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栗花落与一在伏尔泰的“精心教导”下水深火热, 另一边的兰波,已经踏上了波德莱尔指明的道路——
清查与牧神勾结、至今可能仍在为其提供庇护或资源的法兰西高层势力。
“牧神”。这个名字如同阴魂不散的诅咒,贯穿了“黑之十二号”短暂却浓墨重彩的人生。
反人道的人体实验在任何文明国度都属禁忌, 但牧神显然是个理智崩坏的疯子。
他利用一些来源不明、可靠性存疑的研究数据和一份描绘着“人工超越者”无限可能的未来宏图,就轻易蛊惑了一批贪生怕死、却又渴望掌控超越力量的贵族。
巨额的、足以让平民挥霍几辈子的资金, 源源不断流入那座建立在罪恶之上的实验基地。
即便到了今天, 实验基地被毁, “成功品”被夺,仍有一部分贵族未曾放弃对牧神的幻想。
因为“黑之十二号”的存在本身,就是最诱人的招牌。
一个完全陌生、仅凭人格代码就能模拟人性、美丽到令人屏息、强大到足以碾压寻常异能者、并且理论上可以完全掌控的“非人”武器——这足以让任何有权势且心怀贪欲的人铤而走险。
巴黎, 这座流光溢彩的花都, 其繁华表象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泥泞与腐朽。
兰波带着临时指派的搭档——斯特凡·马拉美, 在巴黎的社交场、私人俱乐部、以及某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连续转了好几天。
凭借马拉美那与生俱来的八卦嗅觉和社交天赋,结合巴黎公社情报部门的暗中支持, 他们终于锁定了几个最可疑的古老家族。
这些家族枝叶繁茂,在政商两界根基深厚, 行事低调却能量巨大。
“不出所料, 都是些老牌子。”
马拉美瘫坐在廉价旅馆的扶手椅里,毫无形象地揉着发酸的小腿, 这几天他穿着不合身的侍者制服或油滑的掮客服饰, 混迹于各种场合探听消息, 叫苦不迭。
“天哪,兰波,我实在想不通小Douze到底是怎么跟你出任务的!这也太苦了!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就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吗?哪怕喝杯像样的咖啡!”
是的,这次的搭档是马拉美。波德莱尔的选择颇有深意。
马拉美出身于巴黎一个背景并不简单的官员家庭, 从小耳濡目染,比兰波更熟悉贵族和政客圈子的游戏规则、隐秘癖好和致命弱点。
他性格跳脱,热爱交际,擅长从闲谈碎语中拼凑出关键信息,异能【风语】在侦查和传递消息方面也极具优势。
波德莱尔有意将他往情报分析和高层渗透方向培养,但绝非现在让他独立承担——眼下,他只是兰波手中一把好用的、临时借来的“钥匙”。
兰波对马拉美的抱怨充耳不闻,他正对着摊在桌上的名单和寥寥几张偷拍到的模糊照片,眼神冰冷。
确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寻找足以撬动这些庞然大物的“支点”——不能是简单的刺杀,那会引发不可控的震荡和报复;也不能仅仅是威胁,对于这些老牌贵族,寻常把柄未必致命。
“把柄,”兰波开口,声音干涩,“要找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东西,或者彻底闭嘴的把柄。”
“这个我擅长!”马拉美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桌边,指着其中一个家族的名字。
“比如这位德·拉维尔伯爵……表面上热衷慈善和艺术品收藏,私底下,嗯,对某些‘特殊’的年轻男女有着不那么光彩的偏好,而且出手阔绰,留下了不少‘纪念品’和财务漏洞。另一个,杜邦家,他们最近的几笔海外投资和军火流转的账目……很有意思,经不起细查。”
在马拉美如数家珍的引导下,兰波如同最精密的扫雷仪,迅速在这些光鲜履历和庞大产业中,定位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裂隙:非法的政治献金、涉及敏感技术的走私、足以身败名裂的私密丑闻、或是与其他敌对势力不清不楚的暗中交易。
对于这些盘根错节的贵族,既不能轻易杀掉,也不能仅仅恐吓了事。
波德莱尔的指示很明确:最好能“榨干”他们的价值。
这位巴黎公社的掌舵人,对贵族阶层的态度向来微妙——在维护法兰西稳定与体面的大前提下,他更倾向于利用而非彻底消灭。
如果能将这些家族积累的财富、人脉、乃至把柄,转化为巴黎公社的资源和影响力,波德莱尔恐怕会在梦里笑醒。
“收集证据,接触,谈判,施压。”兰波总结出冰冷的行动步骤,绿眸里没有丝毫温度,“让他们切断与牧神的一切联系,交出可能掌握的所有资料,并且……在未来某些‘必要’时刻,保持‘合作’态度。”
