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他蓄谋已久》
7. 第7章
夜幕四合,月悬中天。
太子府后院僻静的一隅,树影幢幢,只闻夏虫窸窣。
陆绾绾因白日烦心倦目,夜间难以安眠,便屏退了左右,兀自一人在靠近竹韵斋的幽径上散步,欲让夜风吹散些许胸中的郁结。
她方行至墙边假山旁,却见有人正蹲在墙边,鬼鬼祟祟地往墙边凿开的小洞里递什么物什。
陆绾绾黛眉微蹙,小声呵斥道:
“你胆儿也忒大了点,偷东西竟敢偷到太子府来!”
只见那身影骤然一颤,像是被钉在原地,未及绾绾反应过来,那人旋即竟想转身逃跑。
“你再跑一步,我便喊侍卫了,届时你只能惨兮兮地被乱棍打死,尸体再被丢进乱葬岗被野狼啖肉喝血!”
少女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冷,气势不容置疑。绾绾如今虽身份尴尬,可却也是太子亲自带回且颇为看重的人,就连王嬷嬷都甚是尊她敬她,府中的下人尚不敢明着违逆。
那丫鬟闻言,果真一动不动,她哆哆嗦嗦地转回身来,脑袋耷拉着,被月光衬得愈发可怜。
陆绾绾厉声道:“抬起头来!”
那丫鬟被唬得浑身一颤,忙抬起头来让绾绾看清她的模样。
陆绾绾眼风上下一扫,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这丫鬟面上灰扑扑的,手上布满薄茧,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儿,穿着又是厨房杂役的衣裳,想来并非各位小主身旁贴身伺候的丫鬟,而是厨房煎药的粗使丫鬟。
绾绾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小布包上。
“怀里藏的是何物?”
那丫鬟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忙将小布包往身后藏。
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更引人多疑,见那丫鬟不见棺材不落泪,陆绾绾竖起柳眉呵斥她:
“没什么你还把东西往外头送!”
那丫鬟肩膀耸动如筛糠,不停地往后退。
见是个吃软怕硬的,绾绾逼近一步,朝她探出手,语气愈发冷冽:
“拿出来!”
“真的……真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旧物……”,小丫鬟眼眶绯红,委屈地几乎要哭出声来,纤弱的身子皱巴巴得缩成一团。
恰逢夜间巡逻,一排侍卫经过左前方的幽径。看她嘴还是硬,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绾绾略一思忖,旋即唤来那群侍卫:
“来人,把她给我押至竹韵斋的正殿!”
侍卫们忙虎步跑来,钳制住那丫鬟的肩,恭敬道:
“诺,小姐。”
半晌,那丫鬟就被押至竹韵斋,她颤颤巍巍地跪于殿中央。而在她身旁不远处还放着一个炭盆,盆中炭块烧得火红,正不停地溅出火星子,滋滋作响。
陆绾绾用铁钳钳起一块骇人的红碳,小步行至她面前,她面罩寒霜,美目森冷如刀,一把攫住她的下颌,冷声威胁道:
“我最后问你一次,布袋里是什么?若你不说,这炭火的滋味可不好受。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不过你这张脸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倘若你相貌尽毁,今后可还怎么见人啊。”
少女的嗓音透着股令人骨冷的寒意,那丫鬟被唬得瞳孔收缩,手脚发冷,眼前这位小姐,平日看起来娇娇弱弱、楚楚可怜,此刻却凶狠的宛如黄泉罗刹。
火星子在眼前迸裂,近在咫尺的灼热彻底击溃了她可怜的心防。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她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如捣蒜,“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求小姐别毁了我的脸……”
陆绾绾厉声道:“说!”
她神色怆然,哭得肝肠寸断:
“奴婢本是膳房中的丫鬟,名唤小菊,因家中老母病重卧床,急需银钱抓药,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嗷嗷待哺。奴婢月钱微薄,实在是没法子了,走投无路之下,这才……”
她颤抖着捧起那个布包,哆嗦地解开,露出里头的物什,舌头像是打了结:
“这、这是奴婢之前克扣下来的……安良娣份例里的助眠药材。奴婢听闻这里头有几味药极为名贵,值、值不少银子……就鬼迷心窍,每次偷偷留下些许,积少成多,想拿出去换点救命钱。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开恩,饶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只是药材?没有别的?若是身上还有藏匿之物,待人搜出来,可别怪本小姐无情。”
“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奴婢不敢欺瞒小姐。”
她边说边凄声哀求道:
“求小姐别告诉殿下,倘若殿下知晓此事,一定会杀了奴婢的。”
不论前朝后宫又有谁不知陆瑾年的雷霆手段,毕竟能踩着皇子们的尸身,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夺得储君之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又岂能是何善茬?
绾绾拧眉,瞥了她一眼,语气森然:
“我有话问你,你若乖乖地说实话,我就不告诉殿下,否则……”
听罢,那丫鬟忙膝行至绾绾足边,用手紧紧攥着她的襦裙,焦急道:
“小姐您想问什么,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哭得情真意切,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倘若平时绾绾兴许会心生怜悯。可王嬷嬷说安良娣一向受宠,她的饮食药膳合该是最为紧要的……
绾绾美眸微眯,眸色暗了一刹,她追问道:
“这药材你是从何时开始收集的?”
小菊忙回道:
“奴婢听太医说,安良娣这药材是附属国上贡的,价值千金,助眠药效极好且几年不坏,遂、遂奴婢一年多前就着手收集了……小姐您今日瞧见的是最后一点,奴婢想着这点偷运出府后就收手了。”
绾绾秀眉紧蹙,暗自腹诽:一年前?
旋即她眸光微微一凝,神思像是被什么扯了下,倏然一个可怖的想法涌入脑海。
她好像记得王嬷嬷说过,一年前安良娣小产,人险些没救回来……
思及此,陆绾绾脸色骤变,斥道:
“克扣主子的药材,已是重罪。你还敢拿去兜售?若不是念在你母病弟弱,又诚心悔改的情况下,本小姐定要将你交由皇兄狠狠惩处,今日便罢了。这东西,本小姐会替你料理了。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后果你自己清楚。听清楚了吗?”
“是!多谢小姐不杀之恩!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铭记于心。”小菊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
“退下吧。”
“诺。”
小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夜中。
绾绾蹲下身,指腹轻捻了些药材,她并未声张,只唤来素心,低声吩咐道:
“素心,立时将这药材交至沈太医手中,让他务必查验清楚,此物究竟是何成分,何效用。切记,行事定要隐蔽,莫要让任何人知晓。”
沈辞是绾绾的心腹太医,打小就侍奉她和宁妃,目前他在太子府当差,亦是她最信任的医术精湛且口风极严的太医。
“诺,小姐。”
素心见她神色凝重,遂不再多问,立时领命而去。
翌日黄昏,陆绾绾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求皇兄传沈辞至竹韵斋为她医病。
榻前,沈辞面色沉凝,眉心紧拧,回话声压得极低:
“小姐,此药乍一看确是安神助眠的方子,配伍亦算精妙,其中的确有几味昂贵药材。只是……”
陆绾绾手指一颤,此药果真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经在下反复查验,发现其中掺有极微量的‘血枯散’!”
“血枯散?”绾绾背脊猛地绷直,这药名听着便透着一股不祥之感。
“是,”沈辞面色凝重,续道,“此物性极阴寒,短期微量服用只会令人略感体虚乏力,且极不易察觉。但倘若长期服用,会渐渐损耗女子的气血,尤其是有身孕的女子……会使其气血日益亏虚,脉象却因药量微小而显得平稳,太医无法通过脉象察觉异处,日积月累,滴水穿石,极易导致……小产血崩,药石无医!”
闻言,绾绾一刹间遍体生寒。
因她及笄出嫁前,陆瑾年和宁妃俱把她保护得很好,是以她虽身在皇宫,却甚少接触后宫那些污秽不堪的肮脏事。
长期服用……会致使小产,血崩不止!
她眼睫微颤,这哪是简单的克扣贪墨?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谁会如此阴毒,对一个孕妇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绾绾脑海中瞬间掠过祁墨那张看起来端庄持重的脸……
是她吗?因她尚无子嗣,便也容不得旁人诞下子嗣?
陆绾绾绞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捏得发白。连沈辞离开也并未注意。
她旋即喊来素心,吩咐道:
“唤王嬷嬷来正殿。”
约莫一刻钟后,王嬷嬷便赶到正殿,桌案旁,茶香盈室,雾气袅袅升起。
王嬷嬷朝陆绾绾福了福身,恭敬道:
“奴婢参见小姐。”
陆绾绾黛眉轻弯,不疾不徐道:
“嬷嬷客气了,坐吧”
说罢,陆绾绾竟是亲自为王嬷嬷斟了盏茶,递予她。
“奴婢愧不敢受。”王嬷嬷忙推拒道,她自是晓得小姐此番唤她前来,定是有要事要问,遂语气温柔地试探道:
“小姐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能为小姐分忧解难是奴婢修来的福气。”
陆绾绾使了个眼色,素心立时会意,她屏退左右,让人阖紧正殿的大门,而后将布袋置于桌上打开,里头的药材顿时显露于人前。
王嬷嬷眸光一闪,陆绾绾捕捉到了她这一抹异色。
她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轻声问道:“嬷嬷,您认得这药材吗?”
王嬷嬷神色肃穆,思忖片刻,答道: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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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倘若奴婢没猜错的话,这应是安良娣的安神药吧!还是去岁附属国进贡来的药材,其外形甚是独特少见,奴婢这才留了心,有些印象。”
陆绾绾抿唇,忙追问道:
“你可知安良娣是如何获得此药的?”
王嬷嬷微眯眸,回道:
“此药乃太子妃私下里赏给安良娣的,至于太子妃又是如何获得,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听及此,陆绾绾心头一凛,端茶盏的手抖了抖,果真是祁墨!
绾绾眸光倏地锐利微眯,又问道:
“不知安良娣小产前,可曾服用过此药?”
王嬷嬷细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担忧,半晌,方回道:
“回小姐,奴婢清晰的记得太子妃是在安良娣小产前两月赐的此药。”
说罢,王嬷嬷又忍不住追问道:“可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陆绾绾敛眸,“不过是小丫头贪私利,无甚大事。”
她抬了抬手,又命素心取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今日多谢王嬷嬷了。”
王嬷嬷虽是陆瑾年亲自指给她的人,可她若想在府中站稳脚跟,必定也得叫底下人信服才行。而且不只是王嬷嬷,倘若她想要找祁墨报仇,就必须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位安良娣,或许也可拉拢……
见陆绾绾赏赐厚礼,王嬷嬷忙跪地叩首:
“小姐,这镯子着实太贵重了些,奴婢……”
“受之有愧”四个字尚未出口,王嬷嬷望着她温柔如水却又无比坚定的眸子时,话音便顿住了。
只见绾绾亲自俯身将王嬷嬷搀扶起来,而后亲手替王嬷嬷将镯子戴上,温声道:“收着吧,往后麻烦嬷嬷的地方还多着呢,绾绾还要劳烦嬷嬷多加照拂才是。”
王嬷嬷愣了愣,她伺候贵人半生,赏赐大方的主子不是没有,可亲自为她佩戴的倒是头一回。她垂眸瞧见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戴着光滑的手镯,竟是不自觉地鼻子一酸,还从未有过这样看得起她们这些奴才的主子。
她垂首,朝陆绾绾深深福了一礼:
“老奴……谢小姐厚赏。小姐但有所命,老奴万死不辞。”
陆绾绾虚扶她起身,她黛眉微蹙,指腹不停地摩挲着杯柄,又追问道:
“嬷嬷,安良娣去岁小产后,殿下那边有查出原因吗?”
王嬷嬷眸色晦暗,神色复杂:
“殿下当时震怒,曾遣人彻查过,但所有证据俱指向意外。曾照料安良娣那胎的太医、宫人……后来也皆因各种缘故,或贬或死,线索俱断得干干净净。”
说罢,王嬷嬷沉吟半晌,伏身凑在绾绾耳畔,轻声道:
“只是安良娣在服用此药之前,身子骨那可是健朗的很呐……”
陆绾绾乍然漏了半截呼吸。
话毕,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空气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嬷嬷,”绾绾柔声叮嘱道:
“今日之事出了此门便烂在心里,今日殿内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王嬷嬷心神一凛,立时躬身:
“老奴明白!老奴今日前来只是向小姐回禀日常用度之事。”
“嗯。”
陆绾绾颔首,又抬手握住嬷嬷的掌心,语气恢复往日的柔婉:
“今日有劳嬷嬷,日后……这竹韵斋内外,还需嬷嬷多费些心看顾。”
这是主子的倚重和托付,王嬷嬷心领神会:“老奴分内之事,定不负小姐所托。”
王嬷嬷退下后,绾绾兀自一人坐在殿中,烛火映着她姣美的面庞,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少女面上的愁绪。她指腹轻轻摩挲着青花瓷杯沿,神色凝重,她暗自揣度。
王嬷嬷所言和沈辞所言俱能一一对应,就算她并未明着问王嬷嬷安良娣小产一事,可根据她目前所知的种种细节,她已然能推测出正是祁墨赏赐的安神药导致安良娣小产的。
祁墨竟在安良娣有孕之初,就布下如此阴毒的陷阱,假借关怀之名,行扼杀皇嗣之实!可祁墨没想到的是,有仆婢竟敢偷运此药材出府兜售,好巧不巧被她逮住了。
祁墨……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恨意如毒蛇缠绕心窝,今时今日祁墨能对安良娣痛下杀手,不假时日她便能用更狠戾的手段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毕竟前世不也是祁墨害死的她吗?
但此刻,她不能慌,更不能乱。
“素心。”
绾绾轻声唤道。
素心应声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将这布包里的东西……”绾绾话语稍顿,美眸双目寒邃,“寻个稳妥的地儿收好,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俱不得触碰。”
“是。”素心小心翼翼地收起药材,像捧着一团烧得发红的炭块。
夜幕沉沉,浓云蔽月。
绾绾行至窗边,素手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夏日的蝉鸣和清雅的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彻骨的寒意。
8. 第8章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竹韵斋内,陆绾绾对镜梳妆,昨夜她辗转反侧了一夜,眼底沾着些许青黑,她仔细地将那包药材用丝帕裹好,藏于袖中,又吩咐素心从库中取出一对翡翠滴珠耳珰和一支珍珠步摇。
“素心,”她敛容肃穆,轻声唤道,“想必此时安良娣已起身了,你带上礼品随我一起去向安良娣请安。”
辰时三刻,碧水苑
陆绾绾方到碧水苑,安瑶已然在殿外候着她了。
安瑶望着绾绾窈窕多姿的身影,不禁思忖,太子殿下带回府的这位绾妹妹,容貌瞧着姝色无双,性子也甚是温柔小意,她先前早想备好厚礼去见见,可无奈她身子实在太重了,着实不方便走动。
如今绾妹妹竟主动备好厚礼来向她请安,遂她一听消息就备好厚礼,早早来殿门口接绾妹妹。
见人一到,安良娣忙起身上前,握起绾绾的手:
“绾妹妹还未用过早膳吧,姐姐备了蟹黄粥,咱俩一起用罢。”
陆绾绾向安瑶盈盈行礼:
“绾绾请安姐姐安,安姐姐怀着身子怎还亲自出殿迎绾绾?真真是太客气了!”
安瑶见状忙虚扶她一把,语气热情又友善:
“绾妹妹不必多礼,赶紧随姐姐进殿吧。”
接到绾绾后,安良娣并未将她迎至正殿,而是将人迎至了卧房,显然是有极重要且隐秘的话要谈。
碧水苑内室熏香袅袅,陈设甚是精致。
安瑶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一个心腹大丫鬟在门外守着。她拉着绾绾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随即亲手为她盛了碗蟹黄粥,开门见山道:
“绾妹妹快尝尝这蟹黄粥,不瞒你说,今日你肯备礼来瞧姐姐,姐姐这心里真是又暖又意外。”
她说罢,话语带着些许自嘲:
“妹妹也瞧见了,姐姐如今身子笨重,在这府里走动不便,平日里也难得有人说些体己话。这深宫后院,多是拜高踩低、明哲保身之人,妹妹身份特殊,却能主动前来,这份心意,姐姐记下了。”
陆绾绾接过瓷碗,她垂下眼帘,真诚道:
“安姐姐言重了,姐姐如今怀着子嗣,是东宫的大功臣,绾绾前来请安本是分内之事。只是绾绾如今身份尴尬,未能早些来与姐姐走动,心中已是惭愧,还望姐姐莫要怪罪妹妹才是。”
话毕,绾绾轻轻舀了一勺粥,抬眸望向安瑶,眼中俱是真诚与关切:
“倒是姐姐,如今身子越发重了,更要万事小心,静心养胎才是顶要紧的。绾绾瞧着,姐姐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有何烦心事?”
安瑶见绾绾言语体贴,神态真诚,心中的防备又卸下几分。她喟叹一声,轻轻抚上高耸的小腹,眉宇间拢着无法掩饰的忧惧:
“妹妹是个细心人,既问起,姐姐也不瞒你。正是因着这身子……姐姐近来夜里总难安眠,心中愈发不安。”
她已尽量压低声音,可依旧藏不住其中的后怕:
“不瞒妹妹,去岁小产之事,至今想来,仍如噩梦一般。当时只道是自己福薄,体质不济,可近来每每思及,总觉得事有蹊跷,心中难安。”
对于去岁一事绾绾心中明镜似的,她似是被此事惊得浑身一颤,试探道:
“姐姐何出此言?去岁之事……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安瑶的眸中隐有泪花闪烁,她掩帕拭泪:
“妹妹不是外人,姐姐今日便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去岁我有孕时,胎象一直颇为稳健,可自从开始服用太子妃赏赐的安神药后,便时常觉得心悸体虚、精神不济,再后来便出了那等血崩之事……”
陆绾绾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姐姐别怕,事情或许尚有转机呢?”
安瑶疑惑地睇了绾绾一眼,随即又紧紧攥着帕子,续道:
“我原也不敢深想,只当是巧合。可如今再度有孕,姐姐这心里着实后怕啊!妹妹你说会不会……那药本身就有问题?”
安良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绾绾也无甚必要藏着掖着,她旋即抖出袖中的丝帕,药材倏地滚落于桌案上,她启唇:
“去岁太子妃赐予姐姐的正是此药吧?”
安良娣脑中轰了一声,宛如惊雷炸响,她唇瓣哆嗦着:
“你……你怎会有此药?”
陆绾绾轻扯了下唇:
“有仆婢偷了姐姐的药材,欲送出府兜售。可好巧不巧,偏生被我给歹住了,我替她料理了。”
听及此,安瑶眸色亮了些许,唇边笑意浅浅:
“此药自我去岁小产后,药渣尽毁,姐姐手里都再没有了……倘若此药真是去岁我服用的那份,莫非此事尚有转机?”
陆绾绾嘴角漾起抹媚而不妖的笑,提议道:
“绾绾把此药交予皇兄手里,让皇兄处置太子妃便是,届时姐姐帮着绾绾打圆场。凭着绾绾和皇兄自小相依为命的情谊,凭着姐姐腹中的子嗣,想必就算打击不了祁墨,我俩也定会安然无恙,姐姐你看如何?”
