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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31】


    车在别墅前停下。


    栗花落与一推开车门, 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意。他站在车旁,看着那扇深色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截枯藤,是离开前没有的。


    兰波从另一边下车, 拎着行李绕过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门开了。


    “进去吧。”兰波说, 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哑。


    栗花落与一踏进门厅。光线很暗, 窗帘拉着, 家具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飘着陈腐的味道,像久未通风的旧仓库。


    他站在玄关没动,看兰波往里走——脱掉风衣挂上衣架, 推开客厅的窗户, 晨风灌进来, 吹起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纸。


    “坐。”兰波回头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套有些潮, 布料贴着皮肤,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坐得很直,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兰波去厨房倒了水。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响。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他端起杯子, 没喝, 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在叫,声音短促, 一声接一声。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 脱掉手套扔在一边。手指上有几道浅痕, 像是被什么勒过。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 栗花落与一觉得手心里的杯子已经不凉了,兰波才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不来拥抱我一下吗?”兰波问。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一块模糊的白。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停,走到兰波面前。


    兰波坐着没动,只是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栗花落与一弯下腰,手臂环过兰波的肩膀。动作很快,像完成某种程序。他闻到兰波颈间熟悉的气味——男士香水,火药残留,还有某种铁锈似的腥。


    兰波的手抬起来,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栗花落与一直起身,退后一步。


    拥抱结束,短得像没发生过。


    “好了。”栗花落与一说。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流过喉咙时没什么感觉。


    兰波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厨房里传来响动。兰波起身走进去,开冰箱,拿锅,点火。黄油在锅里融化的香味飘出来,接着是土豆下锅的滋啦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和颈圈是同一套,巴黎公社给的,说是抑制器。银灰色的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饭很快就好了。烤土豆,煎培根,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出来。


    “吃吧。”兰波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栗花落与一拿起叉子。土豆烤得外皮焦脆,里面很软。他慢慢吃着,一口嚼很久。


    “伏尔泰那边,”兰波忽然开口,“教了你什么?”


    栗花落与一咽下嘴里的食物:“控制。”


    “控制什么?”


    “重力。还有……”他顿了顿,“怎么杀人。”


    叉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兰波没说话,只是切着土豆。刀叉摩擦瓷盘的声音很细,但很清晰。


    “他教你认可巴黎公社了吗?”兰波问,没抬头。


    “……教了。”


    “你认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土豆,土豆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不。”他说。


    兰波抬起眼看他。


    “我也不认可。”兰波说,“但我们需要利用它。”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继续吃,直到盘子里什么都不剩。


    饭后,兰波收拾盘子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水龙头开得很大,水砸在瓷盘上,哗哗作响。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兰波在家待的时间变长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栗花落与一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


    有时栗花落与一经过虚掩的门,能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手里拿着笔,写写停停。


    栗花落与一则待在客厅,或者自己房间。他很少主动找兰波,兰波也很少叫他。两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空间。


    偶尔,兰波会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他。


    “训练不能停。”兰波会说。


    栗花落与一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院子里。他会找一块空地,练习重力操控,其实就是让落叶悬停,让石子排列成特定的图案,或者只是单纯地控制呼吸,让周围空气的流动慢下来。


    这些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毫无难度,但对于认为栗花落与一还是一个小孩子的伏尔泰与兰波来说刚刚好!


    兰波有时会站在窗后看,有时不会。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兰波出门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他进门时脸色很白,不是疲惫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接近石膏的、没有血色的白。


    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毯上,打开。


    里面是冰、大块的干冰,冒着白雾。雾散开一点后,能看见冰里冻着什么——一具尸体。


    很小,萎缩,皮肤是冻僵后的青灰色。看不清脸,五官模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的纸。


    栗花落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牧神。”兰波说,声音很干,“或者说,牧神的躯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如果那能算脸的话。


    他想不起实验室里那些日子,但脑海突然闪过那么几个画面,一个永远站在阴影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存在。


    画面里他从没看清过那张脸,一次都没有。


    现在这具尸体摆在面前,他还是看不清。


    “我杀了很多人,才拿到这个。”兰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买了面包”,“也拿到了所有资料。关于‘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兰波。


    兰波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长时间没睡觉、或者情绪绷得太紧才会有的红。


    “但没用。”兰波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笑,但不像,“他没有异能。死了就是死了,我转换不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箱子里冻硬的尸体。指尖触到冰面,很快缩回来。


    “我以为拿到这个,就能结束点什么。”兰波说,声音低下去,“但什么也没结束。”


    栗花落与一沉默地看着他。


    “项圈,”兰波忽然说,抬起头,“我会想办法摘掉它。不只是项圈,手脚环也是。巴黎公社、或者说,任何人没资格给你戴这些东西。”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环贴着皮肤,温的,但感觉很重。


    “我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兰波站起来,直视他,“你需要像人一样生活,而不是被当作武器锁着。”


    “人?”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什么样的人才算人?”


    兰波没回答。他看了栗花落与一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知道。”兰波说,“但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他合上箱子,拎起来往地下室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巴黎公社的编号和警告语。


    他看不懂全部,但知道意思——失控即销毁。


    他放下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巴黎的夜晚。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远处能看见塞纳河的轮廓,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缓慢流动。


    这个世界很大,很繁华,很热闹。


    但和他无关。


    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巴黎公社,不属于法兰西。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属于哪里。


    或许哪里都不属于。


    地下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兰波在整理东西。接着是锁上门的声音,脚步声重新上来。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晚饭想吃什么?”兰波在他身后问。


    “……随便。”


    “那就土豆吧。”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开火,倒油,切菜的声音依次响起。


    栗花落与一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越来越深,灯火越来越密。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生活。


    而他站在这里,颈上戴着锁,手上戴着环,身体里埋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低沉,缓慢,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像在计数,又像在催促什么。


    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站着,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关于碑文】


    地下室的灯总是不够亮。


    惨白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像一片片干涸的血痂。


    我找到了关于他的全部资料——确切地说,是关于“它”的制造记录。


    “编号12……初始人格写入……抗性测试……痛觉阈值调整……”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镊子,撬开我自以为是的认知。


    我原以为我带走的,是一个饱受折磨但仍有“人”之雏形的实验体。


    现在我知道,我带走的,是一件从零开始被精心组装、反复调试的“器具”。


    那些我误以为是本能的警惕,那些我以为是创伤后遗症的漠然,甚至他对指令偶尔的依赖……


    全都白纸黑字,写在程序预设里。


    原来事实比我想的更残酷。


    我给予的所谓“庇护”,不过是将他从一个精密的实验室,移入另一个以世界为名的更大囚笼。


    巴黎公社的项圈锁着他的脖颈,而我,用“为你好”的绳索,捆缚着他的可能性。


    我把那些纸按在掌心,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割着皮肤。


    窗外是巴黎永不沉睡的灯火,它们流淌着,喧嚣着,构成一条名为文明与信仰的璀璨河流。


    我曾以为,我可以引一道支流,洗净他身上的编号与尘埃,让他也能在这河里拥有倒影。


    多傲慢啊。


    我看着沙发上他睡着的侧影,呼吸轻浅,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这副躯壳里运行着的,究竟是牧神设定的代码,还是……一些连神明都未曾预料、从裂缝里挣扎着生长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或许永远无法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无比确定:倘若那关于自由与存在的信仰,真的有河流般的生命力,那么,我不再奢望引他渡河。


    我将成为河床。


    让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那些预设的反应模式、所有试图定义他、束缚他的“事实”,都成为河床下沉默的基石。


    而我要让我的意志,这盲目、固执、或许同样源于某种不自知“程序”的意志,成为不息的水流,日夜冲刷。


    即使最终,我也只是另一道更隐蔽的枷锁。


    即使最终,我们都将在各自的偏执里溺毙。


    那么,就在你身上,践行我的、静默的、不朽的暴政吧。


    不是救赎,而是覆盖。


    用我这不够纯粹、充满瑕疵的“人类”之血,覆盖掉那些打印体的墨迹,直到我们都看不清,何为预设,何为真实。


    直到你颈上的金属,不是因为指令,而是因为我的失败而锈蚀。


    我合上档案,听见纸页发出轻微的叹息。


    夜色正浓,而我的信仰,刚刚开始它笨拙而残酷的远征。


    第32章


    【32】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 在水槽边缘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兰波背对着他忙碌。


    炉子上煮着牛奶,平底锅里煎着面包, 空气里飘着焦香和奶香。


    兰波的动作很稳,打鸡蛋, 切火腿, 摆盘, 每个步骤都像经过计算。


    “醒了?”兰波没回头,只是问。


    “嗯。”


    “去洗脸。早饭快好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去了浴室。水流过手心,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颈间的金属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擦干脸, 回到厨房时,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煎蛋,火腿, 烤面包,还有两杯牛奶。摆得很整齐, 刀叉放在纸巾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栗花落与一拿起叉子, 戳了戳煎蛋的蛋黄。蛋黄颤了颤,没破。


    “今天做什么?”兰波问, 声音很平静。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兰波正看着他, 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看着。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那就我来安排。”兰波切下一块火腿,“上午看书。下午去院子里练习。晚上……”他顿了顿,“晚上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当个人。”


    叉子磕在盘子上的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盯着兰波,兰波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饭后, 栗花落与一被带到书房。兰波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他面前。


    “看。”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看了眼书名。一本是诗集,一本是历史,还有一本是薄薄的小说,封面已经磨损。


    “看这些干什么?”他问。


    “人需要知道过去。”兰波在书桌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文件,“也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活,怎么想。”


    栗花落与一拿起那本诗集,翻开。纸页泛黄,字很小,排列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行,看不懂,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懂。


    他放下书,看向窗外。院子里有棵橡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看不懂。”他说。


    “那就看别的。”兰波没抬头,“看到能看懂为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本小说。这本字大些,故事也简单些。他看了几页,讲的是一个小镇上的故事,人们每天种田,吃饭,吵架,和好。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中午兰波做了简单的三明治,两人在厨房站着吃完。饭后栗花落与一去院子里,兰波站在门廊下看着他。


    “练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你想练什么就练什么。”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院子中央,抬手。地上的落叶浮起来,在空中排成一个圆,缓缓旋转。他控制着它们,让圆变大,变小,分裂成两个,再合拢。


    很稳,很精确,就像伏尔泰教的那样。


    他练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放下手时,落叶散了一地。


    人类大概都需要一些形式主义吧。


    兰波从门廊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累了就休息。”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水很凉,流过喉咙时有些刺痛。


    晚饭是炖菜。土豆,胡萝卜,牛肉,炖得烂烂的,盛在两个碗里。两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只是吃。


    吃到一半,兰波放下勺子。


    “名字。”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人需要有名字。”兰波看着他,“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土豆。土豆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保尔·魏尔伦。”兰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个名字给你。”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厨房的灯还没开,只有餐桌上方一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


    栗花落与一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勺子。


    “不要。”他说。


    “为什么?”