“说白了就是敲竹杠加绑上贼船。”马拉美精准地翻译,吹了声口哨,“这活儿我喜欢,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不过兰波,”
他收起玩笑神色,压低声音,“你真觉得……靠这些就能逼牧神现身,或者至少让他失去爪牙?那家伙像个幽灵。”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旅馆狭窄的窗边,看着外面巴黎夜色中迷离的灯火。
逼出牧神?或许没那么容易。
但斩断他可能的补给线和庇护所,压缩他的活动空间,迫使他露出更多马脚……这是必须做的。
“先从德·拉维尔开始。”兰波转身,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你去‘拿’到那些‘纪念品’的确凿证据。我去‘拜访’他在财政部的那位表亲。”
马拉美耸耸肩:“好吧,你是头儿。不过事先声明,如果被发现了,我可不会承认跟你一伙儿。”
兰波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这毫无威慑力的“声明”。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伏尔泰宅邸的方向。
Douze现在在做什么?还在跟那个控制狂斗气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伏尔泰应该……用了那份清单吧?等会还是问问吧。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和想念,混杂在冰冷的任务思绪中,悄然滑过。
而远在郊外宅邸的书房里,栗花落与一正对着伏尔泰布置的一篇关于“社会契约中个体权利让渡限度”的论述题咬牙切齿,手里的钢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用重力把书房里所有书籍的排列顺序彻底打乱,让这个强迫症控制狂崩溃。
与此同时,在巴黎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加密的屏幕,看着情报网络中零星传来的、关于某些贵族近期“异常活动”的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开始清理了吗,保尔·魏尔伦……或者说,阿尔蒂尔·兰波?”牧神低语,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为了你的‘小神明’……真是积极啊。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牧神戏份接近于零,在下一卷会更多。
坏消息是我下周榜单轮空了,更新不一定。
我好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这篇的。
第28章
【28】
讨厌、讨厌、讨厌……
栗花落与一趴在训练室冰凉的木地板上, 脸颊贴着地面,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黏在额前和颈侧。
他浑身都疼, 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地板蜡的味道。
伏尔泰站在他旁边, 呼吸依旧平稳, 只是额角渗出些许薄汗。他斯文的眼镜甚至都没歪, 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休息五分钟。”伏尔泰宣布,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场一面倒的“指导战”只是喝下午茶时随手摆弄了一下茶具。
世界上最令生物厌恶的东西就那么几样:难吃的营养剂、洗不掉的黏腻血味、兰波有时候过于沉重的眼神、波德莱尔意味深长的微笑、马拉美吵死人的唠叨……
现在, 伏尔泰这个名字, 以其顽固、刻板、控制狂、以及这种游刃有余到令人火大的强大, 稳稳跻身榜首。
第四次了。这是第四次被这个看起来文弱弱的学者摁在地上摩擦。
栗花落与一撑起上半身, 蓝色眼睛里燃烧着不屈、喔,上帝啊, 又或者说死不认输的火焰,瞪着伏尔泰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然后,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石板!】他在心里激动地喊, 【我悟了!】
德累斯顿石板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日常戏码,闻言差点没噎住:【我的个……(某种不存在的祷告语), 小无色!你终于悟了?!】
难道这孩子终于看出伏尔泰是在用实战引导他控制力量、查漏补缺, 而不是真的在揍他玩?