听及此,安瑶顿时来了兴趣,她掩唇笑了几声:
“妹妹此计甚妙,此时爆出来时机也甚好。”
许是忽然想起什么,安良娣喉头有些艰涩:
“只是姐姐在殿下跟前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远远比不上妹妹你在殿下心中的份量。若是姐姐去提此事,殿下定会觉得姐姐乱翻旧账、无理取闹。”
其实安良娣并非胆小怕事,只是她说的净是大实话,陆瑾年对府中所有侍妾态度俱是淡淡的,尤其是近几个月,殿下更是夜夜宿于书房……
此事陆绾绾本也无意让安良娣出面,她笑道:
“姐姐放心,此事无需姐姐出面,绾绾去寻皇兄便是。”
听罢,安瑶轻轻握了握绾绾的手,感激涕零:
“妹妹今日之言,如同拨云见日,姐姐一切听妹妹安排。若此事能成,保我母女平安,妹妹大恩姐姐没齿难忘!”
“姐姐言重了。”
陆绾绾柔声道,她唇角的笑意愈发耐人寻味。祁墨,你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这东宫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安良娣送陆绾绾离开碧水苑后,绾绾便备好早膳去寻皇兄。
今日恰逢陆瑾年的休沐日,绾绾估摸着此刻他应该在书房处理政务。
辰时六刻,太子书房。
绾绾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书房内,书房内,陆瑾年正埋首执笔描红批阅折奏。
陆绾绾甫一踏入书房,原本垂首侍墨的高无庸眼风便已扫到,还未及陆瑾年开口,他便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话语恭敬:
“奴才高无庸,请小姐安。”
高无庸是太子陆瑾年最为倚重的内侍,其地位超然,权柄之重,在东宫堪称“内相”。
只是前些日子,这位高公公不幸染了风寒,病情来得凶急,遂陆瑾年特允他归乡休沐一个月,今日是他重返东宫,重新当值的第一日。
还未等绾绾行至御案前,陆瑾年便出口唤她,话语饱含温情:
“绾绾。”
闻言,陆绾绾依礼盈盈福身:“绾绾参见皇兄。”
陆瑾年抬头望她,眉眼舒展,微微一笑,清风朗月。
“绾绾无须行礼。”
见陆绾绾已然行至御案前,高无庸极有眼色的放下墨锭和砚台,为她让位。
陆绾绾从素心的手中端过燕窝粥,轻置于桌案上,柔声问道:
“皇兄还未用早膳吧,绾绾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皇兄得了空可以用一些。”
说罢,她立时站在一旁侍奉笔墨,抑或是心中藏了心事,一不小心,那浓黑的墨汁像失了禁锢,倏地溅于案上。
陆瑾年见女子黛眉微蹙,研墨亦有些心不在焉,遂开口问道:“绾绾倘若有心事可以告诉孤,你无需藏着掖着,孤会为你做主。”
陆绾绾眉间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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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清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试探道:“若是此事涉及……太子妃呢?”
陆绾绾有些支支吾吾。
听及此,陆瑾年的眸色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他凝望着她,温柔的话语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哪里比得上绾绾重要!”
话毕,陆绾绾的心尖一颤,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见状,男人眯了眯眼,眸底俱是霸道和势在必得。他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揽入怀中,绾绾一惊,陆瑾年掐着她的下巴,磁性混厚的声音透着危险,“怎么,她找你麻烦了?”
绾绾坐在他膝上,后背与他灼热的胸膛贴近,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见少女哑然,他堪堪凑近她柔嫩的唇。
她慌忙站起身,想起正事,又羞又惧地从袖中掏出那包药材,置于案上,随即福身行礼,小心翼翼道:
“皇兄,绾绾昨夜偶然查获此物,此物是去岁皇嫂赐予安姐姐的安神药中的一味成分,安姐姐小产前一直有服用此药,经沈太医查验,其中掺有阴毒至极的‘血枯散’!倘若长期服用,会导致怀孕的女子血崩小产。”
闻言陆瑾年的瞳孔骤然一缩,森寒的目光扫过那包药材,周身气息陡然寒厉,半晌他的神色又恢复先前那般的平静。
他极温柔地安抚她:
“绾绾别害怕,接着说便是。”
听罢,陆绾绾竭尽全力忽视自己那跳得飞快的心脏,鼓足勇气道:
“绾绾求皇兄明察,还安姐姐一个公道!”
听及此,陆瑾年揉了揉眉心,朝一旁的高无庸吩咐道:“立时召集太子府所有女眷,辰时五刻至听雪斋正殿。”
高无庸回禀道:
“诺,殿下。”
辰时五刻听雪斋正殿
殿内气氛沉肃阴晦,落针可闻,虽是夏日,可不知怎的,寒意竟丛窗隙里渗了进来。
太子府所有女眷均已到齐,按位份依次端坐。太子妃祁墨坐于上首,其余人等则坐于下首,陆绾绾坐于殿内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她垂眸敛目,心跳却如擂鼓。
陆瑾年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他周身的气势冷漠凛然,若冰霜散开。高无庸则立于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见此状,殿内诸位女眷们皆凝神屏气、缄口不言。
祁墨身着正红宫装,依旧是往日那副端庄典雅,仪态万方的正妻做派,仿佛对即将兜头而下的暴风雨无甚所谓。
她方欲上前依礼福身,却见陆瑾年递了个眼神,高无庸会意拾起案上那包药材,掷于殿中央的桌案上!
陆瑾年的眸中透着若有似无的阴戾与薄凉。
“祁墨!”
陆瑾年掀眼,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慢条斯理道:
“此物,你可认得?”
丝帕散开,药材骤然散落一地,甚至有些许滚至她的脚旁,祁墨呼吸倏地一窒,她面上血色荡然无存。
这些药材,祁墨自是认得。
可去岁安良娣小产后,她早已命人尽数销毁了安良娣服用过的那些……
如今她眼前的这些……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又会是谁把此药递与殿下的?
是安良娣?
可安良娣在殿下心中的份量,还绝不至于让殿下为她在东宫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更遑论安良娣又怎敢与她争锋?
是陆绾绾?
思及此,祁墨心中大恸,这东宫也只有陆绾绾能仗着殿下对她的宠爱兴风作浪了!
她抬眸望着陆瑾年,证实道:
“臣妾可否问一句,殿下是从何处寻到的此药?”
陆瑾年噤声,他不愿把绾绾置于风口浪尖。
半晌,陆绾绾却起身行至殿中央,她从善如流地承认:
“回太子妃姐姐,是我把这些药材交予皇兄的。怎么,难道皇嫂做事敢做不敢当吗?”
说罢,殿内一阵哗然。
9. 第9章
果真是陆绾绾这个贱人!
祁墨抬手抚了抚胸口,仅一瞬,她便恢复镇定,尔后她弯腰拾起些许,置于掌心仔细瞅了瞅,抬眸平静道:
“回殿下,此药臣妾认得。去岁臣妾见安妹妹心神不宁,心中怜惜,故而将母后赏赐的部分安神贡芷转赠于她,剩余那些臣妾现下正服用着呢,此药乃附属国进贡的,药效极好且千金难买,臣妾也是一片好意,希望安妹妹夜间别再被梦魇所搅,不知是何处有错,竟叫殿下这般动怒。”
她话语得体,眉眼间净是被误解的委屈。
坐于下首的安良娣,闻言猛地抬头,她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
那药材……
安良娣又怎会不知它正是去岁她小产的罪魁祸首,可无奈她势单力薄,太子妃的家世比她好上且她根基极深,她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她可怜的孩儿化成一滩腥臭的血……
安良娣转头望了眼坐在她下首的绾绾,她和自己素昧平生,竟愿意如此帮自己?思及此,她眼角有些微微发红。
“好意?”
陆瑾年冷淡地扯唇呵了一声,眉眼间寒意森然:
“孤问你,你可知此药中掺有阴毒至极的‘血枯散’!长期服用,会令孕妇气血枯竭,安良娣去岁小产,是否与此药有关?”
他虽神色淡漠,话语平静,可周身骇人的气场却唬得祁墨心头一凛。
安良娣去岁小产一事,时日已过甚久,他本无意再翻旧账,更遑论在他眼里,安良娣和其余女眷并无本质的区别,皆只是工具罢了。但此事既是绾绾提出的,那一切就不可同日而语,绾绾希望他重翻旧账,那他又怎舍得委屈她?
祁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话语凄婉却是坚定异常:
“殿下明鉴!臣妾冤枉啊!此药乃母后亲赐,怎会有毒?臣妾待安妹妹如同亲妹,一片真心天地可表,怎会行此等歹毒之事!定是有人……有人刻意陷害臣妾!”
她说罢,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陆绾绾,虽未明指,但意图昭然若揭。
安瑶脚步一个趔趄,用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哭得梨花带雨:
“太子妃姐姐,你好歹毒的心,你为何要害妾?妾和你无冤无仇。你若厌弃妾,要杀要剐都冲着妾来,可孩儿是无辜的!今日倘若不是绾妹妹,妾竟不知你心肠毒如蛇蝎……”
祁墨眼风如刀扫过安良娣,似是要剜死安良娣。
半晌,她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陆瑾年,话语中的绝望和悲怆无法掩饰:“殿下,是陆绾绾和安瑶联手要陷害臣妾,殿下您信臣妾,臣妾没有啊!”
闻言,陆瑾年目光森戾睥睨着她,犹如在碾压一只蝼蚁,目光撞上的那瞬,祁墨骤然肝胆俱裂、遍体生寒。
祁墨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却依旧咬死不认,她膝行至陆瑾年脚边,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声泪俱下:“臣妾没有!臣妾能用祁氏满门的性命担保,此药无毒!此药臣妾日日在用啊!求殿下明察!”
说罢,她伏身重重叩首。
“太子妃娘娘一向宽厚待下,岂会行此龌龊之事!殿下,此事会不会只是个误会?”
坐于下首的慕良媛忍不住起身,屈膝跪于祁墨身旁,她言辞恳切,“殿下,此药材祁姐姐也曾赐予过妾身,此事定然有误会!求殿下勿因一面之词,寒了太子妃娘娘的心啊!”
陆瑾年看着伏身跪地的二人,颅内血气翻腾不止,目眦欲裂,他怒极反笑:“好,好得很!高无庸!”
他忍无可忍,厉声喝道:
“立时将太子府内所有太医召至此地!孤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一一查验此药!”
“诺!”
高无庸躬身回禀,正欲转身出殿。
“且慢!”
一阵尖锐而威严的声音从殿外追来,刺得众人心头一凛。
众人循声而望,只见周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孙氏,手持佛珠,面色阴沉地踏入殿内。
陆瑾年自垂髫之年时便丧母,周皇后乃陆瑾年的养母,她亦是太子妃祁墨的嫡亲姑母。
孙嬷嬷先是向陆瑾年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陆瑾年睨了她一眼,未置一词,面色冷若冰霜。
见那人不待见她,孙嬷嬷焉能自讨没趣?她眼风扫过满地的药屑,最后死死定格在绾绾身上。
“殿下。”
孙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老奴奉命前来传皇后娘娘的懿旨,恰巧撞见此事。殿下您手中这药,可是名唤‘雪芷’的安神贡药?”
陆瑾年冷声道:“正是,孙嬷嬷有何指教?”
孙嬷嬷面带讥诮,冷笑道:
“指教老奴万万不敢当,只是此药并非寻常之物,乃去岁附属国进贡的珍品,药效极佳,千金难求。皇后娘娘顾念太子妃执掌中馈万分辛劳,才特意从自己的份例中拔出一半,亲赐给太子妃安神所用!”
说罢,王嬷嬷话语稍顿,目光如寒箭一般地扫过众人,而后在陆绾绾身上停留:
“此乃中宫皇后所赐御药,一切经由内务府查验,绝无问题!如今竟有人敢质疑皇后娘娘赏赐之物有毒?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简直其罪当诛!”
她的话语如同寒刃一样凌厉,唬得绾绾魂飞魄散。
陆绾绾和安瑶没料到皇后竟也插手了,她旋即起身跪地,心中发怵,死死攥紧拳头。
是她俩掉以轻心,皇后乃祁墨的姑母,她们又焉能越过皇后,杀了祁墨?
见绾绾窝在角落,闭口不语。孙嬷嬷双眼赤红,她觑了眼陆绾绾,眸光泛着噬人的骇厉,言语如刀:
“陆氏!你如今不过一介庶人,竟敢仗着殿下的怜惜,构陷太子妃,污蔑中宫皇后!按宫规,当杖责五十,以正视听!安氏,你仗着腹中子嗣在东宫兴风作浪,协助陆绾绾构陷太子妃,污蔑中宫皇后!按宫规,当杖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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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以儆效尤!老奴今日便代皇后娘娘行刑,来人!”
“放肆!”
绾绾自小养在深宫,身娇体弱的,真要五十大板打下去,不死也残。陆瑾年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将绾绾护在身后,他死死地逼视孙嬷嬷,目光冷厉如锥。
“孙嬷嬷!孤还在此,何时轮到你来代母后行令?绾绾即便有错,也轮不到你来动刑!”
孙嬷嬷被他泰山压顶般的威势所慑,后退半步,却依旧强硬道:
“殿下!此女污蔑中宫皇后,罪证确凿!”
陆瑾年双眸溅火紧盯着孙嬷嬷,又瞟了眼伏身跪地的祁墨,心中已了然,今日有皇后这面大旗,他已无法惩治祁墨。只因周皇后是他的养母,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
今日是他对不住绾绾!
他死死压下滔天的怒火,咬牙切齿:
“嬷嬷言重了,绾绾年轻识浅,一时不察,误信人言,才会出言不慎冲撞母后,她确有过错,但念其初犯,且心怀东宫安宁,其情可悯,杖责就免了罢。”
闻言,祁墨眼尾染上抹腥红,她妒火中烧。陆瑾年此刻竟只想护着陆绾绾?他竟不愿为安良娣求半分情……
除了那个贱人,东宫所有女眷在他眼中皆只是工具吗?男人的薄凉与狠戾令祁墨心头发憷。
他深吸一口气,方做出决断,这决断似是惩罚,眼下却能护住绾绾。
“从即日起半年内,罚陆绾绾抄写佛经百遍,为母后虔诚祈福,静思己过!罚安瑶罚俸三个月,并在碧水苑禁足三个月。如此,嬷嬷可满意了?”
孙嬷嬷沉吟片刻,她知道这已是殿下能让步的极限,方勉强道:
“殿下既已裁决,老奴自当回禀皇后娘娘,望陆氏好自为之!”
陆绾绾面如土色,她咬着嘴唇,良久,方叩首道:
“民女陆绾绾,谢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恩典!皇后娘娘的大恩绾绾没齿难忘。”
安瑶脊背上一阵寒颤,忙伏身叩首谢恩:
“妾身安瑶,谢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恩典!皇后娘娘的大恩安瑶没齿难忘。”
闻言,孙嬷嬷冷哼一声,冷冷剜了绾绾一眼,拂袖而去。
风波暂息,独留满殿死寂,殿外天色阴沉,狂风渐起。
祁墨在慕良媛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死死盯着绾绾,眼神嗜血像只吃人的恶兽。
安良娣一言未发,却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那个愿为她挺身而出的少女,她入东宫五载,从没感受过这种善意温暖,她原以为这东宫只剩冷漠、污秽与算计……
陆瑾年行至惊魂未定的少女面前,他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模样,心中愈发刺痛,却只能低声道:
“先回去。”
他眼帘低垂,语气涩然。
陆绾绾闻言抬头,望进着男人深邃如星辰般的眸子,眸中有怒火,有无奈,更有庇护。她垂眸,轻声道:
“是,绾绾领罚。”
10. 第10章
陆绾绾和安瑶在听雪斋被罚后,近日东宫愈发静谧,太子妃的性子亦收敛了不少,可依旧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
亥时六刻,夜空疏星杳杳,夜幕沉沉,而东宫揽月阁内却水雾氤氲。
待陆瑾年抬脚踏入揽月阁内,见那人方沐浴完毕,云鬓松散慵懒地趴在软榻上,他就明白了大概。今日慕氏荣获军功,陛下在早朝时便对慕氏赞叹不已,更连连褒奖他御下有方,他此番前来赏赐些珍宝以示恩宠也是应该。
慕良媛见那人负手倚在窗边,眉眼间颇为寡淡,只命人抬进几箱笼的厚赏,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她立时面色一阵青白。
“殿下……”
慕良媛柔声迎上。
陆瑾年面色阴翳,欲转身离去。
见那人转身欲走,慕良媛怎肯罢休,她软绵绵唤他,话语中饱含恳求:
“殿下、殿下就不能多陪妾身一会儿再走吗?就一会儿……况且,妾身的父兄今日还立了功……”
陆瑾年剑眉微蹙,他身形未动,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声道:“慕良媛有心了,孤已命内务府备下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黄金万两,以厚赏慕将军披坚执锐,奋勇杀敌之功。”
男人冰寒又淡漠的话音入耳,慕良媛鼻尖酸涩,她要的又哪里是那几箱赏赐呢?
她入东宫侍奉殿下已近四载,可身侧尚无一儿半女傍身,眼看着太子即将登基,太子妃地位稳固,安良娣也有了身孕,若不趁此机会留下个一儿半女,届时又哪里会有她的位置呢?何况,娘家也来信好几回让她争气些,早日怀上太子的血脉,如今好不容易那三位禁足的禁足、思过的思过,千盼万盼把太子盼来了她的院中,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又怎肯放过?
见此状,慕良媛撒娇痴缠,声音柔媚似水:
“殿下,妾身不要赏赐,只求殿下垂怜……”
话音甫落,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轻轻落地,女子周身浸染着玫瑰香气。在烛火的掩映下,她窈窕身姿若隐若现,雪肌玉肤,透骨身香。
见她竟如此不依不饶,陆瑾年的目光陡然森寒,他忙转头避开她,眉宇间隐有薄怒:“放肆!”
慕良媛见他怒意渐起,声音愈发低了下来:
“殿下!您气宇不凡,英俊儒雅,妾身自入东宫以来便一直钦慕殿下,殿下近日案牍劳形,妾身无法为殿下排忧解难,只求能侍奉于殿下身侧为殿下解解乏。”
可谁曾想陆瑾年竟撂下一句:
“慕氏,孤的恩赏,何时容得你挑拣?”
话音入耳,慕良媛脑袋一懵,她忙道:
“妾身早已侍奉殿下多年,如今难道连亲近殿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陆瑾年瞪她一眼,神色颇为暴戾:
“资格?看来是孤平日太过宽纵,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慕良媛索性豁出去了,沾着哭腔的声音中俱是不顾一切,“妾身的本分就是侍奉殿下,为殿下繁衍子嗣。还是说……殿下心里只有那个刚回东宫的寡妇!从前外头有人谣传殿下惦记自己的妹妹,妾身是万万不敢信的,可这几个月殿下都不曾踏入后院半步,也不准我们去书房伺候您,只她!出入书房自由,您每次来也只去她院中!她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也配……”
“住口!”
陆瑾年骇然厉喝,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成冰渣子。他锐利如阴隼般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高无庸!”
掌事太监高无庸应声而入,他垂首敛目,对眼前活色生香的旖旎艳景视若无睹。
“慕良媛御前失仪,口出恶言,诽谤皇眷。”
陆瑾年怒极反笑,声音中毫不掩饰冷硬和怒意:
“她既然喜欢脱衣裳,那孤就成全她!把她拖出去,穿着宫人的外袍,跪于殿外石阶,无孤的命令,不得起身。让她长长记性,知晓什么是本分!”
话毕,慕良媛如遭五雷轰顶,面色倏地煞白如纸,她惊恐地瞪大眼。
穿着宫人的外袍跪于殿外?对于她一个家世清贵的女子而言,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啊?
她忙伏身叩首,涕泪横流地求饶道:
“殿下——!妾身知错了!求殿下看在父兄军功的份上开恩啊……”
“再提军功,罪加一等!”
