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夫子少年时》
1. 第 1 章
圣京夜雨,秋意微凉。
鸿初十三年,佛教大行其道,圣京城中大小庙宇楼阁峥嵘,穷极宏丽,数以千计。
除皇家和显贵外,许多平民信徒亦凑钱用土坯和草泥建造供奉神佛的佛龛。
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
慧慈君寺中的十三层佛塔如今只建到了须弥座,被雨水浸润得油亮的毡棚下,仍有工匠漏夜凿石。
几道刺眼闪电炸亮穹顶游走的黑云,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站在佛塔下的匠师抬头望天,拢紧衣衫打了个哆嗦,朝几个工匠大声道:“收工!”
银白毳衣女子隐匿在灰白的天光中,身不沾雨,划过晚归工匠攒动的头顶,随着一道凛冽曲折的电光,轻飘飘地落在许府门前,穿墙而过。
此时天色已晚,许府的大门落了锁。
许府碧瓦朱甍,占地阔大,与七十年后许夫子居住,讲学的处所截然天壤。
夫子此时是当朝大儒,前太学博士许知春的孙子—许府的二郎君,许昀。
许昀居住读书的小院在府里西北一角,素淡古朴,自成天地,除了是极其幽静之所,本无特别之处,只是漆黑门扇上杂乱地贴着几张符箓颇为惹眼。
符箓早已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字迹洇做一团,根本看不出画了些什么。
偌大的许府中只有此处有驱邪避鬼之物,莫非……
青瑶略有迟疑,银白广袖拂过,失灵的符箓随风卷入门旁的水洼中,墨迹沉做一团。
虽说她这一趟是为了给这位“恩师”牵姻缘而来,但若是院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也不介意顺便为他清理一番。
小院静谧,青瑶悄然环顾四周,院墙边绿竹阿阿,院子当中的树池种着几颗桃树,累累果实在雨中红得热闹,压的枝条突兀地垂拢下来。
一颗稍粗壮的树下拴着一头大白牛,伏在湿地上气定神闲地嚼着草梗,与小院的雅致幽静格格不入。
青瑶来到树下,白牛顿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仰头“哞”地长叫了一声,以作警示。
它的叫声力道十足,将坐在廊下入梦的胖书童吓得一个激灵,慌乱站起时碰翻了身前煨粥的小火炉。
热粥,炭火撒了一地。
十六岁的青衫少年闻声搁笔,从书桌旁起身,快步走来门前,就见书童揉着惺忪睡眼,半梦半醒地伸手要去扶倾倒的炉子。
少年一步跨过门槛,急忙伸手制止:“临书,别碰,当心烫了手。”
书童一滞,这一声让他完全清醒了,瞬间感受到指前滚烫的温度,缩回手臂。
书童愧疚站起身,郎君读书到这个时辰,肚子空空如也,若不是他的疏忽,也不会打翻火炉,郎君还能喝上一口热粥。
他后知后觉地甩了甩被火燎痛的手指,歉疚道:“郎君,奴再去给您熬一碗。”
少年郎君瘦削而挺拔,兀立在廊庑下,廊顶悬挂着的灯笼射出一道暖红的光,铺陈在他身上,为温白细腻的脸上凭添了一丝血色。
见书童并未被烫伤,他才淡淡道:“罢了。”
他走上前几步,透过细密的雨帘,扶着廊柱瞧向院中大树下。
那只伏卧的白牛身后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银亮虚影,隐约能辨出是个人形,在斜风凉雨中静立不动。
少年拭去浓睫上的水雾,远处的虚影仍旧以一个人形姿态面朝他站立,若明若暗,难辨面目。
他转过头去,强迫自己不再看,朝书童沉声道:“明日将这头牛牵去祥福院中,若是大父问起来,就说我听着它的叫声难以入眠,趁早送去牛马市卖了罢。”
小院里日常就他们主仆二人,白牛来的这几日吃喝拉撒都需要书童打理照料,给他增添了不少麻烦。
听郎君这般说,书童一连声应下,草草地将廊下的一团狼藉收拾好,耐不住等到第二日,蹦跳着撑伞牵牛出了院门。
白牛难寻,千头牛里也找不出一头这等通体雪白的,哪个大户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花重金在文弱小郎君的住处养着这么个东西来日日欣赏,必定有它的特殊用途。