    “不想叫那个。”


    “那你想叫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炖菜,汤汁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Douze。”他说。


    兰波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沉了沉。


    “那是编号。”兰波说,“不是名字。”


    “那就莱恩。”栗花落与一抬起眼,“伏尔泰是这么叫我的。”


    “莱恩也不是你的名字。”兰波的语气里透出某种固执,“那是我们之前随便用的假身份名字。”


    “那又怎样?”栗花落与一的声音也硬了些,“叫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兰波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桌面上,“保尔·魏尔伦是我给你的名字。它有过去,有未来,有——”


    “我不需要过去。”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也不需要未来。”


    空气凝固了。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灯光在兰波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栗花落与一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色血丝,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光。


    “你需要。”兰波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人活着最基本的东西。”


    “我不是人。”栗花落与一说,“我是黑之十二号。这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不是。”兰波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你只是——”


    “我只是什么?”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只是一个实验体?一个武器?一个需要被教导怎么当人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灯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至少,”兰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至少不要叫编号。”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舌头上,有些腻。


    “莱恩也不行。”兰波又说,“那名字太随便了。”


    “那就随便叫。”栗花落与一说,“反正都一样。”


    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直到碗空了。然后他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他说。


    他拿起空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


    兰波还坐在餐厅里,没动。


    栗花落与一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餐厅时,他没有停,直接往楼梯走去。


    “等等。”兰波叫住他。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兰波说,“明天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你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然后他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还有桌上没收拾的碗筷。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


    兰波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他盯着对面空了的椅子,仿佛那里还坐着人。


    窗外彻底黑了,巴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塔尖亮着光,在夜色里像根针。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收拾完,他关了餐厅的灯,走上楼。经过栗花落与一房间时,他停下脚步。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很安静。


    兰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刮过屋檐时轻微的呜咽。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移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摸到冰冷的表面,还有内侧刻着的那些字。


    【石板。】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在呢。】石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兰波说要给我名字。】


    【哦。】石板打了个哈欠,【然后呢?】


    【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那你想叫啥?】


    【不知道。】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小无色,】它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名字这东西吧,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得自己选。别人给的,永远不是你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睡吧。】石板又说,【明天还要出门呢。】


    声音消失了。


    栗花落与一继续看着天花板。车灯又一次扫过,阴影移动,像某种活物在爬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远处巴黎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眼皮,留下一点模糊的光感。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 蘑菇与森林】


    你为我建造了一座森林。


    有早餐的香气,有书本的纸页声,有院子里落叶画出的圆。


    你站在光里,递给我一个名字——保尔·魏尔伦。


    像递来一件熨烫妥帖的外套。


    可我是蘑菇。


    长在潮湿的阴影里,靠腐烂的养分安静地活着。


    你教我辨认阳光的角度、风的语言、季节更迭的礼仪。


    我都学了,学得很乖。


    但我依然是蘑菇。


    你给我的名字太沉重了,像一块精心雕刻的墓碑。


    我宁愿叫Douze——那是土壤给我的编号。


    或者莱恩——那是路过的人随手丢下的标签。


    至少它们轻。


    轻得像我本身:没有根,没有枝,只有一顶小小的、灰色的伞。


    你在你的森林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位置。


    可我只是一颗蘑菇。


    不会长成树,不会开花,不会在秋天落下漂亮的叶子。


    我只会在雨后的夜晚,悄悄探出头,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再缩回去。


    你站在门廊下看我练习。


    我知道你在等——等我突然变成别的什么。


    但很遗憾。


    我学会了翻书,学会了握勺子,学会了让落叶悬浮成精确的圆。


    可我依然是那颗蘑菇。


    在你的森林里,漫山遍野地、沉默地、顽固地,


    长成我自己的样子。


    第33章


    【33】


    第二天早上, 栗花落与一下楼时,兰波已经在厨房里了。


    早餐照例摆在桌上——煎蛋,烤面包, 切好的水果。


    兰波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水汽蒸腾起来, 模糊了窗玻璃。


    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 没说话。


    兰波端着咖啡走过来, 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 咀嚼声更轻。


    吃到一半, 兰波放下叉子。


    “等会儿出门。”他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嘴里还嚼着面包。他咽下去, 才开口:“去哪?”


    “去个地方。”兰波说,语气和昨晚一样, 平静里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去了你就知道了。”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


    饭后,兰波上楼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兰波下楼时换了身深色的便装, 手里拿着件薄外套。


    “走吧。”他说。


    车停在院子里。


    兰波坐进驾驶座,栗花落与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人行道上挤满上班的人,咖啡馆门口排着队,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车子在车流里缓慢移动,红灯停,绿灯行,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具。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他看见一个女人牵着狗过马路,狗很小,绳子拉得很紧;又看见两个学生背着书包跑向公交站,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还看见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被摆进橱窗,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会累。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兰波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要去多久?”栗花落与一问。


    “看情况。”兰波说,“可能一会儿,可能久一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栗花落与一不再问,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开出市区,驶上郊外的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田野,农舍,偶尔有牛在远处吃草。天空很灰,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门柱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兰波停下车,熄火。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下车。”兰波终于说。


    他先推开门走出去。栗花落与一迟疑了几秒,也跟着下车。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铁门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窗户大多破了,用木板钉着。


    像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


    兰波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门轴吱呀作响。


    他回头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门内的景象。


    空地上长满杂草,有半人高,草叶枯黄,在风里摇晃。那些建筑静立在那里,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他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兰波在前面走,踩出一条小路。


    草叶被踩倒,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走到空地中央时,兰波停下来,转身看向那些建筑。


    “这是牧神最早的实验室。”兰波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在你之前,他在这里做过很多实验。都失败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其中一栋建筑的墙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


    “我带你来这里,”兰波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是想让你看看,你从什么地方来。”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建筑,看着破败的窗户,看着墙上的污渍。


    风刮过空地,草叶倒伏,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我现在觉得,”兰波转过身,面对他,“可能带你来错了。”


    栗花落与一看向他。兰波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本来想让你知道,你和那些失败品不一样。”兰波说,“你有名字,有未来,有选择。但……”


    兰波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我忘了,”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忘了你可能根本不想知道这些。”


    栗花落与一仍然沉默。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


    环贴着皮肤,被风吹得冰凉。


    “兰波。”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你想让我当人,是吗?”


    兰波看着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兰波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因为你不该只是武器。不该被锁着,不该被控制,不该——”


    “不该什么?”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不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兰波转回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想给你那些。”兰波说,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情绪,“名字,过去,未来,选择……我想把这些都给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说完,他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风还在刮。云层更低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看了很久。他看见兰波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平,“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


    “你需要——”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我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人,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兰波很近。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把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给我戴上手铐脚镣,把我锁在巴黎公社。然后现在,你又想把我变成‘人’?”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在往外涌,“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是什么样子?”


    兰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很深。


    “我没有——”兰波开口,但被打断了。


    “你有!”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把我当工具!伏尔泰教我怎么杀人,你教我怎么当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你们在决定我该做什么!”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风更大了。草叶被刮得倒伏一片,远处有雷声滚过,低沉,遥远。


    兰波伸出手,想碰他,但栗花落与一退后一步,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兰波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不该强迫你。不该以为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倒伏的草叶。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只是……”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只是不想看你被那些东西锁着。项圈,手环,还有……还有你自己。”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很稀疏,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滴雨落在兰波肩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小块湿痕。又一滴落在他头发上,顺着额角滑下来。


    “走吧。”兰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要下大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点越来越密,砸在草叶上,砸在破败的建筑上,砸在灰白色的墙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终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铁门。兰波关上门,锁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栗花落与一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密集,沉闷。


    兰波发动车子,掉头驶上小路。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田野,树木,远处的山,都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开了很久,兰波才开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栗花落与一看向窗外,没回答。


    “Douze,莱恩,或者别的。”兰波继续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雨水,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我不想当保尔·魏尔伦。”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轻。


    “那就不要当。”兰波说,“当你自己。”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雨声,引擎声,雨刷摆动的声音。


    车子驶回市区时,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提前亮起来,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兰波在身边的气息,烟草味,雨水味,还有某种苦涩的味道,像没放糖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橱窗里的剪影】


    下雨天,妈妈带我躲在咖啡馆的屋檐下。


    我趴在玻璃橱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里面温暖的光,和架子上淋着糖浆的蛋糕。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靠窗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座安静的雕像。


    深色头发的叔叔一直看着对面金色头发的哥哥,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金发的哥哥侧着头,盯着桌上冷掉的咖啡杯,手指绕着杯柄转啊转。


    妈妈催我走,说雨小了。


    我拉住她的手,小声问:“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是朋友吗?”


