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尉匆匆赶回胡府时,只见胡如箬弓着身子斜靠在卧房外檐廊柱下。
远远瞧着,体态并不像妙龄少女,倒像是个年过半百的伛偻老妪,周身散发着森然的阴冷之气。
她碧青的衫裙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脏污,一头乌发亦是蓬乱不堪,戍边将士对敌奋战两个日夜都不及她此时狼狈。
见胡太尉带着许昀归来,胡如箬只淡淡抬起空洞的眸子瞧了一眼,便又直愣愣地盯着身前。
她抬手,时而拨弄发间的钗环,像是一个妩媚的妇人,时而又摸摸下巴,似是男子在捋须,白嫩的手指不知是抓过什么利物,满布大小血口。
胡如箬归家后十分抗拒旁人靠近,此时两个侍女只得端着水盆,捧着干净衣衫不远不近地站着,不敢上前一步。
胡如筠被妹妹的模样吓得不轻,站在院中不住地落泪,看见父亲进门,终于找到了主心骨,“阿爹,二娘不知怎么了,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说话,但凡有人靠近便惊慌摔东西。”
胡太尉在回府的路上已听侍卫说了个大概,但亲见女儿这幅鬼上身似的模样,还是将他唬得不轻。
胡如筠拭泪道:“阳渠街上几家药铺和琴行的掌柜方才将二娘送了回来,说二娘在夜里撬开了锁头,将药材散了一地,又将店里售卖的瑶琴几乎都砸坏了,此时一条街上的药铺和琴行的掌柜都来了,正在东厢候着,请阿爹拿个主意。”
胡太尉此时无心理会这等小事,挥手道:“照价赔偿,将人速速打发了。”
胡如箬刚抬步,胡太尉又道:“多给些银钱,叮嘱他们别将此事说出去。”
胡太尉原本以为胡如箬只是受了情伤,以至心情不大舒畅,这才深夜出门,找处隐密地方独自去发泄了。
自打他夫人过世后,胡如箬便时时一幅大人做派,从不将脆弱一面展露至人前,所有委屈都独自消化。
此时见她这般怪异模样,一股蹊跷之感油然而生。
他靠前两步盯着胡如箬,试探问道:“二娘,可是哪里不舒服,阿爹将陈太医请来家中给你瞧瞧病如何?”
胡如箬抬眸瞥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目光森冷阴寒,似带着无尽的愤恨。
胡太尉心惊胆战,见她用双手在身前不住地比划着什么,情急之下也捉摸不出她到底是何意,跺脚着急道:“二娘,你到底要干什么,倒是说话呀,可别吓唬阿爹!”
“胡二娘子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胡如箬闻言一顿,转身看向院中站着的许昀,木然点了点头。
胡太尉恍然大悟,吩咐婢女道:“快去拿纸笔来。”
胡如箬俨然一副中邪的症状,她昨日从酒楼离开时,那胡人夫妇正巧在楼下表演婆猴伎,许昀亲见二人摄那小童的魂魄,此时胡如箬也仿佛丢了魂儿,会不会是她与二人打过照面,也中了同样的妖术,才变成了这般怪异的模样?
侍女呈上纸笔,胡如箬果真停了手上的动作,将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涂画起来。
不消片刻,笔墨潦草地勾勒出一块墓碑,墓碑下有一处小室,似是墓穴模样,室内地面躺着一人,细看那人身上着一件绣有虫鸟的寿衣,寿衣下露出的头脸、手掌似是并无血肉,只剩一副枯骨,小室中散落着玉器珠宝,当是某地一处富裕人家的墓地。
许昀见胡如箬的状况并不像他先前所想,猜测也许并不是婆猴伎人所为。
“可是胡二娘子误闯入了哪处墓地?昨日从四夷里出来后,胡二娘子又去了什么地方?”