青瑶曾听说道门有用白牛来厌妖鬼的说法,这小院……恐怕当真藏有不干净的东西。
少年转身迈进书房,并没有要歇下的意思,垂眸翻阅手中的书籍。
不多时,书童携着一身水汽,从外院跑回来,将从厨房带来的一盒点心搁在书桌上,打开盒盖轻声叮嘱道:“郎君,秋夜凉,当心冻着,用些点心就早早歇了吧。”
少年没抬头,边执笔蘸墨边温声道:“临书,不用你陪着,先去睡吧。”
许昀读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许多个夜里,他都是这般一人独坐到深夜,书童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往青釉博山炉中又添了些香料,便径自回房了。
青瑶绕着书房外四下转了转,并没有发现任何邪物活动的迹象,心中颇为疑惑。
待书童歇下,她悄声来到书房窗下。
从青瑶这个角度看去,紫檀云石砚屏将少年郎君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借着烛光只能瞧见他低垂着的细长眉眼。
有着与十六岁不相匹配的沉稳与清冷。
青瑶越过轩窗,试图朝他走近几步。
七十年后的他温和敦厚,桃李满门,耄耋之年仍旧带病育人。
如今此间少年,不知他是何等模样?
天地万物以人为灵长,灵物要通人语、懂人情、化人形方有资格寻仙问道。
青瑶属灵禽一族,素来以修行得道为首务。
她在族中虽算不上笨拙的,但却在语言上欠了些天赋,苦练多年也无法学会人语,直到有一日,她在晨间听见山下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青瑶栖身房梁,在许夫子的学堂上偷听三载,终于开了窍。
“有恩必报,有德必酬。”
许夫子曾用这句话来训诫弟子,青瑶牢记于心,她即将学成归去,想在离开之前为许夫子做些事情以报恩情。
她知夫子有旧疾,常年药不离口,便去东海采了仙芝,没成想等她归来时,却看见许夫子病重得连药汤都难以下咽了。
简陋的卧房内,行将就木的老人没有家人的照顾,只有个粗心笨拙的小书童陪伴在身侧。
单薄的身躯躺在卧榻上,他犹如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希冀。
浑浊的双眼透过破损的后窗看向天际,眼角慢慢滑出一滴泪来,似是一生有诉不尽的遗憾。
听到来探望的学生私下慨叹:“许夫子应当熬不过冬天了,他此生无妻无子,身后连祭奠的人怕是都没有一个。”
青瑶想,且不管他身后如何,此时若有妻儿的陪伴,或许,他这一生也算圆满,也能安然离去了。
青瑶想起族老曾给她讲过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的一个道法高深的先祖年轻时曾经不学无术,后来得到高人的点化,才幡然悔悟,一心问道,经过一番努力学有所成。
上百年后,他育有了下一代,儿子渐渐长成,他才惊讶地发现,那个所谓的高人,与自己儿子的模样竟丝毫不差。
他的儿子打破了时间的禁锢回到了他的过去,改变了他的命运……
青瑶将仙芝放在窗下,飞身回去找族老,她要回到许夫子少年时,为他寻一门可伴一生的良缘,她要让他儿孙满堂,老有所依。
一声尖锐的嘻笑声传来,将青瑶的思绪拉回。
砚屏后的郎君容色一顿,微抬的眼眸又迅速垂下,脸往书中埋深了一些。
青瑶循声看去。
墙角暗处,一个小童通身黝黑,衣不蔽体,张牙舞爪的头发上插一截湿漉漉的枯草,抱膝坐在地上,笑嘻嘻地吃着点心。
恣意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许昀半分。
小童两眼赤红如丹砂,贪婪地一口噎下手上剩下的半块点心,随即小手一伸,盒中的另一块点心好似牵了根无形的线,自行飞入他掌中。
妖鬼物出现,若是不做出扰人之举,寻常人很难察觉,但是点心一块接一块地凭空飞走,任谁都会察觉出不妥。
况且这小童的眼神,分明是对许昀比对点心更加感兴趣。
这便是为何这小院中会有符箓和白牛!