    “……应该是吧。”


    “那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就像我和小莉莉那样,赌气不说话。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我又看了他们一眼。


    深色头发的叔叔伸出手,好像想碰碰哥哥放在桌上的手,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金发的哥哥始终没有转回头。


    雨停了,妈妈牵着我离开。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橱窗里,暖黄色的光包裹着他们,却好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


    明明坐得那么近,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拉开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妈妈,”我小声说,“不说话的话,难过会不会把心里塞得满满的?”


    妈妈握紧了我的手,没有回答。


    走远了,我还在想。


    虽然我不懂大人复杂的事,但我看得懂眼睛里的难过。


    就像看得懂晴天和雨天的分别。


    他们的沉默,大概也是一场,只下在两个人心里的雨吧。


    —————我是一段分割线—————


    小一终于在伪15岁的年龄迎来了自己的叛逆期。


    谢谢宝宝们为我浇灌营养液


    第34章


    【34】


    冷战从那个雨夜开始。


    早晨栗花落与一下楼时, 厨房里已经飘着咖啡香。


    兰波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蛋,面包机“叮”一声弹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拉得太久的弦。


    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


    兰波端着盘子转身, 放在他面前——煎蛋, 烤面包, 切好的苹果。然后兰波在自己那份前坐下,拿起刀叉。


    两人沉默地吃。咀嚼声,刀叉轻碰瓷盘声, 窗外鸟叫声。


    吃到一半, 兰波开口:“今天下午公社有个会议, 我要去一趟。”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没抬头。


    “你一个人在家,”兰波顿了顿, “可以看看书,或者……”


    “我训练。”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好。”


    对话结束后, 剩下的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栗花落与一起身把自己的盘子放进水槽, 转身走出厨房。兰波留在餐桌旁,看着那个空了的盘子, 看了很久。


    上午栗花落与一在院子里。他随意地让三块石头悬浮, 两块静止, 一块缓慢绕圈。然后让一片叶子在石头之间穿行,不碰到任何一块。叶子很轻,风一吹就偏,他得不断调整重力场。


    很耗神,但他宁愿耗神, 也不愿待在屋里。


    兰波在书房窗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窗帘是深色的,拉上后房间里暗下来。


    午后兰波出门了。关门声很轻,但栗花落与一听见了。他放下手,石头和叶子一起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回屋里。


    房子空荡荡的,只有钟摆摇晃的滴答声。


    栗花落与一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平,书在桌上,窗户关着。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的石头还散在地上,叶子混在草里,看不出特别。


    他在床边坐下,手摸到颈间的项圈。金属表面光滑,边缘贴合皮肤,戴久了会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栗花落与一用力扯了扯,项圈纹丝不动。


    【没用的,你不是使用了吗。】石板的声音冒出来,懒洋洋的,【这个东西是特制的,用蛮力是扯不开的哦。】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


    【……兰波说他在想办法。】他在心里说。


    石板笑了声:【亲,你信吗?】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不长,但很清晰。


    【你在生他的气。】石板说。


    【没有。】


    【有。】石板的声音里带着戏谑,【你气他给你戴项圈,气他说一套做一套,气他——】


    【闭嘴。】


    石板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棉花。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Vouivre在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温水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带着轻微的刺痛。


    【不要轻信人类。】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石板,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他们给你戴锁链,却说那是保护。他们告诉你该成为什么,却说那是自由。】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抓住床单。


    【不要相信。】


    声音低下去,消失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温热,躁动,带着一种原始的愤怒。


    那是Vouivre,牧神在实验室塞进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个被称为“龙”的存在。


    它醒着、它一直醒着,又或者说,它一直未眠。


    傍晚兰波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听见开门声,听见脚步声穿过门厅,停了一下,然后往厨房去了。接着是水声,锅具碰撞声。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楼。


    晚饭已经摆在桌上,炖菜、面包,还有两杯水。


    兰波坐在桌边等他,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吃吧。”


    栗花落与一坐下,拿起勺子。炖菜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的会议,”兰波忽然开口,“他们讨论了抑制器的改进方案。”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


    “新的设计会更……人性化。”兰波说,声音有些干,“不会这么紧,也不会这么重。”


    栗花落与一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菜很咸,大概盐放多了。


    “可能下个月就能试戴。”兰波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测试通过,就可以替换掉现在的——”


    “换一个项圈,”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就不是项圈了?”


    兰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栗花落与一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不再看他。


    餐厅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兰波面前的炖菜几乎没动,慢慢变凉,表面凝出一层油膜。


    栗花落与一把自己那份吃完,放下勺子。他站起来,端起空碗往厨房走。


    “等等。”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知道你恨这个。”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恨项圈,恨手环,恨所有锁着你的东西。我也恨。”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碗沿抵得掌心生疼。


    “但我需要时间。”兰波说,“需要时间说服公社,需要时间找到安全的方法,需要时间——”


    “时间。”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你有的是时间。被锁着的不是你自己,对吗?”


    他转过身,看向兰波。兰波坐在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很深。


    “你说要给我自由,”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但自由是什么?是等你慢慢说服别人?是等你找到‘安全’的方法?还是等我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不会失控的‘人’?”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下去了。


    “我不想伤害你。”兰波说。


    “你已经伤害了。”栗花落与一说,“从你给我戴上这个东西开始,就在伤害。”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项圈。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伏尔泰至少不撒谎。”栗花落与一继续说,“他告诉我,力量是工具,控制是必须,生存是妥协——每一条都摆在明面上。你呢?你用温柔包裹控制,用‘为我好’掩盖锁链,用‘未来’搪塞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餐桌更近。


    “兰波,你告诉我,”他看着兰波的眼睛,“你那些游刃有余的话,那些看似周全的安排——哪一句是真的?”


    兰波的呼吸停了停。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握成拳。


    “每一句。”兰波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都是真的。”


    “那你的真心里,”栗花落与一问,“有多少是为你自己?有多少是为我?”


    这个问题让兰波僵住了。他盯着栗花落与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栗花落与一等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刀锋划过冰面。


    “你看,”他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流出来,冲在碗壁上,溅起水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放回碗柜。


    等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时,兰波还坐在餐桌旁,姿势没变,像一尊雕像。


    栗花落与一没有停留,径直走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然后是一声关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还有桌上凉透的炖菜。灯光静静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窗外,巴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在夜色里铺开一条闪烁的河。远处能看见塞纳河上的桥,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无数光点。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他把凉透的炖菜倒进垃圾桶,碗盘洗净擦干,桌面擦得光亮。所有动作都机械,精准,像在执行程序。


    做完这些,他关掉餐厅的灯,走上楼。经过栗花落与一房间时,他停下脚步。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


    兰波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门板上。木头很凉,透过掌心传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手放下,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夜深了。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刮过屋檐时轻微的呜咽。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颈间项圈的重量,手腕脚踝上环的重量,还有身体里那个东西的重量——Vouivre,在血管里缓慢游走,温热,躁动,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清醒。


    【不要相信。】


    那个声音又来了。


    【永远不要相信。】


    他闭上眼睛。


    黑暗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Merry Christmas


    第35章


    【35】


    任务在周四傍晚下达。


    兰波从公社回来时,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另一端, 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抬起眼, 看向那个文件袋。


    “任务。”兰波说, 声音很平, “明天早上出发。”


    栗花落与一放下书:“什么任务?”


    “邻国来的异能者,在巴黎活动一个月了。”兰波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 抽出几张照片和几页报告, “公社判断有威胁, 需要清理。”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普通的风衣,站在塞纳河畔, 手里拿着相机,像个游客。下一张是在咖啡馆, 男人低头看报纸。再下一张……是在某个巷口, 男人回头,眼神锐利。


    栗花落与一拿起照片看了会儿:“怎么清理?”


    “让他消失。”兰波说, “不留痕迹。”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目标的活动范围, 习惯, 可能的异能类型(推测为感知类),以及——优先级为高。意思是,尽快处理。


    栗花落与一把照片放回茶几:“我一个人?”


    “我跟你一起。”兰波说,“但动手的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好似传来孩子的笑声,很模糊, 像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


    “这是第几个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看了他一眼:“什么?”


    “第几个需要‘清理’的。”


    兰波沉默了片刻:“第三个。”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再问。他重新拿起书,翻开,但眼睛没看字,只是盯着纸页。


    兰波把资料收好,文件袋放回茶几上。他站起身,往厨房走:“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兰波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继续走了。


    任务在第二天中午执行。


    地点是北站附近的一家廉价旅馆。目标住在三楼尽头,窗户对着防火梯。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在对面楼顶观察了半个小时,确认目标在房间里——窗帘拉着,但能看见影子偶尔移动。


    “他会去楼下咖啡馆吃午饭。”兰波看着手表,“一般是十二点半。你在他回来时动手,在楼梯间。那里没监控,来往人少。”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环被布料盖住,但颈间的项圈遮不住,只能尽量把衣领拉高。


    十二点二十五分,目标果然下楼了。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商务旅客。


    兰波放下望远镜:“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栗花落与一转身下楼。防火梯生锈的铁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下到地面,穿过小巷,走进旅馆后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栗花落与一站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背靠着墙,等。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也能听见楼上楼下的各种声音——电视机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


    很平常的声音,在这个平常的中午。


    十二点五十分,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像是累了。


    栗花落与一调整呼吸。他抬起手,手指微动,周围的重力场开始扭曲。楼梯间的空气变得滞重,灰尘悬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脚步声近了。目标转过转角,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瞬间。