栗花落与一攥紧拳头, 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一定是因为我打得不够多,次数不够!你看,我第一次只能坚持十分钟,第二次二十分钟,第三次四十分钟, 这次我已经能坚持一小时了!只要我再多打几次,积累更多经验,摸清他的套路,总有一天……】
栗花落与一眼中闪过寒光,【我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德累斯顿石板:【……】
它感觉自己如果有实体,此刻一定是一双死鱼眼。
【不,亲爱的小无色,】石板用近乎机械的语调回答,【你并没有悟。】
这孩子完全没发现啊。
伏尔泰根本就是在“遛”他,像用逗猫棒遛一只炸毛的小猫,或者用训练器械遛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
每一次“对战”,伏尔泰都在精准地测试他的力量上限、反应速度、控制精度,然后针对性地设置障碍、引导突破。
增加时长?那是伏尔泰根据他的进步,在逐步提高训练强度!摸清套路?伏尔泰的“套路”深得如同马里亚纳海沟,现在展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栗花落与一的理念简单粗暴:够强才能得到一切,弱者没有话语权。
所以,身为目前打不过伏尔泰的“弱者”,他就要听这个“强者”的话,并且想尽一切办法(主要是多打几次)打败这个“强者”,然后夺回话语权。
德累斯顿石板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副“我找到了变强捷径”的认真表情,内心充满了无力的吐槽:【……(死鱼眼)巴黎公社的人,没一个会养孩子的吧!兰波是放养加圈养,波德莱尔是算计着养,这个伏尔泰……是把人当实验对象还是当宠物训啊?!】
不过……石板突然想起之前顺手“浏览”公社内部档案时看到的一条微不足道的信息。
伏尔泰·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在成为超越者、投身哲学与异能理论研究之前,似乎……真的考取过正规的幼儿教育与心理学资格证?
……据说是年轻时为了研究人类认知早期发育做的实践准备。
某种程度来说,对付栗花落与一这种“认知年龄”极低、性格如同白纸染墨般既纯粹又别扭的“非典型人类”,伏尔泰这套结合了行为主义、认知引导和适度体能(异能)训练的方法……又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幼教”呢?
“时间到。”
伏尔泰收起手帕,看了一眼腕表,精准得像秒针。他看向还坐在地上、眼神发狠、似乎沉浸在“顿悟”中的栗花落与一。
“起来。接下来是异能控制精细度训练。今天的目标是,用重力同时操纵二十个不同重量、形状的物体,在房间内完成指定路线移动,全程不得碰撞,且保持物体表面放置的水滴不洒落。”
栗花落与一:“……”
他刚刚升起的、关于“多打几次就能赢”的雄心壮志,瞬间被这个变态任务砸得摇摇欲坠。
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讨厌归讨厌,任务归任务。
变强是第一要务。
完成这个变态任务,说不定下次就能在伏尔泰脸上多坚持……六十一分钟?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已经摆放好了两百样东西:从羽毛到哑铃片,从鸡蛋到玻璃球,从盛着半满水的小茶杯到平衡极差的古怪木雕。
伏尔泰退到墙边,拿出记录板:“开始。”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眼眸专注起来,周身泛起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扭曲感。他小心翼翼地同时调动重力,试图包裹住那二十个物体。
“三号木雕的旋转角度错误。”
“七号哑铃片速度过快,即将撞上九号鸡蛋。”
伏尔泰平静的声音不时响起,像最精密的监控仪,指出每一个细微的失误。
栗花落与一额头青筋微跳,努力调整。汗水再次渗出。
德累斯顿石板默默观察着。它不得不承认,虽然方法变态,过程令人火大,但栗花落与一在这种高压、精准、持续的“引导”、又或者说“折磨”下,对力量的操控确实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精细,更稳定。
就连他体内那个总是躁动不安的Vouivre,在这种需要极致专注和控制的环境里,似乎也被迫暂时收敛了暴戾,变得“听话”了一些。
这大概就是……专业的、持证上岗的“幼教”(?)的威力?