妖童!
一道银亮的白光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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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飞到小童身旁。
小童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时,他攥紧点心纵身一跃上了房梁,躯体小巧而精瘦,犹如人立而行的一只硕大老鼠。
不知是甜美的滋味没尝够,还是舍不得眼前这鲜嫩小郎君身上的人味儿,小童留恋地朝梁下回望了一眼,才恨恨地穿过屋顶融进雨夜。
青瑶飞身紧跟,探臂抓住小童用力回扯。
他臂膀本就纤细,又淋了冷雨,滑不留手,青瑶手上顷刻捏了个空。
雨水打在瓦片上噼啪乱响,那小童在青瑶眼前倏忽一闪便与暗夜融为一体,只留几粒白芝麻孤零零地四散在瓦片上,顺着瓦缝被雨水冲下房檐。
精怪变化成人,会尽己所能包裹上一层漂亮的躯壳,这小童虽是已化人形,但状貌却与漂亮实难联系在一起,应当是个化形不久的低等妖物。
晦暗的屋檐四角上各自扭曲盘坐一只脊兽,静静地为小院驱火避雷。
西南角的那只被风吹落的草籽安了家,在挺翘的兽头上突兀地生出一段杂草。
一道白光冲开雨雾,缠绕住杂草向上扯去。
“哇呀呀!”
正脊兽化作一个黑不溜秋模样的小童摔坐在瓦片上,状若刚出生的怪异婴孩,却露出一整排细白牙齿。
他双手在空中不断乱舞着,想要抓住围绕在周身的白色光点,白光如云似雾,触手的刹那顷刻消散。
小童摸着那簇与头颅融为一体的杂草,嘴里咕哝着:“放手,放手……疼啊,疼……”
白光聚集成一个白衣女子模样,蹲在小童身前,手里扔揪着那段杂草,“是你在这院子里兴风作浪,吓唬人的?”
小童刚化人不久,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前次出来,被那只大白牛吓得半死,今日才露面,又被此女逮个正着。
他只能自认倒霉,委屈巴巴哀求:“我只是吃了二郎君几块点心,可绝对没有吓他害他的心思,你别冤枉了好人呀!”
小童红眼滴溜溜,边辩解边盯着青瑶周身打量。
他日日盘踞房顶,对这小院再熟悉不过。
二郎君襁褓中失了阿娘,除了府中送饭的老媪婢女,小院甚少有娘子出入。
眼前这女子的形貌穿着跟他平日所见过的娘子有着万千的差距,倒是更像是……一个不染凡尘的“妖女”。
“你是谁?”这般护着许二郎君,又变化多端,莫非是院中那只老主君花重金请来镇宅的大白牛,显灵了!
青瑶没有答话,显然是对小童的解释不甚满意,她缠绕起小童作势要向院中砸去。
无论这小童的状貌有多无辜,只要敢打许昀的主意,都死不足惜。
小童浑身颤抖起来,若是在高处摔落,他这只威风凛凛的正脊兽恐怕要裂做三段四段了。他反应极快,抓紧青瑶的羽衣连声求饶。
“仙子,饶命啊!我知道一个二郎君的秘密,你听了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杀我不迟!”