    栗花落与一抬手。目标的身体突然被无形的力量压向墙壁,后脑撞在水泥墙上,发出闷响。


    男人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喉咙被重力扼住,发不出声音。


    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文件,笔,还有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捡起手枪,看了看,放进口袋。然后他看向目标。男人还在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眼睛开始翻白。


    他松开手。重力场消散,男人软倒在地,不动了。


    楼梯间重归安静。只有楼上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是某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栗花落与一蹲下身,探了探男人的颈动脉。没有跳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防火梯离开。


    兰波在巷口等他,靠在一辆旧车旁,手里拿着烟,但没点。


    “好了?”兰波问。


    “嗯。”


    兰波把烟放回口袋,拉开车门:“走吧。”


    车子驶离北站区域,汇入车流。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泛着金黄的光。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枪。枪身冰凉,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枪给我。”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把枪掏出来,递过去。兰波接过,看都没看就扔进了车载储物箱。


    “下次不用捡。”兰波说,“可能留痕迹。”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在咖啡馆露天座喝咖啡的人,那些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人。


    都很平常。就像刚才死掉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很平常。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兰波去厨房准备晚饭,栗花落与一上楼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能洗掉灰尘,但洗不掉那种感觉——那种重力挤压人体、骨骼碎裂、生命消逝的感觉。


    他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衣服。


    下楼时晚饭已经摆好了,炖菜和面包。


    两人沉默地吃。吃到一半,兰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叉子,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嗯。处理了。……没有,很干净。……知道了。”


    简短几句,挂了。兰波走回餐桌,重新坐下,但没再拿起叉子。


    “是老师。”兰波说,“问任务情况。”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继续吃。炖菜有点咸,他多喝了几口水。


    “他还说,”兰波顿了顿,“下周一有个新任务。是公社内部的人员清理,需要你来做。”


    叉子停在半空。栗花落与一抬起头:“内部?”


    “嗯。”兰波看着他,“有人泄露情报给外部势力。需要……处理。”


    栗花落与一把叉子放下。叉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次也是‘清理’?”他问。


    “是。”


    “然后呢?下下周是什么?暗杀另一个异能者?清算另一个叛徒?”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这是工作。”兰波说。


    “工作。”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讽刺,“兰波,这就是你给我的‘人’的生活?暗杀,清理,双手沾血?”


    “我没有——”


    “你有。”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你把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给我戴上项圈,然后送我进巴黎公社,让我成为他们的刀。现在你告诉我,这就是人生?”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兰波,你告诉我,”他看着兰波,“你让我做这些,和你痛恨的牧神让我做那些——有什么区别?”


    兰波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蜷起,握成拳,放在桌上。


    “不一样。”兰波说,声音很低,“牧神把你当实验品,当工具。我——”


    “你把我当什么?”栗花落与一问,“当搭档?当同伴?还是当一把更好用的刀?”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稀释的墨,一点点渗进来。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出餐厅。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然后是一声关门声,不重,但很决绝。


    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他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很久没动。桌上的炖菜彻底凉了,油凝结在表面,像一层蜡。


    窗外,巴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他把凉透的炖菜倒进垃圾桶,碗盘洗净擦干,桌面擦得一尘不染。所有动作都机械,精准,像在执行程序。


    做完这些,他走出门,开车离开。


    车在夜色里穿行,最终停在塞纳河畔的一栋老建筑前。兰波上楼,敲开三楼的一扇门。


    波德莱尔在家。他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杯红酒,开门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来得正好。”波德莱尔侧身让他进来,“我刚开了一瓶不错的勃艮第。”


    兰波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波德莱尔倒了杯酒递给他,他没接。


    “任务完成了。”兰波又重复道。


    “我知道。”波德莱尔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公社已经收到确认了。很干净,很利落——你的小搭档很有天赋。”


    兰波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塞纳河的夜景,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下周一的任务,”波德莱尔抿了口酒,“你觉得他能做吗?”


    “能。”兰波说。


    “但你不想让他做。”


    兰波转回头,看向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


    “他还年轻。”兰波说。


    “年轻才需要历练。”波德莱尔放下酒杯,“而且,他是黑之十二号——牧神最成功的作品。这些事对他来说,应该很容易。”


    兰波的手指收紧。他想说什么,但波德莱尔抬了抬手,示意他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保尔。”波德莱尔说,“你想把他当人养,给他名字,给他正常的生活。但现实是,他是武器。最好的使用方法,就是让他做他擅长的事。”


    “他不是武器。”兰波说,声音有些硬。


    “那他是什么?”波德莱尔问,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个需要戴抑制器才能控制力量的少年?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连名字都没有的……存在?”


    兰波沉默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污迹。


    “他是我的责任。”兰波最后说。


    “那就负起责任。”波德莱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教会他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怎么——活下去。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窗外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兰波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我走了。”


    “不喝一杯?”


    “不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波德莱尔叫住他:“保尔。”


    兰波停住,没回头。


    “别太心软。”波德莱尔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心软而变得温柔。”


    兰波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楼下时,兰波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在夜色里散开。


    他抬头,看着三楼窗户透出的灯光——波德莱尔家的灯光,温暖,明亮,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普通的窗口一样。


    然后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


    而此时,别墅里,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还是因为不够强。】


    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如果你够强,】石板继续说,【强到不需要巴黎公社,不需要兰波,不需要任何人——那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但现在你还不够强。】石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所以你得听话,得做任务,得杀人。因为这是活下去的代价。】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是兰波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听见开门声,听见脚步声穿过门厅,停了一下,然后上楼。脚步声在他房间外顿了顿,但没停留,继续往前,进了隔壁房间。


    关门声很轻。


    房子里重归寂静。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移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沉重,像一个标记。


    标记他是谁,属于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标记他是一把刀。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巴黎的夜晚很深,很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棋手与棋子】


    我给了他一块画布,叫“未来”。


    保尔站在画布前,手里握着笔,却迟迟不肯落下第一笔。


    他想画一个名字,一个童年,一个能被阳光晒暖的寻常人生。


    真是天真得让人心软。


    所以我把另一个孩子推到他面前。


    不是画布——是一件兵器。


    锋利,安静,没有过去,也就没有累赘。


    多完美的工具。


    我看着保尔教他握刀,教他瞄准,教他在阴影里行走而不发出声音。


    也看着保尔在深夜点起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挣扎。


    他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灵魂。


    我却知道,我们只是在打磨一把更趁手的刀。


    武器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被爱。


    武器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话,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鞘。


    保尔不懂这个道理。他太重感情,太容易把责任当成爱。


    所以我替他算好每一步。


    清理任务,内部肃清,一步步把这孩子染成公社需要的颜色。


    保尔的眼神越来越沉默,像深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太多枯叶。


    我不劝他。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重量,必须自己背。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我也会想——


    如果命运轻描淡写地改一笔,如果那孩子不曾被造出,如果保尔能只做他自己……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只有筹码,只有棋局,只有握紧手中已有的牌,把它打成最好的结局。


    我把酒杯递给他,他终究没接。


    也好。清醒的人,不该在醉意里寻找答案。


    窗外夜色如墨,而我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是一段分割线—————


    美味新封面!


    第36章


    【36】


    兰波在客厅里坐到凌晨。


    烟灰缸满了又倒, 倒了又满。茶几上摊着下周一任务的资料,但他一页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栗花落与一那句话:


    “你让我做这些,和你痛恨的牧神让我做那些——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有区别。


    他想这么回答,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仔细想想,有些区别确实模糊得像晨雾, 看似存在, 一碰就散。


    天快亮时, 他起身去冲了个澡。冷水浇在头上,让人清醒,也让人疲惫。


    兰波擦干头发, 换好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 胡茬冒出来, 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疲倦。


    像鬼迷心窍。他对自己说。


    开车出门时,栗花落与一还没起床。


    兰波轻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抽了支烟。


    晨雾很浓,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片灰。他掐灭烟, 上车, 驶向巴黎市区。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在公社总部三楼。兰波敲门进去时,波德莱尔正在泡茶。红茶的香气混着早晨潮湿的空气, 弥漫在房间里。


    “来得真早。”波德莱尔没回头, 往杯子里倒热水, “坐。”


    兰波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时让人想闭上眼睛。


    “任务资料看了?”波德莱尔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看了。”


    “有把握吗?”


    兰波接过茶,没喝,只是握着。杯子很烫, 透过瓷壁传来热量。


    “他不愿意做。”兰波说。


    波德莱尔在对面坐下,翘起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面的热气:“年轻人都这样。有点脾气正常。”


    “不是脾气。”兰波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是他……他开始质疑了。”


    “质疑什么?”


    “质疑这一切。”兰波抬起头,看向波德莱尔,“质疑任务,质疑公社,质疑……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开始苏醒的嘈杂。


    波德莱尔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保尔,你心软了。”


    “我没有——”


    “你有。”波德莱尔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锐利,“你把他当孩子养,而不是武器。但现实是,他必须成为武器。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你。”


    兰波的手指收紧。杯子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几乎要烫伤。


    “下周一的任务,他必须做。”波德莱尔说,“这是测试,也是态度。公社需要确认,黑之十二号……或者说你的搭档,是否还可靠。”


    “如果他不做呢?”


    “那就要考虑调整了。”波德莱尔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调整监管方式,调整任务安排,甚至……调整搭档。”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兰波放下杯子。杯子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不会失控。”兰波说。


    “你能保证?”波德莱尔问,“牧神的实验体,体内还埋着Vouivre……保尔,我们都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项圈和抑制器不是装饰,是保险。”


    “保险。”兰波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所以把他锁起来,让他杀人,让他听话——这就是保险?”


