚训练完。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睛立刻亮起来,但视线触及兰波时,那点亮光又谨慎地收敛了些。


    “莱恩,”费尔法克斯挥了挥手,语气轻快,“真巧。你们也刚练完?”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下周有跨组对抗赛,听说了吗?”费尔法克斯边说边很自然地跟上来,和他们并肩往外走,“好像是三人一组,随机抽签。我在想要不要提前组队……”


    “规则还没公布。”兰波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等公布了再说。”


    费尔法克斯眨了眨眼。“提前准备总没错嘛。而且我觉得我们三个组队的话——”


    “我们?”兰波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和谁?”


    空气静了一瞬。走廊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橙红的光斜射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地面上。


    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刀锋擦过水面。


    “我和莱恩啊,”他说,语气依旧轻快,“我们上次模拟配合得挺好的,不是吗?”


    兰波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费尔法克斯,那双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周遭的空气却莫名冷了几度。


    栗花落与一站在两人之间,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正在收紧……像两根逐渐绷直的弦。


    最后是费尔法克斯先移开视线。他耸耸肩,朝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


    “好吧,反正还有时间。”他说,“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他转身朝另一条走廊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回宿舍的路上,兰波一直很沉默。直到进了门,他把训练包放在玄关,才忽然开口。


    “那小子对你很执着。”


    栗花落与一正在换鞋,闻言抬起头。“他只是想组队。”


    “不只是组队。”兰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看你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舒服。”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台正在播报布鲁塞尔的天气,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兰波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玻璃上映出室内灯光的倒影。


    “那张照片,”兰波忽然说,“我查了。”


    栗花落与一关掉电视。“谁放的?”


    “暂时没查到具体的人。但档案照片是从内部系统流出的,有权限的人不多。”兰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艾莉丝·杜邦,沃森少校,训练馆的技术主管,还有三个国家的观察员。范围就这些。”


    “为什么放照片?”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兰波走到沙发旁坐下,距离栗花落与一半臂远,“提醒你有人在看着,提醒你你的身份没那么容易藏住。”


    栗花落与一盯着茶几上的木纹。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蜿蜒交错,像地图上标不明的路径。


    “那你呢?”他忽然问。


    兰波愣了一下。“我?”


    “你也在看着吗?”


    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但兰波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兰波突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耳侧的金发。只是一个指尖的触碰,一触即分。


    “我一直看着你。”兰波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从最开始就是。”


    这话里有什么东西太重,栗花落与一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瑕疵。像一具精心打磨的人偶。


    但人偶不会感到困惑。人偶不会在兰波碰到自己时,心脏轻轻抽紧。人偶也不会在费尔法克斯笑得毫无阴霾时,想起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我饿了。”最后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速食面,煮一下?”


    “好。”


    水烧开的声音很快响起,蒸汽顶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兰波站在灶台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训练场上那些人的目光,忌惮的,疏离的,羡慕的。


    他们看见的是无解级的重力操控,是完美补全空间的搭档,是法兰西未来的武器。


    但兰波看见的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


    可现在兰波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时,碗边细心地垫了张餐巾纸,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小心烫。”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模糊视线。


    他低头吃面,听见兰波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


    窗外,布鲁塞尔的夜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碎钻般的光海。


    两人之间那种沉默却坚实的、无需言明的依靠。


    栗花落与一想,大概就像重力一样。


    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从始至终都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他的脆弱】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当我的指尖微微发抖时,兰波蹙起的眉头会先于他的理性松开。


    于是我开始练习颤抖。


    在训练后让呼吸重上半拍,在深夜睁着眼等他发现我没睡,在他说“小心烫”时故意让指尖轻轻掠过碗沿。


    这些细小破绽,像精准投放的饵。


    他果然上钩了。


    替我拂开额发的手势越来越自然,查看我训练进度时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混进别的东西,夜里停留在门外的脚步声也越来越久。


    费尔法克斯问我是否要组队。


    我摇头,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我计算过——兰波能给我的,远比一个临时队友多。


    而我已经投资太多沉默、顺从、以及这些精心调配的“脆弱”在他身上。


    聪明人懂得在什么时候示弱。


    更聪明的人懂得,让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永远以为你的弱点只对他可见。


    兰波在厨房煮面,背影在灯光下像一张拉紧的弓。


    我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保持着那个他最喜欢的、温顺而疲惫的弧度。


    瞧,连你的心疼,都是我亲手为你戴上的缰绳。


    第48章


    【48】


    照片的事情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 起初激起几圈涟漪,而后便沉入水底,再寻不见踪迹。


