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宰相府
谢安一下舆车便步履生风地踏入书房,他面色沉凝,眉宇间拢着淡淡的愁绪。
书房内,嫡长子谢嘉衍今日休沐,他正怡然自得地伏案作画。
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嘉衍搁笔抬眼,见父亲神色有异,不似寻常下朝归来那般平和,心下微诧,起身拱手道:
“父亲。”
谢安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手指缓缓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嘉衍知父亲必有要事,遂挥手屏退了随侍的小厮,而后斟了一盏热茶奉上,温声问道:
“见父亲神色匆匆,眉宇不展,可是朝中有何棘手之事?”
闻言,谢安方被惊醒,他掀眼睇了长子一眼。谢嘉衍年方二十有五,已在兵部历练数载,日前已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他行事稳健,心思缜密,颇有其父年少时的风采,是谢安最为倚重和信任的嫡子。
谢安微眯起眼,缓缓接过茶盏却并未饮。
沉吟良久,谢安方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
“衍儿,为父要你暗中查一个人,此事关系甚大,行事需绝对保密,除你之外,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母亲。”
谢嘉衍神色一凛,恭谨道:
“父亲请吩咐,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谢安掀眸定定的盯着他,话语郑重:
“去查陆绾绾!”
话音刚落,谢嘉衍眸光中闪过一丝愕然,问道:
“陆绾绾?那位已故的顾将军的遗孀,昔日的‘永宁公主’,如今寄居在东宫的那位?”
他心中惊骇异常,面上却不得不保持平静。只因他不理解,父亲何故要突然查一个已被贬为庶人的公主、一个失势的遗孀?
“不错!”
谢安阖眸,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舆车上少女掌上温茶的那幕,她与旧人分毫不差的眉眼,她与太子那亲昵无间的样子。
“为父要你查她的出生时辰、地点,以及给她母妃接生的太医和稳婆,乃至当时伺候的宫人,所有可能知悉内情之人,不能漏过一个,且一定要准确的信息,记住行事要悄无声息,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切记不能引起太子和圣上的注意!”
谢嘉衍闻言浑身一颤。
父亲的这番话,分明是在怀疑那陆绾绾的身世有疑,且此事可能牵扯到陛下和东宫。他行事必须万分隐秘,毕竟一石激起千层浪,倘若被圣上察觉到什么,谢氏全族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因陆枭只对外宣称陆绾绾因丧期失仪,自请削籍为民,并未对世人公布她非皇室血脉的事实。但仅一个丧期失仪的理由,就能褫夺了她的公主封号,这事本就疑点重重,遂今日谢安所言一切皆为他的猜测。
谢嘉衍轻俯在父亲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您是怀疑‘永宁公主’并非皇室血脉?”
谢安敛下眸中沉暗,怅道:
“有些事,为父亦无十足把握,但今日所见所闻,令为父不得不怀疑,为父从未和你提及过,为父曾和宁妃有一段旧谊,此事连你母亲都不知。这些细节,着实过于巧合,令为父不得不怀疑。”
谢嘉衍凝眸暗忖:宁妃竟和父亲有一段旧谊,而陆绾绾乃宁妃之女,她在容貌、神态甚至动作上定于宁妃有几分相似,定是今日父亲与陆绾绾一同去茶山览省,被父亲察觉到些许其中的端倪,父亲方会命他暗中调查她的身世。倘若陆绾绾并非龙种,而是父亲与宁妃之女,那他和陆绾绾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思及至此,谢嘉衍后背一阵发凉,难怪父亲让他定要慎重行事,只因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一旦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且谢嘉衍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倘若陆绾绾真的是他的亲妹妹,他作为兄长合该爱护才是。
谢嘉衍沉吟半晌,稳了稳心神,方拱手道:
“父亲今日嘱托之事,儿子明白了。此事儿子定当全权负责,动用最可靠的人手,绝不打草惊蛇留下任何痕迹。”
谢安凝眸望着长子沉稳坚定的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了一口气:
“你行事素来稳重,为父信你,记住,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查。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停止,保全自身为上。”
谢嘉衍拱手作揖: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说罢,谢安疲惫地挥了挥手。
谢嘉衍会意,他轻轻阖上门,转身离开。
待门阖拢,谢安方缓缓行至窗边,素手轻推开窗,任半爿清朗月光轻轻漏进屋内,映亮他略显衰老的容颜。
宁儿,倘若绾绾真是你我骨血,我竟让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甚至险些死于非命?想到白日里听闻她险些遇险,谢安心头猛地一凛。
谢安不停地挠头,眉眼间拢着疑惑。
倘若绾绾是他与宁妃之女,自宁妃成为妃嫔后,他唯一和宁妃接触的便是她归乡省亲,那夜宁父宴请朝臣,两人才堪堪有些接触,可为何他死活都记不起来,那夜到底发生什么?那夜他的记忆好似被偷去一般,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若她不是,那她知晓的那些独属于你我的秘密,又是从何而来?你为何要教她那些?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夜色渐深,可宰相府书房的烛火,一直燃到天明方熄。
**********
北疆军情如火,朝中竟有二品大员为一己之私,暗通北疆叛军,其心可诛。今贼子已下诏狱,昨夜陆瑾年亲赴军中审讯,方得通敌名册,名册既得,此老臣留之无益,遂赐鸩酒,以正国法。
陆瑾年自军中归来,已是翌日辰时,略作休整,小憩一个时辰后用罢早膳,方移驾碧水苑探望安良娣。
碧水苑内药香未散,虽是晌午,可昏暗的天空宛如望不见边的罩子,紧紧笼着碧水苑,让人心头平添几分压抑。
安良娣倚在软枕上,连日的失血让她面如金纸,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亮,挣扎着想坐起身。
“殿下……”
安良娣声音嘶哑,清润柔美的眸中凝着几分希冀。
陆瑾年掀帘而入,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并未走近,只倚着榻边的黄花梨木柜,望着她平坦的小腹,剑眉微蹙,眸光森寒刺骨。
“太医诊脉,言许是寒凉侵体所致。”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有点不耐地冷着脸,声线平稳,却字字沉如坠玉:
“孤素来叮嘱,入口之物当慎之又慎。”
安良娣纤指收紧,锦衾被捏到发皱,唇角掠过一抹苦涩:
“每日饮食皆经太医勘验,妾实不知......”