    波德莱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波德莱尔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牧神是恶,但我们……我们也不全是善。我们只是选择了一条相对不坏的路,走在这条路上,有时不得不做不漂亮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兰波的眼睛:“包括使用不漂亮的工具。”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街道上的人多起来了,车流开始拥堵,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下周一的任务,”波德莱尔最后说,“带他去。让他做。然后……我们再谈。”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今早收到的。”


    波德莱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文件夹,推到桌沿。


    “情报部整理的近期‘非正常损耗’清单。过去三个月,因黑之十二号任务执行过程中‘不可控因素’造成的额外伤亡,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兰波盯着那份文件夹,没去碰。


    “伤亡包括四名外围线人、两处安全屋暴露、以及上周北站任务中那个旅馆服务生——他凌晨换班时撞见了不该看的,虽然处理了,但留下了清理痕迹。”波德莱尔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公社内部开始有声音质疑,这份‘保险’的代价是否过高。”


    “你在威胁我。”兰波有些烦躁。


    “我在陈述事实。”波德莱尔声音很平静,“保尔,你清楚公社的运作规则。价值与风险必须平衡。当风险持续攀升,而价值……开始不确定时,调整就不可避免。我相信你能给出一份我满意的卷面。”


    谈话结束了。兰波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公社的工作人员开始陆续到来,脚步声,交谈声,开门关门声。


    像一台庞大的机器,准时启动,开始运转。


    而他站在这台机器里,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兰波下楼,开车,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车停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咖啡馆外。他走进去,点了杯黑咖啡,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咖啡很苦,他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


    窗外行人匆匆。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在车里笑。两个学生背着画板,边走边争论什么。卖花的老太太在街角摆摊,玫瑰和百合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会酸。


    他想起栗花落与一刚被他带出来的时候。


    少年穿着那身过分单薄的衣服,站在他面前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个玻璃珠。


    那时他想,要给这双眼睛填进点东西——名字,过去,未来,还有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了东西。但不是光,是怀疑,是愤怒,是某种冰冷的、越来越深的隔阂。


    像一道裂缝,从他们之间裂开,越来越宽。


    兰波喝完咖啡,结账离开。


    车继续在市区转,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他上楼,敲响三楼的一扇门。


    门开了。马拉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牛角包。


    “兰波?”马拉美眨眨眼,把面包咽下去,“这么早……出事了?”


    “没。”兰波说,“能进去吗?”


    马拉美侧身让他进来。公寓很小,很乱,沙发上堆着不知是脏还是干净的衣服和书,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酒瓶。空气里有股隔夜食物的味道。


    “坐。”马拉美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清出个位置,“喝什么?咖啡?茶?还是酒?”


    “不用。”


    马拉美耸耸肩,在对面坐下,拿起牛角包继续啃:“说吧,什么事?能让兰波大人大清早亲自上门,肯定不是小事。”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不愿意做任务。”


    “谁?小Douze?”马拉美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正常。换我也不愿意,天天杀人多累啊。”


    “不只是任务。”兰波说,“训练,学习,所有事……他都在抗拒。”


    马拉美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呢?你想让我给你出主意?兰波,我不是育儿专家啊。”


    “你不是最擅长和人打交道吗?”


    “那是交际,不是哄孩子。”马拉美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威士忌,走回来,“而且小Douze那情况……说实话,换谁都得疯。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塞进公社,戴一堆锁链,天天被逼着干活——搁我我也闹。”


    他将威士忌推到兰波面前,看着兰波:“关键是,你想怎么办?继续逼他?还是……”


    “我想拿掉项圈。”兰波说。


    马拉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闻言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你说什么?”


    “项圈,手环,所有抑制器。”兰波看着他,“我想全部拿掉。”


    马拉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了口气:“你认真的?”


    “嗯。”


    “波德莱尔知道吗?”


    “不知道。”


    “公社其他人呢?”


    “也不知道。”


    马拉美往后一靠,倒在沙发靠背上,手捂着脸:“我的天……兰波,你真是被鬼迷心窍了。”


    “也许吧。”兰波说,“但我不想再看着他被锁着了。”


    马拉美放下手,坐直身体。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再是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知道为什么公社非要给他戴抑制器吗?”马拉美问。


    “怕他失控。”


    “错。”马拉美说,“牧神已经死了,尸体都烧成灰了。他们怕的不是他失控——他们怕的是他太强,强到不受控制。”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兰波,我们都清楚,小Douze体内的Vouivre一旦完全释放,会是什么概念。那东西……那根本就是个移动的天灾。公社想要控制他,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伤人时,他们拦不住。”


    兰波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一个空酒瓶,瓶底还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所以抑制器不是保险,”马拉美继续说,“是缰绳。缰绳握在谁手里,马就得听谁的。现在缰绳在公社手里,所以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如果你想把缰绳拿掉……”


    他顿了顿,看着兰波的眼睛:“那你得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什么后果?”


    “所有后果。”马拉美说,“公社的质疑,其他势力的觊觎,还有……小Douze自己的选择。一旦缰绳没了,他就不再是公社的武器了。他会成为他自己。而他自己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窗外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还有远处街道的喧嚣。公寓里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我等不了。”兰波最后说,“不能再等了。”


    马拉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老天……你真是……你打算怎么拿?抑制器的钥匙在公社最高权限库里,有三位独立保管人,需要双重生物验证和议会半数以上表决通过才能调用。硬抢?”


    兰波沉默。


    马拉美等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兴奋。


    “【彩画集】。”马拉美说,“你想用【彩画集】?你疯了吗!?”


    兰波抬起眼:“如果必要。”


    “那不只是‘必要’的问题,兰波。”马拉美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是赌命。用你的异能做担保,一旦失败,或者哪怕成功但后续失控——你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递到公社手里。他们会认定你已丧失监管资格,更糟的是,他们会认为你和黑之十二号一同‘叛变’。”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马拉美的声音更低了,“这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一旦公社认定你们是威胁,他们会调动一切资源清除隐患。到时候来的可能不止是公社的人,还有那些一直在暗处盯着牧神遗产的势力……你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兰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液体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他等不了。”兰波说,声音有些哑,“我也等不了。”


    马拉美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慢慢转着,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痕。


    “我猜波德莱尔今天给了你最后通牒。”马拉美说,“任务必须完成,否则就会有‘调整’。而你知道,所谓的‘调整’从来不会往好的方向调。”


    兰波默认。


    “所以你现在站在悬崖边。”马拉美放下杯子,“往前一步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万劫不复。退后一步……就是眼睁睁看着他被重新锁进更深的笼子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街道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隐约而热闹,与屋内的紧绷形成讽刺的对比。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马拉美终于说,“那就别犹豫。用【彩画集】做担保,向公社,不,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你的选择,你的责任。但前提是,你得先确定一件事。”


    “什么?”


    “确定他愿意和你一起跳这个悬崖。”马拉美盯着兰波的眼睛,“而不是在你跳下去之后,自己转身离开。”


    兰波想起废弃基地那天的雨,想起栗花落与一看着他说“我不需要”时的眼神,想起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愤怒和失望。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少年第一次把手放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很凉,像玉,但真实。


    “他不会。”兰波说。


    “你确定?”


    “我……”


    “你不确定。”马拉美替他说完,“你只是希望他不会。但希望和现实是两回事,兰波。尤其是对黑之十二号这种……从出生起就没学过‘信任’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类来说。”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凌乱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波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马拉美叫住他:“兰波。”


    兰波回头。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马拉美说,脸上又露出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收尸的时候,会选个好看点的骨灰盒……”


    兰波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时,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兰波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最后他关掉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车汇入车流,驶向郊外。


    而此刻,别墅里,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橡树。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金属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在想什么?】石板的声音冒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跳下窗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兰波准备好的午餐,用保鲜膜包着,放在盘子里。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的一声,饭热好了。


    栗花落与一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叉子,开始吃。


    很安静。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咀嚼的声音。


    还有身体里那个东西,Vouivre,在血管里缓慢游走的声音。


    温热,躁动,像某种永远无法熄灭的火。


    他吃完,洗好盘子,放回碗柜。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摸到颈间的项圈。


    金属很凉,边缘贴合皮肤,戴久了会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他用力扯了扯。


    纹丝不动。


    【你在想那个问题。】石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缓慢地松开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会不会真的拿掉这东西。】石板继续说,【还是说,这又是一场新的表演——演给你看,也演给他自己看。】


    “闭嘴,石板。”


    【你其实希望他拿掉,对吧?】石板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但又害怕他真的拿掉。因为一旦锁链没了,你就再也没有借口了。再也没有理由说‘是别人逼我的’,‘是锁链困住我’。到时候,你所有的选择,所有的行为,都将是真实的你。】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而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石板轻声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尘埃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空气中游弋。


    他看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旁观者的雨】


    我坐在混乱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兰波。


    他像个把自己钉在悬崖边的人,手里攥着一根叫“责任”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那个代号十二的孩子。


    我说:“你疯了。”


    他说:“我知道。”


    真有意思。


    我见过太多人了——政客、间谍、杀手、痴情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戏里演得声泪俱下。


    但兰波不一样。


    他的戏是无声的,像一场下在心里的雨,别人听不见,他却浑身湿透。


    波德莱尔总是说,超越者都是疯子。


    我以前觉得这话夸张,现在信了。


    兰波居然想为一个实验室造出来的“东西”赌上一切——用【彩画集】做担保,用前途做筹码,用命去换一根缰绳的松开。


    这不是责任,这是殉道。


    而我,一个热爱派对和闲谈的局外人,只能坐在一堆空酒瓶中间,看着他平静地说出最疯狂的计划。


    我偶尔会好奇,那个叫Douze的孩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一张漂亮却空洞的脸,一双学会愤怒却还没学会流泪的眼睛。


    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全是兰波自己的执念。


    但也许正是这种“不完整”,让兰波觉得可以填进点什么——名字、过去、一个被雨水浸透却依然发光的未来。


    我告诉他:“你得确定他愿意和你一起跳。”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确定跳下去之后,底下不是空的?