    兰波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杜邦的人情、法兰西在异能局内部的眼线、甚至私下联系了夏尔·波德莱尔。


    但结果都一样:查不到。


    是真的查不到。


    监控录像里对应的时间段是空白的, 档案室的访问记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连纸张上的指纹都没有半枚。


    那照片像是凭空出现在仓库里, 又或者, 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随手丢下的玩笑。


    这种无力感让兰波焦躁。


    他本来就不是有耐心的人, 控制欲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子里。


    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如今找不到源头的不安像针扎在神经上,那层平静的外壳便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栗花落与一倒是没什么感觉。


    危险也好, 试探也罢, 在他看来都是“会发生的事”。


    既然会发生, 那就等发生了再说。于是他照常上课、训练、吃饭、睡觉,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只是兰波这台“监视器”的运转频率明显提高了。


    早晨六点半,栗花落与一被窗帘拉开的声音弄醒。


    兰波站在窗边, 手里拿着两套训练服,对着晨光比了比, 然后选了深灰色那套放在他床边。


    “今天穿这个。”兰波说, 语气不是商量。


    栗花落与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为什么?”


    “深色耐脏。”


    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如果忽略兰波昨晚已经把这套衣服熨烫过三遍的话。


    早餐时选择也变少了。


    以前兰波还会问“想吃可颂还是吐司”, 现在直接把他那份餐盘推过来, 里面摆着切好的水果、煎蛋和全麦面包,分量精确得像营养师配的。


    “维生素C不够。”兰波指着橙子片,“昨天你剩了一半。”


    栗花落与一看了看橙子,又看了看兰波眼下淡淡的青色。他没说话,拿起叉子把橙子全吃了。


    训练课上的变化更明显。


    以往两人虽然形影不离, 但至少还有各自的活动半径。比如兰波去处理文件时,栗花落与一可以去图书馆或训练馆转转。


    可现在不行了。兰波几乎把他拴在视线范围内,连去洗手间都会在门外等。


    “你不用这样。”第三次在洗手间门口看见兰波时,栗花落与一忍不住说。


    “哪样?”兰波靠着墙,低头刷着平板上的情报简报,语气很自然。


    “……跟着我。”


    “顺路而已。”


    可他们住的宿舍楼和行政楼明明在两个方向。


    这种控制欲的升级在旁人看来或许已经越界,但栗花落与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兰波帮他搭配衣服、决定吃什么、一起出门一起回来……


    喔,这和过去几个月有什么不同吗?硬要说的话,只是更细致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连摆放的角度都要反复调整。


    真正让栗花落与一意识到问题的是周三晚上。


    那天下午有跨组对抗赛的说明会,教官公布了规则:三人一组,随机抽签,但允许提前组队登记。


    说明会结束后,费尔法克斯又凑了过来,这次他学乖了,先和兰波打了招呼。


    “兰波先生,”他笑得一脸无害,“关于组队的事,我想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毕竟三人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兰波正在整理资料夹,头都没抬。“我们已经组好了。”


    “可名单上还是空的,”费尔法克斯掏出手机,调出内部系统页面,“我刚才查了,你们还没登记。”


    空气静了一秒。栗花落与一看见兰波的手指顿在资料夹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会登记。”兰波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不劳费心。”


    “但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费尔法克斯收起手机,碧蓝的眼睛转向栗花落与一,“莱恩,你觉得呢?我们三个组队的话,胜率会很高。”


    问题抛过来了。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兰波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侧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兰波的。”


    这回答让费尔法克斯的表情淡了些。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最后耸耸肩。


    “好吧,”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祝你们好运。”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兰波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资料夹。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些,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回宿舍的路上兰波一直没说话。进了门,他把资料夹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这次比平时响,像要把什么冲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门上的磨砂玻璃。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里面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费尔法克斯刚才的眼神——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了然。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浴室门开了。兰波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没看栗花落与一,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光,然后站在流理台边,背对着客厅。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兰波。”他叫了一声。


    兰波没回头。


    栗花落与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还在滴水的发梢。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冰凉。


    “你会着凉的。”他说。


    兰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脆弱。


    “我查不到。”兰波忽然说,声音沙哑,“那张照片……我什么都查不到。”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挫败感,像孩子拼命想拼好打碎的杯子,却发现碎片少了一块。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沉静又强势的绿眼睛里此刻翻涌的焦躁、不安,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