说罢,陆瑾年拂袖而去,他眸色冷硬看不出丝毫动容。
内侍旋即虎步上前,他们毫不怜香惜玉地架起她娇弱的身子,粗暴地扯掉她仅存的纱衣,用一件散发着霉味的贱役外袍草草地裹住她的身躯。
“慕良媛,多有得罪!”
“滚,你们这群没根的东西,别碰我!”
慕良媛呕心呕肺的哭声旋即被拖拽声所湮灭。“砰”得一声,殿门重重阖上,隔绝了殿内的温暖,也碾碎了她可怜的自尊。
虽说是初夏,可夜间仍时不时有风袭来,夜风阵阵刮过,慕良媛几近裸体地跪于冰冷的石阶上,极致的屈辱和寒冷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几近昏厥。
她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泪水方涌出便凝于睫上。
往来宫人惊诧、鄙夷的目光,像鞭子似的狠狠地抽打在她身上,疼得她血肉模糊。慕良媛毕竟是殿下名正言顺的侧室,内侍们又怎敢光明正大地偷看如此艳景,他们纷纷垂首侍立,唯恐惹祸上身。
翌日清晨
虽昨夜陆瑾年下令慕良媛今晨便可起身回宫,可揽月阁内依旧死气沉沉,殿外寒鸦的叫声不时交错的响起。
铜镜前,大丫鬟水香正战战兢兢地为慕良媛篦着头。只见铜镜中的女子眼底青黑、形容枯槁,呆滞的眼中只剩恨意熊熊燃烧。
篦齿方触及发丝,慕良媛身子猛地一颤,昨夜那刺骨的寒风、鄙夷的目光、那粗糙肮脏的宫人衣袍……所有屈辱倏地涌上心头。她乍然伸手,一把从水香的手中夺过篦子,狠狠地砸向铜镜。
“哐当——!”
镜面应声碎裂绽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她无比扭曲的面容。犀角篦也应声断成两截,滚落至地毯上。
“没眼力见的蠢货!你是想疼死本宫吗?!”
慕良媛浑身颤抖,双眼赤红,尖锐刺耳的嗓音犹如猫爪挠过地板。
水香一阵惊颤流窜浑身,“噗通”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少顷,额上便隐隐渗出血来:
“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另一名大丫鬟琉璃见状赶紧上前,忙使眼色让水香收拾完碎片赶紧退下,又一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慕良媛颤抖的手臂,声如蚊蚋,惶惶瑟瑟道:
“娘娘息怒,这个节骨眼上娘娘可万万要保重身子啊!为了这起子没眼色的人生气太不值当,昨夜殿下是动了真怒,才让娘娘您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如今这东宫的风向彻底变了,竹韵斋那位……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他日日眼珠子似的护着。咱们往后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娘娘!”
慕良媛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肉中,渗出黏腻的血丝。
竹韵斋……陆绾绾!
本宫摊上今日这遭,全是因为这个贱人!
揽月阁耳房
水香用手指捻了点伤药,轻轻涂于额上的渗血处,许是药膏起了药效,她疼得龇牙咧嘴:
“嘶,真疼啊!哎,琉璃你说今晨良媛何故如此暴怒?我俩运道可真是悖,偏生今晨是我俩伺候她。”
琉璃眉心紧蹙,嘴角抽搐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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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别提这茬了!昨夜本应是良媛侍寝可殿下未宠幸她,良媛不知怎的提到了竹韵斋那位,殿下怒火中烧,竟……竟命良媛穿着宫人的外袍跪于殿外……”
听及此,水香讶然瞪大眼:
“这……虽是夜晚,可殿外依旧有宫人来来去去,咱们良媛是世家闺女,平日里多高傲一人呐,这种奇耻大辱怎么可能忍得了!”
琉璃点点头:
“故而她今晨才会怒火攻心。”
水香眼眸闪了闪,提议道:
“琉璃,一直这样下去,我这心里头怪害怕的。你和殿下身侧伺候的高公公的干儿子顺公公不是同乡吗?要不你去求求他吧!倘若殿下能宠幸良媛,那咱俩平日里亦能少受些她的火气。”
琉璃虽觉得希望甚是渺茫,可一想起今晨那种魂飞魄散的感觉,她依旧愿意试上一试。
“这样也行,顺公公和我甚是相熟,更遑论他可是殿下和高公公跟前的红人,能说得上话。我试一试吧!”
说罢,琉璃转身离开耳房,方等到顺公公用午膳的时辰,兀自去寻他。
太子府后花园
琉璃领着顺公公行至后花园偏僻的一隅。
“顺公公,您行行好!”
琉璃小心地赔着笑脸,将锦囊塞过去。
“这是我们良媛娘娘的一点心意,请您和高公公喝茶。娘娘近日心中苦闷,夜不能寐,还望顺公公得空时,能在殿下抑或高公公面前……美言几句?哪怕让殿下记起娘娘一星半点的好也行啊!”
小顺子掂了掂锦囊,分量倒是不轻,他却像碰到烫手山芋似的,立时推了回去,皮笑肉不笑:
“琉璃姐姐,你这可是为难死奴才了。干爹早就严令禁止此事,只因殿下甚是厌恶后院钻营,尤其是沾惹竹韵斋那边的事儿。这忙,别说奴才,就是干爹他老人家,也万万不敢帮你,就算想帮也帮不了啊!姐姐请回吧,这话奴才权当没听过。”
说罢,还未及琉璃再开口,他便转身离开,身影消失于后花园中。
是夜,东宫隐秘的一角,烛影摇红。
高无庸与萧寒对坐于案旁,举杯对酌。
萧寒剑眉紧蹙,低声试探道:
“高公公,殿下此次对慕良媛的手惩处是否过于酷烈?慕将军方立下赫赫战功,殿下此举,岂非寒了功臣之心?且‘身着宫人的外袍跪殿’这事儿倘若传出去,于殿下的声名有损。”
高无庸的指腹缓缓拨弄着酒盏,慢条斯理道:
“酷烈?萧统领,你跟殿下的日子也不短了吧,何时见殿下对女子假以辞色?从前不过是按祖制行事,熄灯、成事、遣返,从无留宿。子嗣,那只是殿下身为储君必须履行的责任,与情爱半分无关。”
他缓缓抬眸,眼风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现在小姐回来了,殿下那颗冷了三十载的心,如今全系在她一人身上,看得比命根子还重。慕良媛昨夜之举,是自作孽。她竟敢妄议小姐,简直是找死!殿下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话语微顿,一字一句道:
“谁敢把心思动到小姐头上,谁就是下一个慕良媛。军功?在殿下心里,什么都越不过小姐去。”
萧寒深吸一口凉气,缓缓点头:
“殿下这是在立威,亦是在清扫,看来这东宫,往后真的只有一位女主子了,其余人,倘若再不安分……”
他倏地忆起慕良媛昨夜惨状,心中陡然一寒。
高无庸墨黑的眼眸眯起,短促地冷笑了声:
“是以把眼睛放亮,心也得掏干净,认准谁才是咱们该效忠的主子。慕家若识相,就该乖乖咽下这口气;若不识相,殿下能给他们荣耀,自然亦能收回这一切。”
11. 第11章
正值辰时六刻,御书房日光疏疏,幽香暗燃,明媚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板上摇曳着淡淡圆圆的光晕。
今日陆瑾年休沐,陆绾绾照例抱着一束粉芍药,方轻手轻脚踏进御书房,恰见陆瑾年倚窗而立,手提羊毫,饱蘸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他今日身着墨色暗银龙纹常服,身姿挺拔,似庭前玉树,松形鹤骨。光影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隐隐绰绰的阴影,更显得他清贵无双。
面前的男人郎艳独绝,她的脚步堪堪停住,稍顿,目光又自上而下的落在画上——画中并无繁复景致,唯见几株古松如虬龙盘踞,扎根于嶙峋山石之间。主干皴擦的笔法遒劲有力,深墨点苔,尽显风雨沧桑。
“三年未见,皇兄的画艺倒是愈发精湛了!”
说罢,绾绾俯身将芍药插入案头的天青釉瓶中,话语中俱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这苍松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活过来似的。”
听罢,陆瑾年并未抬头,笔尖勾勒完最后一片叶脉,方淡淡开口:“不过是信手涂鸦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跟宫中的画师比,孤的画技就相形见绌了。”
少女黛眉弯弯,温声道:
“古语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此说来,画师治理天下的才干又怎能与皇兄相争?”
听绾绾如此赞许他,陆瑾年的眸光含着几分欣喜,他目光掠过瓶中的芍药,最后落在她因走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
“今日怎会来得这般早?”
“想来给皇兄的书房添些喜色,绾绾瞧着清晨沾露的粉芍药甚是鲜嫩,就起了早些。”
绾绾莲步轻移,款款走近画案,目光胶着在画上,盈盈美眸中俱是娇憨的钦羡,她轻垂螓首。
“倘若绾绾也能画出如此有灵气的画作就好了。”
她悄悄抬眼望他,乌濛濛的眸子似盛了星河月色,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衣带,轻声试探道:
“阿年哥哥……你教绾绾作画可好?”
话毕,少女面上似染了一团红云。
睽违已久的称呼让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阿年哥哥”还是绾绾幼时唤他的称呼。
陆瑾年抬眸,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那眼里氤着的是小心翼翼的希翼,像初春将化未化的雪。
静默在空气中弥漫,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鸟鸣。
就在绾绾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搁下了笔。
“过来。”
男人清冽的声音如泉流漱玉,在绾绾耳边勾勒。
他侧身让出位置,又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行至案前。待少女站定,淡雅的龙涎香便从身后笼罩了她。陆瑾年站在她身后,几乎是以环抱着她的姿势,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
陆瑾年文武双全,弱冠之年也曾上阵杀敌。他常年舞剑的掌心覆了层薄茧,略显粗粝的掌心紧紧裹着她的手背,令她十分心安。
“手腕放轻,运气于笔尖。”
他低醇的嗓音,钻入她耳畔,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在她耳廓。
气息交缠间,绾绾的身体微微一僵,因两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稳健心跳声。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在他的引导下,绾绾缓缓地勾勒出芍药花瓣的轮廓。一株略显稚嫩却形态初具的芍药旋即跃然纸上。待画到鸟雀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引得少女一阵颤栗。
“眼睛要看着笔尖,而非看我。”
他乍然开口,话语平淡,却让绾绾面上一热,慌忙移开方才偷偷打量他侧脸的视线。
待一幅活灵活现的花鸟图映入眼帘,绾绾望着画卷,心头蓦地一动。
皇兄的生辰近在咫尺,她正烦恼于如何为皇兄挑选生辰礼,皇兄过了将近三十个生辰,宫中的生辰礼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虽贵重但大抵少了些许新意。倘若将花鸟图精心装裱起来作为生辰礼送给皇兄,既别致,又别出心裁,还饱含心意。
可现如今,绾绾的画技还甚是拙劣,倘若把如此青涩的花鸟图直接送给皇兄,她怕会拂了皇兄的面子,毕竟是送予皇兄的生辰礼,并非普通的贺礼,她可不能草草了事!
是以自那日以后,绾绾便日日往书房跑。
陆瑾年政务繁忙,通常只在她练习初期指点一二,便任由她在偏殿作画。
这日午后,春困袭来,绾绾如往常一般在偏殿练画,可偏生偏殿无茶水,两个时辰下来她便口干舌燥的。
一幅画方作罢,她抬眸就瞧见御案上搁着壶葡萄酿,酒液在白玉壶中漾出琥珀色的光,阳光透进去,煞是晶莹剔透。
绾绾一时口渴,遂偷偷斟了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甚是清甜,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待陆瑾年议罢朝政归来,方踏入书房,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少女伏案而睡,她面上沾了些许轻绯,呼吸均匀,臂弯下压着完成的画作,几只画笔滚落在地。空气中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芍药香,氤氲不散,芬芳绝伦。
见此状,陆瑾年挥手屏退侍从,放轻脚步近前。醉后的她褪去平日的谨慎,反倒平添了些许娇憨,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她瓷白的小脸撒上一片阴影,好似梦到了什么,少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男人恶作剧般蜷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极温柔地呢喃:
“还和小时候一样贪睡。”
陆瑾年静立片刻,旋即解下身上那玄狐皮大氅,仔细将她裹紧,而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许是察觉到什么,抑或是梦到了什么,绾绾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个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陆瑾年臂弯稳健,抱着她穿过重重宫阙,月华如水,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拖曳在长长的宫道中。见太子殿下怀中抱着个女子步履匆匆,一路宫娥内侍无人敢抬头。
陆瑾年把她抱回竹韵斋,附身将她轻放于锦榻上,他探手为她仔细掖好衾被。见她好梦正酣,他欲转身离去。
“别走!”
他方迈开步子,这躺在锦榻上的少女,却伸出玉指来,紧紧拽住了他的袍角。她的声音沾着哭腔,眼角带着泪,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
陆瑾年脚步顿住,月光下,少女睡颜不安,泪光盈动,宛若陷入噩梦。他沉吟半晌,终是坐回榻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指腹抚过她眼角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绾绾,别怕,我在。"
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低醇如微醺的酒。
许是男人的胸膛过于温暖,少女在他怀中渐渐安稳,呼吸亦变得舒缓。半个时辰后,直到她熟睡,他方轻轻将她放回榻上,重新为她掖好被角后转身离去。
待那人走后,浓郁的夜幕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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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再次席卷而来。
梦中,绾绾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刑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淮序……”
她凄声唤他,赤足在猩红的迷雾中奔跑,忽地,一个僵硬的身躯自身后拥住她。
她猛地回首——是顾郎!
只见他腹部数道狰狞的伤口,残破的战袍嵌入伤口,血肉模糊,染红她一身素缟。
“顾郎,带我走……”
她死死抱住那具冰冷又僵硬的身体,心头哽塞,泪水涟涟。
“顾郎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不会抛下绾绾的对不对?”
顾淮序凝望着面前心爱的妻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中俱是无尽的痛楚。
“顾郎你说话呀!”
她心如刀绞,踮脚欲吻上他冰冷的唇。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
“嗖!嗖!嗖!”
利箭破空,无数箭矢立时将他穿透,血肉横飞。
他双眼圆瞪,眸中是极致的不甘与痛苦,半晌,他着实撑不住了,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抱恨黄泉。
“顾郎——!”
绾绾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泪湿枕畔,她心口狂跳不止。
锦衾间残留着一丝皇兄的龙涎香气。
今日,六月初五,恰逢陆瑾年的生母宜贵妃忌辰,正好陆瑾年休沐,便携正妻祁墨和陆绾绾一同去京郊清风寺祈福。
往年宜贵妃忌辰,皆是陆瑾年和祁墨微服出行,遂今日亦未大张旗鼓。
京郊小道上,三人同乘一舆,舆内宽敞,陆瑾年身着玉色常服,许是近日政务繁冗,他正闭目养神,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倦意,遂他端坐于对面,闭目养神。
舆车另一面,太子妃祁墨衣饰典雅,姿态端庄贤淑,她眸光偶尔掠过身侧的绾绾,眉眼蕴藏着几不可察的冷意。
绾绾则身着素白襦裙,她未施粉黛,青丝间仅簪着一朵白花,愈发显得她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她垂眸静坐,与祁墨一路无言。
舆车方行至山脚,陆绾绾素手撩开帷幕,见外头香客络绎不绝,感叹道:
“今日清风寺可真热闹!”
陆瑾年瞧了一眼,淡道:
“一年一度的盂兰盆节将至,是以香火鼎盛,京都百姓络绎不绝。”
说罢,他眸光扫过绾绾苍白的侧脸,温声提醒道:
“今日寺中人多,你身子弱,待会儿跟紧些,莫要走散了。一刻钟内倘若你不在孤身边,孤便会来寻你!”
闻言,绾绾柔顺点头:“是,绾绾明白,多谢皇兄关怀。”
听及此,祁墨倏地面色一阴,唇边却浮起抹得体的笑,附和道:“殿下放心,臣妾定会看顾好妹妹的,定不会让绾妹妹走丢。”
她话语温和,眼底却透着淡淡的冷意。
舆车至寺前停下,三人入了寺中,因着祁氏每年俱会捐巨额的香火钱,是以舆车一路畅通无阻。
清风寺内,因三人是微服,住持只引他们至后院静室焚香祈福,一切从简。
仪式结束后,祁墨欲听住持讲经,顺便再求一个签。因住持们知晓陆瑾年和祁墨的身份,故而陆瑾年只能同祁墨一道。
陆瑾年已然说过会来寻她,绾绾怎能放过面前的好机会?她以欲聊表孝心,抄录一段经文供奉于宜贵妃灵前为由,婉拒了祁墨的提议。
12. 第12章
她由小沙弥引着,兀自前往早已备下的禅院休憩。
禅院僻静清幽,树影苍郁,古柏参天。绾绾屏退了素心,只道想兀自静静,遂她寻了一处窗边软榻坐了下来,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窗牖。
约莫一刻钟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绾绾唇角漾起抹冷笑,终于来了。
为了杀祁墨,以慰顾郎的在天之灵,她就算诱惑皇兄的手段再卑劣,她也得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将发髻扯得松散,如云青丝堪堪垂落腰间,而后又轻轻揉了揉眼角,直至眼尾染了点薄红,一幅妩媚纯真,引人遐想又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
“吱呀。”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不寂寞吗?”只见一个地痞流氓模样的男子闯了进来。
他眼中染着欲|色,猛地上前抓住了绾绾的胳膊。
绾绾登时花容失色,陡然往后退了几步,她眼眸带雾,嗓音似含了几分水意:
“你……你是何人?滚出去!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人?这地方僻静,你喊破喉咙亦无甚有用!倒不如从了小爷我,小爷我保证伺候的姑娘舒舒服服!”
那地痞□□着扑上来,他强自把她拽进怀里,臂膀如铜墙铁壁,将绾绾桎梏于身前,强健的身躯紧紧贴着她,膝盖顶进她的双腿。
“啊!死流氓,快放开我!我兄长就在外头,信不信他把你打成残废!”
他捏着绾绾的胳膊,陡然用力,一幅色胆包天的样子:
“哎呦呦,小爷我就喜欢小娘子身上这泼辣劲儿,来,让小爷我疼疼你!”
那男人力道大,动作更是粗鲁不堪,挣扎间只听得裂帛声响,绾绾的披帛被他撕裂,外层的纱衣随之滑落,露出绣着红梅的绯色小|衣和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那地痞见状,欲|念更炽,竟半推半搂地将她拽进了禅房内更为隐蔽的僧房。此处更显僻静,人迹罕至。
此处香客众多,祁墨就在不远处,倘若陆绾绾大声尖叫,很快便能将人引来。
只是她似是被吓懵了一般,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他带进了房间。
寺庙中的游客俱是夫妻相伴,甚少有女眷单独行动,是以绾绾孤身一人,倒是惹人想入非非。更遑论绾绾出嫁三载,早已经了人|事,行走间带着股娇滴滴的媚态,自是和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一样。
那男子将她抵在墙边,浑浊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言语愈发不堪:
“小娘子,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儿,怕是早经过人|事了吧?是个小寡妇吧?多久没被男人|疼过了?”
绾绾瓷白的小脸却愈发显得惊惶无助,心底却扯出一抹冷笑,挣扎间染上几分娇羞媚态,和欲拒还迎的软绵。
皇兄……就快来了。
就在那地痞的脏手欲进一步探|入时……
“砰!”
僧房的门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陆瑾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黑沉的骇怖,目光凶戾森冷。
“你找死!”