    但兰波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超越者特有的、令人恼火的笃定。


    仿佛他已经看见了结局——哪怕结局是坠落。


    他离开后,我点了支烟,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街道热闹,鸽子咕咕叫着讨食。


    多好的天气。


    可我却想起兰波刚才的样子——像一根永远燃不尽的烟,明明火已经烧到了指尖,却还是不肯松手。


    大部分人只是他生命玻璃上滑过的雨水,来了又走,留不下痕迹。


    但如果是那个孩子……


    兰波大概情愿一生都活在这场雨季里。


    我掐灭烟,笑了。


    真是疯了。


    但谁说疯子不幸福呢?


    至少他们的雨,从来不会停。


    第37章


    【37】


    马拉美在公寓里呆坐到天黑。


    茶几上那半瓶威士忌早就空了, 杯子倒扣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模糊的阴影。


    窗外巴黎的灯火渐次亮起,街道上车流的灯光断断续续扫过天花板, 像某种不规律的脉搏。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兰波说的话——那句“用【彩画集】做担保”。


    起初他只是震惊,觉得兰波疯了。但冷静下来后,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兰波不是冲动的人, 他说要做, 就真的会做。而一旦做了……


    马拉美抓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快速浏览过去几小时巴黎公社内部系统里流动的零星信息。


    没有明说, 但有些风向变了——几份关于“异能者监管条例修订草案”的讨论被突然提上日程;两个原本负责外围情报的部门接到临时调令;甚至波德莱尔的行程表上多了几个与军方代表的非公开会面。


    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 拼在一起却勾勒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公社高层正在为某种“变化”做准备。


    而兰波的选择, 很可能就是那个变化的导火索。


    马拉美关掉手机, 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 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深色便服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许苍白,眼下青黑, 像个彻夜未眠的赌徒。


    马拉美想, 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彩画集】,关于兰波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关于——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 风暴会有多大。


    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 只有莫泊桑。


    不是因为莫泊桑本人知道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老师福楼拜——那位早已退出政治舞台、却依然在法兰西异能者圈子里留有巨大影响力的老人。


    福楼拜参与过异能战争,经历过那个规则尚未固化、一切皆有可能也皆可失去的年代。


    他一定明白【彩画集】的重量。


    马拉美下楼开车。


    夜晚的巴黎灯火通明,塞纳河上的游船满载着欢声笑语,一切都看起来平常又繁荣。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在出汗。


    莫泊桑住在左岸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


    马拉美敲门时, 里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栗发蓝眼的年轻人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杯红酒,看见马拉美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灿烂的笑容。


    “斯特凡?”莫泊桑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出事了?”


    公寓里很温暖,壁炉里烧着柴火,空气里有红酒和旧书的味道。落地窗外是巴黎的夜景,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


    “有事问你。”马拉美没坐,站在客厅中央。


    莫泊桑挑了挑眉,走到酒柜边又倒了杯酒,递过来:“先喝点。你看起来像见了鬼。”


    马拉美接过酒杯,没喝:“【彩画集】。你知道多少?”


    莫泊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怎么突然问这个?”


    “兰波要用它做担保。”马拉美说,“向公社担保黑之十二号。如果失控,他自愿被剥夺异能。”


    玻璃杯底轻轻磕在茶几上。莫泊桑盯着马拉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只剩下某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你确定?”莫泊桑问。


    “他亲口说的。”


    莫泊桑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马拉美,看着窗外的夜色。背影在壁炉的火光里拉得很长。


    “斯特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一定得帮我。”


    马拉美愣了一下:“帮你什么?”


    “帮我弄明白……”莫泊桑转回身,脸上又露出那种轻快的笑容,但这次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兰波到底在想什么。还有,这件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会怎样。”


    “所以你不知道?”


    “我?”莫泊桑笑了声,走回沙发坐下,“斯特凡,别开玩笑了。这种事,居斯塔夫是不会告诉我的。”


    他说的是福楼拜。语气里的那点无奈很真实。


    马拉美盯着他:“但你是他学生。他最看重你。”


    “所以他更不会告诉我。”莫泊桑喝了口酒,“你知道我异能特殊,对吧?特殊到整个法兰西的新生代准超越者里,我的优先级排第一。居斯塔夫把我保护得很好——好到近乎过度。他不让我接触任何与政治、战争、权力斗争相关的东西。他教我文学,教我艺术,教我品酒和骑马……但从不教我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想让我做个普通人。或者至少,做个不用背负太多的异能者。”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熄灭。


    “所以你不知道【彩画集】到底是什么。”马拉美说。


    “我知道它很强。”莫泊桑抬起眼,“强到连兰波自己都没完全掌握。我还知道……对法兰西高层来说,兰波用【彩画集】做担保,就意味着他愿意把未来和黑之十二号死死绑在一起。共享生命,共享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不是简单的担保,斯特凡。这是宣告——宣告那个实验体对他而言,比自己的异能、比自己的未来、甚至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而那些忌惮波德莱尔派系、忌惮兰波、或者单纯想要牧神遗产的人,会怎么解读这个宣告?”


    马拉美没说话。他其实知道答案——他们会把黑之十二号的价值重新评估到一个危险的高度,然后不择手段地想要得到、或者毁掉。


    “兰波疯了。”莫泊桑轻声说,“他这是把自己的软肋剖开,晒在所有人面前。还亲手在上面插了面旗子,写着‘来攻击这里’。”


    “但他没得选。”马拉美说,“黑之十二号等不了。公社的耐心也等不了。”


    “所以他选了最极端的那条路。”莫泊桑靠在沙发背里,闭上眼睛,“用【彩画集】赌一个未来。赌黑之十二号不会失控,赌公社不会翻脸,赌那些暗处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斯特凡,这胜算有多少?”


    “微乎其微。”


    “那就是了。”莫泊桑睁开眼,看着他,“可他还是选了。为什么?”


    马拉美想起兰波说“他等不了”时的眼神。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固执,疯狂,却又纯粹得像某种信仰。


    “因为他觉得值得。”马拉美说。


    莫泊桑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自嘲。


    “是啊。”他说,“有些人就是会把某些东西看得比命重。哪怕在旁人眼里,那东西可能根本……不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马拉美看着他:“你不认同。”


    “我?”莫泊桑耸耸肩,“我有什么资格不认同。我又不是兰波,我也没遇到过黑之十二号那样的人。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一个超越者,一个本可以在法兰西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为了一个实验体,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押上一切。”莫泊桑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又倒了杯酒,这次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大口,“更可惜的是,那个实验体可能根本不懂这份‘押上一切’意味着什么。”


    马拉美沉默。他想起栗花落与一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里面时常浮现的冷漠、疏离,还有那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那孩子确实可能不懂。或者懂了,也不在乎。


    “你帮不了他,斯特凡。”莫泊桑转回身,靠在酒柜上,“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兰波选了这条路,你就只能看着。看着他把【彩画集】押上去,看着他成为所有人的靶子,看着他和黑之十二号一起……要么飞起来,要么摔碎。”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巴黎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舞台,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


    马拉美放下一直没喝的酒杯,站起身:“我该走了。”


    “斯特凡。”莫泊桑叫住他。


    马拉美停在门口。


    “如果……”莫泊桑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需要选择立场,你会选哪边?”


    这个问题让马拉美僵住了。他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楼下时,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咖啡馆的音乐声。


    很凉,让人清醒。


    马拉美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微弱的背光,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模糊的倒影。


    他想,兰波可能真的疯了。


    但更可怕的是,那个疯子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车发动了,驶入夜色。


    而此刻,别墅二楼的书房里,兰波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特殊异能者监管条例修订草案(内部讨论稿)》。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条款——


    关于“高风险个体”的界定,关于“强制收容”的条件,关于“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的授权……


    每一条都像是为某个特定对象量身定做的。


    他放下文件,拿起打火机,点燃。


    火焰吞噬纸页,很快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还带着余温。


    兰波看着那些灰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像在计数,也像在等待。


    窗外院子里,栗花落与一坐在橡树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洒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洒在他手腕的金属环上,洒在他蓝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映着星星,也映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命运。


    风起了。


    橡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某种低语。


    也像某种告别。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镜中舞】


    我常在深夜对着镜子跳舞。


    不是真的舞——只是端着酒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象一场无人观看的华尔兹。


    今夜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是兰波。


    他站在一片燃烧的雪地里,手里捧着一颗蓝色的心脏——还在跳,每跳一下,都震落几片雪。


    我对着镜子举杯:“为你的疯狂。”


    镜中的他抬起眼,绿眸里映着雪与火:“这不是疯狂。”


    “那是什么?”


    “是……”他停顿,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是选择变成另一场雪。”


    我笑了,将酒液倾倒在地板上。


    琥珀色的液体蔓延开来,像突然涨潮的河。


    河水里浮出无数张脸——波德莱尔、莫泊桑、公社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投票者、还有远处实验室闪烁的指示灯。


    他们都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变成嗡嗡的白噪音。


    只有兰波是安静的。他捧着那颗心脏,弯腰,把它放进雪地的裂缝里。


    然后雪停了。


    心脏开始生根,长出一片小小的、蓝色的草原。


    镜面这时泛起涟漪。


    我凑近,看见草原深处坐着那个金发的孩子。


    他低着头,手指在草地上划着什么——不是字,是一个又一个圆,圈套着圈。


    “你看,”我对镜中的兰波说,“他连感谢都不会写。”


    兰波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融化的声音:“他不需要会。”


    镜子的边缘开始结霜。


    我退后一步,看着这场寂静的、只存在于倒影里的献祭。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爱,不是拥抱,不是言语,不是朝夕相处的温暖。


    而是把自己变成一片土地,让另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终于可以落下,


    然后沉默地、笨拙地,


    长出它自己的形状。


    即便那形状,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又一个,


    走不出去的圆。


    第38章


    【38】


    任务在周一下午送达。


    兰波还没有回来, 搭档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巴黎公社标准制式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 站在客厅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黑之十二号?”男人开口, 声音平板, “我是这次任务的监督员, 代号‘渡鸦’。任务内容在这里。”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坐下,也没多看一眼这个房间。


    栗花落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茶几前, 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报告。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 穿着公社后勤部门的制服, 在菜市场买菜,在公园遛狗, 在公寓楼下和邻居聊天。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目标涉嫌向外部泄露公社内部人员轮值表。”渡鸦说,语气像在朗读说明书, “证据确凿。需要清理。地点在她家, 时间今晚九点,她丈夫出差, 孩子住校, 单独在家。”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兰波呢?”


