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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181】


    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 带着海腥和油炸食物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属于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他坐起身, 环顾四周。


    这是个狭窄的后巷, 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 墙根堆着些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腐烂的蔬菜和空罐头。


    横滨,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横滨。


    这里的建筑墙壁上涂鸦很多, 颜色也很鲜艳, 像用鲜血和油漆泼出来的宣言。


    远处能看见几栋高楼的轮廓, 但大多数建筑都是低矮的、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的商铺和住宅,招牌上的日文字体粗犷,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在闪烁。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夹克还在身上, 但手里那个黑色的手提箱不见了。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钱包、那包从黑医那里拿的药, 都还在。他抬头看向巷口, 那里站着个人。


    是威尔斯, 她把帽子摘下来了,金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点暗淡。她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箱子,箱子锁扣扣着,表面沾了些灰尘,像刚在地上滚过一圈。


    栗花落与一走到她身边。


    “中也呢?”他问。


    威尔斯低下头, 看向他,“不见了。”她说,“穿越过程有波动,他可能……回到原点了。”


    “原点?”


    “他原本属于就这个世界。”威尔斯说,“穿越时,如果「壳」的定位不够精确,或者受到干扰,原生灵魂可能会被拉回原本的身体。他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以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的身份活着。”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这个解释合理,穿越本来就有风险,何况用的是「壳」这种高危武器。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高烧还没完全退,身体还在发冷。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威尔斯却忽然说,她没动作,看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我其实不想帮你的。风险太大,代价不明,结局……我看不清。”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着她,他不耐烦问:“那你为什么帮?”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谁让我欠了你人情。”她说,“而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债。”


    栗花落与一看着她的表情,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巷子尽头的街道。


    有几个人影晃过,穿着深色的西装,走路姿势有点僵硬,像在巡逻,又像在寻找什么。


    “你们……”他开口,但没说完。


    “没有记忆共享。”威尔斯接上话,像知道他要问什么,“每个世界的威尔斯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你把你是一个疯子这事实写脸上了,我想不发现都难。”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疯子?也许吧。他迈步朝巷口走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威尔斯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箱子。


    走出巷口时,街道上的景象更清晰了。路面有些坑洼,积水里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侧建筑的倒影。行人不多,大多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麻木的面具。


    偶尔有车辆驶过,都是些老旧的型号,发动机声音很大,排气管喷出黑色的尾气,在空气里留下刺鼻的气味。


    但最显眼的是那些穿西装的人。


    几乎每个街角都站着两三个,深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像鹰在搜索猎物。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看着街角那两个穿西装的人。


    其中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暗的背景下像颗微小的、燃烧的眼睛。另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部翻盖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找谁?


    威尔斯也看见了。她微微偏头,凑到栗花落与一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Prot Mafia。”她说,“这个世界的横滨,□□是实际的控制者。政府形同虚设,军警只维持表面秩序,真正的权力在地下。穿西装的那些是Prot Mafia的底层成员,负责巡逻和情报收集。”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说话。


    这个横滨的气场和他那个世界完全不同,这里更压抑,更危险,像座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沾着血和锈。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但方向变了,拐进另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更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电线,像黑色的藤蔓,在头顶交错成网。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上,闭上眼睛。


    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


    【亲~我亲爱的无色之王~】那声音说,语调勤快地像在唱某种欢快的歌,【欢迎来到新地图!怎么样?惊喜吗?刺激吗?有没有觉得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栗花落与一没睁眼,只是在心里回应:【中也在哪?】


    【哎呀,一上来就问这么直接的问题,多没意思啊~】石板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丝毫看不出半点虚弱,【不如先玩玩猜谜游戏?提示一:他在这个世界的横滨。提示二:他活着。提示三:他……嗯,有点小麻烦~】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和石板打交道就像和疯子下棋,你不能按常理出牌,也不能太认真,否则会被耍得团团转。


    【什么麻烦?】他问。


    【这个嘛……】石板拖长了音调,【你自己去找不是更有意思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江户川乱步也在哦~】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威尔斯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


    “石板醒了?”她问。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懒得去问威尔斯如何知道德累斯顿石板,索性也权当不在意。


    威尔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栗花落与一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石板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只烦人的苍蝇。


    在石板不断的言语攻击下,穿越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声音和画面,清晰得刺眼——


    安全屋是威尔斯找的,在伦敦东区一栋废弃的工厂楼里。


    房间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椅子和一张积满灰尘的工作台。威尔斯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取出那块透明的晶体,开始调整频率。


    晶体内部的光开始加速流动,像被搅动的湖水,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兰波、【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站在房间另一侧,看着这边。


    兰波的表情很平静,但显然只是气疯了,【魏尔伦】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蓝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威尔斯调整好频率,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可以了。”她说,“但只能带两个人。「壳」的能量有限,穿越的锚点最多支撑三个人的重量。你,我,再加一个。”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三个人。


    “中也。”他说,“你跟我去。”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我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摇头说:“你不用去。”


    “这和你没关系。和保尔也没关系。这是我的事,我的执念,我的……赌局。”


    兰波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莱恩。”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们是累赘了吗?”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向工作台,走向那块正在发光的晶体。


    他听见身后传来【魏尔伦】的叹息声,以及兰波的呼吸变得急促,还有【中原中也】小声说“哥,他们……”


    但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威尔斯把手放在晶体上,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像握着一团流动的、乳白色的火焰。她看向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手按在晶体上。触感很凉,像冰,但内部的光是温暖的,像有生命在跳动。


    【中原中也】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手按上去,动作有点犹豫,但又很快坚定起来。


    光突然炸开,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变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拔起来,扔进一个没有重力的、只有光和声音的漩涡。


    他听见兰波最后的声音,带着点绝望,带着点愤怒,也带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


    “莱恩!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我们吗?!”


    然后是【魏尔伦】的声音,更轻,但更清晰,像贴在他耳边说的——


    “我们会跟来的。你知道的。”


    光吞没了一切。


    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的后巷。


    栗花落与一靠在墙上,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些声音赶走,但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里,在脑子里,在心里,像埋着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虚弱,一旦生病,就全部冒出来,扎得人生疼。


    威尔斯看着他,没说话。


    缓过来后,栗花落与一才直起身,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威尔斯跟上去,手里提着箱子。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这条街更热闹些,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居酒屋”、“拉面”、“便利店”。


    行人多了些,但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


    栗花落与一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脚步。


    玻璃橱窗上贴着些促销海报,上面印着打折的便当和饮料,颜色鲜艳,但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有点突兀。他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孩站在收银台后,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铃铛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欢迎光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一包饭团,然后走到收银台前,掏出钱包付钱。


    女孩接过钱,找零,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标准的、不带感情的微笑。


    “谢谢惠顾。”


    栗花落与一接过袋子,转身走出便利店。威尔斯等在门外,靠在墙上,手里提着箱子,视线不断扫过街道。


    “吃点东西。”栗花落与一把一瓶水和饭团递给她,“然后去找人。”


    威尔斯接过,没立刻吃,她看着手里的饭团包装,疑惑:“怎么找?横滨这么大,Prot Mafia在巡逻,我们没线索,没情报,甚至连他们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栗花落与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刺痛,但驱散了部分疲惫。


    他放下瓶子,看向街道尽头,那里能看见港口的轮廓,还有几艘停泊的货轮,像巨大的、沉睡的鲸鱼。


    “石板说他们在。”他说,声音很平静,“那就一定能找到。”


    “怎么找?”威尔斯重复。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在那里,在那层厚厚的云层后面,他能感觉到一柄倒悬的剑,是他的达摩克利斯剑,正在微微颤动,像在指引方向,像在呼唤同伴。


    还有另一柄,属于这个世界的莱恩的剑,更模糊,更虚幻,但确实存在,也在颤动。


    德累斯顿石板在笑,声音轻浮,带着点戏谑。


    【亲~我亲爱的无色之王~】它说,【游戏开始了哦~祝你好运~】


    第182章


    【182】


    栗花落与一和威尔斯是在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码头分头行动的。


    威尔斯坚持要去港口区西侧, 说她“感觉”那边有时间异常波动,可能和「壳」的残留能量有关。


    栗花落与一没反对,闻言转身朝东侧走去。


    因为高烧还没完全退, 以至于他走路时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但好在脑子比在伦敦时清醒了些, 至少能分清东南西北。


    东侧码头更破旧, 集装箱锈蚀得更严重,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干涸的血迹。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 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闻得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沿着集装箱间的狭窄通道慢慢走, 靴子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区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第三个转弯处时, 他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前方集装箱堆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金发, 蓝眼, 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背靠着锈蚀的集装箱壁, 似乎是在等人。


    光线很暗, 但足够让栗花落与一看清那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连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是【中原中也】口里的莱恩啊。


    莱恩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灰暗的天光, 显得格外明亮。


    “小一。”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散的调子,“终于找到你了。”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敢轻举妄动。他盯着莱恩,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像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像照镜子时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做出不同的表情,诡异,但无法移开视线。


    “不过来拥抱一下吗?”莱恩又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莱恩。”


    这个称呼让栗花落与一的神经绷紧了一瞬。


    莱恩在叫他自己,还是在叫他?或者……在强调某种身份上的混淆?


    栗花落与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掉在肩头,像细小的、红色的雪。


    莱恩看见他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他直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距离栗花落与一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海风吹动他的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和他现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眼神。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是压抑的、沉重的,像压着石头。


    莱恩的眼神是空的,轻的,像没装东西的玻璃瓶,表面光洁,内里什么都没有。


    “怕我?”莱恩问,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但眼底下的压抑的尖锐。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因为他确实在抗拒,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混乱。


    他现在看着莱恩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那种感觉像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的躯壳在对面走动,说话,微笑,但却明确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自己的灵魂。


    “生病了?”莱恩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他脸上,“脸色很差。发烧?”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说话。他感觉脑袋又开始痛了,那种钝痛从太阳穴往深处钻。高烧让他的判断力下降,反应变慢,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莱恩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莱恩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两米。他能闻到莱恩身上传来的气味。


    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咖啡的气息,普通,平常,像任何一个独居男人的味道。


    “抱一下。”莱恩说,这次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多了点临死之人的请求,“就当……见面礼。”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崩溃边缘,像堤坝出现裂缝,洪水正在往里灌。


    一方面他知道不对,知道危险,知道莱恩这个人有问题;另一方面,他抗拒不了——


    抗拒不了那张脸,抗拒不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抗拒不了身体深处某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确认“同类”存在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莱恩见此,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满足?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太快,栗花落与一看不清。


    莱恩张开手臂。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个张开的怀抱。动作有点僵硬,像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但还是完成了。


    莱恩的手臂环住他的背,力道不重,但很稳。


    两人的身高体型相差无几,拥抱时下巴刚好抵在对方肩头,呼吸拂过耳侧,温热,但带着点陌生的频率。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在拥抱另一个自己。


    皮肤的温度,肌肉的线条,甚至心跳的节奏,都那么相似,像照镜子,像回声,像某种完美的复制品。


    然后他感觉到痛,不是尖锐的刺疼,是种沉闷的、贯穿性的疼痛。


    疼痛从胸口正中炸开,像被人狠狠撕开皮肤,肌肉,肋骨,内脏,一直捅穿后背。


    疼痛来得太突然,太剧烈,栗花落与一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但疼痛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穿透他的身体,从前面进,从后面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莱恩。


    莱恩也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像在微笑,又像在哭泣。


    “你图什么?”栗花落与一开口。


    莱恩没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空。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是达摩克利斯剑的光。


    他的剑,莱恩的剑,两柄剑的虚影在空中重叠,剑尖朝下,对准他们,然后缓缓降落。


    不是攻击,是……融合?