栗花落与一全神贯注,与二十个不听话的物体和水滴搏斗着,暂时把“多打伏尔泰几次”的伟大计划抛在了脑后。
而伏尔泰站在阴影里,棕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冷静地记录着每一项数据,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一闪而过。
至少,这比单纯教那些贵族家真正的小鬼背诗有趣多了。伏尔泰想。
虽然这个“学生”的危险性和破坏潜力,也是那些小鬼的亿万倍就是了。
第29章
【29】
栗花落与一的确变强了。
这种“强”不仅体现在他能同时操控二十五个物体(比昨天多了五个!)且水滴洒落率降低到15%, 也不仅在于他和伏尔泰对战时能坚持一小时零七分钟(虽然最后还是被撂倒),更体现在一种……精神层面的“进化”。
他开始不睡觉了。
嗯,是字面意义上的。
白天, 他被迫进行各种高强度的脑力与异能训练,晚上, 当伏尔泰认为他应该“保证八小时充分休息以巩固学习成果、促进身体发育”时, 栗花落与一就躺在黑暗的房间里, 睁着那双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的蓝眼睛,全神贯注地……琢磨着如何暗杀伏尔泰。
这成了他新的“夜课”。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反复回放白天与伏尔泰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分析对方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步伐、手势、能量干扰的时机, 评估书房、训练室、甚至餐厅里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物体和角度。
重力操控的精细度训练被他活学活用, 开始在脑海里模拟如何用一缕微风般的重力拨动书架上某本厚重的典籍, 让它恰好落在伏尔泰经过时头顶的吊灯链上;或者如何在早餐的果酱罐底部制造一个微小的重力涡流,让伏尔泰拿起勺子时, 果酱“意外”飞溅到他无可挑剔的衬衫前襟上,制造一瞬间的分神——
接着就是雷霆一击~
他甚至开始偷偷记录伏尔泰的作息规律(虽然对方规律得像原子钟), 观察宅邸里仆从的活动时间, 评估哪些阴影角落最适合潜伏。
如果不是缺乏工具和材料,栗花落与一可能已经开始尝试制作简易陷阱了。
伏尔泰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事实上, 第二天早餐时, 当栗花落与一因为一夜“脑内模拟”而眼下青黑更重、拿着叉子戳盘子里的煎蛋时, 伏尔泰平静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掠过少年紧绷的侧脸和那不自觉微微转动、仿佛在评估餐厅布局的蓝眼睛,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
“夜间过度思考会影响白天的认知效率,莱恩。如果你对实战策略如此感兴趣,我们可以将其纳入正式课程。”
栗花落与一戳蛋的动作顿住, 猛地抬头看他。
伏尔泰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面包上的黄油(兰波清单上的蓝莓果酱今天没出现,大概是轮换了)。
“比如,今晚我们可以进行‘夜间环境下的突袭与反突袭’演练。前提是,你现在需要补充至少二十分钟的浅层睡眠,以保证演练时基本的反应能力。”
栗花落与一:“……”
他被这种光明正大、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态度噎住了。
这感觉就像你憋足了劲准备偷偷挖条地道去炸对方老家,结果对方不仅发现了,还给你递了把更趁手的铁锹,说:“来,我教你怎么挖更快,炸得更准。”
【石板!他是不是在嘲讽我?!】栗花落与一在心里愤愤道。
德累斯顿石板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常:【不,亲,以本石板对人类(尤其是伏尔泰这款)的观察分析,他大概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把你夜间的‘非法活动’纳入‘合法课程’更有效率,也更‘安全可控’。】
毕竟,让栗花落与一在监督下进行暗杀演练,总比让他自己瞎琢磨搞出什么意外(比如真的拆了房子或者伤到自己)强。
这大概就是某种另类的……双向交流病情?一个孜孜不倦琢磨着干掉老师,一个兴致勃勃地把学生的谋杀企图转化成教学素材。
诡异的平衡中,竟透着一丝荒诞的“和谐”。
当天下午的理论课上,伏尔泰果然增加了一个新板块:“基于异能特性的环境利用与战术欺骗”。
他甚至在黑板上画起了简图,分析如果栗花落与一想在书房利用重力制造“意外”,哪些点位和角度最具突然性和杀伤力,同时又该如何防范和反制。
栗花落与一一开始是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教出什么花来”的挑剔态度听的,但听着听着,蓝色的眼睛就不自觉地专注起来。
伏尔泰的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甚至指出了几个他自己都没想过的、更隐蔽有效的“暗杀”方案,以及对应的、令人头疼的反制措施。
“当然,”伏尔泰最后总结,用板擦擦掉那些“危险”的示意图,棕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表情复杂的栗花落与一。
“这些只是理论推演。真正的实战,变量更多。晚上八点,训练室,我们进行第一次夜间对抗演练。规则是:你可以使用任何你想到的‘暗杀’手段,目标是让我离开训练室中央的圆圈,或者触碰到我身体的非致命部位。而我,只进行闪避和有限度的反制。时限三十分钟。”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不服输和隐隐兴奋的情绪。
正式的对决,而且是他最感兴趣的“暗杀”伏尔泰主题!