“不知?”
陆瑾年眸光骤寒,袖中玉扳指硌得生疼。
“事已至此,纵有千般缘由,终是你疏于防范。为母者连血脉至亲尚不能护,着实令人失望。”
这话似是冰水浇头,安良娣浑身一颤,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碎裂。
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得令人心寒的男人,眸光茫然呆滞,面无血色。
“殿下……”
她鼻中泛酸,哭得泪眼婆娑,嗓音发颤:
“我们的孩儿没了,您……就只在意妾是否失职吗?”
陆瑾年沉眸扫她一眼,沉默半晌,行至窗边:
“好好养着罢。”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高无庸垂首侍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垂着头,面色依旧沉静似水,可心头却巨浪翻涌。
他忆起安良娣这胎是殿下还未知小姐的身世前有的,她初有孕时,殿下深夜召见太医,当老太医颤巍巍地禀报“脉象流利如珠,应是位郡主”时,殿下紧蹙的眉头方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若当时诊出是位皇孙,高无庸打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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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颤,殿下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小姐的隐患存在。安良娣之所以能平安怀胎五月,不过是因为她腹中是个构不成威胁的郡主。
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也没了,殿下竟连半分哀戚都无,反倒责怪起安良娣护胎不力。
思及至此,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紧,他侍奉太子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计深沉,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可凉薄至此,仍令他背脊隐隐发寒。
陆瑾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安良娣可怜的希翼。
她死死咬住唇瓣,血腥气在檀口中弥漫开来,绵长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窖。
安良娣艳丽的眸子冷了下来,玉指死死攥着衾被,指甲深深刺入了手心肉里,直至渗出血丝。
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她心头疼痛如裂,热泪从眼眶中滚落。
比起傅循的牺牲而言,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安良娣微微阖眸,浮上脑海的是那个青衫落拓、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那年杏花微雨,他折一朵桃花别在她鬓间,俯在她耳畔轻喃:
“瑶儿,等我春闱高中,便来娶你。”
可后来,一道圣旨她成了太子的安良娣,皇命不可违,她也曾想过自缢死守和他的爱情。再后来,那个本应前程似锦的探花郎,放弃了能让他仕途顺遂的高门贵女,自请净身,入宫做了最低等的内侍。
她也曾偷偷见过他一次,在东宫转角,他身着最劣质的灰蓝色宦官服,佝偻着背,低眉顺眼地为一位高位公公提灯。
烛火昏黄,映着他苍白瘦削的面庞,再不似当年那个才华横溢、风光霁月的傅循。他甚至不敢抬眸再看她一眼,翌日早膳时,她在蟹黄包中发现一枚伶仃字条:
瑶儿,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一道宫墙,就生生阻隔了她和他,可从此以后,她再没想过自缢。
为了这声他用尊严和前程换来的“好好活着!”,她也必须平安顺遂的活下去。
陆瑾年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他心中无她,凉薄无情的令她胆寒,靠他简直痴人说梦!
安良娣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她不求宠冠后宫,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有一隅安生立命之所。
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倏然涌入她脑海。
她早就听闻,有那隐秘的传言,太子殿下对自己的妹妹情根深种,从前她只当宫人们乱嚼舌根,可今日所见,陆瑾年对陆绾绾那近乎宠溺的纵容,那超越兄妹界限的关切与维护……
安瑶眸光闪了闪,陆瑾年已然数月未曾踏入后院半步,他曾经视子嗣如命,如今他为谁在守她还不了然吗?
更遑论顾将军死后,殿下对绾绾的态度便愈发不同,而后陆绾绾就被贬为庶人,母族失势,那般蹊跷的巧合,真的只是天意吗?
安良娣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倘若顾将军之死,陆绾绾从云端忽然跌落泥泞,根本就是陆瑾年一手策划,只为强夺她入怀?
如果她今日猜测为真,那陆瑾年对陆绾绾的执念,当真令她遍体生寒。
以陆瑾年的雷霆手段,待他得偿所愿,不假时日他登基,他的皇后不会是太子妃,她心里明镜似的,太子妃看似尊贵却从未走进过他的心。
最终他的皇后,唯有陆绾绾,那个看似柔弱无依,却能让冷心冷情的太子殿下方寸大乱的女人。不管陆绾绾的意志如何,不论她是否愿意,不论她是否爱他,陆瑾年有的是铁血手腕,让她臣服……
安良娣杏眸灼亮,赌一把!就赌陆绾绾会母仪天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以陆绾绾对她的怜悯与善意,以自己能助她一臂之力,这深宫之中,又有谁比未来的皇后,更值得依附,更能保她平安?
安瑶缓缓偏头,望向竹韵斋内的幽幽烛火,眉眼间拢着些若有所思。
陆绾绾,或许你才是我最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