胡太尉一时心急,忘了最紧要之处,被许昀一语点醒,他才将昨日随同胡如箬出门的一行侍卫叫至院中。
几个侍卫互视了几眼,见终究瞒不住,才吞吞吐吐道:“昨日从四夷里出来,二娘子心情不舒,奴几个听见她在车里头啼哭,便斗胆上前去问二娘子要不要回去教训……许二郎君一番,可此时二娘子却又不出声了,奴以为她心里终究是舍不得许二郎君的,便也没再多提。当时天色渐暗,我们行得急,竟不知周围何时起了大雾,九夏时节周围却一片阴冷寒凉,刺透骨髓,马看不清前路,惊慌撞到一处通天华表,任奴几个怎么拉,它也丝毫不动,奴记得来时并未路过那地方,便提着灯笼好奇地上前去看了看,却见华表上面写着……贺兰塚!”
侍卫说着,身体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胡太尉和许昀闻言双双一惊。
贺兰氏是前朝旺族,以冶铁起家,经世代积累,资财巨万,前朝兵器皆出于贺兰氏之手。
前朝被灭后,贺兰氏抵死不投降于大鸿朝廷,因其手上持有大量兵器,历时半年有余才被朝廷所剿灭。
当时高皇帝正在派人四处寻求长生丹方,道士正吉为了向高祖展示其道法高深,提议将贺兰氏一族的魂魄全部就地镇压,让其永世不得走入轮回,以示惩罚。
许是高皇帝愤恨贺兰氏一心忠于前朝,拼死抵抗,害朝廷折损了大批兵将,便应允了正吉。
百年以来,无人敢靠近贺兰塚,只要是晴日,塚周围必兴起大雾,至晚不散,偶有人或者动物闯入,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
先帝在时,出巡归京曾路过贺兰塚,见了漫天大雾极为震惊,怕贺兰氏鬼魂冲破阵眼为祸圣京,便找了几个高僧给贺兰氏一族超度,想让鬼魂平复怨恨尽快投胎,兴许是正吉的道法太过邪门,几十年过去,贺兰塚仍旧如故。
侍卫平复一息,继续道:“奴几个害怕至极,心里默念佛陀,没想到竟真起了效用,马儿嘶鸣了几声,走动起来,待出了贺兰塚,奴见二娘子睡着了,心里猜测她当是不知方才所到为何处,奴几个怕二娘子和主君忌讳,便商量着不再提起此事。”
胡太尉听罢胡须炸起,目光疑惑地转向许昀,他从来不信邪事,可才应允胡如箬去许家说和婚事不久,便发生了祸事。
沾上许昀这五日子,或许当真不吉利!
许昀没留意到他的目光,只盯着那幅画,思索片刻道:“贺兰氏百年前尽数被朝廷剿灭,当时死去的人尸应当并未下葬,只堆在尸坑当中,而胡二娘子所画之处有墓碑和墓室,若是所猜不错应当为贺兰氏的祖坟,可为何墓中的尸骨却不在棺椁之中?贺兰氏为前朝旺族,断不会无棺下葬,会不会胡二娘子之意是有人盗走了棺椁?”
胡太尉转眸一思,觉得许昀说得不无道理,他转眼看向胡如箬,“许二郎君所说,可对?”
胡如箬点头,眸光中闪过一丝厉色,一把扔下了笔。
胡太尉继续询问,胡如箬却又不说话了,她撕扯着喉咙大叫了几声,吓得胡太尉立即又退了回来。
此时万年子道长正在许府中住着,伤养的应当差不多了,或许他能明白贺兰氏鬼为何要找到胡如箬。
许昀吩咐赵全:“你速归家中,将万年子道长请来胡府。”
一盏茶的功夫,赵全便将万年子接到了胡府中。
万年子询问了胡如箬的情形,从锦袋中掏出一根太微紫麻服下,瞬间便见胡如箬头顶被团团黑气笼罩。
黑气没有实际形体,似一团缠绕在一处的乱麻,约有百余之多,根本不是寻常鬼魂。
万年子一惊,“当年正吉捉有凶厉鬼兽镇在贺兰塚内的九个阵眼上,鬼兽的寿命为五百年,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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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不死,贺兰氏的鬼魂根本走不出贺兰塚,此次附身胡二娘子身上的并不是鬼魂,而是……一众鬼魂的怨念。”
胡太尉心疼女儿,闻言坐立难耐,指着胡如箬骂道:“贺兰老鬼,你们找错了人,你的棺材板又不是我胡威偷的,老夫一辈子上阵杀敌,为国为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被你们欺负到头上,天理何在!”