陆瑾年面罩寒霜,双目寒邃,脚步带风,“啪”地一声阖上门,扫过来的那一眼似寒风利箭。
那地痞本想继续,似也发现情况不对,怀中的女子面色煞白如纸,嘴唇翕动,连薄肩亦在发颤。他正奇怪着,一回头,迎面就狠狠挨了一拳。
陆瑾年这一拳打得极狠,仿佛是用了杀劲。
那地痞脑袋一懵,捂着眼睛摔到地上,鼻孔直喷血,愣是半天没站起来。
陆瑾年瞧那地痞失了气力,把他拎了起来,又朝他肚子上狠狠打了几拳。
那地痞眼看陆瑾年越打越来兴,便脚下抹了油似的,一溜烟从后门逃走了。
他暗自腹诽:这几拳可真疼啊!不过总归是拿钱替人卖命,整整一百两银子呢,也就挨了几拳,值!
陆瑾年本是记挂着她身子弱,估摸着时辰前来寻她,却万万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令他血液逆流理智尽失的一幕!
他视若珍宝的人儿竟被这肮脏的东西欺凌!
绾绾和他从小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保护她,已成为他天然的习惯,更遑论,她更是……
沿着长廊过来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有狂徒在说淫言秽语,他当即心底一沉,没想到一开门,便见那狂徒在轻薄绾绾,他肝火大冒,五内俱焚,心头燃烧的那团毒火,似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要焚烧殆尽。
陆瑾年恶狠狠地剜了那狂徒一眼,本想跑上去再教训他一顿,可一回头,却望见妹妹那张血色全无的惨白小脸,他还是收了手。
绾绾窝在墙角,衣衫不整,泪眼婆娑,她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他,她方才肯定被吓去了。
他行至墙角,蹲下身,探出手扶住她,极温柔地安慰道:
“绾绾,没事了,有皇兄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那狂徒已逃,绾绾亦并未遭受实质性的伤害,可她残破的衣裳,凌乱的青丝,锁骨处暧昧的红||痕,裸|露的雪肤,那抹刺目的绯红小|衣依旧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那抹他以往从未见过的独属于妇人的媚态……绾绾长大了,她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青涩少女,她的身体有了曼|妙的曲线,会被狂风浪蝶惦记。这一切,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那道名为“兄妹”的枷锁……
“皇……皇兄?”
绾绾似是方从惊吓中堪堪回神,慌忙扯着残破的衣裳想要遮掩,她耳根发红,眼神躲闪,声音更是细若蚊蝇,声音中沾染着被兄长窥见自己最不堪一面的无地自容。
“我不是……他……”她语无伦次,泪水涟涟而下,身子亦因羞耻而微微发颤。
陆瑾年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解下常服外的薄绸披风,大步上前,用宽大的披风将她牢牢裹住,严严实实遮住她身上的痕迹,似是要将将才那一幕彻底覆盖。
陆绾绾微微往后一缩,没敢抬头望他。
“别怕,绾绾,孤会同你一道出去。”
他的声音温柔低哑,轻而易举就抚平了她心头残余的些许不安,“孤信你,是这狂徒该死,污了你的眼。”
陆绾绾双眸陡然睁大,眸中掠过一抹无地自容,明明是她为诱惑他设计的一切,可他竟还相信她,竟还像以前一般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
淡雅的龙涎香味笼罩了她,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披风上的,闻着皇兄身上熟悉的味道,绾绾心头的无地自容渐渐被愉悦和安心取代。
出僧房前,陆瑾年倏地拉住了她的皓腕。
男人的大掌温热、粗粝,肌肤相触的部位灼热非常,她脑袋嗡了一声,想要避开腕上难耐的灼热。
皇兄他要……干嘛?
陆瑾年朝她缓缓走来,幽暗潋滟的桃花眼正盯着她,漆黑如墨的眸中染了融融暖意,他身高八尺,体型高大,身躯遒劲有力,周身凝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和凛然感。
绾绾虽体态妖娆婀娜,可硬是比他矮了一个头,男人轻而易举就能笼着娇小的她,她不明所以地颤了颤肩,没动。
陆瑾年离她愈发近了,她堪堪抬眸即可望见他那双恣意风流的眼。
未及她反应过来,他探出手,指尖轻颤着,极轻柔地拂开黏在她颊边濡湿的鬓发,轻喃:
“绾绾鬓发有些乱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儿时一般粗心?”
皇兄一向是粗犷又不苟言笑的,甚少有细心温柔的一面,可如今他轻抬手抚过她面颊,好似怕弄碎了易碎且珍贵的琉璃。
方才的害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地自容和羞赧。
她被一手养大她的兄长窥见了春情荡漾的模样,而且这一切还是她为诱惑他主动设计的,可他却并未斥责质问她,反而一如既往地保护她,甚至极温柔地替她整理鬓发。
绾绾,怯生生道:“是吗?绾绾看不见。”
“嗯。”他说着伸手去够她的珍珠耳珰,“还有这里也乱了。”
耳珰是银质的,方才太过混乱,她一没注意便被扯出。
他从未给人带过耳珰,只能一点点自行摸索。
男人粗糙的指腹带着灼人的热度,方一触及,便似小蚊蝇轻啄了她耳垂一口,混着他温热的鼻息,那缱绻悸动的触觉直冲她的天灵盖,她想逃却无所遁形。
许是他的指法着实生疏,竟弄得她有些痒。
绾绾顿时打了个激灵,忙道:“皇兄,还是绾绾自己来吧!”
“别乱动,小心弄疼你。”他轻声道,声音中似是带着蛊惑的力量,让人无端心动。
于是绾绾不敢动了,她轻垂着螓首,任由兄长摆弄她的耳垂。
生平头一次为女孩戴耳珰,自小舞枪弄剑的男人有些苦恼,但他依旧不愿放弃,亦未向她求助。
为了看清她的耳洞,他俯身端详,离她纤细的玉颈仅一拳之隔。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混着清雅的龙涎香。
似是两人离得太近,绾绾后背起了层薄汗。
从前顾郎在的时候,即便他们再恩爱非常,他也从未给自己戴过耳珰,还离得这么近……
皇兄是第一个为她戴耳珰的男人。
陆瑾年轻轻捏着少女软白的小巧耳垂,半晌,他方启唇:
“好了。”
闻言,陆绾绾回神。她摸着皇兄给她戴好的耳珰,心底有一股说不出的五味杂陈的感觉。
幸而僧房内没有铜镜,否则绾绾定能看见自己那张面如酒晕的脸。
“走吧,去前殿。”陆瑾年开口道。
外头天色已暗,瞧着时辰不早了,祁墨应已在前殿等着了。
他大步离开僧房,可绾绾却并未跟上他。
一回首,只见少女依旧垂着头。
陆瑾年以为她被方才那个地痞唬去了。于是回身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薄背,温和地诱哄她:
“绾绾,别怕,皇兄会护你。”
他再一次哄孩童似的柔声诱哄她,陆瑾年长她十岁,将她从个女娇娥亲手养成姝色无双的少女,他早已是如父如兄的存在……
绾绾竭尽所能压下心头的无地自容,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朝前殿走去。
当陆瑾年带着面色苍白、眼眶泛红的绾绾出现在前殿时,时辰已比预期晚了近两刻钟。
祁墨早已在前殿等得心焦火燎,见绾绾那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似一朵不堪受折的娇花,全身心地依赖着身边的男人,再看到夫君眉宇间隐隐透出的担忧与维护,她心中的嫉恨疯狂滋长。
“殿下与绾妹妹去了何处?让臣妾好生担忧。”
祁墨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端庄,话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尖锐。
陆瑾年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淡漠,但眼底的冷意未消,眼风扫过祁墨,脸色微戾:
“无事,绾绾在禅院受了些惊吓,孤陪她缓了缓。”
“惊吓?”
祁墨黛眉微挑,目光如淬毒的针尖般刺向绾绾,语带双关:
“在这佛门清净地,守卫森严,妹妹能受何惊吓?莫非……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言行不慎,招惹了是非?”
祁墨刻意将“不干净”、“言行不慎”咬得极重。
闻言,陆瑾年面色倏地一沉,目光冷厉如锥地睨了祁墨一眼,声寒若冰:
“太子妃此言何意?佛门之地,宵小潜入亦非不可能。绾绾受惊,乃孤亲眼所见,莫非太子妃认为,是绾绾之过?”
他语气中的不悦毫不掩饰,周身散发出的冷戾,给人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众人呼吸一滞,谁也不敢出声。
绾绾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怯生生地福了一礼,声音染着些许哽咽和自责:
“皇嫂言重了,是绾绾自己不当心,在禅房休息却不慎招惹了地痞,扰了皇嫂和皇兄为宜贵妃祈福的孝心,实在是罪过,绾绾向皇兄皇嫂道个歉。”
绾绾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温柔,低眉顺眼的样子更衬得祁墨咄咄逼人。那楚楚可怜的柔弱姿态,更是激起了陆瑾年心底的保护欲。
绾绾如此一说,祁墨怎么能不知晓先前在禅房发生的一切,定是那小贱人差点被男人轻薄,自己的夫君顶着兄长之名英雄救美去了呢!
祁墨被陆瑾年那一眼看得心跳停止一瞬,又见绾绾这般惺惺作态,她心头怒火更炽,唇角勾起抹冷笑,讥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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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倒是会自省。只是这佛寺禅院,向来清静,怎的偏生妹妹歇息时就招来了狂徒?还劳烦殿下亲自前去‘处置’?这般‘巧合’,倒叫嫂嫂我好生疑惑。妹妹日后还是谨慎些为好,莫要再行差踏错,平白惹人闲话,也省得殿下……总是为你操心。”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绾绾行为不端、招蜂引蝶,才引来此祸事。
“祁墨!”
陆瑾年厉声喝斥她,眸中寒意大盛,周身的气场冷漠凛然,若冰霜散开。
“注意你的身份与言行!绾绾是孤一手养大的妹妹,她受惊又险些被人欺凌,孤护她,乃是作为兄长的本分。何时轮到你来质疑孤的行事?妄加揣测,口出恶言,你太子妃的气度与端庄何在?”
他上前一步,将绾绾轻轻护在身后,眸光犀利如刃刮过祁墨煞白的脸: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多言半句,休怪孤不念夫妻情分!”
绾绾跟在陆瑾年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袍摆,少女娇嫩的唇瓣翕动,带来她如蚊蚋般的细语:
“皇兄别为了绾绾与皇嫂争执,伤了夫妻情分就不值当了,俱是绾绾的错……”
陆瑾年感受到少女指尖的微弱力道,他心头一软,怒火稍霁,但对向祁墨的眸光依旧冷鸷:“太子妃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祁墨那张又惊又怒的脸,转而温声对绾绾道:“不必理会,我们走。”
祁墨僵在原地,望着自己的夫君护着绾绾的背影,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肉里。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是有些咄咄逼人,可陆瑾年为了陆绾绾,竟如此当众呵斥她!这让她这太子妃的颜面何存!屈辱与嫉恨快把祁墨逼疯。她暗自腹诽,不行,她才咽不下这口气!她得找机会教训教训这个小贱人!
还未等绾绾走出几步,她神思回拢,倏地记起什么,巧她这烂记性,她为宜贵妃抄录的经文还拉在禅房呢。
她又拽了拽皇兄的衣摆,讪讪道:
“皇兄,绾绾落了个小包袱在禅房,里头是为宜母妃祈福而抄录的经文,绾绾想回头取一下。”
陆瑾年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有点儿无奈又带着宠溺:
“那你动作快些,皇兄在寺庙外等你。”
陆绾绾回首看他,笑靥深深:
“绾绾去去就回!”
祁墨眼风扫过一旁垂首侍立的住持,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住持会意,低眉顺眼地悄然退下。
另一边,绾绾快步返回禅房去取落下的经文包袱。
她深知祁墨绝不会善罢甘休,遂一路格外留意。果然,在通往禅房必经的一条回廊转角,青石地板上赫然有一大滩水渍,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晕。
绾绾脚步微顿,轻轻地冷笑了声。
她非但未避开,反而似是急于取物未曾留意,径直踏了上去。
“啊!”
只听得一声惊呼,绾绾足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向后摔去,脚踝处倏地传来一阵的剧痛,她唇色藕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绾绾狼狈地跌坐在地,手中的经文亦散落一地,素白的裙裾被染脏,一幅可怜兮兮的柔弱姿态。
当绾绾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抱着经文行至寺庙外时,陆瑾年与祁墨已然在舆车旁等候多时。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身影。她钗斜鬓乱、裙裾污湿,每行一步俱是黛眉轻蹙的模样,瞬间攫住了陆瑾年的心神。
陆瑾年剑眉紧蹙,虎步上前,焦灼道:
“何故会弄的如此狼狈?”
绾绾抬眸,她面色煞白,眼眸染绯,声音细弱带着颤音:
“没……没事的,皇兄,是绾绾自己不当心,取经文时走得太急,在回廊滑了一跤……不碍事的。”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转身上舆,可脚踝却如何都使不上力,因疼痛她身子一软,险些再次跌倒。
陆瑾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玉臂。方触及她微微颤抖的身躯,他神色倏地骇沉了一瞬。
怎会有如斯巧合之事,祁墨先前方刁难完绾绾,紧接着绾绾后头就摔伤……
思及至此,他恶狠狠地睨了祁墨一眼,眸底寒光朔朔。
绾绾就势轻轻拂开他的手,神色恹恹,声音柔软颤抖:
“皇兄真的不用,绾绾自己可以!”
她垂着眸颤着眼睫,泪珠氲湿了眼角,话语艰涩:
“今日是绾绾不好,先是不慎在禅房招惹了是非,让皇兄忧心,如今更是笨手笨脚地伤了腿,连舆车都上不去,平白给皇兄和皇嫂添了诸多麻烦,扰了为宜母妃祈福的正经事,绾绾……绾绾着实无地自容,对不起皇兄皇嫂的照拂……”
陆瑾年看着她强忍泪水,深明大义的模样,心中对少女的疼惜油然而生。他不再理会少女柔弱地推拒,更懒得与祁墨多费口舌。
“好了。”
他沉声打断,语气是不容置疑,“伤成这样,还逞什么强?”
话音未落,他已然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薄背,稍一用力,便将少女打横抱起。
“啊!皇兄!”
绾绾惊呼一声,忙伸出藕臂攀住他的脖颈,她脸上熏出了红晕,羞得只能将脸埋进男人的胸膛。隔着夏日薄薄的锦缎,皇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愈发清晰。
陆瑾年抱着她,步履稳健地走向舆车,完全无视身后祁墨那面如死灰的脸。
祁墨终是没忍住,失声唤道,声音悲恸苦涩至极。
“殿下!”
她的心被叫做“妒忌”的针狠狠地刺穿,霎时鲜血淋漓,她的夫君竟在众目睽睽下,亲手抱着这个贱人上车!陆瑾年将她这个正妻的颜面置于何地!
闻言,陆瑾年脚步未停,只掀眸冷冷撂下一句:
“绾绾脚伤了,需即刻回府诊治。”
话音刚落,他便抱着怀中轻飘飘的人儿,径直登上了舆车。
祁墨浑身凌乱地僵在原地,一脸呆滞地望着夫君的背影,她再一次证实了去岁的那场试探,思及至此,她面目阴沉犹如黑煞神般,眸色阴寒。
13. 第13章
陆瑾年抱着陆绾绾走进听雪斋,见小姐终于回来,素心忙迎了上来。
“奴婢参见殿下。”
“免礼。”
素心望着殿下抱着小姐飞快地闯进寝殿,她眉眼蕴藏着担忧,遂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语气焦灼:
“殿下,小姐这是怎么了?”
尚未及陆瑾年开口,绾绾轻描淡写道:
“无妨,在寺庙里滑了下脚,不假时日便能养好的。”
方一进寝殿,陆瑾年俯身把绾绾置于床榻,又为她掖好了被角,沉声吩咐道:
“素心,速速去传个女医来竹韵斋。”
“诺,殿下!”
闻言,陆绾绾摇了摇头,轻声唤道:
“素心,别传太医了!你去珊瑚迎门柜把金疮膏拿来就可以。”
素心驻足,不明所以地望向陆瑾年。
话音甫落,绾绾又轻轻拽了拽皇兄的袍摆,软糯着声音说:
“皇兄,今日绾绾惹了那宵人又摔伤了腿,既搅了您和皇嫂的雅兴,还拂了皇嫂的颜面。想必此时皇嫂心头定甚是烦闷呢,若绾绾再霸占着皇兄,那就忒不像话了!皇兄还是去陪皇嫂吧,这点小伤无伤大雅,素心会为绾绾上药的。”
说罢,她又探出指尖,轻轻勾了勾男人的指尾,娇嗔道:
“好吗,皇兄?真的只是小伤呢,不值一提。”
少女春水盈盈的眸中俱是真挚,嗓音又柔媚似水,男人的心登时便软了,他妥协道:
“那孤在屋外等素心帮你上完药再走。”
听罢,素心方脚底抹了油似的往珊瑚迎门柜跑去。
半晌,她便拿着金疮膏走进寝殿。
按陆国的规矩礼法,就算是兄妹,男子亦不可光明正大地窥看女子的足。遂陆瑾年起身走出寝殿,往外面的正殿走去,他眉宇间皆是担忧。
见太子殿下已然离开寝殿,素心方焦急道:
“小姐,您把伤口露出来,让奴婢好好瞧瞧。”
听罢,陆绾绾方撂起亵裤,把伤口暴露在素心面前。
素心骤然面白如纸,只见小姐纤细白嫩的脚踝上已是青黑一片,甚至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她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小姐,何故会摔得如斯严重?”
陆绾绾噤声。
素心眼眶渗出泪,喉咙哽塞:
“奴婢想都不用想,定是那太子妃欺辱小姐您!奴婢真真是心疼死了,小姐方才为何不让殿下为您做主?”
陆绾绾轻轻抚了抚她的脊背,语重心长道:
“素心,有些事没甚必要挑明,倘若挑明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更遑论太子妃乃皇兄的正妻,此事非旦上不了台面,还会拂了皇兄的颜面。皇兄足智多谋、秀外慧中,他又焉能不知真相?得了男人的愧疚和保护欲比撒泼打诨强上百倍!”
沉吟半晌,素心方忍泪点头:
“奴婢为小姐上药,小姐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喊出来,别委屈了自个,奴婢心里难受……”
见素心用指腹捻了点药膏,欲往她的伤口上涂,陆绾绾倏地阖眸,尽量不去看她为自己上药。
可无奈膏药方触及她娇嫩雪肤的一霎那,她还是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抖耸。
素心亦心中一阵悸痛,极温柔地安抚她:
“小姐再忍忍,疼您就喊出来罢!”
陆绾绾颤抖着唇道,可声音甚是轻柔,若丝绸抚皮:
“没事素心,我能忍!我大腿内侧估摸着也擦伤了,等足踝上涂完,你就帮我涂大腿内侧罢!”
素心将药涂于她足踝上的青黑处时,绾绾还能忍。可待那冰凉的膏体方触及她渗血处时,竟如同刀刮过一般地疼,剧痛乍然涌上脑海,钻心刺骨。
陆绾绾倒吸了口凉气,方能勉强压下那股痛意:
“嘶!”
少顷,素心为绾绾的足踝上完药,而后拉下她大腿内侧的外裤,把少女丰盈白嫩的玉腿露在空气中,又用指尖轻轻捻了点药膏,往她大腿内|侧涂去。
陆绾绾见状微微分开|双腿,以便素心为她上药。
素心细心地留意到她大腿内|侧那一大片淤青,稍稍加重了些力道。
毕竟里头有淤血,倘若再如先前蜻蜓点水般地涂,淤青恐久久不能消散。
“啊!”
