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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医仵作

作者:风歌且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行人离开赌坊后兵分两路。齐煊、赵恪等先去义庄等候,剩下一辆马车则去城郊接人。赵恪对陆酌光颇为看重,将随身侍卫李言归拨给了他,护卫左右。


    陆酌光上了马车便低头看书,这般太过醉心学习周幸不好多次打扰,而冯宗年纪也不轻,奔波了一天已经疲倦,正闭目养神。


    周幸闲得发慌,一会儿抠了抠车帘,一会儿摸摸挂灯,最后实在闲不住,干脆开了窗子,探出半个身子与外面随行的衙役闲聊。


    此人在郸玉威名远扬,衙役大多都听说过她的名号,其中对她敬服者居多,立即与她热火朝天聊起来。


    城中人皆知,住的城郊的那位老道医已有七八十的年岁,医术极其高明,疑难杂症就没有他治不好的,一旦出手便是跟阎王爷抢人也能赢下,但他不好名利,也不以治病谋生,多数时间不出诊。


    他膝下只有一个孙女,惯常独来独往,谁都请不动,唯独周幸特殊,凡她请则必出,所以旁人自然也好奇,周幸这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是怎么与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老人结识的。


    周幸一只手支在窗子上,脸让寒风冻得苍白,唯有鼻尖被揉出了一点红润,双眸弯起来,笑意里带一点狡黠:“此事说来话长。东郊有一户人家,养了条大狗,凶猛无比,站起来几乎跟人一样高,整日都拴着绳,除了主人之外见谁都咬,且咬中了不把肉撕下来就绝不松口。”


    “不过这狗因为太凶,不止生人远远避让,连它同类都不敢靠近,成天卧在门口风吹日晒,连个知冷知热的体己狗都没有。但是,人可以打一辈子光棍,牲畜却不会,所以这狗也盼到了桃花盛开的那一日——不知哪里来了条小母狗看上了它,与它亲亲我我,你侬我侬,要生一窝小狗传宗接代。”


    冯宗忍不住腹诽:这听着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此时也有人问:“这与隗老有何干系,难不成那母狗是隗老养的?”


    “非也。”周幸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狗的故事只是周幸铺垫的前文,接下来才讲起那位道医隗谷雨。


    隗谷雨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此生最见不得别人出双入对,专精棒打鸳鸯,且他住处就与那狗主人家相近,回家或是去医堂必会经过。


    那日他傍晚归家,正巧就看见两只狗在繁衍后代,当即看不过眼,捡了个长棍不由分说将母狗打走了。


    可想而知,那差点就要完成生命大繁衍的狗当场气疯,竟然挣断了绳子追着隗谷雨咬,若非周幸恰好路过救了他,老先生不仅晚节不保,怕是连双腿都用来给狗加餐。


    她讲故事颇有一手,像是专门与说书人拜过师一样,语调抑扬顿挫,相当富有情感,引人入胜,就连一门心思看书的陆酌光也抬起头听。


    有人便问:“你是怎么救的?难道是与恶狗殊死搏斗?”


    周幸微微睁大眼睛,惊奇道:“哪有那么英勇?我看见那大狗也吓得浑身打摆子!只不过我当时手里有刚出锅的肉包子,才吃了一口,全喂到了狗嘴里,狗大爷这才网开一面放了隗老。隗老又是重恩之人,所以待我格外亲厚。”


    说话间就已到了城郊,医堂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明亮如火,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周幸忙高声叫停了马车,利落地跳下去:“这医堂与寻常的不同,接诊的病人都是妇孺,所以各位在这里等着便好,我去去就来。”


    陆酌光坐久了也不舒服,跟着下了马车,舒展筋骨。


    城郊风烈,带着冬日特有的枯萎气息扑在他的身上,卷起白衣轻摆。他目光放远,果然看见有几个妇女朝着灯火通明的医堂走去,皆用暗色的布紧紧包住了头,缩着脖子佝着背,完全看不见脸,只在暮夜相接下投出灰沉沉的影子,连脚印都没留下。


    陆酌光的视线轻移,又落在周幸身上。此人与别人不同,敞着嗓子喊了一声药童,其后便软骨头一样往树上一靠,两手揣起来,眼眸半敛着,打了个充满困意的哈欠。


    黄昏日暮下,橘黄色的线描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她碎发纷飞的身影,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些许暖色的天光。


    她分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恨不得时时刻刻靠在什么东西上,此时却有股大大方方的意味,青色的衣裳又莫名盎然,似乎是惧冬而眠的树上因眷恋生机所遗留的最后一片绿叶。


    冯宗站在他身旁,看了周幸片刻,忽而感慨道:“这地方的男人女人虽皮囊不同,其实里头大多都是差不离的模样,唯有周幸独树一帜。既与众不同,便必然受人非议,有人说她厉害,有人却嫌她荒唐,不知陆秀才对这样的人有何看法?”