“道长,请速速施法,将这狗屁的怨念收了去,救我女儿性命啊!”
万年子头一回见到如此深重的怨念,此时也颇为头疼,皱眉道:“太尉,不可啊,贺兰一族惨遭灭门,又被镇压在贺兰塚百年不得托生,本就怨念极深,又有人盗走了其先祖的棺椁,自然怨念更强,若是强行将其剥离胡二娘子的身体,怕是胡二娘子也活不成了,如今唯有满足鬼魂所求,怨念才会消散。”
万年子拿起胡如箬所画图形,仔细看了片刻,道:“墓中金银玉器尚在,唯独丢了棺椁?”
胡如箬头顶那一团黑雾忽地跃起,她修长的手指捏着桌板,指甲几乎要陷入桌板内,将万年子吓得一惊。
此时,胡如筠进门,胡太尉问道:“几家药铺和琴行的掌柜走了?”
胡如箬见有道长来了家中,心里猜到了胡如箬反常所为何事,心里惧怕,未再敢往里走,只在门前低低应了一声是。
万年子听闻父女二人说话,眸间现出一丝暗色,“古墓中的棺木木材又叫古榇板,超过百年的古榇板入药治疗中恶,惊悸等病症,可这病不算罕见,亦有可替代的药物,盗墓者断不会因此便冒险进入贺兰塚的,怕是……有人要将其制成瑶琴,以通阴阳。”
胡太尉和许昀齐齐一愕,难怪从贺兰塚归来,胡如箬去药铺与琴行翻找了个遍,怕是鬼魂们也知道古榇板的用途。
许昀拧眉道:“现下盗墓之风猖獗,莫要说百年古墓,就是几十年的墓地也几乎被偷盗一空,若是要寻得百年古榇,可不就得入贺兰塚这样的险地!”
胡太尉反应过来,拍腿道:“可谁又能这般大胆,冒死进入贺兰塚内偷死鬼祖宗的棺材板?”
刚说完,他似乎想起一人,与万年子异口同声道:“魏时坚!”
郑国公魏时坚为曹太后亲外甥。
天子刚登基那一年尚且年幼,祭天大典时遭逢凶徒刺杀,魏时坚不顾性命挡在天子身前,生受了迎面而来的利箭,箭头穿胸而过。
太后深感魏时坚忠心护主,破格授予其国公爵位。
魏时坚恃宠而骄,挥霍无度,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所需万钱,他喜爱古玩,因此有个不同于常人的爱好—盗墓。
这几年仗着天子和太后的恩宠,他大肆妄为,圣京城附近的古墓几乎被他挖了个遍。
胡太尉一时想起了什么,笃定道:“听闻前些日子郑国公的爱妾香消玉殒,他伤心非常,四处寻求通阴阳之法,想再次见爱妾一面,死鬼祖宗的棺材板定是他偷的。”
圣京城中有财力和心力做此事的,除了魏时坚找不出第二个。
许昀思索了一瞬,“若是当真如此,那古榇板怕是已经被造成古琴了,又如何还得回去。”
胡太尉焦灼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如何救得我女儿啊!”
提起魏时坚,胡太尉有些为难,他一向看不上这弄臣,与他可谓水火不容。
他与胡如箬身上的一众怨念温声商量:“老夫愿花重金,重新打造一副上好的棺木替代原来那副如何?一副不行,两副三副,百副也使得!”
胡如箬蓦然站起,眼中怨气深重,尖声呼喊了几声,头上的黑气几欲蹿上房梁,将万年子吓得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