素心手上的力道倏地加大,陆绾绾终是无法忍受腿上撕裂般地剧痛,热泪从眼眶中滚落。那楚楚可怜的柔弱姿态,让人忍不住怜惜。
正殿内,陆瑾年并未即刻离去。只因他心中记挂着绾绾的伤势,正烦躁地来回踱着步。
竹韵斋占地不大,正殿和寝殿是挨着的,隔音不太好。绾绾这一叫唤,陆瑾年便心神一凛,以为她伤势有变,心跳都不由漏了半拍。
他想也未想,倏地转身疾步冲向寝殿门口,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绾绾!怎么了?”
陆瑾年声音焦急,却在方踏入内室的刹那戛然而止。
眼前旖旎的春光让男人血液骤停,呼吸一窒。
绾绾正仰面躺在软榻上,为了方便素心上药,她一条白皙丰盈的大腿微微曲起,外裤孤零零地被撂在一旁,另一条腿亦因疼痛而微微张开。
正是少女这慵懒的姿态,让那最盈.迷的风光,隔着薄薄的一层外裤,若.隐.若.现地暴露在男人的视线里。那优.桉的颜色,那锦缎下隐.约.可.见的饱.满.弧.线,宛若一道惊雷,狠狠劈中陆瑾年!
素心方听到动静,便吓得魂飞魄散,她慌忙地扯过一旁的衾被欲为小姐遮掩,却是为时已晚。
绾绾也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浑身僵住,她甚至忘了疼痛,愕然睁大水汽氤氲的美眸,对上陆瑾年那双跃动着欲|火的黝黑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瑾年灼.人的目光像是被钉住般,炙.热得几近要烫伤她的雪肤。他脑中一阵轰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心跳如擂鼓。
“皇……皇兄?!”
绾绾终于反应过来,惊骇与羞耻排山倒海般地向她涌来,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并拢.双.腿,疯狂地拉扯裙裾欲要遮盖,面色臊得通红,眸中隐有泪花闪烁。
“出去!你出去啊!”
陆瑾年猛地回神,像是被烫伤般骤然转身,他背对着床榻,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呼吸粗重得无法掩饰,耳根亦是一片通红。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竭尽全力才勉强关住心底欲.望的野兽。
陆瑾年暗忖,他并非未经人.事的初哥儿,可今日这般的害羞与悸动,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难道这是因为她是……
“孤……孤听到你叫喊,以为……”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丝丝绕绕的嗓音萦绕在她耳畔。
“你……你没事就好!孤……孤这就出去!”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虎步冲出寝殿,重重地阖上了门。
约莫半刻钟后,陆瑾年倚在门廊冰凉的柱子上,他方阖眸,脑海中却不停浮现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旖.旎春|情,脑袋涨.得发疼。
殿内,绾绾将脸深深埋进衾被中,她浑身颤抖,羞愤欲死。素心则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完了,她竟被一手养大自己的兄长窥见如此私.密.不.堪的地方!思及至此,绾绾眼中羞色欲滴,心跳快得几欲要崩出她的胸腔,那种感觉除了羞耻,还有悸动与慌乱。
而殿外,夜色渐浓,明月高悬,陆瑾年原本平静的心湖彻底乱了。
翌日,黄昏,日暮西沉,残阳渐隐。
竹韵斋内,陆绾绾正对镜梳妆,素心替她用一支玉簪挽起青丝。昨日种种,尤其是皇兄闯入寝殿那令她羞得无地自容的一幕,仍久久在她心头盘桓,让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时,面上火烧似的,绯红欲滴,心头又羞又麻。
“小姐,殿下朝这边来了。”
素心低声凑近绾绾耳畔,话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慌乱。
闻言,绾绾肩头一颤,半晌,她便敛去眸中的异色,恢复往日的温婉柔顺。她堪堪起身,方行至外间,便见陆瑾年已然踏入殿内。
陆瑾年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色暗纹常服,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潇洒俊美。只是他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郁,连周身那股冷漠凛冽的气势都收敛了些许,反倒透着几分沉郁与倦怠。
陆绾绾的眸光朝下移,只见他手中竟捧着一束粉芍药,芍药含苞欲放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与他周身的沉肃疏离格格不入。
“绾绾请皇兄安。”
绾绾朝陆瑾年盈盈福了一礼,少顷,她目光落在那束芍药上,眉目间晕出久违的讶异与欣喜。
“这花……”
陆瑾年抬手将花递予她,他神色恹恹的,沙哑的声音似透着一丝艰涩:
“下朝恰路过市肆,见这芍药开得正好,便买了些。昨日之事……是皇兄唐突,吓着你了。”
说罢,他眼风扫过她依旧有些微肿的脚踝,眉眼染了几分懊恼与关切,“脚伤可好些了?”
绾绾抬手接过芍药,指尖轻抚花瓣,她垂下眼帘,柔声道:
“多谢皇兄记挂,绾绾好多了。昨日原是绾绾自己不当心,惊扰了皇兄,岂敢怪罪皇兄。”
少女声音软软糯糯的,将昨日的尴尬轻轻揭过。
陆瑾年淡淡地“嗯”了一声,可目光却并未离开她身上。
只见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襦裙,袖口用银线勾出疏落的竹叶。少女黛眉姣姣,眉眼间透着几分温柔妩媚,无端惹人心怜。
陆瑾年沉吟半晌,忽地上前一步,从花束中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粉芍药,动作略显笨拙地别在她左侧的广袖袖口。
别上的那刹,他的指尖堪堪触及少女的皓腕雪肤,两人心尖俱是微微一颤。
陆瑾年哑声道:
“这样……好看。”
话毕,他目光落在她袖间那抹娇艳的粉上,旋即又克制地移开。
绾绾垂眸望着袖口那朵娇艳的芍药,面上沾了些轻绯,心头却是一恸。
今日的皇兄与往常好似很不一样。他沉默的歉意和笨拙的示好,与他平日里的威严肃穆大相径庭。
她抬眸仔细打量着他,方察觉皇兄眉眼间的倦色下,竟荡漾着淡淡的悲伤。绾绾倏地忆起近日朝中的传闻,他的心事抑或与北疆的战事有关。
她抬手轻抚男人紧蹙的剑眉,话音温婉,轻声试探道:
“皇兄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在朝中遇上了烦扰之事?绾绾人微言轻,或许帮不上忙,倘若绾绾有幸能倾听皇兄的烦扰,为皇兄分忧解难,那是绾绾上辈子积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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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气!当然倘若皇兄不愿提及,那便不说也罢。”
少女的声音温暖柔软,话语中俱是纯粹的关切,熨帖着陆瑾年在前朝厮杀后伤痕累累的心。
话音甫落,陆瑾年抬眸望向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眼,心中筑起的高墙似是裂开一道缝隙。
他沉默良久,喟叹一声,方启唇: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荣亲王……殉国了。”
短短一句话,宛若用尽他全身的气力。
他阖上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是浓郁的化不开的痛楚与孤寂。
“阿策是孤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称之为兄弟的人了。”
闻言,绾绾心头一颤。
她自是知晓,荣亲王陆瑾策是陆枭的幼子,他与陆瑾年虽非一母所出,但兄弟二人自幼感情甚笃。在昔年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中,唯有荣亲王始终站在陆瑾年身边,甚至多次舍命护他。后陆瑾年夺得储君之位,荣亲王便主动请缨,常年镇守北疆,兄弟二人虽聚少离多,但情谊却从未改变。
思及此,陆绾绾微微敛眸,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吗?如今竟连皇兄心中最后一点暖色,也熄灭了。
绾绾望着陆瑾年失魂落魄的身影,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复仇的执念仍在隐隐作祟,但此刻目睹了皇兄的脆弱与悲伤,她竟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只因她也曾失去过挚爱,深知那种刻骨的剜心之痛。
她轻轻走上前,将一盏温茶递予他手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皇兄,节哀,荣亲王殿下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想必他也不愿见皇兄您如此伤怀。这万里江山,还需要皇兄支撑,您……还有绾绾。”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似羽毛般轻轻拂过陆瑾年冰冷的心湖。
陆瑾年接过茶盏,冰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缘。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空暮色渐浓,一弯新月已悄然挂上枝头。
他忽开口道:“绾绾,陪皇兄走走吧。”
两人沉默地行至竹韵斋后院的小花园。月华如水,倾泻在婆娑的竹影与连绵的芍药上,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与花香。
就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有一个小凉亭。
陆瑾年行至凉亭中的古琴前,这古琴乃绾绾平日偶尔解闷所用。男人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清灵的声韵缓缓流泻出,在孤寂的夜色中轻轻荡开。
“阿策生前,最爱听孤抚琴。”
他耷着眉眼低声道,音声落寞。
绾绾静静立于他身侧,望着月光下男人冷峻哀恸的侧脸,忽轻声道:
“皇兄,绾绾为您跳一支舞吧。母妃曾说,舞蹈亦可祭奠亡魂,寄托哀思。”
陆瑾年抬眼看她,眸中隐约掠过淡淡的哀恸。他忽地想起什么,眸光一顿,忙开口制止她:
“你昨日才伤了脚踝,还是别跳了罢!”
绾绾目光一柔,软声哼唧:
“皇兄,此舞并非用脚踝发力,而是用肚皮发力,况且金疮膏一涂绾绾就好多啦!”
半晌,绾绾见他未出口反驳,似是默许。遂她杏眸轻弯,盈盈望着他,而后莲步款款行至月光下。
少女未换舞衣,依旧是一身素白,袖口的粉芍药在月下泛着微光。她随着哀婉的琴音缓缓起舞,舒袖折腰间,俱是最真心的虔诚。月光为少女的身影镀上层清辉,宛如随时会消散的昙花,脆弱的令人心碎。
陆瑾年凝着月下那道白色身影,抚琴的手渐渐慢了下来,他透过她的舞姿,看见的是她欲用温暖抚慰自己的那颗真心。
琴音止,绾绾微喘驻足,她额角沁汗,抬眸望向陆瑾年。
陆瑾年招手唤她近前,眉眼间带了暖意。
“绾绾,皇兄教你抚琴。”
绾绾依言走入凉亭,在他身侧的琴凳上坐下。凳窄,遂两人只能臂膀相贴,皇兄身上的清雅的龙涎香阵阵飘入她的鼻息。
陆瑾年握住少女微凉的手,引她触弦。
“手腕放松,指尖用力。”
皇兄温热的吐息轻拂过她耳畔,两人隔的太近,遂绾绾只能将头埋入男人的脖颈,她双颊微红,含羞垂首。
他教得极耐心,一一纠正指法。见她总弹不清一个“撮”音,他索性将她双手拢入掌心,几近半环着她,手把手带她拨弦。
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头顶徐徐响起:
“是这样……”
他的下颌轻触她发顶,话语温暖而真切。
绾绾的身体微微僵住,所有感知都聚于被他包裹的双手和他沉稳的心跳上。
月光洒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凉亭中琴音断续,暧昧静谧。
良久,他方松手,“今日到此为止。”男人低醇微哑的嗓音中俱是难掩的温柔。
绾绾慌忙起身,面颊绯红:“谢皇兄指点。”
他望着她侧脸的红晕,只淡淡道:
“夜凉,绾绾脚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
说罢方转身离去。
绾绾于亭中盈盈而立,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抬手抚过袖上的芍药,指尖犹存他的掌温。
月下琴音、掌心相贴的暖意,如石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若你我只是寻常兄妹……她蓦然掐灭这念头。
为顾郎,为前债,她绝不能心软。
14. 第14章
时序终至初夏,因顾淮序和陆瑾策先后在平定北疆叛乱中殒命,是以陛下对北疆叛乱一事极为重视,今日,兵马大元帅祁成奉旨入东宫与太子商议北疆军务。
事毕后,陆瑾年额外开恩,允祁墨和其父祁成一同用晚膳,以障显对祁氏一族的重视。
临近酉时,祁氏父女二人在小花厅用膳。祁成端坐于窗边,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恰见一素衣女子带着侍女从抄手游廊翩然走过。
那女子身着一袭雪色软烟罗裙,身姿窈窕,雪肤乌发,素色罗裙在夜色下飘逸若仙,行走间宛若弱柳扶风,清冷气质中无端透着些许娇羞媚态。
祁成剑眉微蹙,东宫何时多了这般姣美无双却又眼生的女眷?他微眯起眼,久经沙场的他目光如炬,直觉告诉他此女不凡。
祁墨见父亲面色有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扯出条凌厉的线条:
“父亲不认得了?那便是陆绾绾,昔日的‘永宁公主’,如今被褫夺了公主的封号,寄居在东宫,是那罪臣顾淮序的遗孀,殿下可是将她当眼珠子一般护着,宝贝得紧。”
“陆绾绾?顾淮序之妻?”
祁成失声喃喃,他晦暗的眸中精光一闪,神色莫名肃戾了几分。
顾淮序通敌叛国一案,虽证据“确凿”,但内里乾坤,他祁成一清二楚。数月前顾氏满门抄斩,独留此女,本是陛下念及旧情,亦是为显天家仁德。可此女不仅是顾淮序遗孀,亦知晓不少内情,更遑论太子对她颇为上心……留她在太子身边,简直是养虎为患,助纣为虐。
思及至此,祁成眼中染上抹嗜血的猩红,指节捏的发白。
“斩草除根”的念头在祁成脑中扎根,祁氏风流不衰,冠冕不绝,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祁氏一族,尤其是这样一个与祁氏有血仇、又颇得太子青眼的女子。
祁成心头恨意勃发,眸中戾气更重,脑海里已是血海一片,此女他必须尽快动手除去,且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就在祁成于花厅中暗起杀心之时,竹韵斋内却一片宁静祥和。
时光如指间流沙,悄然流逝,似是前些时日的风波从未发生,然而这静谧下,已然是一片暗流汹涌。
清晨,天悬晴日,暖风拂面。
陆绾绾正对镜梳妆,她黛眉忽地轻蹙,只因平日所用的胭脂即将见底,她素不喜市肆卖的浓艳香粉,只爱用素心采撷红蓝花后亲手捣制的胭脂,那胭脂颜色清丽,香气淡雅,且粉质细腻,颇得她心。
“素心,今日天气甚好,胭脂也快用完了,咱俩去后山采些红蓝花可好?”
绾绾对着铜镜描眉抹唇,她神色平宁,话语轻快,浑然未觉即将兜头而下的危险。
素心含笑应下:
“好啊小姐,后山那片花开得正盛,奴婢多采些,磨出来的胭脂够小姐用上一阵子了。”
待用罢早膳,主仆二人遂提了小竹篮,一路说说笑笑,往后山行去。
盛夏的山林,草木丰茂,溪水潺潺,绿草如茵,暖阳透过茂密的树叶,在草地上漏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主仆二人穿过山间小道,行至山谷深处,那里生着一片茂盛的红蓝花,花团锦簇,芳菲绰绰。
少女的身影堪堪消失在山谷尽头,殊不知,几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已牢牢攫住她们。
约莫一刻钟后,主仆二人方行至山谷深处,两人席地而座埋头采摘红蓝花,篮中渐满。
山谷中阒寂无声,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恰在此时,数道黑影倏然如鬼魅般从密林深处窜出,他们黑巾蒙面,且腰间皆佩明晃晃的利刃,行动迅捷无声,直扑绾绾而来!
天空霍然天阴云暗,朔风凛凛,杀气凛冽惊起林鸟阵阵。
“小姐小心!”
素心反应极快,大声惊呼,奋力将绾绾往身旁茂密的灌木丛中推去,自己则拔出鬓发间的长簪,迎向离她最近的黑衣人。
“小姐快走,别管奴婢!他们伤不了奴婢!”
绾绾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心底大骇,一刹那遍体生寒,两股战战。
她自然知晓那堆黑衣人是冲她来的,她强自压下心头的骇怖,深知此刻呼救无用,遂转身便借着树木草丛的掩护,向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耳边是兵刃相接的脆响与鹤唳风声,背后是素心的厉喝,陆绾绾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几欲撞出胸腔,她又岂敢回头?
好在她身形娇小灵活,在山路和植被间穿梭皆能易如反掌,一阵狂奔后,她暂时拉开了与追兵的距离,却也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她被一根横生的粗壮藤蔓狠狠绊了下,陆绾绾倏地惊呼一声,整个人立时失去平衡,可她身边无可抓扶的物什,挣扎间就顺着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本就有伤的脚踝处竟如同刀掠过一般地疼,额角也不知撞在何处硬物上,两眼一黑,而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天色渐晚,夜暮四合,朦胧月辉洒在东宫的书房中,似是为地覆上层银光。
就在绾绾于山谷中昏迷不醒之际,东宫的书房内,烛火已燃了多时。
至酉时六刻,陆瑾年方处理完政务,今夜本是两人一同用晚膳,可他却久候绾绾未归,男人俊逸的眉宇间染上抹焦灼,只因寻常这个时辰,她早该回来了。遂他即刻遣人去竹韵斋查问,小厮回禀她午后带着素心去后山采花,至今未返。
“后山……”
陆瑾年眉心一跳,神色愈发凝重。后山虽属东宫范围,但林深草密,并非绝对安全。
思及至此,他霍然起身,面色黑沉的骇怖,眸光冷鸷,沉声喊道:
“萧寒!”
“属下在!”
侍卫长萧寒应声而入,甲胄铿锵,躬身待命。
“立刻点一队精锐,随孤亲往后山。”
陆瑾年语速极快,声音掷地有声,声响穿云裂石。
“后山虽在东宫辖内,然林深草密,易藏险恶。绾绾此时未归,恐生变故。”
萧寒神色一凛,拱手道:
“殿下,属下即刻调派影卫先行封山查探,您万金之躯,是否……”
“不必多言!”
陆瑾年打断他,眸子微眯,挟着凛冽的寒光冷冷盯着他。
“孤必须亲自去寻她,若她少了一根毫毛……”
他倏然噤声,未尽之语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让周遭空气瞬间凝成冰渣子。
说罢,他一把抓过架上的墨色披风系上,步履生风地向外走去,“速速备马!要快!”
“诺!”
见主子切齿森寒的好似要提剑杀人一般,萧寒不敢再劝,他深知小姐在殿下心中的分量,遂深吸口气,一声令下:
“影卫一队先行封锁所有下山路径!二队随殿下与末将进山!要快!”
马蹄声如雷,踏破了东宫原本的静谧。
陆瑾年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萧寒则紧随其后,精锐侍卫如离弦之箭,直奔后山而去。
队伍方行至山脚,天已完全擦黑,夜空如墨盘,星子如冻。
陆瑾年眸中乍现一道从林间狼狈冲出的身影。
定睛一看,正是鬓发散乱、形容狼狈的素心。
她手臂带伤,血迹斑斑,衣衫俱被荆棘划破,方一见到太子的仪仗,似濒死之人抓住浮木,扑跪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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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救命!小姐……小姐她……”
听及此,陆瑾年呼吸一窒,他勒住缰绳,俯身急问:
“素心,怎会如此?绾绾此刻在何处?”
素心抬手指向后山密林深处,捂面痛哭,悲痛的浑身发颤,喉咙哽塞:
“奴婢和小姐在后山采红蓝花,谁知忽地冲出几个黑衣歹人,他们各个手持利刃,直扑小姐而来!奴婢拼死拦了一下,让小姐往东边山谷逃了。可奴婢被他们缠住,好不容易挣脱,就见他们追杀小姐去了,奴婢寻不到小姐,只听见山谷里有追赶的动静……殿下,快救小姐啊!”
陆瑾年听罢,面色血色霎时褪尽,眸光寒戾如利刃,周身散出的凛冽杀气让众人心头一颤。
他一把将素心拽起,声音如淬了冰般森寒刺骨:
“你看清歹人有何特征?往哪个方向去了?”
“都蒙着面,身手极好,像是典身卖命的死士,往栖霞谷那边去了……”
素心伸出手指示意方位,她浑身颤如筛糠,泣不成声。
“萧寒!”