    “阿尔蒂尔·兰波有其他任务。”渡鸦说, “这次由我监督执行。”


    “监督什么?”


    “监督任务完成情况,评估执行效率,记录任何异常。”渡鸦看了看手表,“现在六点。你有三小时准备。八点半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玄关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开始看。不再说话,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女人遛狗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笑,狗是只金毛,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只剩下残影。


    栗花落与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上楼。


    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烦躁。


    他抬头看镜子,颈间的项圈在镜子里反着光,金属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之前训练时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像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又来了。】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清洁工的工作。】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擦干脸,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找出深色的衣服换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巴黎的灯火又一次亮起,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街道上车流的光带,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八点半,楼下传来渡鸦的声音:“时间到了。”


    栗花落与一下楼。渡鸦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见他下来,点了点头:“走吧。”


    车是公社的公务车,黑色,不起眼。


    渡鸦开车,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任务完成后,需要确认现场。”渡鸦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拍照,清理痕迹,确保没有任何遗留物。我会在楼下等,你完成后下来。”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驶入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街道两旁是六层高的公寓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偶尔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影子。


    很平常的景象。平常得让人烦躁。


    车在路边停下。渡鸦熄了火,看了看手表:“九点零三分。目标应该在家。她在客厅看电视的习惯是九点到十点。你从防火梯上去,三楼,左边那扇窗没锁。”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晚餐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箱的酸腐气。


    “记住,”渡鸦在他身后说,“干净利落。”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径直走向公寓楼侧面的防火梯。铁梯很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爬到三楼,推开左边那扇窗——果然没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客厅电视机发出的光,蓝荧荧的,映着家具的轮廓。


    电视里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栗花落与一翻进房间,落地很轻。他站在客厅入口,看见那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有些涣散,像在走神。


    女人很普通。微胖,卷发,穿着家居服,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抬起手。


    重力场悄无声息地展开。沙发上的抱枕浮起来一寸,又落下。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重力扼住了她的呼吸。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一步。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冰封的井。


    女人挣扎,手指抓挠着沙发,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但很快,动作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女主播在说今天的股市行情,数字滚动,图表变换。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重力场消散,女人软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抱枕滚落在地,茶杯翻倒,茶水洒了一地,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视的声音,闻着茶水的味道,还有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很安静……只有电视在响。


    栗花落与一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公社配发的微型相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又熄灭,像某种短促的闪电。


    拍完,他开始清理。


    茶杯扶正,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洒掉的茶水用纸巾擦干。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还睁着,映着电视的蓝光,空洞,无神。


    栗花落与一转身,从窗户离开。


    下到地面时,渡鸦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渡鸦看着他:“完成了?”


    “嗯。”


    “照片?”


    栗花落与一把相机递过去。


    渡鸦接过来,在车里的小屏幕上快速浏览了几张,然后点点头:“可以了。上车。”


    回程的路上更安静。


    渡鸦专注地开车,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开到半路,渡鸦忽然开口:“这只是你这周需要清理的第一个内部清理任务。”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公社内部最近不太平。”渡鸦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板,“叛徒,卧底,立场动摇的人……都需要处理。你效率很高,所以这些任务都交给你。”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栗花落与一眼:“但你要清楚,这些不是荣誉。是脏活。没人愿意做的脏活,才会落到你头上。”


    栗花落与一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清洁工、专门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因为他戴着项圈,因为他无法反抗,因为他被所谓的“人伦”“责任”“未来”这些词捆着,所以他必须做这些。


    兰波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不,不是。


    他本就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世界,上着普通的学,准备普通的游戏,过着普通的日子。


    是德累斯顿石板选中了他,是石板把他扔进这个世界,要他成为“保尔·魏尔伦”,成为所谓的“北欧神明”。


    石板、该死的石板。


    为什么选中他?石板从没说过。


    而他……他其实不在乎。他的目标一直很简单:摘掉项圈,回家,黄油土豆。


    但现在,项圈摘不掉,家回不去,连黄油土豆都吃得索然无味。


    那还剩下什么?


    车在别墅前停下。渡鸦熄了火,把相机递还给他:“任务报告明早提交。晚安。”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下车。


    别墅里一片漆黑,兰波还没回来——或者今晚根本不会回来。


    他走进屋,没开灯,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幽灵。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内侧刻着的编号清晰可见——那是他在公社的代号,也是他在这世界的编号。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清洁工。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


    体内的Vouivre开始躁动。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某种原始的愤怒和饥饿。


    那东西在催促他,在低语,在说:毁掉这一切。


    毁掉项圈,毁掉手环,毁掉这个该死的世界。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石板,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是口令。开启【魔兽】形态的口令。


    栗花落与一一直都知道,从Vouivre被埋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就知道。


    那些词像刻在骨头上,随时可以念出来。


    念出来,释放那头怪物,让一切都结束。


    管你是叛徒还是卧底,管你是公社还是什么,统统去死。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冷静点,小无色。】石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难得的严肃,【现在还不是时候。】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继续盯着手腕上的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口令。


    像某种诱惑,某种承诺,某种……解脱。


    【巴黎公社这帮混蛋,】石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嘲讽,【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养孩子。把人当工具用,用坏了就扔——这套路我见多了。】


    “闭嘴。”栗花落与一低声说。


    【我闭嘴可以,】石板说。


    【但你得想清楚。一旦开启那个形态,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Vouivre会吞噬你,也可能吞噬半个巴黎——然后呢?然后你成了更大的怪物,更大的靶子,所有人都会来追杀你。到时候,别说摘项圈,你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头,金发遮住眼睛,在脸上投下阴影。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当清洁工?一直……等着被用坏的那天?”


    石板沉默了几秒。


    【等兰波。】它最后说,【他选了最疯狂的那条路。用〔彩画集〕赌你的未来。虽然胜算微乎其微……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还有那种东西?”


    【你有。】石板说,【不然你早就念出口令了。】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移动,光斑爬上墙壁,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生物。


    远处传来不知哪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响了十一下。


    深夜了。


    他任由自己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也能听见血管里Vouivre游走的声音,温热,躁动,像永不安息的火焰。


    还有那句口令,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兰波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废墟。


    火光、浓烟、倒塌的建筑、还有无数双眼睛——空洞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看着他。


    而他站在废墟中央,颈上没有项圈,手上没有环。


    自由了。


    但也什么都没有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巴黎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远处塞纳河的水面泛着微弱的波光。


    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这个古老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1】 朝雾卡夫卡. 文豪野犬7:STORM BRINGER【M】. 陈玮,译. 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22:212.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他一直都很清楚,石板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也很清楚,是他需要兰波,而不是兰波需要他。


    前面的兰波视角有说过,“黑之十二号”不会做梦,但小一的梦是石板给的。


    所以石板一直在引导小一成为它希望成为的人。


    不管是兰波还是石板,在小一心里都是一样的存在,只不过区别在于他更需要兰波。


    第39章


    【39】


    渡鸦在周四上午又又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周来的第四次了!按照这个效率,一周有七个任务。


    这次渡鸦没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了门(兰波给的备用钥匙)。


    栗花落与一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听到开门声时抬起头,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渡鸦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三个人在玄关站定, 像三根冰冷的门神。


    “新任务。”渡鸦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现在。”


    栗花落与一放下叉子,煎蛋在盘子里凉了一半。他看了眼文件袋,又抬头看渡鸦:“兰波呢?”


    “他有别的安排。”渡鸦说, “这次任务由我直接负责。”


    “什么任务?”


    渡鸦没回答, 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文件袋。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拿起袋子, 拆开。


    照片滑出来。这次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在咖啡机前接咖啡。下一张是在公园长椅上看书,再下一张是走出地铁站。


    “公社医疗部的研究员, 涉嫌泄露实验数据。”渡鸦的声音平板无波, “今天下午她会在实验室加班到七点。六点半,地下二层东侧走廊, 那里监控刚好维修。”


    栗花落与一把照片放回桌上:“我不做。”


    “这是命令。”


    “我说我不做。”


    空气僵住了。


    渡鸦身后的两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


    动作很细微, 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了。


    栗花落与一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他说,“我不做,你们就动手?”


    渡鸦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


    栗花落与一绕过餐桌,走到渡鸦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兰波知道你们来吗?”他问。


    “这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渡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尔蒂尔·兰波正在接受公社内部问询。关于他近期的一些……决定。”


    栗花落与一的呼吸滞了一下。


    “什么决定?”