    陆酌光敛回视线,笑了笑:“周姑娘是令人钦佩之人。”


    守在马车边上的李言归自然是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看着陆酌光脸上的笑容,随后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少顷,衙役好奇的声音传来:“李兄弟,你为何在上面写个‘装’字?”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言归没有应声,只赶紧合上了册子。


    众人并未等太久,周幸很快就将隗谷雨带了过来。


    他年过七十,裹着黑色棉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绾起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有一双肃然的三白眼,精瘦而干练,从外貌上看并不是个和蔼的人,符合周幸口中“专精帮打鸳鸯”的恶人模样。


    走到近处,周幸简单介绍了陆酌光与冯宗的身份,隗谷雨却只是神色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吐了一口轻烟,没有半点寒暄的打算,上了马车后更是不言不语,没动弹过一下,怪异得像个老鬼。


    他还背了个木箱,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马车晃动起来时咣当作响。


    抵达义庄后,吕鸿比守在门口的侍卫都热情,一路小跑过来盯着马车门,一看见隗谷雨,臃肿的脸上立即换上讨好地笑脸,狭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始恭维:“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鬼医圣手隗老?听闻你已年过古稀,瞧着却一点不显老!”


    隗谷雨的眼珠已没有年轻人的澄澈明亮,但浑浊之中却藏着锋锐,径直刺向吕鸿,毫无征兆地发难:“你怎么知道我光棍到老?从何处听说的?”


    吕鸿一愣,没明白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从何而来,赶忙道:“误会误会,我是说你模样年轻,胜过壮丁!”


    “我不过是没娶老婆没生崽子,到你嘴里便是孤苦伶仃了?”隗谷雨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我看你是肾火太旺,我给你扎几针下下火如何?一针下去保管你再不受淫.欲之困。”


    吕鸿在赌坊时从萧涉川口中得知了当初将他顽疾医治好的人便是这位隗老,早已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之言,只等着请他给自己也治治,却不想才刚发挥了两句,这老东西就要用绝世杀招对付他。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还不知问题出在哪,吕鸿下意识捂着肾往后退了两步,想破口大骂却又惦记着还有人生大事求此人帮忙,丝毫不敢得罪他,因而硬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周幸看够了笑话,才乐不可支道:“隗老年轻时伤了耳朵,只有左耳勉强能用,越上年纪耳朵越背,时常听不清楚别人说话,吕知县莫怪,且先进去吧,别叫王爷与赵大人久等。”


    吕鸿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暂时作罢,先随其他人进了义庄。


    义庄不大,年初时由郸玉最大的钱庄出资翻修过一回,处处都是新的模样。进门之后西边的厢房便是停尸堂,专供无名无姓或是横死之人尸体暂放,不过现在那堂中只放着许奉的尸身,由衙役日夜接替看守。数九霜寒天,许奉的尸身冻得结实,没有腐烂的迹象,还如刚死一样。


    刮骨寒风阵阵吹过,周幸直打冷战,进去就看见齐煊沉默地坐在院中,应是已经见过老师的尸体,夜色浓厚,檐下点着白灯,给他披了一身零碎的悲戚。


    隗谷雨叫人搬来一张木桌,其后打开了背来的小箱子,开始说自己的规矩:


    第一,他要设坛先拜灵官。验尸极损阴德,因此需仰仗解厄赦罪的灵官庇佑。


    第二,验尸过李不可多人在场,所以只需一人在他身旁听验尸结果即可。


    第三,验尸结束后,到家之前他不能走回头路,不能开口说话,因此从停尸堂出来后,他会直接离开,不理会任何人。


    这乱七八糟又装神弄鬼的规矩,让齐煊听得头痛,摆了摆手任他折腾,懒得再计较。


    赵恪倒是很感兴趣,吩咐着侍卫前后忙活,帮助隗谷雨设坛。其后隗谷雨从箱中拿出了铃铛、纸钱、铜钱剑等东西,摇着铃铛在桌前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抓一把纸钱往天上甩,与民间招摇撞骗的神棍十足相似。


    这荒诞的一幕让齐煊看得眼角直抽,索性闭上了眼,不见为净。


    赵恪兴致勃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袖中摸出银子打赏。冯宗虽然眼睛看着隗谷雨,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齐煊,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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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他突然发作,抽刀要砍了这神棍似的鬼医老头。


    白灯笼照出的光凄惨而阴森,铃铛声清脆尖锐,隗谷雨低沉的声音忽高忽低,莫名令人心里发悚,其他旁观的人皆沉默地看,无人说话。


    周幸不知什么时候悄摸过来,站在陆酌光的身旁,低低朝他问道:“你觉得这世上可有‘鬼神’、‘阴魂’的存在?”