陆瑾年猛地转头,他双目赤红,出口的话宛若冰渣。
“立刻调派影卫,封锁所有下山路径!给孤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
他喉结剧烈翻滚着,硬生生将那不祥的字眼咽下,说话时好似野兽低吼。
“必须给孤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诺!”
萧寒拱手领命,立时转身调派人手。
陆瑾年则亲自带着一队人,朝着素心所指的方向,疾步追去。
夜色浓重,月影移墙,不多时,山中忽地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火把在雨中艰难地支撑着,渐渐燃烧殆尽,山中光影昏暗,搜寻的难度极大。
雨水浸湿陆瑾年的蟒袍,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唇齿间溢出的气音因焦灼而愈发沙哑,在幽幽山谷中徒劳地回荡。
近乎绝望之际,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在一处被浓密杂草和藤蔓半掩着的隐秘谷底,陆瑾年终于找到蜷缩在冰冷的岩石旁,早已昏迷不醒的绾绾。
眼前这幕让他当即心头狂跳,只见少女浑身湿透,残破的襦裙紧紧耷拉在身上,勾勒出她柔媚窈窕的曲线。
少女的面颊因高热而泛出点点红晕,嘴唇干裂,额角的伤口已然凝血,脚踝肿胀不堪,看着触目惊心。
此刻虚弱萎靡的妹妹,就像一只被遗弃的蝶,脆弱得下一刻就会从他身边消失似的。
陆瑾年急忙脱下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她紧紧裹在怀中,而后打横抱起。
他堪堪抬手触她的额,可触手的高温却让他眉心紧皱。
雨势渐大,下山之路愈发湿滑难行,甚至隐有走蛟之势,他忽地忆起这附近有一处闲置的竹屋,沉声令道:
“去竹屋!”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部队方行至竹屋,竹屋陈设简陋,但尚可遮风避雨。因竹屋能容纳的人有限,萧寒领着一众士兵守在屋外。
陆瑾年旋即命人燃起火堆,驱散寒意,又急召来随行的太医。
太医隔帘证脉后面色凝重,语凝半晌,方道:
“殿下,小姐是惊惧交加,又淋了大雨,风寒入体,以致高热不退。加之脚踝扭伤,气血不畅,需立刻退热安神,好生静养,日后万不能再受风寒了。”
听罢,他揉着怀中昏睡着的少女,吩咐道:
“速速去煎药罢,孤要她好好的,若是日后她拉下病根,孤拿你是问!”
太医微躬了身子,恭谨回禀:
“诺,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15. 第15章
约莫一刻钟后,太医方将煎好的药呈上来。
陆瑾年俯身接过汤药,坐于榻边,将怀中的少女半扶起,让她倚在自己怀中。昏睡中的少女牙关紧闭,药汁难以喂入,遂他只能耐心地用汤匙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渡进去。喂完药,他又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脖颈。
昏沉中的少女呓语不断,时而凄声呼唤“顾郎”,时而惊恐地挣扎,泪水涟涟。
陆瑾年只能揽着少女的蜂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子,大掌轻抚她的后背。男人的手掌沉稳有力,她的身子透骨生香,肌肤相触的地方烫得灼人,暖而幽深的龙涎香味笼罩了她,不知是披风上的,还是他身上的。
少女断断续续的呓语,如丝线般缠住男人的心神,许是想让她平复心神,他凑近她耳畔低声哄她:
“绾绾,别怕,是皇兄……皇兄在这里,没事了,睡吧。”
那声音沙哑又柔和,拂过她的耳蜗,酥酥麻麻的。
后半夜,绾绾的高热终于退去一些,她沉沉地睡去。
陆瑾年却毫无睡意,竹屋内,四角平纱灯氤氲着迷离的光晕,她湿透的襦裙半干,紧紧贴服在身上,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玲珑浮凸,若隐若现,比直接的裸.露更引人遐思。少女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幽幽传入他的鼻尖。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陆瑾年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出花来,眸色愈发晦暗,鼻息亦浑然滚烫。
陆瑾年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内心的燥热,但无奈二人离得着实太近,少女温柔的鼻息轻拂过他的面庞。他将指腹覆在她鼻前,确认她呼吸平稳已然熟睡,便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自己则起身,行至离床榻稍远的阴影处。
黑暗中,不时传来竹床细微的吱呀声。
半晌,陆瑾年方整理好衣袍,回到榻边。他凝视着少女皎如明月的容颜,指腹轻拂过她微烫的脸颊,眸中波涛翻涌,喉间溢出几不可察的喟叹。
这一夜,屋内红烛明灭,檐下雨声如敲琴。他重新将妹妹揽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绾绾高热稍退,她悠悠转醒忆起昨日的一切,发现自己竟窝在皇兄怀中,似羞赧般脸颊稍许飘红。
陆瑾年向她解释了缘由,两人稍作整理,待绾绾脚伤恢复些许方可行动,便动身返回太子府。
太子携妹妹在山中独处一宿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星星之火,一夜之间烧遍东宫的每个角落。
翌日不到巳时,太子的舆车方归,陆瑾年亲自扶着面色苍白的绾绾走出软轿,小心翼翼地护送她回太子府,并严令太医好生照拂。
今日恰是众姬妾向太子妃请安的日子,这一幕,恰好被不少前往正院的姬妾、仆婢们瞧在眼里,东宫顿时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栖梧殿内茶香袅袅,旖旎醉人。
太子妃祁墨着绫罗,簪钗环,身姿亭亭端坐于主位,接受着众姬妾的晨省。良娣安氏、良媛慕氏、奉仪苏氏等依次而坐,香粉扑鼻,莺声燕语,女子们却各怀心思。
殿内的气氛本就因晨间的流言有些微妙,此刻表面的平静下更是暗潮汹涌。
高无庸清亮的通传声倏然追入殿内:
"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甫落,殿内众人顿时肃静,纷纷起身。
只见陆瑾年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他方回寝殿换了身玉色银纹的织锦圆领袍,清雅的玉色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惊才绝艳。
他身后跟着由素心搀扶着的陆绾绾。
陆绾绾一身素缟,云鬓散乱,细腰盈盈不堪一握,只是她额角贴着纱布,脚踝处更是缠着绷带,许是疼痛难忍,她每行一步皆西子捧心,翠眉颦蹙,人似纤纤杨柳,柔弱清婉。
"臣妾、妾身恭迎殿下。"
以祁墨为首的诸位姬妾们,齐齐起身朝陆瑾年盈盈福身。
陆瑾年撩了眼皮扫了眼众人,而后抬手淡淡应道:
"都起来吧。"
听罢,女眷们纷纷谢恩起身。
祁墨方抬眸,目光方落在夫君身后的绾绾身上,她身子一晃,面色一阵青白。又思及昨夜兄妹二人共宿一宿,殿下极有可能已宠幸了自己的妹妹,这个噩耗让她呼吸骤然一紧,捏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几欲要将那上好的瓷盏捏碎。
这一幕,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打破了殿内压抑已久的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三人人身上,殿内再次低低地响起窃窃私语声。
祁墨目眦欲裂,她死死盯着被夫君护在身后的绾绾,眼神像只吃人的恶兽。
半晌,她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盈盈上前,终忍不住开口道:
"殿下,臣妾听闻昨日之事,心中实在难安。您与绾妹妹彻夜未归,孤男寡女宿于山野,如今阖府上下议论纷纷,俱说这着实有违礼制。更遑论,你们二人是兄妹,从古自今,岂有兄妹成年后还同宿一宿的道理?臣妾身为太子妃,执掌东宫中馈,若对此事不闻不问,只怕难以服众,更恐折损了殿下和绾妹妹的清誉......"
祁墨的声音极轻,可话语中的委屈和无奈却不容忽视。
她说着,忽地红了眼眶,语气愈发凄婉:
"臣妾知道殿下待绾妹妹如亲妹,必是事出有因。只是这悠悠众口,实在难堵,臣妾......臣妾也是为东宫的体统着想,还请殿下理解臣妾的难处。"
祁墨的这番话,看似温婉体贴,实则字字诛心。既点出了流言蜚语的严重性,又暗示自己身为太子妃的难处,更将"有违礼制"这顶帽子扣在二人头上扣得严严实实。
闻言,殿内众人无不屏息凝神,静待着太子的回应。
陆瑾年剑眉紧蹙,方欲开口,绾绾已然挣脱素心的搀扶,她忍着疼痛,踉跄着向前,对着祁墨盈盈拜下,动作极其恭敬,声音愈发低了下来:
“皇嫂息怒,千错万错,皆是绾绾之过。昨日绾绾去后山采摘红蓝花,不料竟遭黑衣人追杀,绾绾与婢女跑散,不慎跌入山谷,扭伤足磕破头,一直昏迷不醒。皇兄寻到绾绾时,已是深夜,又逢天降暴雨,山路断绝,且极易走蛟,实在是无法下山,万不得已才在山间小院避雨暂宿一夜。皇兄心系绾绾的安危,守了绾绾一夜,皆是出于兄妹之情,除此以外,绝无半点越矩之事。皇兄君子端方,白璧无瑕,待绾绾一片赤诚,皆是绾绾福薄,连累皇兄的清誉受损。若皇嫂与诸位姐姐们因此心生不快,绾绾愿即日离开太子府,绝不让皇兄皇嫂为难。”
少女语带哽咽,涕泪盈盈,姿态又极低,更显她楚楚可怜。
"胡闹!"
闻言,陆瑾年骤然打断,他那潋滟的桃花眸里,隐含着滚汤的怒火,沉声道:
“离开太子府,你能去哪里?顾家已无依,难道要让你流落街头不成?"
他沉眸望着她,语气决绝又不容置疑。
"长兄如父!既然顾淮序不在了,护你周全许你一世安泰,便是孤的责任!只要孤在一日,这太子府就是你的家,除了孤,其余人等焉能让你离开?”
听罢,陆绾绾堪堪抬起杏眸,她微白的面色,平添了些许勾人心怜的娇弱,显得那双水眸越发温婉,有股别样的昳丽。
陆瑾年这番话掷地有声,话语更是斩钉截铁。
许是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绾绾有些不适,正欲偏头却对上他的眼,男人的黑眸似噬人的鹰隼,要把她拆吃入腹。她面色浮上羞红,含羞垂首,堪堪避开男人灼人的视线。
绾绾这般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的姿态,却尽数落在了祁墨的眼中。祁墨只觉心如刀绞,面上血色净退,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出黏腻的血迹。
陆瑾年看绾绾的眼神,哪里是兄长看妹妹?那分明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眸中灼热的侵略与占有欲,是她这个正妻都从未得到过的!
殿内的气氛再次冷凝下来,慕良媛忿忿地轻哼了声:
“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不容人了。”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慕良媛捏着绢帕,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地续道:
“只是这山野遇险、暴雨阻路,也未免太过巧合。妹妹孤身入山,便招来歹人,殿下亲自去寻,偏生就遇上暴雨?这东宫后山,何时成了说书场里的戏台子了?”
慕良媛这话,明着质疑,实则暗指绾绾故意拿乔。
“慕妹妹!”
安良娣适时开口,温婉的嗓音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绾妹妹伤势在此,岂能有假?殿下亲自寻回,亦是众人所见。遭遇歹人乃飞来横祸,天降暴雨更是非人力所能为。我等姐妹,正当体恤绾妹妹受惊受伤,盼她早日康复才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绾妹妹好生静养,并请殿下严查昨日胆敢在东宫后山行凶之徒,以正视听,以安人心。在此苛责受害者,又焉是太子妃姐姐与尔等该有的气度?”
安良娣的这番话,既维护了绾绾,又抬高了祁墨,更将此事的焦点引向查案正事,滴水不漏。
陆瑾年拽住绾绾的手,将柔弱的她护于身后。
他俊美的脸庞划过几瞬阴骘,眉眼凶戾地扫过慕良媛,最后死死定在祁墨脸上,漠然的声音冰冷砸下来,周身气息暗沉暴虐:
“太子妃,昨日绾绾九死一生,你身为东宫之主,不立时关切查凶真相,反在此纠缠流言,听信无端揣测,实在是令孤失望至极!孤与绾绾,清清白白,天地可鉴!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妄加非议,休怪孤不讲情面!”
太子的一番训斥,掷地有声,慕良媛面色煞白,悻悻地住了口。
祁墨被当众驳了颜面,尤其还是在众姬妾面前,她柳眉倒竖,面上青红交错,侍女不停地在她身后帮她抚背顺气,才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
她深知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失体面,只得铁青着脸,忍着性子朝陆瑾年屈膝福身,颓然道:
“殿下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定当严加管束东宫,命众人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亦会竭尽所能尽快查出凶手。”
听及此,陆瑾年面色稍霁,方挥手允她入座。
半晌,祁墨重新坐回主位,不再看那刺眼的二人。
这场风波,在太子的强势维护和安良娣的圆场下,渐渐平息。但殿内众人神色各异,皆知这东宫的水,已然被彻底搅浑。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速流逝,今日恰是太子陆瑾年的生辰宴。
陆瑾年的生辰宴,设在东宫最庄重的“华阳殿”内,虽未大操大办,但殿内依旧觥筹交错,珠环翠绕,太子府中的女眷们皆盛装出席。
太子妃祁墨坐于陆瑾年的右下首,她身着一袭正红翟衣,端方有礼,贤淑贞静,可一双眼却黯淡无光。良娣安氏、良媛慕氏、奉仪苏氏等依次而坐,女眷们俱是傅粉施朱,言笑晏晏,目光不时瞥向主位上面色沉静的太子。
陆瑾年身着一袭玄色金纹蟒袍,玉冠束发,更显得他丰神俊朗,气度斐然。
他坦然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只是眉眼间颇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扫过左下首的空位,眸光中透着几不可察的希翼。
见上首那人兴致恹恹,安良娣掩唇轻笑,轻声试探道:
“绾妹妹怎还未到?莫不是忘了今日是殿下的生辰?”
祁墨抬手端起酒盏,面上隐约闪过阴翳之色,语气微妙:
“绾妹妹身子弱,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场,许是路上耽搁了。”
她话音刚落,通传声便从殿外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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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到!”
听及此,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殿门。
只见绾绾今日着一身水碧色软烟罗裙,裙裾点缀着疏落的兰草,清新淡雅,与满殿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她未佩繁重的金钗珠钏,只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愈发显得她娇袅柔弱。怀中则小心地捧着一卷画轴,她莲步轻移,款款行至殿中,朝正上首之人盈盈福了一礼。
“绾绾恭祝皇兄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陆瑾年眸光微动,探手虚扶她一把:
“起身吧,不必多礼。”
说罢,绾绾堪堪起身,将怀中的画轴奉上,而后轻轻弯了弯杏眸:
“皇兄生辰快乐,这是绾绾绘的一幅花鸟图,画技有些拙劣,聊表心意,望皇兄莫要嫌弃。”
闻言,内侍高无庸附身接过画轴,在陆瑾年面前恭敬地展开。只见宣纸画上,几枝红芍药灼灼盛放,花瓣层叠秾丽,一只黄莺俏立枝头,羽翼鲜亮,栩栩如生。笔墨虽略显稚嫩,但胜在设色明丽,生机盎然。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画旁以清秀簪花小楷题写的一首诗:
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
寒冰辟炎景,凉风飘我身。
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
齐人进奇乐,歌者出西秦。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诗句本就赞颂公子的风度翩翩,此刻题于芍药莺啼之侧,平添几分韶华正好、春光旖旎之意。
陆瑾年凝着那幅花鸟图,细长的桃花眸中隐有灼光,他久久未语。
画中芍药秾丽,莺啼婉转,诗句清雅,字字句句皆在赞他风姿。
但这些陆瑾年其实不甚在意,他看重这幅画,只因此画的构图运笔和敷色之法,无一不是他月前亲自所授!
彼时绾绾的笔法尚显生涩,形意难全。可眼前这幅画,构图稳妥,用色大胆而和谐,细节处颇见用心,题字亦工整清秀,与月前相比,进步突飞猛进!
他仿佛能透过这副画,窥见这一个月来,她是如何将他随口的指点奉为圭臬,如何夜夜挑灯伏案,一遍遍临摹练习,将他的喜好和教导,细细琢磨,融入笔端,终在今日,将这份生辰礼捧至他面前。
此画一现,殿内倏地安静下来。
祁墨的神色愈发凝重,只因她们送的生辰礼,虽贵重却毫无新意。而绾绾送予的这份画卷乃她所绘,更遑论其画意诗情相映生辉,在一众差强人意的生辰礼中甚是出类拔萃。
陆瑾年的指腹轻抚过芍药的花瓣,那秾丽的红,似亦染上她指尖的温度。
绾绾将他教的皆牢牢记在心头,她为了他的生辰,甚是刻苦用功。这份独一无二的重视,这份昭然若揭的用心,远非任何奇珍异宝所能比拟。
他身居高位多年,身边之人上至后院姬妾,下至宫娥内侍,有谄媚的,有争宠的,可只想着让他愉悦的寥若晨星,相比于其余人,绾绾愿意掏空心思、不计回报地让他开心,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极致满足。
半晌,他方缓缓卷起画轴,指尖在“翩翩我公子”几字上轻轻拂过,清隽的眉目间漾着难掩的欣喜,笑道:
“绾绾有心了,画意生动诗亦应景,甚得我心。”
绾绾福了福身,垂下眼帘,面容浮上羞云,声音柔婉:
“皇兄不嫌绾绾笔拙便好,若无皇兄的悉心指点,绾绾岂能有今日?皇兄的教诲,绾绾一刻不敢忘,只盼能不负皇兄的期望。”
少女话语谦卑,字字句句却入了陆瑾年心头,只因她的进步俱因有他。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陆绾绾俨然成了焦点,即便她安静地坐于殿内最僻静的一隅,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依然不时地向她投来。
她素来不喜这等场面,加之今日献礼目的已达,便不欲久留。
遂酒过三巡,少女款款起身,行至主位前,对着陆瑾年盈盈一福,声音柔婉恭敬:
“皇兄,绾绾在此再祝您福寿安康,万事顺意。只是……”
陆瑾年闻言抬眸望向她,眸色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少女黛眉轻蹙,抬手轻抚额角,眉眼间隐有疲惫,歉声道:
“许是今日殿内人多气闷,绾绾忽感有些头晕体乏,恐扫了皇兄与诸位姐姐的雅兴,想先行告退回竹韵斋歇息,还望皇兄允准。”
陆瑾年正摩挲着那卷画轴,闻言堪堪抬眸,见她面色确比方才苍白了些许,眉眼间倦意隐隐,又思及她前日方病过一场,便缓声道:
“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莫要强撑。高无庸,差两个稳妥的人送小姐回去。”
“诺,殿下。”
绾绾再次福身,话语中净是感激:
“谢皇兄体恤。”
说罢,她便转身离席。许是动作略急,一方素白丝帕不慎从她袖中滑落,悄然飘至座前。
绾绾离去后,殿内气氛愈发微妙。陆瑾年虽神色如常,但目光却不时飘至那卷画上,指尖更是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显然心思已不在宴席之上。
祁墨望着上首那人,端着酒盏的手指节泛白,面上端庄的笑渐渐消弭。
宴席将散时,诸位女眷正欲起身告退,忽见方才绾绾坐过的席位旁,一方绣着兰草的素白丝帕静静地躺在地上,甚为显眼。
陆瑾年方起身,眼风一扫,立时便认出那是何物。他俯身,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方还染着少女香的丝帕,极为自然地纳入自己蟒袍的襟口之内,置于紧贴心房的位置。
他动作极快,自以为无人察觉。然而,将才如厕回席的承徽江氏,恰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承徽心中剧震,她惊惶地垂下眼,心中骇浪滔天。殿下竟将妹妹的贴身之物藏于胸口!这……这岂能是简单的兄妹之情?