    不是对危险的恐惧,是对“失控”的恐惧。


    栗花落与一不太理解这种情绪。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失控是常态,控制才是偶然。但他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抬起手,很轻地放在兰波的手臂上。布料下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没关系的。”


    兰波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栗花落与一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兰波眼底的焦躁突然凝固了,然后开始一点点融化,沉入更深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


    “对。”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更沉,像某种誓言,“我会。”


    他抬起手,覆在栗花落与一放在他手臂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浴室的水汽。然后他微微用力,把栗花落与一拉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所以别乱跑。”兰波低声说,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别离开我的视线,别跟陌生人走,别相信任何突然的好意——包括那个英国小子。”


    他说一句,栗花落与一就点一下头。最后一句时,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好。”他说。


    兰波看了他几秒,然后松开了手。他转身拿了条干毛巾,开始擦头发,动作又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节奏。


    “对抗赛我们两个组队就够了,”兰波说,背对着栗花落与一,“第三人让系统随机分配。人越少,变数越少。”


    “嗯。”


    “明天早上八点去确定我们两个的名单,不能迟到。”


    “好。”


    对话回归日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栗花落与一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兰波周身的空气温和了些,不像前几天那样绷得让人透不过气。


    晚上睡觉时,兰波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抱着枕头站在栗花落与一门口,理由很充分:“你昨晚踢被子了。”


    栗花落与一不记得自己踢过被子,但他没反驳。


    床是双人床,足够大,兰波在另一边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就在栗花落与一快睡着时,兰波忽然开口。


    “Douze。”


    “……嗯?”


    “如果有一天,”兰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是说如果,你必须在我和其他东西之间选一个……你会选我吗?”


    这问题太抽象,栗花落与一思考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我从来没选过别的”,但觉得不够准确。


    最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兰波的方向,虽然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怎么选。”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你需要我选你,那我就选你。”


    黑暗中传来很轻的笑声,短促,但真实。


    “睡吧。”兰波说。


    “嗯。”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兰波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引力场。他就在那个场里,安稳地、沉沉地睡去。


    兰波大概不会再焦躁了吗?栗花落与一有些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旁观者清】


    训练馆里那对法国搭档又在加练。


    黑发的那个在调整金发少年的重力参数,手从背后环过去,几乎把人圈进怀里——美其名曰“精准指导”。


    食堂里也是。


    少年餐盘里的胡萝卜被自然夹走,换成煎蛋。“维生素A过量。”解释得一本正经,好像那份关切没透过指尖传递。


    最绝的是昨晚。


    有人用异能看见黑发的抱着枕头站在金发房间门口,理由是他“踢被子”。大床,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掌控欲强到连对方的睡眠都要监管。


    可没人敢多嘴。因为他们强得离谱,强到所有越界的亲密都能被解读为“战术默契”。


    但哪家战术默契包括每天穿对方熨好的衬衫、喝对方试过温度的水、连社交距离都压缩到呼吸相闻?


    那个英国来的小骑士上次试图邀组队,黑发的当场捏扁了纸杯。后来少年只是走回去仰头说了句话,纸杯就被松开扔了——这是什么某种无声的驯服完成仪式吗?


    上帝啊!我们都看出来了。


    这根本不是搭档,是饲养。一个精心编织以保护为名的笼,一个甘愿收起所有利爪的兽。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驯化了谁。所以这两人到底在假装什么好搭档?


    第49章


    【49】


    对抗赛的队友名单在周五中午公布。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一起看的系统公告——屏幕上刷新出分组信息时, 兰波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人的名字是“Wynn”,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没有国籍标识, 没有异能备注,简单得像临时生成的测试账号。


    “Wynn?”兰波低声重复了一遍, 眉头微皱, “没听过。”


    “可能是假名。”栗花落与一说。


    “也可能是真没人认识。”兰波滑动屏幕, 调出更详细的资料页——结果还是一样。照片栏是空白的,履历只有一行“欧洲异能局在册人员”,异能类别写着“待评估”, 连性别都没标。


    但下午在训练馆集合时, 他们见到了本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深棕色短发刚好到下颌, 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训练服,身材中等,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五官很端正, 但端正得没什么特点, 扔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消失的那种。她站在三号训练场入口,手里拿着平板, 正低头核对信息。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走过去时, 她抬起头。眼睛是浅褐色的, 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倦怠,像看了太多遍重复风景的旅人。


    “阿尔蒂尔·兰波,莱恩·阿什当?”她问,声音不高不低, 没什么起伏。


    “是。”兰波点头,“你是Wynn?”