    剑尖穿透云层,穿透空气,穿透两人半拥抱的身体,像热刀切黄油,没有阻力,只有贯穿的实感。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剑身冰凉的触感、剑刃上那些复杂纹路划过皮肤时的细微摩擦,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很快,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开始渗血,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浸湿衣服,顺着身体往下淌。


    莱恩的胸口也在渗血,位置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血珠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两人像被同一把剑钉在一起的标本,血流成河,但谁都没动。


    “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吗?”莱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耳语,“我帮你。”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莱恩的倒影,“你……”他开口,但没说完。


    莱恩笑着打断:“我是你的镜像。”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你切割出去的部分,你不要的东西,你拒绝的,你逃避的,全都扔给我了。我替你装着,替你背着,替你……活着。”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动了动,又继续说:“我没有过去。”


    “我的记忆是借来的。我‘记得’兰波,但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兰波。我‘记得’公社,但那本年鉴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我养孩子,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所以我必须也想这样做!我选择演戏,因为我从来就不是‘自己’,我只是在演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血从两人胸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像融化的巧克力,缓慢蔓延,浸湿靴子,浸湿裤脚。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在变冷。生命力正在从伤口流出去,流进那摊血里,流进莱恩的身体里,或者……流进虚无里。


    “那张照片。”莱恩说,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惑;“我带着它,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应该有过去’的证据。我扔掉它,因为每次看都会意识到:照片里的人是我,但不是我。”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的迷茫。


    “你是我的源头。”他说,“也是我的虚无。因为你存在,所以我存在。因为你真实,所以我虚假。”


    血还在流。


    栗花落与一的意识在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边缘晕开,变得模糊不清。但他还在思考,他试图去理解莱恩的话,感受那种近乎荒谬的悲剧性。


    莱恩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的悲剧不是“有”得太重,而是“无”得太轻,轻得像羽毛,像泡沫,像镜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而他自己呢?他的悲剧是“有”得太重,重到必须切割一部分出去,重到必须把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扔给另一个人,让那个人替他承受,替他痛苦,替他……存在。


    两人都在流血,都在变冷,都在靠近死亡。


    但谁都没放手,谁也没舍得放手。


    脚步声从集装箱通道的另一端传来,很急,很重,像有人在奔跑。


    然后是兰波的声音,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


    “莱恩——!”


    栗花落与一缓慢转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兰波和【魏尔伦】从拐角冲出来,停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僵住了。


    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某种深层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金发蓝眼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胸口被同一把巨大的、半透明的剑贯穿,血从伤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大滩暗红色的湖泊。


    两人都还站着,相互支撑,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像随时会倒下。


    【魏尔伦】先反应过来。他往前冲了两步,但被兰波拉住。兰波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达摩克利斯剑……”他喃喃。


    莱恩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向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来了。”他说,“正好……做个见证。”


    他松开环住栗花落与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剑还贯穿在两人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一截,更多的血涌出来。


    栗花落与一身体晃了一下,他抬起手,想按住伤口,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根本按不住,剑还在,伤口还在扩大,血还在流。


    他看见自己的血和莱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两杯倒在一起的水,融合,稀释,变成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同一种……存在。


    莱恩也低下头,看着那摊血,看着两人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性的伤口,看着那把悬浮在空气中、连接两人的达摩克利斯剑。


    然后他大声笑着,像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像终于找到了答案,像终于……解脱了。


    “这下……”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一样了。”


    他身体往后倒。


    剑还贯穿着他,也贯穿著栗花落与一。


    他倒下的力道把栗花落与一也带倒了,两人像连体婴,像双生树,像镜子和镜像,同时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叠的撞击声。


    血溅起来,像暗红色的雨,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眼睛里。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那两柄重叠的、正在慢慢消散的达摩克利斯剑,感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离开身体,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兰波的嘶吼,和【魏尔伦】急促的呼吸。


    还有莱恩的最后一句话,很轻,似叹息又似告别。


    “再见……”


    然后视野里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现实里,血还在流,暗红色的液体从两个一模一样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水泥地面的细微倾斜缓慢蔓延,像两条汇合的溪流,最终融成一滩不规则的、不断扩大的湖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海腥和柴油的气息,闻起来像屠宰场混合了化工厂。


    兰波站在原地,盯着那滩血,盯着血里躺着的两个人,感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试着去理解,理解莱恩,理解栗花落与一,理解【中原中也】口中那些破碎的、关于莱恩过去的描述。


    但他做不到啊!?莱恩的过去是怎么样的?谁知道啊?到底谁知道?只有【中原中也】知道一点片段,但那够吗?够解释眼前这幅画面吗?


    莱恩痛苦就可以带着栗花落与一去死吗?凭什么呢!凭什么?


    他和【魏尔伦】费了多大劲才跨过世界壁垒?在伦敦追着「壳」的能量残留,在时间裂缝里摸索,差点被卷进时空乱流,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世界,找到横滨,找到码头区。


    结果呢?结果就看见这个?两个人抱在一起,被同一把剑贯穿,血流满地,然后同时倒下,死了?


    这么草率?!


    这就是威尔斯口中的“代价”吗?那个时间能力者预见的“结局”?


    上帝啊,别搞笑了好吗?莱恩会自杀吗?显然不会!


    他还有中原中也没找到,还有江户川乱步没找到,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怎么可能轻易和别人同归于尽?


    兰波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像被白蚁蛀空的木梁,表面上还撑着,内里已经碎成粉末。


    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像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后面是悬崖,而你已经刹不住车了。


    【魏尔伦】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踩在湿泥里。


    他走到两具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去探栗花落与一的颈动脉。手指按在皮肤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又去探莱恩的。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两个都没有。”


    兰波也走过去,蹲在【魏尔伦】身边。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脸。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蓝色的瞳孔已经散开,像褪了色的玻璃珠,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嘴角有一点血迹,暗红色的,顺着下巴流到颈侧,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兰波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离皮肤只有几厘米,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尸体残留的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还有一点热气,但很快就会凉透。


    “莱恩……”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海风吹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呜声给了兰波答案。


    【魏尔伦】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轻,但带着某种尖锐的、近乎撕裂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血泊和尸体的倒影,也映着某种彻底崩溃的光。


    “我们白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早就疯了,“我们跨过世界,我们追着他,我们担心他,我们怕他丢下我们。结果呢?结果他把自己搞死了。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多浪漫啊,像殉情,像某种该死的艺术表演。”


    【魏尔伦】顿了顿,笑容加深,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燃烧后的灰烬。


    “我应该鼓掌吗?”他问,“还是应该哭?或者……我也应该找把剑,捅自己一下,陪他们一起死?”


    兰波盯着他,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到胃里,沉到肠子里,沉到骨头缝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住【魏尔伦】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对方从那个疯狂的边缘拽回来。


    “别说了。”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继续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他身体在抖,肩膀在抖,连按在血泊里的手都在抖。


    兰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两具尸体。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速度慢了,量也少了,像快流干的泉眼。


    伤口很大,贯穿胸口,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内脏的碎片,像被巨兽咬过,狰狞,但意外地整齐——


    两边的伤口一模一样,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这是镜像吗?连死法都要一模一样。


    兰波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糟糕的、疯狂的、不应该有的念头。


    读取尸体。用【彩画集】读取栗花落与一的尸体,读取莱恩的尸体,读取他们的记忆,读取他们死前在想什么,读取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就能知道真相,就能理解,就能……也许能做点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魏尔伦】,“我要读取他们。”


    【魏尔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盯着兰波,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不行,不能读取莱恩。”


    “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是他的尸体。他的。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挖开他的脑子,翻看他的记忆,像翻垃圾一样。”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哦。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让他就这么躺着?让血就这么流干?让他的尸体在这破码头烂掉,被老鼠啃,被野狗叼走?”


    【魏尔伦】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感觉。


    兰波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尸体。他伸出手,这次没犹豫,直接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我要读。”他重复,声音更低了,但更坚决,“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魏尔伦】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钳,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说了不行!放开他。”


    兰波没动,只是抬起头,看着【魏尔伦】。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互相切割,谁也不肯退让。


    血还在他们脚边蔓延,浸湿了裤脚,浸湿了靴子,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短促,像是在嘲讽。


    最终,兰波先松了手。不是妥协,是另一种选择。他收回按在尸体额头上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踩出两个血脚印。


    “行,那就不读,但尸体不能留在这儿。”


    【魏尔伦】顺势也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具尸体和一滩血,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放哪?”【魏尔伦】问。


    “【彩画集】。”兰波说,“亚空间。那里安全,不会腐烂,不会被人发现。”


    兰波也懒得问【魏尔伦】的意见。


    金色的立方体缓缓降落,罩住两具尸体,光芒流转,随后立方体开始收缩。


    空间在折叠,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边缘向内卷曲,把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尸体,血,甚至水泥地面上那层被血浸透的表皮,都被卷入其中,像被吸进漩涡的落叶,旋转,下沉,消失。


    几秒后,立方体缩小到拳头大小,悬浮在兰波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里面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还有一团暗红色的、像云雾一样的东西,那是血。


    亚空间里没有时间、重力,以及腐败。


    尸体会保持原样,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永远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兰波握拳,立方体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他掌心,消失不见。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淡了些,但没完全散去,码头恢复了寂静。


    兰波转过身,看向【魏尔伦】,“走吧。去找威尔斯。去找【中原中也】。”


    【魏尔伦】没动。


    “走啊!”兰波突然提高声音:“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看风景吗?等他们活过来吗?他们死了!死了!不会活过来了!”


    “为什么……”【魏尔伦】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什么他要抱他?”


    兰波愣住。


    “为什么他要相信他?他们长得一样,但明明不一样。莱恩那么聪明,那么警惕,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抱上去?”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因为他病了。发烧,判断力下降。可能……因为莱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能……因为他就是那种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明知道会死也会去做。”


    第183章


    【183】


    兰波和【魏尔伦】找到莱恩租下的别墅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乡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漏出的昏黄光晕,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糖。


    他们沿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往前走, 两侧是疯长的野草,草叶边缘挂着夜露, 蹭过裤脚时留下冰凉湿润的触感。


    别墅是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 带个不大的院子。


    院门没锁, 只是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樱花树, 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 枝桠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张牙舞爪, 像用炭笔胡乱勾勒的线条。


    树下摆着张褪色的塑料桌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个空掉的汽水瓶,瓶口还插着吸管。


    一楼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能听见里面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某个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 断断续续。


    兰波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院门走进去。


    【魏尔伦】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院子, 走到玄关前。


    门也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的光更亮些,还夹杂着食物的香味——大概是泡面或者速食咖喱,廉价但温暖的气味。


    兰波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电视声停了。几秒后, 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橘色长发,蓝色眼睛,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穿着件不合身的白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


    是【中原中也】。他看见兰波和【魏尔伦】,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来了。”他说,“进来吧。”


    他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兰波和【魏尔伦】走进玄关,脱掉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换上门口摆着的拖鞋。


    拖鞋是那种便利店买的便宜货,塑料底,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尺寸明显偏小,兰波穿进去时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一截。


    玄关连着客厅。客厅不大,地上铺着老旧的榻榻米,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正中央摆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漫画书、吃了一半的薯片袋、还有两个空掉的泡面碗。


    电视机还开着,屏幕里穿着鲜艳衣服的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声音被调得很小,像蚊子哼。


    矮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橘色短发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睡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他正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这个是中原中也。


    另一个是黑发绿眼的少年,十四岁左右,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嚼得咔嚓咔嚓响。


    江户川乱步听见动静,转过头,视线在兰波和【魏尔伦】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兰波身上。


    “欸?”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来一个栗花落……还有兰波。”


    中原中也闻言转过头,他看着兰波和【魏尔伦】,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困惑。


    【中原中也】关上门,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又涌出来,填满了沉默的空间。


    兰波站在客厅入口,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都穿着睡衣或者休闲服,脸上带着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醒的茫然,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周末赖在客厅看电视的兄弟。


    而他和【魏尔伦】呢?