许昀身为许府郎君,为何一人住在这处偏僻小院,随身仆从也只有一个半大孩子,或许这个妖童能给她一番解答。
脚步将将稳在屋檐边缘,青瑶回身将妖童扔在屋脊上,用衣袖拨弄着着他头上的杂草威胁道:“说来听听,若是骗我……”
青瑶随手一指,点点细碎白光凝聚成一道,如长蛇走跃,冲向隔壁柴房。
柴房顶一块青瓦蓦地摔落院中,砉然破碎成渣。
“便如同它一样。”
妖童瞪圆双眼,打了个哆嗦,但见有转圜余地,忙不迭地点头。
他眼中带着惧色,却瞬间又恢复笑嘻嘻的一张脸。
妖童松开紧攥的手心,将残余的点心渣舔净,意犹未尽道:“这处小院是二郎君出生之后才开始建造的,到如今也不过十六年,仙子你猜,我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化身成人呢?”
十六年!
青瑶身为灵禽一族,天生自带灵根,修成人形也至少要近百年光景,这脊兽无情无心,通身冷硬,居然能在短短十六年便得了人形。
是此时的圣京城古怪还是这小院有着不同寻常之物?
2. 第 2 章
许府所处的位置正是圣京城中庙宇最为密集之地,周围大小佛寺十几座。
其中两街之隔的慧慈君寺,是驸马奉旨为年中离世的亡妻永宁公主所建造的,七十年后仍香火不衰。
僧人朝暮课诵,佛音渺渺,四方般若声不绝于耳。
这妖童人身得来的如此容易,莫非与周围林立的佛寺有关?
妖童并未马上作答,对于院中那块碎裂的瓦片,他仍心有余悸。
他指着廊下,牵起青瑶的毳衣,引她飞身落地,才稳稳松了口气。
妖童给自己取名“阿九”,他虽为屋檐上一只小小脊兽,但能生在许府,遇上许昀,自认为在圣京城万千脊兽当中是最有造化的一个。
脊兽又名鸱吻,传说是神龙第九个儿子。
他在极短时间内化身人形,当真是上天给他的良遇。
阿九说起自己名字的来历颇为得意,随即他如一只灵巧的小猴子般手脚并用地攀附在雕花窗棱上,双眼觑定灯下那个单薄的身影。
少年郎君执笔独坐,肩膀瘦削,手上落笔却是遒劲有力。
阿九眼中的笑意仿佛要溢出,“仙子有所不知,阿九唯恐二郎君不能长命百岁。无论日后二郎君是否还住在这小院,阿九都想常伴他左右。若是没有二郎君,阿九恐怕再过几百年也难成人形,阿九决计不会害他。”
十六岁的许昀,稚气未脱,除了更沉静内敛一些,倒是与这个年纪的郎君一般无二。
“你是说,许夫……”
青瑶震惊之余意识到此时他只是个囿于深院的少年,还不能同七十年后那些学子一般称呼他为夫子。
“你化身成人与许二郎君有关?”
天空乍然一亮,一道闪电如金色长剑,霹开夜空,随着一连串响亮的炸雷声,风势雨势骤然变紧。
许昀似被明亮的电光惊得浑身一抖,侧首看了窗外一眼,随即又状若无事地收回目光。
雨花落檐,声音细碎而嘈杂,他落笔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阿九见状咯咯一笑,挥手指向廊下被风雨扫落的两片枯黄树叶,树叶骤然卷起,顺着门缝潜入屋内。
树叶如同被抽了筋脉,绿意尽失,俄而化作两团淡薄如雾的轻薄屏障,附着在许昀两耳畔。
耳边雨声渐收,连笔端摩擦纸张的声音都几不可闻,少年郎君的手微微一顿,蘸墨时,不慎将所执竹笔落入墨侯中。
写好的白纸上顷刻溅落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墨点。
他眼眸微垂,拿开青铜镇纸,将落墨的纸揉做一团。
阿九只顾看得出神,脑壳猛然被敲了重重一记,他低声叫痛:“仙子,你为何又打人?”