    “嗯。”她把平板收进背包,“对抗赛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持续三天。规则手册看过了?”


    “看了。”


    “那好。”Wynn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过来,“这是临时组队通行证,进出训练场和资料室用。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集合,做一次基础配合测试,了解彼此的战斗风格。”


    她说得很快,条理清晰,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热情,也不带敌意,就像在交代工作流程。交代完,她看了眼手表。


    “我还有事,先走。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行证。卡片是普通的白色塑料,印着黑色的编号和条形码,边缘有点割手。


    “你怎么看?”兰波问。


    “很普通。”栗花落与一说。


    “普通到刻意。”兰波盯着Wynn消失的方向,“没有异能信息,没有背景资料,连长相都这么……容易被忘记。这不合常理。”


    “可能是情报管制。”


    “也可能是伪装。”兰波收回视线,语气沉了些,“总之,保持警惕。”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其实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警惕的,因为Wynn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没有棱角,也没有温度。但兰波既然这么说,那就听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人准时在训练场集合。


    Wynn换了一身同款的训练服,只是颜色换成了黑色。她手里拿着记录板,见两人到了,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测试分三部分:单兵能力评估、搭档配合度、三人战术演练。”她边说边朝场地中央走去,“我先来。我的异能是‘物质解析与重构’,评级A,擅长中近距离控场和防御。接下来我会展示基础应用,请观察。”


    她站定,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下一秒,地面上一块直径约半米的训练垫突然分解,像沙堆被风吹散那样,均匀地散开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空中。


    颗粒旋转、重组,几秒内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形状规整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


    盾牌维持了五秒,然后再次分解,落回地面,恢复成原本的训练垫。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攻击性应用需要配合具体目标,这里不演示。”Wynn放下手,看向兰波,“该你了。”


    兰波没多话。他走到场地另一侧,【彩画集】展开时金色的光斑如雾气般弥漫开来。


    他没有做复杂演示,只是让光斑凝结成几道细长的刃,在空中划出交错的轨迹,然后消散。


    “空间切割,中远距离,擅长多点控制和突袭。”兰波说,语气简洁。


    Wynn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走到场地中央。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演示的,于是只是抬起手,让周围三米内的所有训练器械缓缓浮空,静止一秒,然后轻轻落回原位。


    “重力操控,范围可变,擅长区域控制和动能干涉。”Wynn替他总结,笔尖在板子上快速移动,“好了,单兵评估结束。接下来测试搭档配合度。兰波和莱恩,你们按平时的配合模式应对模拟攻击,我会记录数据。”


    测试开始。训练场的智能系统启动,从不同角度弹出高速移动靶。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进入状态。


    兰波的光斑织成网,拦截远处的目标;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覆盖近身范围,任何闯入的物体都会先减速、再偏转,或者直接碾碎。


    配合流畅得像呼吸。


    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语言指令,一个细微的能量波动,一个重力场的微调,彼此都能立刻领会。靶机运行了十分钟,没有一枚漏网。


    Wynn全程站在场边记录。她看得很认真,但眼神依旧平淡。测试结束时,她合上记录板。


    “配合度优秀,互补性高。”她说,“但过于依赖彼此。如果被强行分隔,或者其中一人被针对性压制,战术链条会断裂。”


    这话说得很客观,但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不会被分隔。”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假设而已。”Wynn语气不变,“对抗赛的对手不会按你们的预想出牌。好了,接下来是三人演练。我会加入防御端,你们负责进攻和控场。目标是十分钟内突破我的防线,触碰到场地对面的红色标记。”


    她走到场地另一头,在红色标记前三米处站定。


    再次抬起手时,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里的微尘都开始响应——物质在她周围分解、重组,形成层层叠叠的屏障,有的是实体盾,有的是半透明的能量膜,结构复杂得像蜂巢。


    “开始。”她说。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对视一眼,同时动了起来。


    光斑如潮水涌出,从正面压向屏障。


    重力场则从侧面切入,试图扭曲屏障的结构。


    但Wynn的防御比想象中更难缠,毕竟她不是单纯地“挡住”,而是“化解”。


    光斑切割上去时,那部分的物质会瞬间分解成更细的颗粒,让攻击落空;重力场试图扭曲时,结构会自动重组,寻找新的平衡点。


    她站在原地没动,屏障在她操控下不断变化形态,时而坚固如城墙,时而柔软如凝胶,完美抵消两人的每一次进攻。


    三分钟过去,他们甚至没能突破第二层。


    兰波的呼吸急促了些。他加大了异能输出,光斑从金色转为炽白,切割力明显增强。


    栗花落与一也将重力场的强度上调,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屏障终于出现了裂痕,但裂开的部分迅速分解,又在稍远的位置重组。就像一拳打在流动的水上,力量被分散、导走,最终消弭于无形。