16. 第16章
初夏时节,芒种方过。
茶是京都的特产,亦是京都百姓的支柱营生,遂朝廷对茶业颇为重视,每年皆会派遣朝廷官员至茶山览省,今日一年一度的茶山览省如期而至,陆枭派太子陆瑾年和宰相谢安拔冗茶山。
因宁妃祖上曾是皇商,一直做着茶叶营生,而后宁妃之父宁远在她垂髫之年,于春闱高中方走入仕途。遂宁妃入宫前曾是采茶女,耳濡目染下,绾绾亦对茶理颇为精通,此次览省,陆瑾年便特准她一路随行。
茶山位于京郊,山中层峦叠翠,云雾缭绕。三人在路上行了两个时辰,才抵达京中最大的茶山。
夏茶初绽,绿意沁人心脾,茶叶清香袅袅。
按制太子殿下本可乘步辇直上山顶,但陆瑾年见沿途茶农皆在躬身采茶,略一沉吟,便对随行官员道:
“百姓躬耕劳作,孤岂可安坐辇上?今日便步行上山,也好亲身感受采茶之艰。”
这番体恤民情之举,自然引得随行众人一片称颂。太子殿下已开口,陆绾绾和谢安只得步行上山。
清晨的山路崎岖湿滑,晨露未干,众人行走需格外小心。
方行至一处陡坡,许是舟车劳顿,绾绾脚下一滑,绣鞋踩在松动的碎石上,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小心!”
电光火石间,男人健硕有力的长臂揽住了她的纤腰,将少女稳稳地带入怀中。
雪松香倏地钻入她的鼻尖,陆瑾年低醇的声音袭入耳中,他的关切难以掩饰:
“路滑,当心些。”
陆绾绾惊魂未定,心咚咚狂跳,为了不再次跌倒,她只得无力地攀住眼前人。
两人的距离隔得极近,隔着薄薄的锦袍,皇兄稳健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美人芙蓉面染满潮红,她慌忙站直身子,似是惊魂未定,她嗓音有些发颤:
“谢……谢皇兄。”
见少女脚步不稳,陆瑾年怕她再次跌倒,遂并未即刻松开手,他的目光本落在她绯红的耳尖上,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道旁的山茶花丛。
晨露未晞,洁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舒展,清丽脱俗,冰清玉洁。
这花......倒是像极了怀中人。
绾绾此刻倚在他怀中,钗斜鬓乱,杏眸中氲着春水,楚楚动人,与这白山茶何其相似,都是那般的惹人怜爱。
稍顿,他俯身从山茶花丛中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轻轻簪在少女的鬓边。山茶花莹白如玉,映着她乌黑的鬓,粉白的面,黛色的眉,朱红的唇,更添几分清丽脱俗。
"人面茶花相映红。"
他启唇,温热的指腹在她鬓边流连,眼眸深深。
这一幕,恰好落在奉命随行的宰相谢安眼中。
他望着绾绾那张与昔年宁妃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尤其是那如出一撤的眉眼,心中剧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与宁妃曾是青梅竹马,他曾许诺宁妃春闱高中后便迎她过门,后宁氏突遇不测,宁远只能把女儿送入宫中参加选秀,他和宁妃的爱情还未开花便落得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当年,那个如茶花般清丽的女子,也曾在那片茶山上,为他簪过一朵同样的白山茶,笑靥如花地对他说:
“谢郎,此花如君,清雅高洁。”
览省途中,绾绾与陆瑾年并肩而行,她细细讲解着各类茶叶的采摘时令、炒制火候。
少女言辞清晰,见解独到,不仅陆瑾年听得专注,连谢安也暗自惊叹于她对茶道的精深造诣,俨然有当年宁妃之风采,甚至青出于蓝。
众人方行至半山腰的凉亭暂歇时,绾绾为陆瑾年沏了一杯新茶。
少女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皓腕,素手执壶,水流如练,茶香四溢。
少顷,她轻轻呈上茶盏,笑如晴雪,轻声道:
“皇兄,这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幽,乃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最是鲜爽。”
陆瑾年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点头赞道:
“确是难得的好茶,绾绾于此道,可谓尽得宁妃娘娘真传。”
谢安望着绾绾沏茶时低眉敛目的模样,那神态、那容貌,那动作,与记忆中昔年的宁妃渐渐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谢安暗自腹诽:太像了,着实是太像了……
日暮将近,茶山斜晖半撒,览省结束,众人动身返回东宫。
京郊小道上,三人同乘一舆,陆瑾年和陆绾绾端坐于一侧,谢安则兀自坐于另一侧。
舆内只有绾绾一名女眷,她欲为二人斟茶,可她逡巡四周,舆内虽有香茗,却独缺一套茶具,她略带歉意地望向陆瑾年:
“皇兄,这舆车内虽备了香茗,却未曾备齐茶具,倒是可惜了这新鲜的茶叶。”
陆瑾年展颜笑道:
“不急,倘若缺茶具,回府再斟便是。”
听罢,她略一沉吟,汪汪媚眼中晕开灵动的光,柔声提议道:
“既无法按常法冲泡,绾绾可否换一种方式为皇兄呈茶?绾绾记得母妃曾教过一种古法‘掌上温茶’,只需借掌心余温,佐以少许清露,便能激发出茶叶最深处的香气。虽不及茶具齐全时斟出的茶香,却也别有一番野趣清韵。”
陆瑾年闻言,眸中兴味十足,他素知绾绾于茶道上常有奇思,便颔首道:
“哦?掌上温茶?孤倒是未曾听闻。你且试试。”
一旁静坐的谢安,在听到“掌上温茶”四字时,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眸光似有惊涛掠过。
只因这“掌上温茶”之法,乃是那年上元灯夜,宁儿以掌心暖茶,轻声说‘此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生除谢郎外,绝不被第二人知,愿如这茶温,长存你我之心’。
谢安自然知晓陆绾绾是宁妃之女,亦对先前绾绾被陛下贬为庶人一事略有耳闻。可宁妃何故要将两人的秘密,传于陆绾绾?
得了皇兄的应允,绾绾展颜弯了弯杏眸。她旋即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玉瓶,柔声解释道:
“此乃今晨绾绾收集的茶花晨露,甚是清甜。”
说罢,她小心地将茶叶置于掌心,又滴入几滴花露。
“皇兄,母妃曾教过绾绾一种独特的炮制方法,名曰‘雪顶含翠’,需在黎明前采摘带露的茶芽,以特殊的手法揉捻、慢火烘焙,制成的茶汤色清亮,香气淡雅悠远,入口甘醇,回味无穷。”
她抬眼望向他,眉眼间嗔意越发浓郁:
“此法炮制的茶,母妃说只赠予自己心中的最特殊之人,绾绾想炮制一些,给皇兄品尝。”
陆瑾年闻言,眼里荡漾着欢喜,温声道:
“哦?宁妃娘娘的独门秘法?孤倒是很有口福,那便有劳绾绾了。”
话音刚落,坐于舆车另一侧的宰相谢安,背脊猛地绷直。
绾绾口中的“雪顶含翠”,以及“只赠予自己心中最特殊之人”的话,宛若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清晰地记得,二十年前,宁妃也曾为他炮制过此茶,并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回忆,连陛下都不曾知晓。
宁妃竟将此法传授给了绾绾,难道绾绾她……
思及此,谢安乍然漏了半截呼吸,他慌忙垂首以掩饰失态,心中已是巨浪滔天。
只因他思绪转了一周,多年前,宁妃归乡省亲,他确实和宁妃有过交集,可他竟从不记得他曾和宁妃有过肌肤之亲,那绾绾又怎会是他和宁妃之女?
谢安眉间的折痕深了起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与疑惑,不动声色地顺着陆瑾年的话赞道:
“殿下有此口福,真是令臣羡慕,陆小姐果真兰心蕙质、钟灵毓秀。”
谢安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闻言,陆瑾年眸光凝了半瞬,却并未回应他。
半晌,陆绾绾探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茶叶上,她双掌合拢,轻柔地包裹住茶叶,而后慢慢揉捻。
少女眼眉低垂,神情专注,动作间那细白的十指宛如兰花初绽,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
陆瑾年的眸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舆车空间逼仄,两人并肩而坐,绾绾身上的体香混着茶香,在舆车内悄然弥漫开来,那香味甚是醉人。
谢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中有惊涛掠过,他强自镇定,端起茶盏欲饮,却发现指尖不停地发颤,为掩饰内心深处的翻江倒海,他只得低着头。
宁妃竟连此等私密之事都传授于她,若绾绾并非陛下血脉,那她的生父又会是谁?
半晌,绾绾缓缓摊开掌心,只见茶叶已然舒展开来,色泽润绿,香气清幽持久。
她摊开掌心,将茶叶递至陆瑾年的鼻尖下,又抬眸望他,眉眼间拢着点点希翼:
“皇兄闻闻,这茶香可还纯正?”
陆瑾年俯身凑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那股茶香蹿入他的鼻尖,混着丝丝缕缕她清雅的体香。
他喉结微动,望着她清澈如泉的眼,笑道:
“甚是清香,绾绾还有多少惊喜是孤不知道的?”
而此时,谢安已然彻底怔住。
车队在暮色中缓缓驶入京都。
然而,就在车队甫一抵达太子府,还未等舆车停稳,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只见安良娣的贴身侍女明月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屈膝跪于舆前,她脸色惨白如纸,失声恸哭:
“殿下!殿下!不好了!良娣主子……主子她突然腹痛不止,见红了!”
闻言,陆绾绾脑中轰的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瑾年眸色一沉,陡然提声道:
“速速去碧水苑!”
听及此,舆车赶忙转头,在离碧水苑最近的太子府偏门前停下,一行人从偏门疾步赶至碧水苑。
陆绾绾方踏入寝殿,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内室里人影慌乱,安良娣痛苦的呻吟声断续传来,女医和侍女们纷纷围在榻前,一盆盆鲜红的血水不断从里头端出,触目惊心。
太子妃一早得了消息就赶了过来,她坐在殿外的软榻上,抬手用帕子捂住嘴,偏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目睹寝殿内的惨状,殿外宫娥内侍跪了一地。
其实陆瑾年回府前的一个时辰,安良娣就出事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血都没止住,就算太医未开口,众人心中都有数,安良娣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陆瑾年坐于殿外的榻上,眼眸低垂着,他沉默了半晌,朝底下的人淡淡问道:
“安良娣怎会如此?”
明月抬袖捂面痛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失声道:
"回殿下,太医已仔细查验过良娣主子殿内的所有物品,从熏香到吃食,甚至连妆奁胭脂都一一查过,皆无异样。主子今日的起居饮食也一如往常,实在不知为何会突然……"
听罢,陆瑾年阖下眼帘,抬手揉了揉胀痛不堪的眼,沉声吩咐道:
“继续查罢!”
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
“诺,殿下!”
话毕,陆瑾年又摆手示意她下去。
明月会意退至一旁。
恰在此时,太子妃骤然起身,行至陆瑾年身侧,神色凝重道:
"殿下,安妹妹遭此横祸,臣妾身为东宫之主,难辞其咎,还请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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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定会彻查此事,还安妹妹一个公道。"
太子妃话语真诚,眼神却有些飘忽。
陆瑾年抬眸觑了她一眼,面色沉凝,方才淡淡开口: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太子妃彻查,若有需要,可随时调动东宫侍卫协助。"
"臣妾领命。"
太子妃微微福身,垂眸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
“疼……好疼……啊!”
安良娣凄惨的哭喊声从内殿透了出来,哀怨的声音中俱是痛苦,听得众人心头发憷。
见安良娣哭得凄惨,殿外又无一人进去陪她,陆绾绾心头有点儿酸涩,安良娣此刻痛不欲生神智模糊,现在的她最脆弱无助,倘若此时谁施以援手,这种善意的温暖会让她刻骨铭心。
而陆绾绾要给她的,正是雪中送炭的情谊,因为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的珍贵!她要拉拢安良娣,眼前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思及至此,她轻轻拽住陆瑾年的袍角,柔声劝道:
"皇兄,产房血光之气于男子气运有碍,何况皇兄身系国本,更不宜踏入。绾绾一介女流,无甚妨碍,愿代皇兄入内照看安姐姐。"
少女言辞恳切,杏眸中满是体贴与担忧。陆瑾年闻言微怔,柔和的目光拂过她姣美的面庞,终是颔首:
"既如此,你且代孤去看看,万事小心。"
得到应允,陆绾绾立时转身步入内室,方一踏入内室,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绾绾强忍住恶心,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
榻上的安良娣已是气若游丝,她浑身都在发抖,青丝凌乱贴在脸上,身下衾被一片血红,许是疼到极致,她哭得呕心呕肺,模样瞧着甚是凄惨。
陆绾绾快步上前,坐在榻边,她附身接过女医手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安良娣擦拭额角的冷汗,柔声安慰道:
"安姐姐,绾绾在此,你定要撑住……"
听见绾绾的声音,安良娣牢牢地攥住绾绾的手,痛意传到四肢百骸,她指尖都疼得发颤,眼泪夺眶而出,想开口却只剩嘶哑的气音:
“好疼……真的好疼,绾绾你说我会不会撑不过去,就这样去了?”
陆绾绾轻抚她的额,温声对她道:
“不会的,安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抗过去的!”
安瑶紧攥着身下衾被,捏得指节发白,肩膀亦不停地耸着,空洞的眸中净是绝望,她问:
“你不嫌我把霉运过给你吗?”
闻言,绾绾手上的动作未停,反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绾绾俯身凑近她耳畔,话语坚定:
"安姐姐说的什么傻话?女子本就不易,如今你遭此大难,绾绾岂有嫌弃之理?若真要说什么霉运,也该是那些暗中作祟的小人承受才是。"
她边说边接过侍女递来的参汤,小心吹凉,一勺一勺地喂到安良娣唇边:
"姐姐且放宽心,有太医在,定会保你平安。"
绾绾做的极有耐心又细致,仿佛与安良娣如同亲姐妹一般。
整整一个时辰,陆绾绾始终守在榻前,不曾离开半步。
直至夜深,安良娣的血才终于止住。太医跪在陆瑾年面前,声音沉重:
"殿下节哀,良娣主子的胎……没能保住。"
他迟疑片刻,又道:"殿内都已收拾妥当,殿下可要……再看一眼良娣与小公主?五个多月已成形的女胎,眉眼都已清晰。"
话音刚落,还未等陆瑾年踏入寝殿内,殿外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寒一身戎装跪在殿外,伏身叩首道:
"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幽州失守,敌军已破关隘!"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高无庸后脚就快步进殿,低声禀道:
"主子,萧将军有要事求见。"
陆瑾年闻言面色骤沉,眸光倏地寒戾如冰,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无,只对榻上面如金纸的安良娣撂下一句“你好生静养”,便霍然起身,虎步踏出碧水苑的大门。
“备马,去诏狱!”
萧寒神色一凛,压低声音急禀:
“殿下,陛下已下令封锁消息,那通敌的二品大员昨夜已下诏狱,但名册……”
陆瑾年抬手截断他的话,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
“正因名册未得,孤才必须亲自去审,幽州已失,关隘被破,每迟一刻,便有万千将士枉死,至于这里……”
他连看都没看向内室一眼,只神色漠然地淡淡道了句:
“太医留在这里,务必保住良娣的性命,若她再有任何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说罢,他再未停留,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榻上的安良娣将才疼昏过去,她方苏醒,恰好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虚弱地睁着眼,望着那人冰冷凉薄的背影,眼泪顿时失了桎梏。江山社稷面前,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连假意的关心都吝啬给予。
她抬手轻抚着平坦的腹部,可身下的痛又怎能与心口的痛相提并论?她蓦地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凄厉:
“他竟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绾绾呆呆地望着皇兄离去的背影,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帕子的手。如此凉薄无情之人,倘若不假时日他发现,她只是为了顾郎而诱惑利用他,他会放过她吗?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好似喉咙里堵了块尖锐的石头,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殿外残阳如血,殿内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安良娣苍白如纸的面容。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17. 第17章
京都宰相府
谢安一下舆车便步履生风地踏入书房,他面色沉凝,眉宇间拢着淡淡的愁绪。
书房内,嫡长子谢嘉衍今日休沐,他正怡然自得地伏案作画。
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嘉衍搁笔抬眼,见父亲神色有异,不似寻常下朝归来那般平和,心下微诧,起身拱手道:
“父亲。”
谢安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手指缓缓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嘉衍知父亲必有要事,遂挥手屏退了随侍的小厮,而后斟了一盏热茶奉上,温声问道:
“见父亲神色匆匆,眉宇不展,可是朝中有何棘手之事?”
闻言,谢安方被惊醒,他掀眼睇了长子一眼。谢嘉衍年方二十有五,已在兵部历练数载,日前已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他行事稳健,心思缜密,颇有其父年少时的风采,是谢安最为倚重和信任的嫡子。
谢安微眯起眼,缓缓接过茶盏却并未饮。
沉吟良久,谢安方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
“衍儿,为父要你暗中查一个人,此事关系甚大,行事需绝对保密,除你之外,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母亲。”
谢嘉衍神色一凛,恭谨道:
“父亲请吩咐,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谢安掀眸定定的盯着他,话语郑重:
“去查陆绾绾!”
话音刚落,谢嘉衍眸光中闪过一丝愕然,问道:
“陆绾绾?那位已故的顾将军的遗孀,昔日的‘永宁公主’,如今寄居在东宫的那位?”
他心中惊骇异常,面上却不得不保持平静。只因他不理解,父亲何故要突然查一个已被贬为庶人的公主、一个失势的遗孀?
“不错!”
谢安阖眸,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舆车上少女掌上温茶的那幕,她与旧人分毫不差的眉眼,她与太子那亲昵无间的样子。
“为父要你查她的出生时辰、地点,以及给她母妃接生的太医和稳婆,乃至当时伺候的宫人,所有可能知悉内情之人,不能漏过一个,且一定要准确的信息,记住行事要悄无声息,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切记不能引起太子和圣上的注意!”
谢嘉衍闻言浑身一颤。
父亲的这番话,分明是在怀疑那陆绾绾的身世有疑,且此事可能牵扯到陛下和东宫。他行事必须万分隐秘,毕竟一石激起千层浪,倘若被圣上察觉到什么,谢氏全族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因陆枭只对外宣称陆绾绾因丧期失仪,自请削籍为民,并未对世人公布她非皇室血脉的事实。但仅一个丧期失仪的理由,就能褫夺了她的公主封号,这事本就疑点重重,遂今日谢安所言一切皆为他的猜测。
谢嘉衍轻俯在父亲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您是怀疑‘永宁公主’并非皇室血脉?”