这愚蠢小妖,竟然没有发现他低劣的妖法已让许昀察觉到异样,虽然他此举是为着许昀,但若是常这般随意妄为,许昀必定难以安心读书。
青瑶弹指,一片轻柔的绒羽穿过窗纸飘向许昀耳畔,两团隔音屏障轻轻跌落在地,随即又变回叶片模样,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飘了出门外。
少年郎君耳边只静了几息,忽又现出连绵不绝的风雨声。
他气息一紧,似若无其事地在纸上继续写字。
自己的善意凭白被当做了驴肝肺,阿九不满道:“仙子你这是做什么?”
“日后不要在二郎君面前使术法,否则……”青瑶指了指躺在雨中的碎瓦片,低声威胁。
方才房顶那一幕让阿九心有余悸,他不敢再吭声,灵巧地跳下窗棂,颇有些讨好意味,拉着青瑶的衣襟往许昀的卧房去。
边蹦跳着边道:“二郎君不同于一般人,凡是接近他的灵物都会快速增进修为,如同……”
他挠头顿了顿,想了个自认为妙极的比喻,“常年吞食灵丹。”
青瑶微微一怔,七十年后她只三年便学会人语,莫非不是因为她自身开了窍,而是因为日日见到许昀……
阿九倒豆子般的语速让她来不及多想,“这卧房内有一只瓷瓶,在夜深人静时便会叮当作响,我猜用不了几年,它也会如我一般,到那时,就有人同我作伴啦!”
果然,漆黑的屋内一阵清脆敲打瓷器的声音,有节奏地轻响。
近听,甚过风雨声。
一白一黑猝不及防地穿屋而入,正见卧房当中的一个大青瓷瓶兀自歪斜摇晃,如同一个起舞的怪异胖美人。
屋内莫名闯入两道身影,瓷瓶毫无防备。
它蓦地停下,勉力维持在歪斜的姿势端然不动,响声戛然终止。
瓷瓶本立在屋内一角,此时根本来不及归位。
阿九笑嘻嘻地轻咳,一步蹿上前去,伸出细黑的五指推了推大瓷瓶。
瓷瓶顺势左晃右晃,轻旋着躲到了墙角。
它方才跳得太过兴奋,一时间气息难以平复,屋中仍留有它压抑着的急促呼吸声。
死物经历时日或偶遇机缘,有了呼吸,可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若勤加修炼,便可成妖作怪。
瓷瓶立在许昀卧榻前几步远,比阿九更为近水楼台,若是阿九所言不虚,不消多久,它必会化身成人。
且不说它秉性是好是坏,就算只是一个如阿九一般不带有恶意的顽皮小妖,也能把这小院搅得鸡犬不宁,若再多一个,这院子怕是要炸开了锅。
许昀的体质并非常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身边愈来愈多的死物都有了灵气,身边必定是难以太平的。
青瑶眉间攒动,抖落下毳衣上的一片羽毛,羽毛轻浮到墙角,化作白光四散在瓷瓶上,前一刻还不绝于耳的呼吸声仿若一下被扼在了喉咙。
阿九内心错愕,踊身一跳上前,伸手去摸那瓷瓶。
瓷瓶如寻常死物一般冰冰凉凉,再无声无息。
随即他又见白光浮上房梁,散落在屋内。
屋中的一应物什都覆在一层莹白之下,随即白光渐渐消散,屋内寂然如故。
阿九惊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仙子”断了屋内所有物品化人的可能,包括这个不日就能与他作伴的大青瓷瓶!
那他……
阿九猛然转过身来。
白衣微荡,垂落在他身侧。
“仙……仙子,饶命!”
阿九毛发倒竖,瞳孔紧缩,魂被吓丢了一大半。
他才成人形没多久,还没有尝过几样美味的点心,没去过繁华的街市凑上一回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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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不想死呀!