    第六分钟,栗花落与一换了思路。他不再试图破坏屏障,而是将重力场集中在Wynn脚下,地面突然下陷,试图破坏她的立足点。


    Wynn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脚下的训练垫瞬间分解,托着她浮空半米,同时新的支撑结构从侧面生成,重新稳住身形。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第十分钟,演练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他们没能真正触碰到红色标记。


    Wynn放下手,屏障如退潮般消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稍重,但依旧平稳。


    “时间到。”她说,“评价:进攻节奏单一,缺乏针对异能特性的应变。我的‘物质解析’可以随时重构防御形态,单纯的力量压制效果有限。需要更灵活的战术组合。”


    她走到记录板前,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抬头看向两人。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我会根据今天的数据调整训练方案。”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对抗赛的对手资料今晚会发到你们系统邮箱,记得看。”


    说完,她收拾东西,再次干脆利落地离开。


    训练场里只剩下兰波和栗花落与一。


    空气里还残留着异能激荡后的微热,以及某种无形的压力。


    “她很强。”栗花落与一打破沉默。


    “嗯。”兰波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沉郁,“而且很难缠。不是力量型的难缠,是……精确。”


    就像用手术刀拆解机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打在关节上。这种对手往往比纯粹的力量型更让人头疼。


    两人收拾东西回宿舍。路上兰波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栗花落与一也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走在旁边。


    回到房间,兰波打开电脑查看邮箱。对抗赛的对手资料果然发来了,他们这一批是三个小组,分别来自英国、德国和俄罗斯。


    每个小组的成员信息都很详细,异能、评级、过往战绩一应俱全。


    这很正常,在团体活动面前,大家总是更愿意和自己国家的人一起组队。当然,除了费尔法克斯那个异类。


    但兰波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


    他滚动页面,指尖停在最下方的备注栏。


    那里有一行小字:“本次对抗赛增设观察员席位,观察员名单:艾莉丝·杜邦(法)、詹姆斯·沃森(英)、海因里希·穆勒(德)、伊万·彼得罗夫(俄)……及特别观察员Wynn(隶属:未公开)。”


    “Wynn是观察员?”栗花落与一凑过来看。


    “而且是‘特别’观察员。”兰波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所以她的加入不是随机分配,是安排好的。”


    “为了观察我们?”


    “可能。”兰波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可能……是为了评估。”


    评估什么?没说。但结合之前那张神秘照片,这种被暗中审视的感觉愈发清晰。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慰——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当时兰波回答说“会”。


    但现在看来,兰波似乎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把那张看不见的网织得更密了。


    不过对栗花落与一来说,这没什么区别。


    焦躁期的兰波和正常的兰波,本质上都是兰波。一个会帮他搭配衣服,决定他吃什么,一起训练,一起睡觉的人。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兰波。


    “喝点水。”他说。


    兰波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似乎让他冷静了些,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


    “明天继续训练。”兰波说,“不管Wynn是谁,有什么目的,我们打好自己的就行。”


    “嗯。”


    “还有,”兰波抬起眼看他,“如果对抗赛中她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告诉我。”


    “好。”


    简单的对话后,房间恢复安静。


    栗花落与一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台在播报周末的交通状况,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兰波继续在电脑前处理文件,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起。


    窗外天色渐暗,布鲁塞尔的灯火逐一点亮。


    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那些闪烁的画面映在他蓝色的眼眸里,像深海表面晃动的光。


    作者有话说:


    WynnWynnWynnnnnn


    第50章


    【50】


    周日的训练场比周六更安静, 窗外没有风,只有清晨过于明亮的阳光直射进来,把场地中央照得一片白亮。


    Wynn提前到了, 正靠着墙边做拉伸,深棕色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见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进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话。


    对抗赛本身对栗花落与一而言, 确实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无非是打,无非是赢,还有就是过程中别让兰波受伤, 虽然这最后一条是他给自己定的唯一规则, 但遵守总是对的。


    谍报员培训那些课程, 像细密的针, 一针针扎进他认知的缝隙里。


    那些关于潜伏、渗透、情报窃取的技巧,那些对人性的剖析和算计, 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你被设计出来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战斗。