    “这不关你的事。”渡鸦说,“你的任务是清理目标。现在,换衣服,出发。”


    他说完,转身示意门口。


    那两个人侧身让开一条路,但手还搭在武器上。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渡鸦的背影,看着那两个人警惕的姿势,看着餐桌上凉透的煎蛋。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栗花落与一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往前走,不过不是往门口,而是往渡鸦面前又近了一步。


    “去死。”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渡鸦转过身,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的眼睛,“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


    重力场就以他为中心猛地扩张。玄关柜子上的花瓶突然浮起,然后砸向渡鸦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侧身躲开,花瓶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另一个人拔出枪,但枪刚举到一半就被无形的力量夺走,在空中旋转两圈,枪口调转,对准了他自己。


    渡鸦的手按向腰间,但栗花落与一比他快。


    重力突然增强,渡鸦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地板在他膝盖下裂开细纹。


    “你——”渡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什么?”栗花落与一问,声音很平,“不是要清理内部人员吗?既然如此,那就全杀了吧。从你们开始。”


    他抬起另一只手,餐桌上的刀叉浮起来,尖端转向那两个人。


    叉子在空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小的嗡鸣。


    【喂喂,】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无奈的调子,【你还是疯了?】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只是看着渡鸦,看着那张因为重力压迫而涨红的脸。


    “公社想要一个听话的武器。”他说,“但武器如果太听话,就会变成工具。而工具用久了,是会坏的。”


    栗花落与一手指微动,一把餐刀飞向其中一个人,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墙上,刀柄嗡嗡震颤。


    那人僵住了,额头渗出冷汗。


    “告诉公社,”栗花落与一继续说,“清理任务,我不做了。叛徒也好,卧底也好,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不是清洁工。”


    渡鸦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重力又加重一分。他闷哼一声,另一条膝盖也跪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渡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也许吧。”栗花落与一说,“但总比一直当工具好。”


    他松开手。


    重力场突然消失。


    渡鸦失去支撑,往前扑倒,手撑住地面才没摔下去。


    那两个人也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立刻重新举起枪——虽然枪口在微微发抖。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回餐桌边,重新坐下。他拿起叉子,戳了戳凉透的煎蛋,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渡鸦:“你们可以走了。或者,想动手的话,现在也可以。”


    渡鸦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制服皱了,头发也有些乱,但表情已经恢复成那种冰冷的平静。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


    “我会如实上报。”他说。


    “请便。”


    渡鸦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栗花落与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


    门关上了。


    房子里重归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栗花落与一继续吃早餐。煎蛋很凉,很油,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收拾盘子,拿到水槽冲洗。


    水流哗哗响着。


    【所以你就这么把他们赶走了?】石板问,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不然呢?”栗花落与一低声说,“真把他们杀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想的?】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


    他关掉水,擦干手,走到客厅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渡鸦的车还停在路边,但没有立刻开走。


    三个人站在车旁低声交谈,渡鸦在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们上车,离开了。


    栗花落与一放下窗帘,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还在,没炸开、没碎,只是刚才使用重力时微微发烫,现在凉下来了。


    刚才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开启【魔兽】形态。


    一了百了,把所有一切都毁掉。


    但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阻止他。那个声音说:如果开启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兰波不会再看着你,不会再叫你名字,不会再……


    他不想失去那些。


    虽然那些东西可能本来就是假的,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但……


    他还是不想失去。


    【适当的攻击性,】石板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嗯,这个尺度把握得不错。没杀人,但足够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树影。


    “兰波在接受问询。”他忽然说。


    【听渡鸦的意思,是的。】


    “他要做什么呢?为了我么。”


    【大概率是。】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兰波坐在某个冰冷的会议室里,面对一群穿西装的人,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


    关于他为什么要把未来押在一个实验体上,关于他是不是疯了,关于……


    关于他到底在乎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兰波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鸟在叫,一切都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确实发生了。


    他反抗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


    虽然只是赶走了三个人,虽然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但——


    确实发生了。


    【接下来怎么办?】石板问。


    “等。”栗花落与一说,“等兰波回来。等公社的反应。等……”


    他没说完。


    但石板明白。


    等这场赌局,到底会开出什么结果。


    是自由,还是更深的牢笼。


    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第40章


    【40】


    兰波在傍晚时分回来。


    栗花落与一正坐在客厅窗台上, 看着院子里那棵橡树。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地板上。


    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见门打开, 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客厅入口。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然后兰波走了过来。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兰波站在身后,很近。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烟草,皮革,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像刚从某个封闭空间出来。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只手很凉, 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然后兰波俯身, 从背后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用力的拥抱,很轻, 手臂松松地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


    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身体的重量, 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快要断掉的东西。


    他愣住了。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


    兰波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抱着, 很久, 久到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背上的肌肉都开始发酸。


    久到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然后兰波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


    “我很抱歉。”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


    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些, 但很快又松开。他把脸埋进栗花落与一的颈窝,呼吸温热,扫过皮肤。


    “我用【彩画集】做了担保。”兰波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想给你自由。想让他们再也锁不住你,再也命令不了你,再也不能……把你当工具用。”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但我忘了和你说。忘了告诉你我会这么做,忘了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也忘了……忘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会遇到什么。”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他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院子,盯着那棵橡树模糊的轮廓,盯着路灯在树叶间投下的光斑。


    “渡鸦来了四次。”兰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带了人、给你下命令。逼你做那些……脏活。而我那时候在会议室里,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签那些该死的文件,和他们争论【彩画集】的价值,争论你到底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卡住了。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颈窝有些湿,很细微的湿意,很快又消失。


    “我本该在这里的。”兰波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本该在你身边的……但我不在。所以我错过了渡鸦第一次来,错过了他第二次来,错过了你……反抗的时候。”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终于看见了兰波的脸。


    很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胡茬。绿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烧尽了最后一点燃料的火。


    “他们告诉我你反抗了。”兰波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记忆里,“说你赶走了渡鸦,说你拒绝执行任务,说你可能……失控了。”


    他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脸颊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可能是今天花瓶碎片擦过时留下的,很浅,几乎看不见。


    “疼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


    兰波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几秒,又移开。他垂下眼,看着地板,肩膀垮下去一点,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但也像被什么压垮了。


    “为什么要这样?”栗花落与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不需要【彩画集】,不需要担保,不需要——”


    “是我需要。”


    兰波打断他,抬起头,绿眼睛死死盯着他。


    “是我需要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痛,“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自由,需要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我要用【彩画集】做担保,用我的异能,我的未来,我的一切——去换你的那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栗花落与一更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你不相信。”兰波说,声音低下去,但更清晰,“我知道你觉得这也是控制,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也学不会信任。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颈间的项圈。


    金属冰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被这东西锁一辈子。”兰波的声音开始发抖,“不能看着他们把你当工具用,不能看着你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不能……不能失去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又重得像誓言。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愧疚,痛苦,偏执,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那些情绪太浓烈,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我不需要”,想说“别这样”,想说“你疯了”。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兰波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不相信,确实觉得这可能又是另一种控制,确实可能永远学不会信任。


    但兰波的眼睛在告诉他:即便如此,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即便可能输得一干二净。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巴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闹,但这个客厅里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兰波的手垂下来。


    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肩膀微微发抖,像随时会倒下。


    “公社接受了担保。”他低声说,“条件是我要继续执行高级别任务,而你……暂时不能参与任何行动。他们要观察,要评估,要看【彩画集】的约束力到底有多强。”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所以现在我们都被拴住了。我用异能拴住了自己,而他们用我拴住了你。”


    栗花落与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项圈……”


    “还不能摘。”兰波说,“担保需要时间生效,程序需要走完。但快了。等最后一个文件签署,最后一个章盖下,这东西……”


    他伸手,指尖再次碰了碰项圈,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就会消失。”


    栗花落与一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很快,很乱,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担保失败了?如果我……失控了?”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狱。”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很清晰,但比不上心里那种奇怪的、酸涩的、又有些发麻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做了唯一能想到的事——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兰波。


    动作很笨拙,手臂环过兰波的肩膀时撞到了他的下巴。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回抱住他。


    这次拥抱比刚才用力得多。


    兰波的手臂收紧,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的心跳,很快,很乱,但却和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还有兰波的呼吸,温热,急促,扫过他耳畔。


    还有兰波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晚彻底降临。


    灯火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两个人紧紧拥抱,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海难幸存者。


    也许明天风暴还会来。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这样抱着。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


    只是抱着。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自由的代价】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的蜜,黏在你颈间的金属项圈上。


    我拥抱你的时候,手臂环住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座刚从废墟里掘出的、还带着潮湿泥土的圣像。


    你的背脊很僵硬,骨头硌着我的胸口,像在无声地复述那些我不在时的夜晚。


    渡鸦来过、命令来过。


    你独自站在这里,面对着他们,而我……


    我在文件上签名,用【彩画集】为你铺一条红毯。


    多么优雅的背叛——以拯救为名的缺席。


    “我用一切做了担保。”


    这话说出口时,我的舌尖尝到铁锈味,像咬破了自己的谎言。


    担保?不。


    这是一场更彻底的收编。


    从此你的自由将印着我的异能编号,你的呼吸将穿过我为你展开的、名为保护的画布。


    项圈会消失,但你将永远记得——是谁为你解开的,又是用什么样的代价。


    你的皮肤很凉,夕阳照不暖。


    我低头把脸埋进你肩窝,呼吸间全是我的烟草味、皮革味,以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实验室消毒水的记忆。


    我在覆盖、是我在覆盖。


    像用一种颜色覆盖另一幅画,像用我的气味覆盖你身上所有别人的痕迹。


    你不说话。


    沉默在你身上堆积,厚重得像一堵即将封死的墙。


    而我站在墙的这一侧,用拥抱做最后的勘探,手指在你脊椎的骨节上轻轻按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该刻上我的名字。


    天黑了。


    路灯的光切进窗户,把你我交叠的影子钉在地板上,像一份无法撤销的契约。


    我的眼泪没有用,所以我给你这个——


    一个用我的全部未来做抵押的牢笼,一座以爱为基座的囚塔。


    而你将在其中,永远享有我赐予的、无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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