    他们刚从码头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和海风的咸腥,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血迹,脑子里是两具尸体被剑贯穿的画面,胸口压着近乎窒息的愤怒和无力。


    这种对比太荒谬了,荒谬得让人想笑。


    【魏尔伦】走到矮桌旁,在江户川乱步对面坐下,他盯着江户川乱步,“威尔斯在哪?”他问。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递过来,“吃吗?”


    【魏尔伦】没接。


    江户川乱步耸耸肩,把薯片袋收回,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嚼了几下才含糊地说:“你说那个金发女人吗?在楼上。她说你们会来,让我告诉你们——‘他不会死,放心吧。’”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会死?”他重复,声音有点哑,“什么叫不会死?我们亲眼看着他——”


    “死了?”江户川乱步接话,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哦。那又怎样?”


    兰波愣住。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死不死重要吗?天空那把剑是摆设吗?”


    【中原中也】接着补充道:“达摩克利斯剑没坠落,就说明哥的能量还在某个地方挂着。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魏尔伦】歪了歪头,“我们应该知道?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又不是什么石板,又不是「壳」,我们只是——”


    “只是家人。”【中原中也】打断他,少年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你们是哥的家人。所以你们应该知道。”


    兰波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走到矮桌旁,在【魏尔伦】身边坐下。


    “威尔斯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代价’已经付了。”江户川乱步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屏幕上开始播放某个动画片,色彩鲜艳,音乐欢快。


    “但付代价的人不是栗花落与一,是莱恩。因为莱恩是‘镜像’,是‘偷来的’,所以‘壳’的消耗品从他身上扣。具体扣了多少,她看不清,但她觉得……应该不少。”


    动画片里的角色正在追逐打闹,夸张的配音和音效填满了客厅。中原中也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伸出手,从薯片袋里摸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兰波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码头上的画面——两柄重叠的达摩克利斯剑,贯穿胸口的伤口,混在一起的血,莱恩最后那句话。


    “这下……我们一样了。”


    一样了。什么意思?能量转移了?代价付了?谁付的?付给谁了?


    江户川乱步看向【中原中也】。“你现在能读心吗?”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


    “那你读读他现在在想什么。”


    【中原中也】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盯着兰波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读不了。”【中原中也】说,“他现在脑子太乱了,像一锅煮糊的粥,什么都在里面,但什么都分不清。我读出来的都是碎片——码头,血,剑,莱恩,还有……‘为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什么’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


    兰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是啊,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莱恩要这么做?为什么栗花落与一要抱上去?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为什么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还是像个笑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威尔斯从二楼走下来。她还是那身深灰色的雨衣,帽子没戴,金发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暗淡。


    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沾着灰尘,锁扣扣着。


    她走到客厅,在矮桌旁的空位坐下,把手提箱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看向兰波和【魏尔伦】。


    “聊完了?”她问。


    兰波盯着她,感觉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又涌上来,像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代价到底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说清楚。时间?谁的时间?扣了多少?后果是什么?”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说了,我看不清。”她说,“时间线有很多分支,每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未来。我预见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莱恩付了代价,栗花落与一活下来了,但失去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看不清。”


    “活下来了?”【魏尔伦】重复,声音里带上一点嘲讽,“活在哪?亚空间里?还是石板的某个角落?还是……根本就没活,只是能量转移了,像把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


    威尔斯没回答,低头看着脚边的手提箱。


    “「壳」还在里面。”她忽然说,“能量耗尽了,但晶体还在。可以用,但需要充能。充能需要时间,或者……书页。”


    兰波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书页?”


    威尔斯点头。“「书」的书页,或者类似的东西。那种能干涉现实、改写规则的道具。你们有吗?”


    兰波和【魏尔伦】对视一眼。他们当然有——或者说,曾经有。


    但是他们用在了穿越上,将其用来维持特异点,而剩下的那点空间,也只够确保穿越所需要的亚空间只够稳定,根本不够给「壳」充能,更别提复活一个能量聚合体。


    “没有。”兰波说,“用完了。”


    威尔斯扯了扯嘴角,无奈:“那就没办法了。要么等石板自己动,要么去找新的书页。但这个世界有没有「书」还是个问题,就算有,在哪?怎么拿?都是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石板的时间。”威尔斯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活跃。等它完全醒了,会做什么?没人知道。可能帮忙,可能捣乱,可能把所有人都拉进它的游戏里,玩一场谁也输不起的赌局。”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继续,某个角色正在大喊大叫,配乐激昂。


    江户川乱步忽然开口:“按照你们的说法,石板它肯定不会栗花落与一真的死。”


    他拿起遥控器,又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所以你们急也没用。等吧。或者去找书页。反正坐在这儿瞪眼也没用。”


    中原中也转过头,看向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然后小声说:“乱步,你声音太大了。”


    江户川乱步“哦”了一声,把音量调小。


    威尔斯站起身,提起手提箱。“我该走了。”


    她说,“「壳」留给你们。用不用,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但提醒一句——别再乱来了。代价已经付了一次,再付第二次,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转身朝玄关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兰波和【魏尔伦】一眼。


    “还有,”她说,“照顾好这三个孩子,虽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忙,不过他们是锚点。”


    说完,威尔斯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兰波盯着玄关方向,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锚点。什么意思?拴住谁的锚?拴住栗花落与一的?还是拴住他们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两具尸体还在他的亚空间里躺着,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还在,眼睛还半睁着,像在问“为什么”。


    而他什么都回答不了。


    【魏尔伦】忽然伸出手,从矮桌上拿起那包薯片,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忽然问:“你们饿吗?冰箱里还有泡面,可以煮。”


    兰波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干净,透明,没什么杂质。


    兰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好。”他说,“煮点吧。”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站起身,踢踏着拖鞋朝厨房走去。中原中也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兰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赶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盯着【魏尔伦】。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


    【魏尔伦】无不可点头。


    厨房里,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江户川乱步在喊:“面好了!谁来端一下!”


    第184章


    【184】


    早晨的雾气比夜里更浓, 光线从东边渗过来,在雾气里晕开一片模糊的蛋黄黄,分不清是日出还是街灯。


    兰波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毯子边缘已经起了球, 蹭在脸颊上有点痒。他坐起身, 毯子滑到腰间, 露出下面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关了,矮桌上昨晚吃剩的泡面碗已经收走,取而代之的是几本摊开的漫画书和一支断了笔芯的铅笔。


    江户川乱步蜷在墙角, 裹着条更薄的毯子, 呼吸均匀, 还在睡。中原中也躺在他旁边, 睡衣袖子依然长得盖住手,一只脚从毯子底下伸出来, 脚趾头微微蜷着。


    【中原中也】不在客厅,但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兰波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脑袋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思考时还有延迟。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光脚踩在榻榻米上, 木质地板传来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尔伦】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了衣服, 还是那件深灰色风衣,但里面的衬衫是干净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金发梳过,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在耳侧打着卷。


    他走到兰波身边,也看向窗外。


    “雾真大。”他没话找话。


    兰波点点头。“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图书馆还去吗?”


    “去。”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中原中也】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味噌汤,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煎蛋卷,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矮桌旁,把托盘放下,然后抬头看向兰波和【魏尔伦】。


    “早餐。”他说,“我只会做这些。”


    兰波走过去,在矮桌旁坐下。【魏尔伦】也坐下。味噌汤的香味飘起来,混着米饭的蒸汽。


    江户川乱步动了动,从毯子里探出头,鼻子抽了抽,然后睁开眼睛。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桌上的早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拿碗。


    “筷子。”【中原中也】提醒。


    江户川乱步“哦”了一声,从托盘里拿起筷子,掰开,夹起一块煎蛋卷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地说:“咸了。”


    “下次少放盐。”【中原中也】说,自己也坐下,端起碗喝汤。


    中原中也也醒了,他坐起来,盯着桌上的早餐,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挪过来,拿起碗,小口小口喝汤。


    五个人安静地吃早餐。


    吃完后,【中原中也】收拾碗筷,端回厨房。水流声又响起来,碗碟碰撞,还有海绵擦过陶瓷表面的沙沙声。


    兰波站起身,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靴子。靴子表面还沾着昨天的泥,已经干了,结成块,一碰就往下掉。他坐在玄关的台阶上,用鞋刷粗略刷了刷。


    【魏尔伦】也走过来,穿上自己的靴子。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地系鞋带,拉上拉链,检查口袋里的东西和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还在,锁扣扣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提了块石头。


    江户川乱步走到玄关,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片吐司,正往上面抹果酱。果酱是蓝莓味的,颜色鲜艳,抹得有点厚,边缘溢出来,滴在手指上。


    他舔了舔手指,然后问:“去哪?”


    “图书馆。”兰波说。


    “找书?”


    “嗯。”


    江户川乱步咬了口吐司,嚼了几下,然后说:“带上我。”


    兰波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知道要找什么书。”江户川乱步说,语气很平静,“而我知道。”


    【魏尔伦】皱眉。“你知道?”


    江户川乱步点头,又咬了口吐司,含糊地说:“昨晚威尔斯走之前,告诉我了。她说‘图书馆三楼,最里面那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四层,左边数第七本。’”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补充道:“她说那是‘提示’,不是答案。答案要你们自己找。”


    兰波和【魏尔伦】对视一眼。


    “好。”兰波说,“一起。”


    江户川乱步三口两口吃完吐司,抹了抹嘴,转身走回客厅,从角落里抓起件外套套上。


    外套是莱恩的,深蓝色,尺码明显偏大,他卷了卷袖子,走到玄关,蹲下穿鞋。


    中原中也也走过来,站在江户川乱步身后,看着他穿鞋,然后小声问:“我也去?”


    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你去干嘛?”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没说话。


    【中原中也】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看向兰波。“我也去。”


    兰波摇头。“你们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兰波停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最后只能说,“因为人太多容易引人注意。”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好。”他说,“早点回来。”


    四人走出玄关,推开院门。雾气立刻涌上来,裹住身体,像浸入凉水。


    能见度确实很低,五米外的石板路已经模糊成一条灰色的带子,尽头消失在乳白色的帷幕里。


    江户川乱步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兰波和【魏尔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箱子。


    脚步声在雾气里变得沉闷,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回音。


    走到路口时,江户川乱步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右拐,那边是通往市区的方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气渐渐散了。


    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清晰起来,都是些低矮的商铺,招牌上写着“居酒屋”、“便利店”、“书店”,字体粗犷,颜色褪了,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点颓败。


    行人多了些,大多低着头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公文包或者塑料袋。


    偶尔有穿西装的人站在街角,深色西装,白衬衫,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是Prot Mafia的底层成员,像昨天威尔斯说的那样,负责巡逻和情报收集。


    兰波压低声音:“绕开他们。”


    江户川乱步点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招聘、租房、借贷,纸张层层叠叠,边缘卷曲,被雨水泡得发黄。


    地面有积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裤脚。


    穿过三条小巷,终于看见图书馆的轮廓。


    那是一栋老式的砖石建筑,三层,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边缘长着青苔。正门是两扇沉重的木门,漆成深红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横滨市立图书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开放时间: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


    现在刚过八点半,门还锁着。


    门口已经排了队,七八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学生,手里提着布袋或者书包,安静地等着。


    兰波他们排在队尾。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江户川乱步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跺了跺脚,小声说:“好冷。”


    【魏尔伦】抬头看着图书馆的窗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窗,玻璃很厚,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


    九点整,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老管理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他拉开锁,推开一扇门,然后站在门口,朝排队的人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兰波他们跟着走进去。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是阅览区,摆着十几张长桌和椅子,桌子上放着台灯,书架靠墙排列,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


    江户川乱步径直朝楼梯走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得很快,一步两级,兰波和【魏尔伦】跟在后面。


    二楼是报刊区,摆着各种杂志和报纸,用木夹子夹在架子上。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翻看。


    三楼是古籍区。这里的书架很旧,光线也更暗,只有几盏壁灯,灯泡瓦数很低,在书架之间投下长长的阴影。


    江户川乱步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下。他抬起头,从下往上数,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嘴唇无声地动着。


    他踮起脚,手伸上去,从左往右数第七本。


    那是一本很薄的书,黑色硬壳封面,没有标题,没有作者,书脊上也没有任何文字。大小和普通的笔记本差不多,厚度大概不到一厘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装东西。


    江户川乱步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纸张泛黄,边缘有点毛糙,但一个字都没有。他翻了几页,全是空白。


    “就是这本。”他说,语气肯定。


    兰波接过书,翻看。确实空白,连印刷的痕迹都没有,像刚从造纸厂拿出来,还没裁切装订的半成品。


    他摸了摸纸张,触感很普通、粗糙、干燥,和任何廉价笔记本的纸没什么区别。


    “这真的是「书」?”【魏尔伦】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户川乱步点头。“威尔斯说,「书」本身就很普通。重要的是上面写什么,怎么写。”


    兰波把书合上,塞进外套内袋。书很薄,塞进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吧。”他说。


    三人走下楼梯。老管理员还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下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图书馆时,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天空还是铅灰色,但光线亮了些,能看清街道对面商铺招牌上的字。


    刚走到街角,江户川乱步忽然停下,抓住兰波的胳膊。


    “有人跟着。”他小声说。


    兰波回头。街道上行人不多,但远处有两个穿西装的人正朝这边走,步伐很快,手插在口袋里,视线锁定在他们身上。


    Prot Mafia?