青瑶揪着杂草,拎起涕泗淋漓的阿九,盯着他的红眼道:“待在房顶好好做你的脊兽,别让我见你再来扰二郎君。”
阿九连声应是。
—
书房中颜色单调,除了窗边摆放了一盆生长茂盛的兰草,其余皆为暗色。
时至人定,风雨渐息,四周寂静,翻书声更为清晰。
青瑶绕过砚屏,才清楚地看清许昀的样貌。
银灯下,少年郎君眉眼俊秀,虽然尚未及冠,但是已经能看出脸颊明朗的线条和高挺的鼻梁。
再过几年,待他长成,必定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样貌。
此前,青瑶只见过他年迈的样子,皱纹布满了灰白的面颊,由于常年囿于疾病,不仅眼中失了神采,腰背也弯驼了。
她从未想过许老夫子也曾经是这般俊美的郎君。
青瑶弯了弯嘴角,顿觉为许昀牵姻缘这件事,并非如她此前所想那般艰难,此等家室和相貌的小郎君,满腹才学,就算是尚公主也使得。
青瑶趴在桌案对面仔细瞧着他,看着他翻书,蘸墨,又看他默了一段文章在纸上。
他神情专注,一直没有抬头,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摸向手边的一个核桃大小的物件。
那物件做工并不精美,像小儿随意捏出来的一团泥巴,许是被摸得多了,表面颜色又深又光滑,却被不合时宜地拴上了一截鲜艳的长命缕,应当是他随身带着方便系在身上之用。
青瑶趁他起身去书架拿书,轻轻捏起了桌上那团“小泥巴”放在手心,好奇地打量。
“小泥巴”为陶土制成,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孔,底下不显眼处刻着几个小字:“满而扑之”。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
这居然是一个扑满!
如此小的一个扑满,能装多少钱呢?若真的满而扑之,或许它早就应该被打碎了。
青瑶在耳边轻轻摇了摇小扑满,里面果真传来钱币叮当的碰撞声响。
“这个不能给你。”
青瑶正兀自纳闷,猝不及防,身后传来少年青涩又惶恐的声音。
当是太过惊讶,青瑶下意识转身,光滑的小扑满顺着她的手指便往地上跌去。
许昀一步上前,险在扑满落地之前将它接住,随即珍而重之的摩挲了几下,将它挂在腰间。
他直起腰身,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头直视青瑶,故作镇定道:“若是你要糕点或者饭食,我明日让临书拿过来给你,这个东西并不好吃。”
许昀竟然能看得见她!并且将她当成了与阿九一般只知道偷吃的馋嘴小妖!
青瑶从未想过在许昀面前现形,只想在暗中为他和他中意的娘子牵针引线,成就佳偶,尽己所能,为他改命。
如此看来,他不仅能快速提升身边妖物的修为,方才她与阿九的那番打斗,他或许是看在眼里的……
青瑶试探问道:“你能看见我?”
许昀退到桌案后,默了片刻,声音微微颤抖:“你若不想取我性命,便如那小黑童一样,离我远些,每日晚上临书会送来吃食,可随你取用。”
3. 第 3 章
一个凡人少年,能看见身旁的来去的妖鬼是什么滋味?
若说不恐惧,任谁都不会相信。
青瑶想不出他这些年是活在怎样的煎熬之中。
那日之后,她决心不再贸然接近许昀。
虽然许昀已经见过她的模样,但她可不想看他战战兢兢地问一个他眼中的“妖女”,要不要吃他准备的点心。
青瑶栖身在小院后山的一棵大树上,此处恰好能将许府一览无余,又不会被许昀发现。
她趴在树枝上思索了几日,慢慢理出了些头绪,许昀如今独自居住,以至于他日后没有娶妻生子,都应与他这不同于常人的体质有关。
若是能在他身边为他趋避妖鬼,让他所见之处再无邪物,兴许,他便能如普通人一般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怎么能悄无声息的帮他又不让他知道呢?