    你的本能不是爱或守护, 是精准的摧毁。


    栗花落与一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因为接受比抗拒省力, 而“省力”是他为数不多愿意坚持的原则之一。


    “今天就一对一针对性训练吧。”Wynn直起身,走向场地中央, 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兰波在场边观察。莱恩, 你和昨天一样,不需要保留。”


    栗花落与一点头,脱下外套放在长凳上。


    兰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几不可察地擦过他手背,留下一句很轻的嘱咐:“别乱来。”


    防护屏障升起, 嗡鸣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Wynn这次先动了。她没有用异能,依然是纯粹的近身格斗起手,但节奏比昨天更快。


    栗花落与一迎上去,第一个照面就感觉到差异。


    她的预判更精准了,像是连夜分析过他昨日的动作习惯。


    拳风擦过耳际,他侧身避过,顺势扣向她手腕。Wynn翻腕挣脱,手肘直击他胸口。栗花落与一格挡,膝盖上顶,被她用小腿外侧格开。


    一连串的攻防在呼吸间完成,肢体碰撞的闷响像急促的鼓点。


    栗花落与一渐渐进入状态。


    那种熟悉的、不掺杂保护欲的战斗感重新涌上来,他的眼里只有对手的动作,脑里只有拆解与反击的路径。


    没有需要分心守护的人,没有需要顾全的搭档阵型,栗花落与一可以完全放开,甚至享受这种纯粹的、近乎暴力的交锋。


    第十一分钟,他抓住Wynn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在她重心后移的瞬间,他欺身而进,左手虚晃,右手成拳直取她腹部。


    Wynn回防慢了一拍,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她胃部偏上的位置。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手按着腹部,呼吸乱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Wynn弯腰喘气,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嘴角昨天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一点,渗出血的味道,有些腥甜。


    Wynn缓了几秒,直起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的汗比刚才密了些。


    “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你适应得很快。”


    “你放水了。”栗花落与一说。


    “测试需要。”Wynn抹了把汗,“如果我真的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对付你,你现在应该断了两根肋骨。”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栗花落与一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觉得刚才那一拳得手,多少有她刻意诱敌的成分。


    “你的战斗本能很强,”Wynn继续说,走向场边拿起水壶,“不是异能的强,是那种……被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但你和兰波搭档时,这东西会被压制。”


    她喝了口水,看向场边的兰波。


    兰波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绿眼睛紧紧盯着栗花落与一渗血的嘴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你会分心,”Wynn转回视线,“会优先考虑他的安全,会放弃最优攻击路线去补他的防御缺口。所以我说,你和他分开会变得更强——因为那时候,你才能真正释放自己。”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训练场的器械碰撞声。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向兰波,看见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疼痛的情绪。


    兰波的手指在身侧蜷紧,指节发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Wynn放下水壶,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对抗赛正式开始。记住,实战和训练不一样,对手不会留手。”


    她离开后,训练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微弱的血腥味,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栗花落与一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兰波走过来,沉默地打开医药箱,拿出新的创可贴。他撕开包装时动作有点重,胶布发出刺啦的声响。


    “抬头。”兰波说,声音绷得很紧。


    栗花落与一仰起脸。兰波用棉签沾了消毒药水,轻轻擦拭他裂开的伤口。


    药水的刺痛感,让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


    “她说的不对。”兰波低声说,棉签停在他嘴角,“你不会变得更强。你会……失控。”


    “我没有失控。”


    “你有。”兰波盯着他的眼睛,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还有你出拳的样子——那不是平时的你。那是……”


    兰波顿了顿,没说完。


    但栗花落与一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是“黑之十二号”的样子,是武器该有的样子。


    兰波贴好创可贴,手指在他脸颊边停留了一秒,很轻,像触碰易碎品。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收拾医药箱。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布鲁塞尔周日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像远处潮汐。


    快到时,兰波忽然开口。


    “如果,”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分开对你是更好的选择——”


    “不会。”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兰波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半步,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要融进光里,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思考了几秒。


    “因为更麻烦。”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难得地试图组织更准确的语言。


    “而且和你一起,我知道我为什么战斗。”他看着兰波。


    兰波怔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风吹过他黑色的头发,掠过他微微睁大的绿眼睛。然后,很慢地,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走吧。”兰波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吃饭。”


    栗花落与一跟上他,两人并肩走进宿舍楼的大门。


    电梯缓缓上升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黑发绿眼,紧绷却柔软;一个金发蓝眼,平静却坚定。


    明天对抗赛就要开始了。


    Wynn的观察、暗处的视线、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都会在赛场上找到新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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