    “分开走。”【魏尔伦】说,“图书馆正门会合。”


    兰波点头,拉起江户川乱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魏尔伦】则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


    小巷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挂着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快步走到巷子尽头,右拐,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近。


    兰波把手提箱递给江户川乱步。“拿着。”


    江户川乱步接过箱子,抱在怀里,兰波则转过身,面对巷口。


    两个穿西装的人冲进来,看见兰波,愣了一下,然后停下。


    两人都是年轻男性,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是谁?”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有点难听。


    “游客。”兰波说。


    “游客来图书馆三楼古籍区?”矮壮的那个冷笑,“那里连本地人都不怎么去。”


    兰波没说话,不耐烦地盯着他们。


    高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把弹簧刀,刀身很窄,刀刃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把东西交出来。”他说,“刚才你们从书架上拿的那本。”


    兰波摇头。“不行。”


    矮壮的那个也抽出刀,两把刀,一左一右,慢慢逼近。


    江户川乱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箱子被抱得更紧。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金色的立方体在掌心凝聚,迅速扩大,瞬间罩住整个巷子。


    两个穿西装的人僵住了。他们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身体像被无形的胶水固定,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有瞳孔在剧烈收缩,映着金色立方体的光。


    兰波走过去,从他们手里拿过刀,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高瘦的那个张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在动,像在挣扎,但【彩画集】的空间禁锢连声音都能封锁。


    兰波松开一点控制,只让他能发声。


    “……上头。”高瘦的那个喘着气说,“说图书馆有异常能量波动,让我们来看看。”


    “什么异常能量?”


    “不知道……只说和「书」有关。”


    兰波皱眉,这个世界的Prot Mafia知道「书」?


    他松开控制,两个穿西装的人瞬间瘫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没了呼吸。


    兰波收回【彩画集】,金色立方体化作光点消散。他转身看向江户川乱步。“没事吧?”


    江户川乱步摇头,把箱子递还给他,“他们死了……还会有人来。”


    “不死更麻烦。”


    两人走出巷子,回到图书馆正门。【魏尔伦】已经等在那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罐咖啡,悠闲地小口喝着。


    看见他们,他直起身,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解决了?”他问。


    “嗯。”兰波说,“Prot Mafia在追踪「书」的能量。”


    【魏尔伦】扯了扯嘴角,“麻烦。”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别墅时已经中午,雾气彻底散了。


    【中原中也】和中原中也坐在塑料桌旁,正在玩一种简单的纸牌游戏。


    牌是手绘的,图案歪歪扭扭,大概是江户川乱步画的。看见他们回来,【中原中也】抬起头。


    “找到了?”


    兰波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黑皮书,放在桌上。


    书在阳光下显得更普通,黑色封面有点反光,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纸板的原色。


    中原中也放下手里的牌,凑过来看。他伸出手,想摸封面,但手伸到一半停住,抬头看向兰波。


    兰波点头。


    中原中也小心翼翼摸了摸封面,然后翻开。空白,一页一页,全是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都没有。”他说。


    “本来就没有。”江户川乱步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汽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书」就是空白的。要在上面写东西,写的东西才会变成现实。”


    “写什么?”【中原中也】问。


    兰波和【魏尔伦】对视一眼,这正是问题。


    兰波接过书,从口袋里掏出支圆珠笔放在桌面上。


    写什么?


    栗花落与一失去了什么?莱恩想要什么?三个孩子作为锚点该如何使用?


    他想起码头上的画面,两柄重叠的剑,贯穿胸口的伤口,混在一起的血。


    莱恩最后那句话:“这下……我们一样了。”


    一样了?能量融合了?身份混淆了?还是……存在合并了?


    兰波看向江户川乱步,“你怎么想?”


    江户川乱步正在吃薯片,咔嚓咔嚓嚼着,闻言停下:“重要吗?”


    兰波愣住。


    “栗花落失去了什么,莱恩想要什么,重要吗?”江户川乱步重复,“达摩克利斯剑没坠落,就说明他们都没死,只是……换了个形式。”


    他顿了顿,拿起汽水瓶又喝了一口,继续说:“至于锚点,更简单。不管是情谊链接还是其它,只要存在就够了。”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小声问:“那……灵魂去哪了?”


    江户川乱步转过头看他,“重要吗?”


    中原中也愣了愣,摇头说:“不重要。”


    【中原中也】盯着江户川乱步,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牌。


    兰波看着这一幕,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上浮了浮。


    江户川乱步的逻辑太直接,太简单。


    失去什么不重要,想要什么不重要,灵魂去哪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还活着”这个事实。


    但真的不重要吗?对栗花落与一来说,对莱恩来说,对那些被抛下的人来说,真的不重要吗?


    写什么?


    他想起威尔斯的话:“代价已经付了。”付代价的是莱恩,因为他是“镜像”,是“偷来的”。


    那栗花落与一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也许……失去了“镜像”?失去了那个被他切割出去、替他承受痛苦的部分?失去了莱恩?


    而莱恩想要什么?想要真实的存在?想要属于自己的过去?想要……不再当镜像?


    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码头上的拥抱,贯穿的剑,混合的血,还有那句“一样了”。


    也许,他们真的已经一样了。


    能量融合,存在合并,镜像和源头终于重叠,变成一个完整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笔尖触到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蓝色墨水渗进去,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


    兰波写得很慢,写完后,他放下笔,合上书。


    黑色的封面在阳光下静静躺着,里面写的东西,会变成现实吗?


    第185章


    【185】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 纸张上的蓝色字迹像被无形的橡皮擦过,边缘开始模糊、晕染,然后迅速变淡, 最后消失不见。


    兰波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


    他抬起头, 看向【魏尔伦】。“试试。”


    【魏尔伦】点头, 没说话。


    兰波闭上眼, 意识沉入亚空间。


    金色的立方体在思维深处旋转,他“看”见里面的景象——两具尸体并排躺着,悬浮在虚无中, 周围是凝固的血, 暗红色, 像两朵绽开到一半就冻结的花。


    伤口贯穿胸口, 边缘整齐,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组织的断口。脸色苍白得像石膏, 眼睛半睁,瞳孔散开。


    但好在, 血不再往外渗, 伤口边缘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最重要的是, 兰波能感觉到能量的流动了。


    他集中注意力, 尝试触碰栗花落与一的身体, 意识像指尖,轻轻点在额头上。


    ——有反应。


    兰波睁开眼。


    “能量在流动。”他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莱恩……有意识反应。”


    【魏尔伦】盯着他,“什么反应?”


    “很弱。”兰波说,“像在深睡状态。”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放下, “所以写的东西生效了。”


    “嗯。”


    “那下一步呢?”【中原中也】问,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捏着纸牌。


    兰波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下一页空白纸张上方,却停了。


    下一步是什么?确认现状只是开始,最终目的是让两个人“醒过来”,成为独立的个体。


    但直接写“复活”或者“分离”太笼统,代价可能太大,也不一定合理。


    他或许需要更精确、更可控的描述……


    写完后,兰波合上书,等待。


    几秒后,兰波忍不住重新翻开。


    字迹还在,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任何变化。纸张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


    “没生效。”【魏尔伦】说。


    “嗯。”


    兰波又写了几行,换了几种表述,从“两人的意识完全分离”到“各自拥有独立的生命体征”,再到“伤口愈合,恢复生理机能”。


    字迹都没消失,也没生效。


    他试了十几页,最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不行?”【中原中也】问。


    “不知道。”兰波说,“可能条件不够?代价太大?也可能是……「书」认为不合理。”


    “什么算合理?”


    “符合逻辑,符合因果关系,符合……世界的规则。”江户川乱步接话,他拿起书,翻了翻那些写了字但没生效的页,“你们写的这些太直接了。‘分离’‘独立’‘愈合’——这些是结果,不是过程。「书」需要过程,需要合理的过渡。”


    他顿了顿,把书扔回桌上,“或者,需要‘代价’更明确的描述。你们没写代价,所以「书」不认。”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江户川乱步说得合理,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改写现实必然需要付出什么,而他们没写清楚付出什么,所以「书」不接受。


    但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威尔斯说过,“代价已经付了”,付的是莱恩的时间,或者说存在。


    那要再付一次代价,付什么?谁付?


    兰波把书收起来,塞回外套内袋。“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日子过得像被按了慢放键。


    白天兰波和【魏尔伦】轮流检查亚空间里的那两具身体身上的能量。


    江户川乱步大部分时间在看电视或者漫画,中原中也跟着他。


    【中原中也】负责做饭和打扫。他做得很好,饭菜味道适中,房间收拾得干净。


    第三天下午,天气转阴。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灰白色,边缘透着一点脏兮兮的黄,像用旧了的抹布。


    空气很闷,能闻见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兰波坐在客厅里,正尝试在书上写另一段描述,是关于能量流向的具体路径。他写得很细,几乎像医学报告,但字迹还是没消失。


    他烦躁地合上书,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就在这时,亚空间里传来异动。


    兰波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魏尔伦】问,他正在窗边看天色。


    “有反应。”兰波说,“很强的反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亚空间。


    金色的立方体内部,能量流突然加速,两具尸体还在原地悬浮,但其中莱恩的那具开始微微颤抖。


    伤口边缘的血痂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像白纸上擦过一笔稀释的胭脂。


    最重要的是,眼睛。


    那双半睁的、瞳孔散开的眼睛,开始聚焦。


    兰波“看”见莱恩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没有目标,只是在本能地搜寻,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试图看清周围是什么。


    然后,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动了。


    兰波退出亚空间,睁开眼。“他要醒了。”


    “谁?”【魏尔伦】问。


    “莱恩。”兰波顿了顿,补充道,“是镜像那个。”


    【魏尔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变得复杂。


    江户川乱步从漫画书里抬起头,“哪个莱恩?”


    “镜像。”兰波重复。


    厨房里传来碗碟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似乎是玻璃碎了一地。


    【中原中也】冲出来,“哥……哥要醒了?”


    他的声音也在抖,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震颤。


    兰波点头。


    【中原中也】扔下抹布,冲到兰波面前,蓝色眼睛睁得很大,“现在?在哪?我能见吗?”


    “在亚空间里。”兰波说,“还差一点。”


    “差什么?”