“成交。”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有力。
晚上八点,训练室的灯光被调暗,只留下几盏幽暗的壁灯。中央用粉笔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伏尔泰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站在圆圈中央,眼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着光。
栗花落与一隐藏在入口处的阴影里,调整着呼吸。他决定采用伏尔泰下午提到的第三个方案的一个变种……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暗杀”尝试)开始了。
德累斯顿石板表示:……笨蛋。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训练室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动静:书本无风自动砸向某个方向,阴影里突然飞出的训练用匕首(钝头),地面突然出现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重力陷坑,从天花板角落滴落的、被重力加速的水滴“子弹”……
伏尔泰的身影如同鬼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偶尔挥手,用那种奇特的能量干扰打乱栗花落与一的节奏,或者提前触发某个“陷阱”。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偶尔会出声点评:“这次角度不错,但启动速度慢了0.3秒。”“利用反光制造视觉误差的想法很好,但你对光线折射的计算有偏差。”
三十分钟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栗花落与一喘着气,从藏身的器械架后走出来,脸上混合着疲惫和一丝不甘——他没能成功。
伏尔泰甚至没离开那个圆圈半步。
伏尔泰看了看记录板上的数据:“有效攻击尝试次数:17。被成功规避或反制:17。平均反应时间和攻击精度比白天对战数据提升12%。有进步。”
栗花落与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发亮的蓝眼睛表明,他听进去了。
“现在,”伏尔泰放下记录板,“去睡觉。明天早餐前,我要看到一篇不少于五百字的、关于今晚演练的自我分析与改进方案。”
栗花落与一:“……”
刚刚升起的那点“有进步”的微弱成就感,瞬间被五百字论文砸得烟消云散。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间,脑子里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战术得失,一边开始痛苦地构思那该死的“自我分析”。
伏尔泰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拿起记录板,在上面栗花落与一的名字旁,又添了一条备注:“学习动机强烈(方式特殊),可适当增加实战情境复杂度及理论总结要求,以引导其能量释放与思维结构化。”
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伏尔泰想。
毕竟,把学生的“谋杀热情”引导到可控的、有建设性的(至少在他看来)轨道上,也是教师职责的一部分。
虽然这个“学生”的危险性,可能比整个巴黎公社小学部的孩子加起来还要高。
而回到房间的栗花落与一,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五百字!”,一边却又忍不住开始推演,如果下次把重力操控结合环境声音误导,会不会更有效……
【石板,帮我记一下,明天得观察训练室里回声最强的位置。】他迷迷糊糊地想,终于敌不过袭来的倦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似乎还在和那个可恶的棕发身影斗智斗勇。
德累斯顿石板:【……收到。晚安,我勤勉的暗杀学徒兼论文苦手。】
第30章
【30】
又勉强过了一周。
傍晚的训练刚结束,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木纹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鬓发,训练服黏在背上, 沉甸甸的。
伏尔泰站在窗边,手里的终端刚刚熄灭。他转过身,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滩金色。
“你的好搭档传来消息, ”他说, 声音像落在纸面上的墨水,平直无波,“他的任务结束了。明早抵达机场, 之后会来接你。”
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似乎凝滞了一瞬。
栗花落与一没有立刻动。他眨了眨眼, 蓝色的眼珠转向伏尔泰的方向, 过了几秒才慢慢撑起上半身。动作有些迟滞, 像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
“明天?”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刚喘匀气的微哑。
“上午。”伏尔泰说, “具体时间取决于航班和路况。”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撑着地板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弯腰捡起扔在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脖子和脸。
一切如常, 除了他擦脸时手指有些僵, 毛巾蹭过下颌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石板。】他在心里喊。
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在呢在呢, 亲爱的小无色。终于熬出头啦?】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那调侃。他走到墙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挂得不太整齐,一角垂了下来。
“今晚还有理论课吗?”他背对着伏尔泰问。
“有。”伏尔泰说,“八点, 书房。内容是异能过度使用的恢复周期。”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伏尔泰问。
“回房间。”栗花落与一头也不回,“洗澡。”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得有些急。
…………
洗澡花了很长时间。
热水冲过皮肤,蒸汽弥漫。栗花落与一站在水雾里,盯着瓷砖墙上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他想起刚来这宅邸那几天,想起那些难吃的营养餐,还想起训练室里永远擦得锃亮的地板,想起伏尔泰平静得让人火大的声音。
也想起兰波黑发绿眼的模样,想起对方离开时风衣下摆划出的弧度。
他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还是那套惯常穿的浅色衣裤,布料柔软,款式简单。对着镜子擦头发时,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
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是这段时间缺觉留下的。嘴角平直,没什么表情。
他移开视线,把毛巾扔回架子上。
离八点还有一阵。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后坐到床边,盯着墙角发呆。
【紧张?】石板问,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伸手拽过床头那本伏尔泰给的笔记,翻了几页,又合上。
【就是觉得……】他顿了顿,【时间过得很慢。】
石板笑了声:【等人嘛,总是这样的。尤其是等想见的人。】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嘴,把笔记扔回床头。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涩。
…………
八点,他准时出现在书房。
伏尔泰已经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页纸。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栗花落与一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习惯性挺直。
理论课开始。伏尔泰的声音平缓,内容干巴巴的,全是数据和原理。栗花落与一听着,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但那些字像浮在水面,进不了脑子。
他走神了。
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画面:兰波站在机场大厅的样子,黑发可能被风吹乱,绿眼睛在人群里搜寻;兰波开车沿着郊外公路驶来的样子,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兰波推开宅邸大门的样子——