谢安敛下眸中沉暗,怅道:
“有些事,为父亦无十足把握,但今日所见所闻,令为父不得不怀疑,为父从未和你提及过,为父曾和宁妃有一段旧谊,此事连你母亲都不知。这些细节,着实过于巧合,令为父不得不怀疑。”
谢嘉衍凝眸暗忖:宁妃竟和父亲有一段旧谊,而陆绾绾乃宁妃之女,她在容貌、神态甚至动作上定于宁妃有几分相似,定是今日父亲与陆绾绾一同去茶山览省,被父亲察觉到些许其中的端倪,父亲方会命他暗中调查她的身世。倘若陆绾绾并非龙种,而是父亲与宁妃之女,那他和陆绾绾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思及至此,谢嘉衍后背一阵发凉,难怪父亲让他定要慎重行事,只因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一旦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且谢嘉衍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倘若陆绾绾真的是他的亲妹妹,他作为兄长合该爱护才是。
谢嘉衍沉吟半晌,稳了稳心神,方拱手道:
“父亲今日嘱托之事,儿子明白了。此事儿子定当全权负责,动用最可靠的人手,绝不打草惊蛇留下任何痕迹。”
谢安凝眸望着长子沉稳坚定的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了一口气:
“你行事素来稳重,为父信你,记住,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查。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停止,保全自身为上。”
谢嘉衍拱手作揖: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说罢,谢安疲惫地挥了挥手。
谢嘉衍会意,他轻轻阖上门,转身离开。
待门阖拢,谢安方缓缓行至窗边,素手轻推开窗,任半爿清朗月光轻轻漏进屋内,映亮他略显衰老的容颜。
宁儿,倘若绾绾真是你我骨血,我竟让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甚至险些死于非命?想到白日里听闻她险些遇险,谢安心头猛地一凛。
谢安不停地挠头,眉眼间拢着疑惑。
倘若绾绾是他与宁妃之女,自宁妃成为妃嫔后,他唯一和宁妃接触的便是她归乡省亲,那夜宁父宴请朝臣,两人才堪堪有些接触,可为何他死活都记不起来,那夜到底发生什么?那夜他的记忆好似被偷去一般,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若她不是,那她知晓的那些独属于你我的秘密,又是从何而来?你为何要教她那些?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夜色渐深,可宰相府书房的烛火,一直燃到天明方熄。
**********
北疆军情如火,朝中竟有二品大员为一己之私,暗通北疆叛军,其心可诛。今贼子已下诏狱,昨夜陆瑾年亲赴军中审讯,方得通敌名册,名册既得,此老臣留之无益,遂赐鸩酒,以正国法。
陆瑾年自军中归来,已是翌日辰时,略作休整,小憩一个时辰后用罢早膳,方移驾碧水苑探望安良娣。
碧水苑内药香未散,虽是晌午,可昏暗的天空宛如望不见边的罩子,紧紧笼着碧水苑,让人心头平添几分压抑。
安良娣倚在软枕上,连日的失血让她面如金纸,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亮,挣扎着想坐起身。
“殿下……”
安良娣声音嘶哑,清润柔美的眸中凝着几分希冀。
陆瑾年掀帘而入,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并未走近,只倚着榻边的黄花梨木柜,望着她平坦的小腹,剑眉微蹙,眸光森寒刺骨。
“太医诊脉,言许是寒凉侵体所致。”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有点不耐地冷着脸,声线平稳,却字字沉如坠玉:
“孤素来叮嘱,入口之物当慎之又慎。”
安良娣纤指收紧,锦衾被捏到发皱,唇角掠过一抹苦涩:
“每日饮食皆经太医勘验,妾实不知......”
“不知?”
陆瑾年眸光骤寒,袖中玉扳指硌得生疼。
“事已至此,纵有千般缘由,终是你疏于防范。为母者连血脉至亲尚不能护,着实令人失望。”
这话似是冰水浇头,安良娣浑身一颤,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碎裂。
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得令人心寒的男人,眸光茫然呆滞,面无血色。
“殿下……”
她鼻中泛酸,哭得泪眼婆娑,嗓音发颤:
“我们的孩儿没了,您……就只在意妾是否失职吗?”
陆瑾年沉眸扫她一眼,沉默半晌,行至窗边:
“好好养着罢。”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高无庸垂首侍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垂着头,面色依旧沉静似水,可心头却巨浪翻涌。
他忆起安良娣这胎是殿下还未知小姐的身世前有的,她初有孕时,殿下深夜召见太医,当老太医颤巍巍地禀报“脉象流利如珠,应是位郡主”时,殿下紧蹙的眉头方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若当时诊出是位皇孙,高无庸打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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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颤,殿下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小姐的隐患存在。安良娣之所以能平安怀胎五月,不过是因为她腹中是个构不成威胁的郡主。
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也没了,殿下竟连半分哀戚都无,反倒责怪起安良娣护胎不力。
思及至此,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紧,他侍奉太子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计深沉,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可凉薄至此,仍令他背脊隐隐发寒。
陆瑾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安良娣可怜的希翼。
她死死咬住唇瓣,血腥气在檀口中弥漫开来,绵长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窖。
安良娣艳丽的眸子冷了下来,玉指死死攥着衾被,指甲深深刺入了手心肉里,直至渗出血丝。
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她心头疼痛如裂,热泪从眼眶中滚落。
比起傅循的牺牲而言,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安良娣微微阖眸,浮上脑海的是那个青衫落拓、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那年杏花微雨,他折一朵桃花别在她鬓间,俯在她耳畔轻喃:
“瑶儿,等我春闱高中,便来娶你。”
可后来,一道圣旨她成了太子的安良娣,皇命不可违,她也曾想过自缢死守和他的爱情。再后来,那个本应前程似锦的探花郎,放弃了能让他仕途顺遂的高门贵女,自请净身,入宫做了最低等的内侍。
她也曾偷偷见过他一次,在东宫转角,他身着最劣质的灰蓝色宦官服,佝偻着背,低眉顺眼地为一位高位公公提灯。
烛火昏黄,映着他苍白瘦削的面庞,再不似当年那个才华横溢、风光霁月的傅循。他甚至不敢抬眸再看她一眼,翌日早膳时,她在蟹黄包中发现一枚伶仃字条:
瑶儿,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一道宫墙,就生生阻隔了她和他,可从此以后,她再没想过自缢。
为了这声他用尊严和前程换来的“好好活着!”,她也必须平安顺遂的活下去。
陆瑾年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他心中无她,凉薄无情的令她胆寒,靠他简直痴人说梦!
安良娣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她不求宠冠后宫,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有一隅安生立命之所。
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倏然涌入她脑海。
她早就听闻,有那隐秘的传言,太子殿下对自己的妹妹情根深种,从前她只当宫人们乱嚼舌根,可今日所见,陆瑾年对陆绾绾那近乎宠溺的纵容,那超越兄妹界限的关切与维护……
安瑶眸光闪了闪,陆瑾年已然数月未曾踏入后院半步,他曾经视子嗣如命,如今他为谁在守她还不了然吗?
更遑论顾将军死后,殿下对绾绾的态度便愈发不同,而后陆绾绾就被贬为庶人,母族失势,那般蹊跷的巧合,真的只是天意吗?
安良娣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倘若顾将军之死,陆绾绾从云端忽然跌落泥泞,根本就是陆瑾年一手策划,只为强夺她入怀?
如果她今日猜测为真,那陆瑾年对陆绾绾的执念,当真令她遍体生寒。
以陆瑾年的雷霆手段,待他得偿所愿,不假时日他登基,他的皇后不会是太子妃,她心里明镜似的,太子妃看似尊贵却从未走进过他的心。
最终他的皇后,唯有陆绾绾,那个看似柔弱无依,却能让冷心冷情的太子殿下方寸大乱的女人。不管陆绾绾的意志如何,不论她是否愿意,不论她是否爱他,陆瑾年有的是铁血手腕,让她臣服……
安良娣杏眸灼亮,赌一把!就赌陆绾绾会母仪天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以陆绾绾对她的怜悯与善意,以自己能助她一臂之力,这深宫之中,又有谁比未来的皇后,更值得依附,更能保她平安?
安瑶缓缓偏头,望向竹韵斋内的幽幽烛火,眉眼间拢着些若有所思。
陆绾绾,或许你才是我最好的出路。
18. 第18章
翌日,戍时不到。
太子府陆续亮起灯火,竹韵斋内烛摇影撞。陆绾绾正倚在窗边做女红,银线穿梭,素白的绸帕上绽出一朵半开的芍药。窗外月色溶溶,更漏声慢,四下一片静谧。
“呜……呜……”
忽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从窗外隐隐透进来。那哭声如泣如诉,给人心头平添了些许烦闷。
陆绾绾黛眉轻拢,蓦地停下手头的活计,抬眸望向窗外:
“素心,你听听外头是何人在哭?”
素心行至门边,俯耳细听,果真有凄惨的哭声从窗外传来,她忙道:
“小姐,好像是从回廊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
说罢,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篮子,“奴婢出去瞧瞧。”
陆绾绾颔首,继续埋头绣着帕子,思绪却已被那哭声搅扰。东宫之内,若非有天大的冤屈,谁敢在夜深人静时这般哀哭?
半晌,素心便领着一人进来,她青丝散乱,眼眶绯红。
陆绾绾抬眼打量她,此人她认得,正是太子妃祁墨的陪嫁丫鬟若盈。
若盈明明在琉璃居当差,为何要特意跑到竹韵斋哭?
思及此,陆绾绾的杏眸中闪过一抹疑虑。
她蹙了蹙鼻尖,试探道:
“你在太子妃的琉璃居当差,且琉璃居离竹韵斋那般远,夜深露重,你何故要来竹韵斋旁哭给我听?”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点破了关键。
闻言,若盈呼吸一滞,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望向陆绾绾,悲痛的眸中掠过一抹慌乱。
若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她哭得几欲昏厥:
“小姐菩萨心肠,求小姐救救奴婢的兄长”
听罢,素心白了她一眼,语气甚是不耐:
“笑话,你是太子妃的人,你遇上事要求也该去求你家主子,惨兮兮地跑到竹韵斋前哭,求我家小姐又是几个意思?”
若盈嗓音嘶哑,悲恸苦涩至极,又道:
“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竹韵斋再远,奴婢也得来!因为只有小姐您,或许能救奴婢的兄长一命!”
陆绾绾停下手中的活计,觑了她一眼,没说话。
若盈见她未即刻赶人,心头那被浇灭的希望再次燃了起来,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
“奴婢求小姐救救奴婢的兄长,若是小姐愿意救他,奴婢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小姐。”
见若盈死缠烂打的,素心正欲抬手赶人,却被陆绾绾开口喝止:
“素心,让她说完!”
闻言,若盈忙跪地连连叩首:
“奴婢谢过小姐!奴婢的兄长名唤陈玉书,他寒窗十几载,是今科应试的举子,在春闱中一举夺得探花之位,可方放榜,礼部便突然来人,说他夹带舞弊,当场锁拿下狱!如今已定了案,不日便要问斩,奴婢求绾绾小姐,救救兄长!”
她低着头,声音也越来越低,眼泪似失了禁制,一滴滴滴在冰凉的地砖上。
“小姐,奴婢的兄长为人最是方正勤勉,家中清贫,全凭他日夜苦读方走到今日,他怎会、怎会行那苟且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是有人要他的命啊!”
陆绾绾敛眸,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知是构陷,可曾求过太子妃娘娘?”
闻言,若盈猛地抬头,眸光都似染了恨怒:
“早就求了,奴婢今日晌午便去求了太子妃娘娘!奴婢在娘娘跟前伺候了十几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奴婢以为娘娘总会念些旧情,救奴婢的兄长一命。”
她吸了吸鼻子,哀哀哭泣,声音颤抖得厉害:
“可娘娘说后宫不得干政,科场舞弊乃前朝要案,她身为太子妃,更应谨守本分,无能为力。让奴婢另寻门路,莫要再拿此事烦她。”
听及此,陆绾绾垂下眼睑,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她暗自腹诽,太子妃的拒绝在她意料之中,祁墨此人,最重规矩体统,也最懂得明哲保身,她绝不会为一个丫鬟去触碰“后宫干政”的忌讳,更不会去蹚科举舞弊这摊浑水。
但这对自己而言,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盈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她定是知晓祁墨的许多隐秘之事。倘若能收买她的心,就相当于在太子妃身边埋个暗桩,无疑能让自己更加如虎添翼。
若盈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奴婢一个深宫婢女,除了主子外还能去求谁?琉璃居的路,奴婢是走不通了。可奴婢兄长的命等不得!奴婢听说绾绾小姐您心善,对下人也宽和,前些日子还曾为安良娣说话。更遑论众人皆知,小姐您深得殿下的恩宠,倘若小姐您愿意去求殿下救奴婢的兄长,殿下定会依小姐,那兄长的命就能保住。奴婢这才斗胆,想来求小姐您的垂怜!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奴婢也愿意用这条贱命来换!”
话音刚落,若盈再次伏身叩首,恭敬道:
“求小姐垂怜,奴婢唯效犬马之劳,生死不负!”
思及此,陆绾绾放下手中的绣绷,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吧。”
若盈依旧浑身僵硬地跪着,堪堪噤声。
陆绾绾使了个眼色示意素心扶起她,声音和缓而轻细:
“地上凉,别跪着了,仔细身子。”
若盈被素心搀扶着,却仍是不肯完全站直,只躬着身子,泪眼婆娑地望着陆绾绾,眸中满是哀求。
“你兄长之事,我方才听了个大概。”
陆绾绾抬手扶了扶额,不疾不徐道:
“科举舞弊乃是国朝抡才大典之耻,若真是冤枉,岂能让清正才子蒙冤,让奸佞小人得逞?”
听罢,若盈黯淡的眸光倏然灼亮起来。
陆绾绾捕捉到若盈眸中的希翼,又续道:
“我虽人微言轻,亦是女流之辈,本不该过问前朝之事,但人命关天,更关乎朝廷取士的公正。你既求到我这里,又言及兄长可能是被构陷……此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甫落,若盈的眉梢倏然柔和起来,语气中俱是感激:
“奴婢谢过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许是因为感动,若盈眸中泪光闪烁,她激动得又要下跪,手腕却被素心牢牢扶住。
陆绾绾起身,把若盈扶到椅上,又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明日我会寻个机会,将此事向太子殿下禀明。”
稍顿,她又略显迟疑道:
“殿下明察秋毫,最是公正,只是……我终究是后院之人,只能将你的所言转达,陈明冤情,请殿下酌情查察,能否沉冤得雪,最终还要看朝廷法度,看真凭实据。”
陆绾绾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帮忙,又未曾打包票,更是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代为陈情,合乎规矩,并不逾矩。
话毕,若盈起身行至绾绾面前,再次伏身叩首,连连道:
“小姐肯为奴婢的兄长说句话,已是天大的恩德!奴婢不敢奢求其他,只求殿下能派人再查一查,给兄长一个申辩的机会!小姐的仁慈善良,奴婢定铭感五内,从今往后,奴婢便是小姐的人,小姐有事,奴婢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陆绾绾瞅了眼素心,缓声吩咐道:
“素心,取纸笔来,让若盈写一封陈情表。”
素心笑道:
“诺,小姐!”
说罢,绾绾又转头望向若盈,问道:
“明日我便把陈情表递予皇兄御览,你可会写字?”
若盈忙颔首应道:
“会会会,奴婢能写清楚!”
素心把她领至案前,又给她递了盏热茶。若盈连忙道谢并伸手接过茶盏,随即埋头伏案书写陈情表。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若盈方书写完陈情表,把陈情表呈至绾绾面前,待绾绾仔细过目,确定没问题后,她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方在素心的陪同下,悄声离去。
送走若盈后,素心回来,见陆绾绾仍坐在宫灯下,指尖点着绣绷上的芍药花瓣,眸中思绪渐深。
“小姐,”素心低声道,“您当真要管这事?科场舞弊案历来水深,牵扯甚广,只怕不易,更遑论,太子妃娘娘都……”
陆绾绾抬眸,眸光幽深难测:
“太子妃不管,是因她权衡利弊,觉得不值,或是不愿招惹是非。但此事于我,却未必是麻烦。”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幕,语气冷清:
“其一,倘若他真是冤枉,救下他,便是积下一份善缘,他日若得寸进,于我们而言未必不是助力。其二,若盈此人,可用。”
听罢,素心心头一凛,垂首道:“奴婢明白了,小姐深谋远虑。”
“去歇着吧,”陆绾绾撂下绣棚,淡道。
“翌日清晨,还要去见皇兄呢。”
素心替她摆好绣棚,便轻声道:
“诺,奴婢这就伺候小姐盥洗。”
主仆二人并肩进入寝殿,夜阑人静,窗外云生月隐,月色皎洁明亮。
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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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辰时五刻。
早朝是每三日一休沐,今日恰逢陆瑾年休沐,此刻他应该在书房用早膳。
毕竟今日是绾绾去求人,怎样都得梳妆一番。
她坐于铜镜前,着了身淡粉绣花罗裙,又挽了个飞仙髻,画了峨眉,点了朱唇,愈发衬得少女绿鬓朱颜,雪腮粉面,好看的如同神妃仙子。
到书房后,高无庸已候在廊下,见了她这般妆扮,眉眼间染着抹了然,随即躬身引她入内。
陆瑾年正伏案批阅奏折,玉色锦袍衬得他眉目如画。
殿门推开,旋即轻轻阖上,高无庸却没有跟进来,只留她一人面对那满室沉静。
陆绾绾回头望了眼高无庸,眸光中有一丝愕然,不知为何,她后背浮上一层薄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陆瑾年抬眸觑她,只一眼,他目光便堪堪凝住。
只见少女手中捧着一卷信纸,今日她不再是一身素缟,一袭淡粉绣花罗裙笼着玲珑身姿,她那把细软腰肢,瞧着似是不盈一握,眼波流转间,更添几许妩媚风情。
骤然,一阵轻响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陆绾绾抬头望他,他撂下了朱笔,背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那双桃花眸不再冰冷晦暗,反而多了几分潋滟,似是发现一只有趣的猎物。
陆绾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须臾,陆瑾年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绾绾手里拿的何物?”
陆绾绾稳了稳心神,她行至案前,柔声禀道:
“回皇兄,手中是封陈情表。”
她正想解释陈情表的出处,可话头却从喉咙里咽了回去,若盈毕竟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倘若她解释过多,求情过切,不仅有干政之嫌,传出去,只怕更要落个“越俎代庖”、“与太子妃抢人”的口实。
为了顾郎,她必须小心谨慎,只因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思及此,她轻轻垂眸,缄默不言只静待着他的反应。
陆瑾年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并未即刻接过那陈情表,反而往后靠了靠,眸光在少女姣好的眉眼上流连,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哦,陈情表?”陆瑾年尾音上扬,似笑非笑,“递上来给孤瞧瞧。”
陆绾绾依言上前两步,将信纸置于案上。她堪堪收回指尖,却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猛地抽开手。
陆瑾年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其上字迹,不过寥寥数行,所述无非是兄长蒙冤、恳请重查云云。
他看得很快,随即合上信纸,随手搁在一旁,并未立刻表态,眉眼间也是平淡如常,似是那纸上所陈之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他启唇,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科举舞弊,乃朝廷抡才大典之重案,礼部既已定谳,岂是轻易可翻?”
闻言,陆绾绾心头一沉,眉眼间笼了层阴郁,却听他话锋微转:
“不过既然是你亲自来求,又是为着一条可能蒙冤的人命。”
他顿了顿,桃花眸重新落在她脸上,眼尾泛着红,眼底浓云沉雾,含着影影绰绰的压迫。
“兹事体大,牵扯甚广,绾绾,你要皇兄如何帮你?”
他并未明说不帮,却也未明说帮,这话问得巧妙,却将选择权抛给了她,像是无声的交换,又像是极隐晦的逼迫。
陆绾绾抬眸,对上男人如寒星般深邃的眸子,眸底清晰的映出此刻惊慌失措的她。
她张了张口,想说“但凭皇兄做主”,想说“求皇兄明察”,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在问她想要什么结果,他是在问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陆绾绾冷汗涔涔,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再次涌上,比方才更甚,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被定住。
陆瑾年将她的抗拒与挣扎尽收眼底,眸光黯淡,却并未逼迫,只是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极轻极缓地敲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殿内,却像敲在陆绾绾心上。
皇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凝望着她,目光从她清丽不失妩媚的眼上,滑落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再落到那截莹白如玉的脖颈上,最后再落到她被薄纱裹着的急遽起伏前。
他喉结滚了滚,眸色愈发晦暗,好似在暗示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