    “不知道。”兰波看向【魏尔伦】,“把他放出来?”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放。”


    兰波抬手,金色的立方体在掌心凝聚,旋转,然后缓缓扩大,落在地板上。


    立方体内部,两具尸体显现出来,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新生的肉芽像细小的、粉色的珊瑚,在贯穿的洞口边缘缓慢生长。


    栗花落与一的那具很安静,眼睛半睁,瞳孔散开,没有任何反应。


    莱恩的那具在颤抖。


    幅度不大,但对比起来很明显,像被电流轻轻击打,肌肉不自主地收缩、放松。


    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明显,从惨白变成苍白,再变成带着一点生气的象牙白。


    【中原中也】扑过去,跪在立方体边缘,他小声喊:“哥……”


    莱恩的眼皮又颤了一下,随后极其困难地睁开一条缝。


    “中……也?”


    【中原中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嗯。”他说,声音更哑了,“是我。”


    莱恩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瞳孔慢慢聚焦,落在【中原中也】脸上。


    【中原中也】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兰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该高兴吗?该欣慰吗?一个人“活”过来了,不管是谁,总是好事。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醒来的不是栗花落与一,是莱恩,那个在码头上抱着栗花落与一一起死的人。而栗花落与一还在那里躺着,安静,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意识涟漪。


    这不公平!


    【魏尔伦】走到兰波身边,压低声音:“问。”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立方体旁,低头看着莱恩。


    莱恩的视线从【中原中也】脸上移开,转向兰波。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眨了眨眼,像在回忆这是谁。


    “兰……波。”他说,语气肯定,但少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激动。


    “嗯。”兰波说,“我们需要谈谈。”


    【魏尔伦】也走过来,站在兰波另一边,“先说清楚,你醒了,但莱恩……栗花落还没醒。为什么?”


    莱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看向旁边栗花落与一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代价。我付了代价,让他‘活’。但活下来的形式……需要时间。”


    “什么代价?”


    “存在。”莱恩说,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存在,我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兰波,“你在书上写的,我看到了。能量融合,存在共存……写对了。那是现状,也是基础。没有那个基础,他连那点意识反应都不会有。”


    兰波盯着他,“所以你现在是什么?付了代价之后,你是什么?”


    莱恩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影子”


    兰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代价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告诉我,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说,说清楚。”


    “我找到他,是因为石板指引。”莱恩说,“石板说,我需要见他,需要……我不懂,但石板一直催,一直催,像催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见到他时,他发着烧,判断力下降。我故意露出破绽,让他靠近。他抱上来了,因为……他抗拒不了。”


    “抗拒不了什么?”


    “我。”莱恩说,声音低了下去,“他抗拒不了那种熟悉感,那种……‘同类’的吸引力。”


    “然后呢?”【魏尔伦】问。


    “然后我启动了达摩克利斯剑。”莱恩说,“两把剑重叠,贯穿我们,是为了……‘连接’。”


    “连接什么?”


    “能量,存在,身份。”莱恩说,“镜像和源头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被强行分开了。剑贯穿的瞬间,连接重新建立,能量开始流动,存在开始合并。”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的尸体,“代价从我这里扣,因为我是‘偷来的’,是‘意外’。他是‘容器’,是‘被选中的’,不能扣他的。所以我的存在付出去,换他的‘活’。”


    兰波感觉自己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所以这就是真相?一场由不知是什导演的、关于镜像和源头的融合仪式?用镜像的存在,换源头的“活”?


    “石板到底想干什么?”【魏尔伦】问,声音里压着怒气。


    “不知道。”莱恩摇头,“它只说这是‘考验’,是‘游戏’。但游戏规则是什么,终点是什么,它不说。


    客厅里沉默下来。只有【中原中也】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很清晰。


    莱恩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弓起,像虾米。咳了几声后,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中原中也】慌了,手忙脚乱想帮他擦,但莱恩摆摆手,示意不用。


    “没事。”他说,声音更哑了,“副作用。”


    兰波盯着他,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他厌烦了,真的厌烦了。厌烦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厌烦这种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布的感觉,厌烦这种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最后一个问题。栗花落……我们的莱恩,他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是镜像?知不知道码头上会发生什么?知不知道……你会付代价?”


    “他知道我是镜像。”莱恩抬起头看着他说,“但他不知道代价。他不知道我会付存在,不知道我会……消失。”


    “但他就算知道,也会抱上来。因为他就是那种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会伤害别人也会去做,明知道……一切都会搞砸,还是会选最糟糕的那条路。”


    是啊,栗花落与一就是那种人。他们都知道,早就知道,但还是跟来了,还是担心了,还是……在乎了。


    而结果呢?


    结果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半死不活,一个人在这里咳血等死,三个孩子茫然无措,两个大人愤怒又无力。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威尔斯预见的“结局”吗?


    第186章


    【186】


    黑暗不是没有光, 是光太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质地, 裹住身体,塞满口鼻, 沉进肺里。


    栗花落与一感觉自己在下沉, 速度很慢, 像羽毛落进深井,周围是无声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他睁开眼,但没有眼皮、没有眼球, 只能算是“看”这个动作本身, 像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更多的黑暗, 还有在黑暗里流动的、细小的光点。


    【亲~我亲爱的无色之王~】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古板又无趣:【睡得好吗?有没有做梦?梦到什么了?梦到我了吗?】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尝试移动, 但身体不听使唤,或者说根本没有身体, 只有一团模糊的“存在感”。


    【别挣扎啦~你现在是能量态, 纯的,干净的, 像刚出生的婴儿。多好呀, 没有骨头, 没有血肉,没有那些烦人的生理需求,不会饿,不会痛,不会……哭。】


    最后那个字拖长了音调, 像在试探什么。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说话。他集中注意力,试图把周围那些流动的光点聚拢,聚成某种形状——手的形状,脚的形状,脸的形状。


    光点很听话,慢慢靠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金发,蓝眼,十七岁少年的模样,但边缘在不停波动,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


    【哎呀,这么想当人呀?】石板的声音更近了,像贴在他“耳朵”边说话,【当人多累呀,要吃饭,要睡觉,要呼吸,还要在乎这个在乎那个,最后把自己在乎死了,多不值。】


    栗花落与一自顾自地问:“这是哪?”


    【我家~】石板说,语气轻松,【准确说,是我的‘内部’。能量核心,规则中枢,随便你怎么叫。欢迎光临呀,你是第一个客人哦,是不是很荣幸?】


    栗花落与一没感觉荣幸,只觉得烦躁。


    他尝试往前“走”,光点组成的人形轮廓往前飘了一段,周围黑暗稍微退开一点,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像剥开一层洋葱,发现里面还是洋葱。


    【别急着走嘛~】石板的声音跟上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好不容易把你弄进来,好歹聊聊天呀。你知道我等你等多久了吗?从你第一次自杀开始,我就盯着你了。当时你在想什么?还记得吗?】


    记忆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猛地炸开,碎片喷溅。


    冰凉的地板贴着后背的触感,刀柄的粗糙纹理抵着掌心的摩擦感,还有那种沉甸甸的、像灌了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渗进血液,渗进大脑,渗得连呼吸都嫌累。


    【你的第一次死亡,在欧洲异能局的宿舍里。手腕割开,血浸湿床单,体温慢慢下降,心跳停止。那是你作为“黑之十二号”的终结,本该是终结。】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类有意思。明明有力量,有地位,有同伴,有未来,怎么就非要选死路呢?然后我看见了——你脑子里那些东西,那些被你切割出去的、扔掉的、假装不存在的情绪。愤怒,悲伤,绝望,还有……对自己的厌恶。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都快发霉了。】


    栗花落与一的光点人形轮廓颤抖了一下,边缘的光点散开几颗,又迅速聚拢。


    “所以呢?”他问,声音还是闷闷的。


    【所以我插手啦~】石板说,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我把你的灵魂捞出来,扔进另一个世界,给你安了个新身份——“栗花落与一”。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栗花落,樱花凋零的季节。与一,独一无二。我希望你能像樱花一样,凋零后重生,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希望你能彻底接纳无色的力量,成为真正的王。】


    记忆碎片又涌上来。是一间和室,榻榻米,纸拉门,窗外有樱花树。


    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泡茶。茶香飘过来,很淡,带着点苦味。男人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说了句话,但他听不见声音。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有趣呀。】石板说,【一个不想活的人,被我强行塞进新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会继续寻死,还是挣扎着活下来?是会变成合格的王,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我想看,所以就这么做了。】


    【而且你很好看,你体内的灵魂很漂亮。】


    “只是……因为好看?”


    【不然呢?】石板反问,【人类选宠物不也看长相吗?猫啊狗啊,毛色漂亮,眼睛好看,就带回家养着。我也一样呀,看你顺眼,就捡回来养着。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问题大了,但栗花落与一说不出来。


    【别那么严肃嘛~】石板的声音又亲切起来,【至少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不是吗?虽然你后来又死了几次,但每次我都把你捞回来,换个世界,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多好呀,像打游戏,死了就读档,无限重来,永远有机会。】


    每次死法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


    醒来,忘记大部分,开始新生活,然后某天又因为过去被迫接受新命运,然后再被捞回来。


    像西西弗斯推石头,推到山顶,石头滚下来,再推,再滚,永无止境。


    【但我错了。】石板的声音带着歉意。


    【你确实接纳了力量,但你没有接纳“存在”。你一直在抗拒、逃避、切割。你把痛苦、悲伤、无法承受的一切都扔出去。】


    “莱恩……”栗花落与一的声音更闷了,几乎听不见。


    【镜像仪式是我设计的。但代价……不是我设计的。代价是规则,是「书」的规则,是世界的规则。镜像付存在,换你“活”。很公平,也很残酷。】


    光点轮廓彻底散开了。


    栗花落与一感觉自己在解体,像沙子做的雕像被水冲垮,一粒一粒散进黑暗里,混进那些流动的光点中,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别的。


    【哎呀,别散呀。】见此,石板的声音有点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形态,散了又得重新来。很麻烦的。】


    黑暗突然开始收缩,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捏橡皮泥,把散开的光点重新聚拢,捏成人形,捏得更结实,边缘更清晰,连衣服的褶皱都捏出来了。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又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栗花落与一说,“把我捞回来,给我身份,给我力量,让我一次次重来,又让莱恩付代价……到底图什么?我不信你只是因为我好看。”


    石板沉默了,可能沉默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反正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因为我无聊。】它说,语气里很疲惫。


    【我活了太久,看了太多,这个世界,那个世界,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看了第一遍觉得新鲜,看了一百遍就觉得腻。然后我看见了你在自杀,看见了你在拒绝,在切割,在试图把自己从那个循环里摘出来。我觉得有意思,所以插手了。】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是同类。】


    “同类?”


    【非人非物。】石板说,【你是人造的实验体,我是世界规则的化身,本质上都不是‘自然’的东西。我们都没有真正的‘过去’,没有真正的‘归属’,像浮萍,像蒲公英,风吹到哪儿算哪儿。所以我看见你,就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养养看。】


    养养看。像养宠物,养盆栽,养一个会动的人偶。


    栗花落与一感觉胸口又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这次他认出来了,是愤怒的情绪。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他问,“看我一次次死,一次次活,一次次忘记,一次次重来,像你手里的玩具,摆弄来摆弄去,满意了吗?”


    石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然后它说:【不满意。】


    栗花落与一愣住。


    【我以为你会变得不一样。】石板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给你新身份,新生活,新力量,你会找到‘活着’的意义,会开心,会笑,会……像个人类一样活着。但你没有。你还是那样,压抑,悲伤,没有宣泄的出口,没有被承接的期待,也没有对自己的宽恕。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只会沉底,不会变成鱼。】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惑:【所以我让莱恩出现。镜像,影子,垃圾桶——我想看看,如果把那些你扔掉的东西具象化,变成另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结果呢?结果你抱上去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死。多糟糕呀,像我最讨厌的那种悲剧小说,结局烂透了。】


    栗花落与一盯着眼前的黑暗,盯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所以现在是惩罚吗?”他问,“因为我没按你期待的剧本演?”