“莱恩。”
伏尔泰的声音切了进来。
栗花落与一猛地回神,抬眼。
伏尔泰正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平静无波:“你走神了。”
“……抱歉。”栗花落与一低声说。
伏尔泰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讲。但接下来的内容栗花落与一听得更吃力,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却总像隔着层雾。
课结束时,伏尔泰合上笔记,推了推眼镜。
“明天早上,”他说,“离开前,把房间整理好。借阅的书籍放回书架原位。”
栗花落与一点头:“知道了。”
“你的训练数据报告,我会整理后发送给巴黎公社。”伏尔泰顿了顿,补充,“这段时间的进度符合预期。”
栗花落与一又点了点头。
空气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事吗?”伏尔泰问。
“……没有。”栗花落与一起身,“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伏尔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莱恩。”
栗花落与一停住,没回头。
“你的能力控制已经稳固。”伏尔泰说,“之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栗花落与一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嗯。”他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外透进点月光。栗花落与一慢慢走回房间,推开门,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灰色的光。
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起身,开始整理房间。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衣物塞进旅行袋,洗漱用品收好,借的书一本本插回书架。房间恢复成他来时的样子,干净,整齐,空荡。
他拎着旅行袋下楼时,伏尔泰正在餐厅用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配一点果酱。
“坐。”伏尔泰说。
栗花落与一在桌对面坐下。女仆端来一份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小碟黄油土豆泥。
他盯着那碟土豆泥看了几秒,拿起叉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偶尔有咖啡杯放回碟子的脆响。
吃完,栗花落与一擦擦嘴,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
“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他说。
伏尔泰点了点头,没说话。
栗花落与一起身,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伏尔泰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冷淡而专注。
栗花落与一转回头,推开门,走到门廊下。
早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放下旅行袋,在台阶上坐下,盯着远处蜿蜒的车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鸟叫声渐渐多了起来,天空从灰蓝变成浅金。宅邸里有仆从走动的声音,窗户被一扇扇推开。
栗花落与一坐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道尽头传来引擎声。
他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睛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车转过弯,沿着碎石路驶来。车速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在宅邸前停下,车门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跨了出来。
兰波。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风衣下摆沾着灰尘,黑发被风吹得微乱。但那双绿眼睛在日光里依然亮,像擦过的绿宝石。
他抬头,目光扫过门廊,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拎起旅行袋,走下台阶。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兰波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最后回到他眼睛。
“等很久了?”兰波问。声音有点哑,像熬夜后的干涩。
栗花落与一摇头:“没有。”
兰波往前走了两步,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动作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上车吧。”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头,跟着他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任务……顺利吗?”
“嗯。”兰波拉开车门,把旅行袋扔进后座,“处理完了。”
栗花落与一坐进副驾驶,关上门。车内空间狭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尘土味,是兰波身上带进来的。
兰波发动车子,掉头驶离宅邸。
栗花落与一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树影后。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两旁是成排的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驶上大路,车速加快。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栗花落与一盯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半晌,低声说:“伏尔泰说……我的训练进度符合预期。”
兰波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嗯。”
“他说之后的路要靠我自己走了。”
兰波侧头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他说得对。”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又开了一段,兰波忽然开口:“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煎蛋,培根,吐司。”栗花落与一顿了顿,“还有土豆泥。”
兰波点了点头。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紧绷。
栗花落与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车子平稳地驶向巴黎的方向。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两人的头发。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觉得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那些训练、那些理论、那些精确到秒的作息,正在一点点被风吹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兰波。”他开口。
“嗯?”
“我想吃黄油土豆。”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要营养餐,不要蔬菜泥,就要黄油土豆。”
兰波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好。”他说。
车子加速,驶进一片开阔的日光里。
德累斯顿石板在栗花落与一的脑海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无色。】
栗花落与一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仿佛握住了某种终于可以落地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有想看的小剧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