    风卷着纸钱扑簌簌飘来,陆酌光抬手,捻住了其中一张,垂眸看着:“人死无知,不能用精*。死了便是死了,何来阴魂一说?”


    周幸轻叹一声:“若是隗老当真能与死人对话就好了,如此就能查清楚许大人究竟因何而死。”


    陆酌光偏头,漆黑的双眸在夜色下忽而褪了几分温和,倒映着翻飞的纸钱与凄冷的月光,他轻声细语地问:“周姑娘当真希望事情现在就结束吗?”


    周幸的视线从他眉眼掠过,嘴角噙着暧昧不清的笑,凑近了些许:“当然不,我自是想多与陆秀才相处会儿的。”


    说话间隗谷雨已经完成仪式,往头上披了一块黑纱,而后揣着麻布包着的东西进了停尸堂。


    赵恪吩咐李言归跟着,齐煊招了下手,将他的随身侍从也一并派了进去。三人进屋后房门一关,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安静,屋内没再传出任何声音。


    赵恪与陆酌光进了烧着暖炉的正堂,吕鸿躬身请齐煊一同去,被齐煊回绝。他坐回院中的木椅,在彻骨的寒风中沉入哀思。周幸则将两手夹在温暖的腋下,钻进了犄角旮旯之处避风。冯宗不好留王爷自己在院中,咬着牙在风中坚.挺作陪。月亮时隐时现,院中忽明忽暗,一片静默。


    一炷香的时间,隗谷雨开门而出,与进去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他果真不与任何人说话,点了烟杆咬在嘴里,对几人拱了拱手,径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背上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义庄。


    两个紧跟而出的侍卫便向主子汇报方才在屋中的见闻。


    隗谷雨进屋后就手起刀落剖开了许奉的尸身,查看了咽喉及内脏各处,断定不是中毒身亡,死因就是脖子上的那把短刀。他左臂和右腿有断裂的痕迹,不过都是已经痊愈的旧伤。其他部位则完好,没有任何伤口,不存在撕打的可能,但鼻腔里却有些白色粉末。


    隗谷雨说那粉末遇水变蓝,是一种菌类的孢粉,人若是吸入便会在短时间内意识昏沉头脑不清,感知不到疼痛,如痴儿般受人摆布,说什么都照做,故而也称“神仙散”。


    至此,许奉的死因已经十分明了。显然是有人设计事先让许奉吸入了神仙散,然后再以言语指挥,让他将短刀刺进自己脖子中,从而丧命。


    “紧锁的门窗能拦住人,却拦不住声音。”赵恪道,“想来许知县就是如此被人杀害,作案之人必是许宅内的人,现在我们只需抓住这‘神仙散’追查,定能查到真凶。那隗谷雨有没有说这种东西在什么地方售卖?”


    李言归道:“他说这种菌类鲜少为世人所知,生长条件也苛刻,无法供应售卖。他以前采药时曾走遍了郸玉周遭的大小山野,只有千路山生长过这种菌类,但那座山寻常人是上不去的。”


    冯宗压低声音对齐煊道:“王爷,千路山位于郸玉北郊,常年被一群山匪占领,那些山匪穷凶极恶,往前数个十年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都做,恶贯满盈,所以寻常百姓绝不会靠近。先前被许大人斩断了脑袋的地痞,其父亲是与山匪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曾放言要许大人付出代价,你看……”


    赵恪立即大手一挥,下令道:“那就将王地主抓起来,严刑拷打,打得他招干净了,再上山抓人就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冯宗连连摆手,正要劝阻,却见一人飞快跑来,停在周幸面前,轻声低语。


    周幸站在灯火的尽头处,半个身子融进暗色里,不说话时静谧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白日里她行为轻挑,姿态讨好,眼眸又总是半睁不睁,时刻犯困的懒怠模样,仪态总不肯正正经经,因此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的容貌。


    眼下浓重的夜色掩盖了她的潦草,苍白如雪的肤色比散乱的黑发更显眼,让人才发现她其实生了一张五官出挑的脸。


    周幸转头,散漫一笑,说道:“诸位,冯大人办事缜密,想得周到,一早就让小人去请千路山的大当家。那大当家也给了几分薄面,此刻在城中摆了酒席候着,既然当下正查到了千路山,何不请各位移驾,亲自去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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