    【不是惩罚。】石板说,【是……补救。莱恩付了代价,让你能继续‘活’,但活下来的形式需要你自己选。是继续当栗花落与一,还是变回黑之十二,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这次我不插手,你自己决定。】


    黑暗开始变化。


    欧洲异能局的走廊,灯光很暗,地板打过蜡,反射出模糊的人影。兰波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文件,正在说什么,嘴角带着笑。那是他的搭档,他的同类,他的……第一个“家人”。


    然后是操场,磐舟天鸡和他进行亲子运动会,对方手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重,带着鼓励的味道。


    再然后是横滨的街道,下雨,他撑着伞,旁边走着中原中也,小孩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尖有点凉。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在敲某种节奏。


    还有江户川乱步,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嘴角沾着一点奶油,看见他时眼睛亮起来,像看见投食者的流浪猫。


    最后是莱恩。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正在读给【中原中也】听。声音很轻,很温和,似乎是在哄孩子睡觉。


    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记忆,重叠,交织,像用不同颜色的线绣出来的图案,混乱,但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暖的质感。


    石板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你看,你其实有很多东西。】它说,【即便都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但它们存在,它们真实,它们在你心里留下了痕迹。】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些重叠的画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威尔斯的话。威尔斯说她在“拯救世界”,因为她看见了真相,看见了石板的存在,看见了这个世界被外来规则入侵的现状。所以她穿梭时空,收集线索,试图找到平衡点。


    但他不是威尔斯。他没有那么宏大的目标和强烈的正义感,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拯救”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强行延长了生命、被强行塞进各种身份、被强行赋予了各种关系的……实验体。


    而现在,实验的主持者说:你自己选。


    选什么?怎么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还在,那些被切割出去的愤怒、悲伤、绝望,还有对自己的厌恶,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莱恩装走了,现在莱恩付了代价,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尖锐,冰冷,扎得人生疼。


    而他不得不承认,石板说得对——他既要又要。


    既要活,又不想承受活着的痛苦;既要关系,又不想承担关系的责任;既要过去,又不想面对过去的重量;既要未来,又不想为未来付出代价。


    像贪心的孩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丢,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他睁开眼睛。


    周围还是黑暗,但黑暗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扇门后是你的‘现实’。】石板在告别:【去吧,选你想选的,做你想做的。这次我不看了,我看腻了。】


    第187章


    【187】


    莱恩是在第四天清晨消失的。


    前一夜他还靠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薄毯。【中原中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一勺一勺喂他吃。粥是白粥,煮得很烂, 米粒几乎化开, 飘着淡淡的米香。


    莱恩吃得很少, 每吃两三勺就摇头,说够了。【中原中也】也不勉强,轻轻把碗放下, 用毛巾替他擦嘴角。


    凌晨三点多, 兰波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他坐起身, 看见莱恩正盯着天花板,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


    “疼吗?”兰波问,声音压得很低。


    莱恩摇头, 没说话, 继续盯着天花板。呼吸声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 像随时会停。


    兰波没再问, 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客厅里另外几个人的呼吸声。


    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灰白色的光。兰波再次睁开眼时, 莱恩已经不见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毯子还在,枕头还在,甚至毯子下还保持着人形的凹陷,但里面空了,像从未有人躺过。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气味,洗衣粉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很快被晨风吹散。


    【中原中也】跪在毯子旁,手按在那个人形凹陷上,指尖陷进布料里,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兰波坐起身,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空了的毯子,眨了眨眼,没说话。中原中也还在睡,蜷在角落,呼吸均匀。


    【魏尔伦】走到【中原中也】身边,蹲下身,手放在他肩上。“中也。”


    【中原中也】没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断的气音,然后猛地捂住嘴,身体弓起来,像要呕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兰波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像熔岩,又像活物。


    莱恩消失前最后做的事,不是告别,不是解释,是把剩余的能量投射到【中原中也】身上,帮他控制体内那头随时会暴走的野兽。


    所以【中原中也】现在连崩溃都不能彻底崩溃,他得小心翼翼,得控制呼吸,得压住眼泪,得确保荒霸吐不会因为情绪失控而炸平这栋房子。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点,灰白变成浅灰,能看见院子里的樱花树轮廓,枝桠上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抬手。金色立方体在掌心凝聚,旋转,扩大,落在地板上。光芒流转,内部景象显现——


    空了。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不见了,连带着凝固的血迹、衣服碎片、甚至地板上被血浸透的痕迹,全都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一片干净、虚无的空间,连灰尘都没有。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本黑皮书。


    兰波盯着那片空荡,看了几秒,然后收回【彩画集】。立方体化作光点消散,客厅恢复原样。


    “不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魏尔伦】转过头,看向他。“什么?”


    “身体。”兰波说,“还有书。”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他醒了,带着书走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


    兰波点头。答案显而易见,连猜都不用猜。


    栗花落与一醒了,恢复了意识,或者恢复了某种行动能力,然后从亚空间里离开,顺带拿走了那本能改写现实的「书」。


    像上次在伦敦一样,又像在日瓦内一样,反正每一次一样。


    醒了,走了,一句话不留,一个字不说,仿佛他们这些跟着他跨世界、担心他、试图救他的人,只是路边的石头,绊脚了踢开,没绊脚就无视。


    兰波感觉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初在伦敦的感觉——栗花落与一确实没有把他们当一回事。从来就没有。


    【魏尔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莱恩说的那些话……”


    “记得。”兰波说。


    莱恩消失前三天,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关于石板,关于交易,关于栗花落与一的过去,关于那些被切割、被丢弃、最后被他这个镜像承受的情绪。


    石板要的是一个合格的“王”。


    原因有两个:一是栗花落与一灵魂的特殊性,作为人造实验体,他的灵魂有极强的可塑性和承载能力,适合容纳王权;二是石板想合并两个世界,或者更多世界。


    “世界太多了。”莱恩当时咳着血说,“每个时间节点都衍生出平行世界,成百上千,每个世界都有「书」的残影,但真正的「书」只有一个,藏在主世界里。石板想找到主世界,想合并那些碎片,想……成为唯一的规则。”


    兰波不在乎这些。世界合并也好,规则唯一也罢,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结合莱恩透露的信息,栗花落与一当初和石板的交易。他承诺做无色之王,条件是石板把【兰波】送回原本的世界。


    理由很简单:“他的人生不应该被我毁了。”


    那个【兰波】,栗花落与一的搭档,为了找栗花落与一跨越世界,最后被困在错误的时间点。


    栗花落与一想送他回去,想让他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想过他该过的生活,而不是被自己这个实验体拖进无尽的混乱里。


    但交易出了岔子。栗花落与一选择了背刺石板,在穿越途中动手,导致自己失忆,石板能量耗尽,后续一系列蝴蝶效应,这包括莱恩的出现、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的流落,以及兰波和【魏尔伦】的追来。


    某种程度来说,石板对栗花落与一执着得可怜。


    被背刺了还不放弃,还一次次捞他回来,还给他设计镜像仪式,还允许莱恩付代价换他“活”。


    但兰波不在乎石板可怜不可怜。


    他在乎的是,如果栗花落与一醒了,恢复了记忆,想起了那个交易,想起了【兰波】还在某个世界等他——


    那他还会留在这里吗?答案显而易见。


    江户川乱步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走到矮桌旁,他看向兰波,绿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很漂亮。


    “他回去了欸。”江户川乱步说。


    兰波转头看他。“回哪?”


    “【兰波】在的那个世界。”江户川乱步歪头,“莱恩说过,栗花落与一当初交易的条件就是送【兰波】回去。现在他醒了,有「书」在手,有能力了,当然会回去完成那个交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也说了,他不把我们当一回事。那在他心里,谁比得上他的搭档【兰波】?”


    兰波沉默。是啊,谁比得上?中原中也?江户川乱步?还是他和【魏尔伦】?


    都比不上。


    那个【兰波】是栗花落与一的第一个“家人”,是同类,是搭档,是他在原生世界里唯一真正接纳过的人。


    为了那个人,栗花落与一可以承诺做王,可以背刺石板,可以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搞到失忆、濒死、能量耗尽。


    而他们呢?他们只是后来者,是意外,是拖累,是“不被当一回事”的存在。


    【魏尔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们现在怎么办?”


    兰波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的「壳」晶体还在,但已经彻底暗淡,像块普通的玻璃,内部流动的光消失了,摸上去冰凉,死气沉沉。


    威尔斯说过,「壳」需要充能,充能需要书页或者时间。现在书页没了,时间……他们等不起。


    而且这个世界的Prot Mafia很烦。


    前代首领像个神经病,行事毫无逻辑,手段残忍,偏偏势力庞大,几乎掌控了整个横滨的地下世界。他们之前去图书馆就被盯上,杀了两个成员,后续肯定还有麻烦。


    威尔斯在时空里漫游,联系不上。


    【彩画集】和【仁慈的姐妹】两个异能冲撞产生的特异点能暂时保护他们,但不能保证长期安全,尤其现在多了三个孩子。


    【中原中也】情绪濒临崩溃,中原中也茫然无知,江户川乱步虽然聪明但战斗力有限。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留在这个世界,至少暂时留下。等【中原中也】情绪稳定,他们想出下一步计划,或者……等栗花落与一回来。


    但他会回来吗?


    兰波不知道。但他觉得,栗花落与一总不至于不清醒自己要做什么。有了「书」,有了完整的记忆,有了王权,他应该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处理好和石板的纠葛,处理好那个未完成的交易。


    而他们,只能等。


    【中原中也】抬起头。他眼眶很红,但没眼泪,只是眼睛里有种空洞的、像被掏空一样的光。他看向兰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还会回来吗?”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中原中也】低下头,手依然按在那张空毯子上,指尖陷进布料里,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中原中也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眨了眨眼,小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江户川乱步拿了包薯片递过去,“吃吗?”


    中原中也接过,拿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看向【中原中也】。“他呢?”


    【中原中也】没说话,只是肩膀又抖了一下。


    中原中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薯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哦。”


    兰波把手提箱合上,放回鞋柜上。他走到窗边,和【魏尔伦】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


    栗花落与一,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第188章


    【188】


    巴黎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像融化的糖浆,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慢吞吞地往下淌,落在石板路上, 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街灯昏黄的光。雨丝很细, 但密, 风一吹就斜着飘, 打在脸上凉凉。


    栗花落与一站在圣日耳曼大道的拐角,手里提着剑。剑是达摩克利斯剑的具象化形态,长度和普通的长剑差不多。


    雨水打在剑身上, 顺着剑刃往下滑, 在剑尖凝聚成水滴, 一滴, 两滴,砸进水洼里, 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深蓝色的外套吸了水,变得沉重, 贴在皮肤上, 凉意渗进来,像裹了层湿透的纱布。


    金发也湿了, 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滑过眼角,滑过脸颊,在下巴尖悬停片刻,然后掉进衣领。


    路人从他身边走过,大多撑着伞, 低着头,脚步匆匆。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看见他手里的剑与湿透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或警惕,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


    那里有家咖啡馆,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窗户上贴着张海报,宣传某个新开的画展,色彩鲜艳,但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褪色、卷边。


    他迈步穿过街道。靴子踩进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裤脚。走到咖啡馆门口时,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在撑开。


    那是个青年男人,栗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米色的风衣,领口露出深蓝色的围巾一角。五官很温和,眼睛亮晶晶,视线扫过栗花落与一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是马拉美。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剑尖抬起,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流下,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


    马拉美撑好伞,抬头,正好对上栗花落与一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几秒,视线从他湿透的金发移到苍白的脸、脖颈的伤口,最后移到手腕上那些细密的、一看就是自残留下的疤痕,最后落到那把半透明的剑上。


    “你……”马拉美开口,声音有点迟疑,“我们认识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马拉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咖啡馆的门框上。伞檐的水珠滴下来,打在他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睛里的警惕更浓了。


    “带我去找魏尔伦。”栗花落与一命令道。


    马拉美愣了一下。“谁?”


    “魏尔伦。”


    马拉美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仔细辨认五官的轮廓、眼睛的颜色、嘴角的弧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笑。


    “你是他情人?”马拉美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难以置信,“吵架了?闹分手了?还是……被他甩了,来找他讨说法?”


    栗花落与一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剑身横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剑背结结实实拍在马拉美胸口,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人打飞出去。


    马拉美闷哼一声,身体往后倒,撞在咖啡馆的门上,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伞脱手飞出去,掉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了几声才喘过气,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眼神里多了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好,好,好。”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不带这么动手的。我带你去,带你去,行了吧?别打人。”


    栗花落与一放下剑,剑尖重新指向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流下,像眼泪。


    马拉美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泥水,走过去捡起伞。伞骨有点弯了,但不影响使用。他撑开伞,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走吧。”马拉美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不过你得告诉我,找他干什么?杀人?放火?还是……真的只是讨情债?”


    栗花落与一没理他,径直迈步往前走。靴子踩进水洼里,啪嗒,啪嗒,声音规律而单调。


    马拉美跟上去,伞撑在两人头顶,但栗花落与一比他高一点,伞檐的水珠还是滴在他肩上,浸湿外套。马拉美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话。


    “不过说实话,你这样子确实像被他骗了感情然后想不开的。”马拉美侧头看栗花落与一,“金发蓝眼,长得跟天使似的,但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有伤,手腕上也有,一看就是自残过。衣服湿透了也不管,提着把剑在雨里走,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这不是失恋后想寻死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而且魏尔伦那家伙……”马拉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长得是好看,能力也强,但性格糟糕透了,傲慢,冷漠,对谁都没好脸色。你这种类型的,一看就是会被他吃得死死的,最后被伤透了心,跑来找他同归于尽,对不对?”


    “不对。”栗花落与一烦不胜烦地开口,声音很冷。


    “那是什么?”马拉美问,“总不会是朋友吧?魏尔伦没朋友。同事?他同事我都认识,没见过你。敌人?那更简单了,直接杀上门就是,何必让我带路?”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泛着油亮的绿。


    地面是鹅卵石铺的,坑坑洼洼,积着水,踩上去会打滑。


    马拉美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继续说:“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加缪前段时间回来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什么‘金发蓝眼的魔鬼’之类的。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清楚,抱着酒瓶就开始喝,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又笑,像个神经病。”


    他顿了顿,侧头看栗花落与一,“所以……是你干的?你把加缪搞疯了?”


    栗花落与一没承认也没否认,再一次问:“魏尔伦在哪?”


    “别急嘛,快到了。”马拉美说,“就在前面,塞纳河左岸,他有个安全屋,平时很少去,但最近好像经常在那儿待着。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连任务都不怎么接了。”


    他们走出小巷,来到塞纳河边。雨还在下,河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对岸的建筑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几盏街灯亮着,光晕在雨里晕开,像融化的黄油。


    马拉美领着栗花落与一沿河岸走。路边有长椅,椅子上空着,被雨水浸得发黑。偶尔有流浪汉蜷在桥洞下,裹着破毯子,听见脚步声时抬起头看一眼。


    走了大约十分钟,马拉美停下脚步,指了指河对岸一栋老式公寓楼。


    楼有五层,外墙是米黄色的石头,已经被雨水和岁月侵蚀得发黑,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窗,有些拉着窗帘,有些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三楼,左边那扇窗户。”马拉美说,“看见没?窗帘是深蓝色的,边缘有点破损。那就是魏尔伦的安全屋。他通常在家,除非出任务。”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过去。雨幕里,那扇窗户确实拉着深蓝色的窗帘,布料很厚,不透光,边缘有一小块撕裂了,像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家?”栗花落与一问。


    “直觉。”马拉美耸耸肩,“而且他最近很少出门,像在躲什么,或者……在守着什么。”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马拉美。“你可以走了。”


    “走?”马拉美眨了眨眼,“你不杀我灭口?”


    “没必要。”


    马拉美意味深长地说:“行,那我走了。不过提醒你一句——魏尔伦不好对付。他的【彩画集】已经进化到完全体了,空间操控能力几乎无解。你就算提着剑上去,也不一定能赢。”


    栗花落与一懒得理会胡思乱想的马拉美,径直转身朝朝桥的方向走去。


    马拉美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叹了口气,摇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伞檐的水珠滴下来,打在他肩头,他小声嘀咕:“加缪说得对,真是个魔鬼。”


    雨还在下。


    栗花落与一走上桥。桥是石砌的,栏杆上雕刻着天使和花朵的图案,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河面。


    雨水打在河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互相重叠,互相干扰,最后消失在水流里。


    像记忆,像关系,像那些被切割又试图重新拼合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疤痕细密,纵横交错。


    他握紧剑柄,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金色的光晕从剑刃上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住他的身体,隔绝了雨水。


    衣服上的水珠迅速蒸发,变成白色的蒸汽,在雨幕里飘散。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那栋公寓楼,看向三楼那扇深蓝色窗帘的窗户。


    【兰波】在里面,被困在【彩画集】里。


    而他来了,带着剑,带着「书」,带着完整的记忆和力量,来履行那个未完成的交易。


    作者有话说:


    月底前一定能完结!


    第189章


    【189】


    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前,盯着锁孔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 剑尖抵在锁芯位置。


    他没用力,让剑尖轻轻贴上去, 锁芯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三秒后, 锁舌自动缩回, 门开了条缝。


    栗花落与一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深蓝色的布料厚重, 几乎不透光。


    他关上门, 在玄关站了几秒, 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不大, 靠墙摆着张深灰色的沙发,布料是绒面的, 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沙发前有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 里面有几个烟蒂, 烟灰撒得到处都是。


    旁边还有半杯水,水已经浑浊了, 杯底沉淀着细小的杂质。


    沙发对面是书架, 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塞满了书。书脊颜色斑驳,大多是深色的,法文、英文、德文,什么都有,排列得整整齐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书架旁有扇门,虚掩着,门后应该是卧室。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时陷进去一块。他把剑放在身侧,剑身半透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盏小夜灯。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栗花落与一在想,他要杀掉魏尔伦吗?还是让对方帮忙?魏尔伦会帮他吗?


    平心而论,如果杀掉魏尔伦,他能下得去手吗?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不是因为他对魏尔伦下不去手,而是他不能对魏尔伦下杀心。


    尽管他对杀人没什么心理障碍,毕竟实验体出身的他根本不在乎生命。可是杀掉魏尔伦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更麻烦的后果。


    其中最重要的是,【兰波】会怎么想?杀死魏尔伦,难免会让【兰波】产生狐死兔悲的想法。


    要问栗花落与一,他在意【兰波】的看法吗?显然是在意的,而且是十分在意。


    栗花落与一这一生太长,长得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兰波】的占比不过是区区四分之一,从巴黎的初次相遇到后来几年的搭档生活,再到穿越后的短暂重逢,加起来也不过几年时间。


    但这几年里,【兰波】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实验体、不把他当工具、不把他当“黑之十二号”看待的人。


    对方看他时,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拯救欲”,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接纳,像接纳另一个自己。


    而栗花落与一确信,不会有人再像【兰波】那样在意并且爱他了。这份确信不是自负,是事实。


    兰波爱他吗?当然爱,这是不可否认的,但那份爱前面有【魏尔伦】。【魏尔伦】才是兰波推心置腹的搭档、亲友,是跨越世界也要一起行动的人。


    同样的,对于【魏尔伦】来说,兰波才是第一位。


    而他呢?他这一生遇见的人太多,爱他的不缺乏,恨他的更不少,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路过,像火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留不下痕迹。


    唯有【兰波】,唯有【兰波】。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黑皮书。书很薄,封面是硬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纸板的原色。


    他翻开,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他盯着那些空白页,笔在口袋里,但他没拿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编造一个过程?比如“魏尔伦自愿交出【彩画集】的控制权”,或者“【彩画集】自动释放了【兰波】”?


    但这样写合理吗?「书」需要逻辑,需要因果,需要代价。


    凭空让一个人交出最强大的异能,或者让异能自动释放囚禁的人,这不符合世界的规则。


    直接写结果?“【兰波】从【彩画集】里出来了”?


    但怎么出来的?为什么出来?代价谁付?不写清楚这些,「书」不会接受。


    他合上书,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点。他转头看向窗户,深蓝色的窗帘边缘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像黎明前的天色,又像雨停后的云层。


    光线很弱,但足够让他看清客厅里的细节。墙上有几幅画,抽象的风格,色彩鲜艳但构图混乱,像用颜料泼出来的情绪。画框是黑色的,边缘有细微的划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触感光滑,有些书很旧了,封皮已经破损,露出底下硬纸板的原色。


    他抽出一本,是波德莱尔的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体已经褪色。翻开后,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法文,字体优雅但有点潦草:“给保尔,愿诗歌永不凋零。——夏尔”


    保尔,魏尔伦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把书放回去。指尖在书脊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转动,门锁开了。


    门被推开了。


    魏尔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着水。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漂亮的黑长发微卷,有些湿。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表情没什么变化。


    “马拉美给我打电话了。”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说有个金发蓝眼、提着剑的疯子来找我,让我小心点。”


    他走进来,关上门,把伞靠在墙边。他脱掉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半杯浑浊的水,看了看,嫌恶地放下。


    看得出来,魏尔伦的表现并非马拉美口中的很少出门。恰巧,栗花落与一也没认为对方会携带一个危险分子去公社未来继承人的安全屋。


    “所以,”魏尔伦转过身,看向栗花落与一,“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我想要你的【彩画集】。”


    魏尔伦挑眉。“为什么?”


    “我怀疑我的弟弟在你的【彩画集】里。”


    魏尔伦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笑。“你弟弟?谁?那个橘色头发的小鬼?还是那个黑发绿眼的侦探?”


    “都不是。”栗花落与一说,“是【兰波】。”


    魏尔伦的笑容消失了。


    “【兰波】。”他重复这个名字,听不出语气的好坏。


    栗花落与一点头。


    魏尔伦走到书架旁,背靠着书架,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放松。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的【彩画集】里?”魏尔伦问。


    “我猜的。”栗花落与一直言:“石板背刺导致能量紊乱,他身体缩水,异能被封印。这个世界有完整的【彩画集】,他作为平行世界的你,本质上是同源的能量体。最可能的情况是,他被你的【彩画集】捕捉、同化,困在了里面。”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戴了张面具。


    “就算他在里面,”魏尔伦终于开口,“我为什么要帮你?【彩画集】是我的异能,是我最大的底牌。用它来赌一个平行世界的我,值得吗?”


    “你可以提条件。”栗花落与一说。


    “什么条件?钱?权?还是……”魏尔伦顿了顿,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扫过,从金发到蓝眼,从苍白的皮肤到脖颈的伤口,最后停在他手腕那些疤痕上,“你?”


    栗花落与一的脸色沉下去。他没说话,不过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魏尔伦看见他这个动作,讽刺地笑道:“开个玩笑,别紧张。我对你没兴趣——噢!至少现在没有。”


    他走到沙发前,在栗花落与一对面坐下。两人距离不到两米,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这不是一个安全距离。


    “我读取过他的记忆。”魏尔伦说,声音被刻意压低,“那个【兰波】的记忆。【彩画集】侵入他的意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从头看到尾。”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魏尔伦继续说,同时观察栗花落与一的脸色。


    “看见他在实验基地找到你,想跟你交换姓名却惨遭拒绝,看见他独自改名‘阿尔蒂尔·兰波’。你们一起从巴黎公社到欧洲异能局,后来你在生日前夕自杀,于是他读取你的尸体,发现了真相后,他撕裂时空,跨越世界,最后……被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看见他对你的感情。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像藤蔓一样缠绕不放的感情。”


    “他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毁掉自己,爱到可以为你穿越世界,爱到……即使被困在我的【彩画集】里,也还在想着怎么出去找你。”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挤压心脏,挤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以我很羡慕。”魏尔伦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带上点自嘲,“羡慕那个平行世界的我。他遇见了你,拥有了你,即使最后搞砸了,至少曾经拥有过。而我呢?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他的人了。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像个观众,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灰白色的光涌进来,照亮他脸上的近乎不甘的表情。


    “我不会帮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彩画集】是我的异能,但也是我的囚笼。它困住了【兰波】,也困住了我。如果我强行释放他,【彩画集】会吞噬我,我会死,而我不能死。”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着魏尔伦的背影,对方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点模糊。


    骗子。


    “那如果,”栗花落与一慢慢说,“我用别的东西换呢?比如……「书」?”


    魏尔伦转过身,看向他。“「书」?”


    栗花落与一把那本黑皮书放在茶几上,一字一顿说:“改写现实的力量。”


    “你可以用它写任何东西,包括……让你摆脱【彩画集】的束缚。只要你能让【兰波】安全离开,那么……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实现。”


    魏尔伦盯着那本书,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不够。「书」需要逻辑,需要代价。我不确定我付得起那个代价。而且……我不相信你。”


    栗花落与一握紧剑柄,“那你要怎样才肯帮?”


    魏尔伦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书,掂了掂,很轻,像没装东西。他翻开,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给我一个理由。”魏尔伦说,“一个足够让我赌上性命和异能去帮你的理由。不是为【兰波】,不是为那个平行世界的我,是为你——栗花落与一,或者……黑之十二。”


    栗花落与一沉默。理由?他有什么理由?说他爱【兰波】?说他在意【兰波】的看法?说他不想让【兰波】失望?


    这些理由在魏尔伦面前,苍白得像个笑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魏尔伦盯着他,在等待一个答案。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很贪心。我什么都不想失去,但最后什么都抓不住。但这一次,我想抓住一样东西——哪怕只有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魏尔伦,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明亮,坚定。


    “我想抓住他。”栗花落与一说,“【兰波】。我的搭档,我的同胞,我的……第一个家人。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魏尔伦听见这个理由,忍不住笑了,他说:“好吧。你赢了。”


    他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其实就是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他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走回来,递给栗花落与一。


    照片很旧了,边角已经发黄。照片的是背景欧洲异能局的大楼,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那,面无表情。


    “这是他记忆里最珍视的东西。”魏尔伦说,“我读取他记忆时看见了,就把它复制了出来,留作纪念。”


    栗花落与一接过照片,手指在边缘摩挲。


    “我会帮你,”魏尔伦继续说,“但不是现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你来这里,我带你去见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他。“为什么?”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栗花落与一说。


    “因为我也想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鸟叫声盖过,“那个平行世界的我,到底凭什么……得到你。”


    第190章


    【190】


    魏尔伦送走栗花落与一后, 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


    他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本黑皮书。这就是「书」,拥有改写现实的力量。


    栗花落与一说可以用它换任何东西, 包括摆脱【彩画集】的束缚。


    魏尔伦合上书, 放回茶几。他不需要「书」, 至少现在不需要。他需要的是时间,三天时间,调整【彩画集】的稳定性, 为释放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做准备。


    他走到书架旁, 抽出一本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 边缘已经磨损, 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法文, 英文,还有一些他自己发明的符号。


    这是【彩画集】的使用记录, 从最初觉醒到完全体, 每一次进化、失控与调整,都记在这里。


    他翻开笔记本, 找到最近几页。


    上面记载着【兰波】被捕捉、同化的过程, 像医学报告一样详细。能量波动频率、空间折叠系数、意识融合程度、稳定性阈值……


    他需要三天时间, 重新计算这些参数,调整能量流向,确保释放过程不会导致【彩画集】崩溃,也不会让【兰波】的意识受损。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窗外的塞纳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洒了一河碎金。


    对岸的建筑轮廓清晰,屋顶的红瓦在光线下鲜艳得像血。


    他转身,准备去卧室拿计算工具。但就在转身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时间。


    刚才栗花落与一离开时,窗外的阳光是从东边斜射进来的,大约是上午十点多的角度。


    但现在,阳光几乎垂直照进窗户,像正午的光线。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盯着挂钟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腕,看自己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也指向两点十七分。


    他记得栗花落与一离开时,他看过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中间他只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翻了翻笔记本,怎么会过去将近四个小时?


    但记忆是连续的。


    他送走栗花落与一,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拿起「书」看了看,走到书架旁翻笔记本,然后走到窗边——


    这些动作连贯,没有中断,没有跳跃,像正常的、缓慢流逝的时间。


    可时间又确实过去了四个小时。


    魏尔伦皱起眉。他走到玄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也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通话记录里,马拉美的来电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那是在栗花落与一来之前。之后没有新的来电,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通话记录,往下翻。最近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和波德莱尔讨论任务安排。今天上午的记录只有马拉美那一通。


    一切都正常,除了时间莫名其妙跳过了四个小时。


    魏尔伦放下手机,走回客厅。他盯着茶几上那本黑皮书,思考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


    还是空白。但当他翻到中间某页时,感觉纸张的触感有点不同,他凑近看,在光线下,那页纸表面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某种隐形的字迹。


    他想起栗花落与一说过的话:「书」可以改写现实,但需要逻辑,需要代价。


    一种可能性突然闯进了脑子里:栗花落与一用「书」作弊了。


    在离开后,或者更早,也许是在他说“给我三天时间”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偷偷在「书」上写了什么,压缩了时间,跳过了等待的过程。


    魏尔伦握紧书,指节泛白。他闭上眼,调动【彩画集】的感知。


    金色的立方体在意识深处旋转,像缓慢跳动的心脏。他能“看见”周围的空间结构,但感知范围不对劲。


    正常的【彩画集】感知范围是以他为中心,半径至少五百米,能覆盖整栋公寓楼和周边街道。但现在,感知的边界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半径只有……十米左右。刚好覆盖这套公寓,再多一点都没有。


    魏尔伦睁开眼,面色阴郁。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探出身。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辆驶过,鸽子在广场上觅食,一切都正常。但他用【彩画集】去“触碰”那些景象时,只感觉到了一片模糊与不真实。


    感知范围缩小了,这是代价之一吗?


    他收回身体,关好窗户,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剑,那是栗花落与一随手留下的达摩克利斯剑。


    剑身冰凉,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内部能量的流动。


    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但没有任何攻击效果,像在挥舞一根轻飘飘的塑料棒。


    无法使用达摩克利斯剑进行攻击?这是代价之二么?


    魏尔伦放下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栗花落与一啊栗花落与一,你还是这么贪心,这么……不择手段。


    他拿起手机,找到栗花落与一的号码,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就被对方接通了。


    “喂。”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用「书」了。”魏尔伦说,他其实没有质问的想法,但语气难免失真,显得咄咄逼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压缩了时间,跳过了三天?”


    “嗯。”


    “代价是你的剑不能攻击,我的【彩画集】感知范围缩小到十米?”


    “嗯。”


    魏尔伦握着手机,感觉胸口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这就像在下一盘棋,对方突然掀了棋盘,说“我们跳过中间步骤,直接看结局吧”,而你除了接受,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在哪?”魏尔伦问。


    “楼下。”栗花落与一说,“刚上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很快传来敲门声,刚好三下,不紧不慢。


    魏尔伦挂掉电话,走过去开门。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外套,金发有点乱,像被风吹过。


    “三天到了。”栗花落与一说。


    魏尔伦无奈地侧身,让他进来,随后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还是刚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黑皮书和那把剑,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半杯浑浊的水还在。


    “你什么时候写的?”魏尔伦问。


    “你答应帮我之后。”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前,想了想,又解释说:“在你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我拿出笔,在「书」上写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栗花落与一与魏尔伦之间关于阿尔蒂尔·兰波释放的所有商议与准备过程,将被压缩至外部世界的一瞬间完成。代价是栗花落与一在客观真实的七十二小时内无法使用达摩克利斯剑进行任何攻击行为,且魏尔伦的【彩画集】对外界异能的感知范围缩小至半径十米。”


    魏尔伦冷不丁笑了一下:“写得真详细。逻辑自洽,代价明确,难怪「书」会接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直勾勾看着他。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等三天。”魏尔伦继续说,“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用「书」作弊,跳过所有麻烦的过程,直接要结果。”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我没耐心。”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直接去【彩画集】里找他?”


    “嗯。”


    “你知道我羡慕他什么吗?”魏尔伦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我羡慕他遇见了你。”魏尔伦说,“在十五岁的时候。我十五岁在干什么?在公社里接受训练,在出任务,在杀人,在读取尸体,在……觉得一切都很无聊,无聊到想死。”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我真正听见‘牧神’这个名字,是在一切结束以后。实验体自爆,带走了整个实验基地,所有人都下了地狱,包括那个实验体。我当时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甚至不清楚对方原来有编号,是黑之十二。”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魏尔伦看见那个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羡慕。


    羡慕【兰波】拥有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羡慕栗花落与一作为被【兰波】亲手塑造的人,如今也开始共情【兰波】的心。


    栗花落与一爱【兰波】。


    或许栗花落与一本人并没有感知到,但魏尔伦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


    栗花落与一的情绪总是内敛的,他没有主动的热情和执念,只有生存本能和一点点心软,所以看起来像个没有情绪的工具人,一直在奔波,却看不到他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逻辑从头到尾都是外界驱动——


    为了找到中原中也,为了找到江户川乱步,为了履行和石板的交易,为了送【兰波】回去。


    但这一次,栗花落与一是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爱【兰波】,因为他想。


    多么荒谬,又多么……让人羡慕。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金色的立方体在掌心凝聚,旋转,扩大,落在地板上。


    “进来吧。”他说,“他在最深处。”


    栗花落与一迈步,走进立方体,光芒吞没了他。


    魏尔伦也跟着走进去。


    【彩画集】内部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流。


    光流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影。


    四岁的身体,黑发,绿眼,穿着件过大的白色衬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是【兰波】。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他走到那个人影前,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兰波】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在看清栗花落与一时,瞳孔猛地收缩,似乎是被什么刺痛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唇在颤抖。


    栗花落与一伸手,把他抱起来。【兰波】的身体很小,很轻,抱在怀里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衬衫的布料很软,带着一点体温,似乎还有极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的味道。


    【兰波】的手紧紧抓住栗花落与一的衣襟,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


    栗花落与一抱着他,转身,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站在光流里,看着这一幕,金色的光在他脸上流淌,映出复杂的表情。


    羡慕?苦涩?还有一丝近乎释然的平静。更多的,栗花落与一也看不出来了。


    “走吧。”魏尔伦轻声说,“带他离开这里。”


    栗花落与一点头,迈步,朝出口走去。光流在他身边分开,像摩西分海,让出一条路。


    走到出口时,他停下,背对着魏尔伦说了一句话。


    “我不要再看一遍已知结局的电影。”他说,声音平静,却掩藏不住底下压着的沉重与近乎决绝,“即使主角拥有相同的名字与面容。”


    魏尔伦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的背影,看着那金发蓝眼的少年抱着四岁的【兰波】,一步一步,走出【彩画集】,走进现实的光里。


    他们消失了,光流重新合拢,空间恢复平静。


    魏尔伦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周围的金色光流缓慢流动,像那些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想起公社的生活,那些无聊的训练,还有那些被他读取的尸体。


    魏尔伦曾经向波德莱尔保证说:“【彩画集】的优先级最高指令,是在我死后,它会读取我,继续完成属于‘保尔·魏尔伦’这个人的人生”。


    多么荒谬!


    而更荒谬的是,他居然羡慕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羡慕那个搞砸了一切、被困在【彩画集】里、最后被栗花落与一抱走的疯子。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他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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