因着许昀不同于一般少年,许家将此事瞒得极紧,他到了年龄并未入太学学习,而是由许知春日日来到小院亲自教授他功课。
书房窗下那盆葱郁的兰花开得繁盛,许昀每日给它浇水,偶尔闲暇时也会望着它发呆。
藏在兰花丛里的一只金甲虫常常会朝外探头探脑,不过青瑶并不担心,那日她离开之前,亦断了书房内所有死物和活物化身成人的可能。
每隔几日,便会有家奴拿着符箓过来贴到小院的门上,青瑶远远看过那些符箓,确实有些法力在的,阻隔外面的小妖小鬼不成问题。
—
深秋临近,秋霜降草,菊吐黄花。
如往年一般,重阳一早,许家老小去郊外的雄岩山登高野宴,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以求个健康长寿的好彩头。
许昀亦伴在祖父身边出门去了。
青瑶趁着他不在,来到府中几个他偶尔去的地方,一一断了屋内外一应物什的灵根。
时过晌午,许府东厨中飘出来阵阵酒菜香气。
留在府里的下人们趁着主人们不在家,难得自在一天,在院中摆了两桌饭菜,又拿出了几坛去年重阳日泡的菊花酒来饮。
年轻机灵的都随着主人出了门,留下的多是老的小的,或是粗手笨脚的。
几碗醇香的菊花酒下肚,难得清闲一日的下人们自在地吃着菜聊着府中琐事。
桌上一个蓬头垢面的粗使婢女也不同大家搭话,跟几个孩童争抢着喝了酒坛中的最后一碗酒后,她清秀的面庞即便覆着厚厚的一层炉灰,都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放下酒碗,她旁若无人地将桌上剩下的半盘烤鸡拿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许府待下算是宽厚的,但也只有在年节里,下人们的餐桌上才会有鸡肉上桌。
盘底空了,她还意犹未尽,舔着手指跑到另外一桌,又撕下来一只鸡腿往嘴里塞。
这婢女不爱说话又贪嘴,但是平日里干活倒是卖力,任是谁吩咐的脏活累活,只要她能干,都不带说半个不字,桌上年纪大的几乎都使唤过她,所以大家对她也就这般纵容了。
旁边一个老媪看她吃相吓人,劝道:“阿芍,鸡虽然好吃,也得当心别噎着。”
阿芍闷吭了一声,算是应承。
她吃完鸡腿,将骨头往桌上随意一丢,牵起衣襟蹭了蹭油手,打了个哈欠,兀自回房睡觉去了。
时近傍晚,院子中高挂起灯笼,凉风习习,下人们酒足饭饱,聚在树下玩搏戏,剩下的几个老媪在桌边收拾碗筷。
两个孩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道:“快来啊,傻阿芍那屋走水了!”
阿芍心宽觉沉,只要睡下便是雷打不动,今日她又喝了大几碗酒,怕是屋里起了火也难察觉。
下人们扔了手中活计一哄跑到后罩房,只见阿芍屋中火光四起,窗框被冲出的火舌点燃,烧红的木头正噼啪地往下掉落,火势不久就会蔓延到两旁的屋子。
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乱做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打水,接连朝着起火的屋子泼去。
火势虽然有所收敛,但屋内外浓烟缭绕,谁也不敢进去救人。
青瑶栖在树枝上,一觉方醒,睁眼便见许府后院火光弥漫,她起身冲着火光飞身下来,穿梁入了屋中。
窗旁的一个方桌已经燃尽,床帐刚刚被点燃,屋内浓烟滚滚,帐内睡着一个年轻婢女。
点点白光缠绕住婢女的身体,她身旁炙热的火光尽熄。
白光将她拉到屋中一角。
婢女的面颊被浓烟熏得黢黑,好在身上尚未走过火,兴许能救活。
青瑶接连唤她几声,婢女紧闭着眼眸,没有一丝反应。
白光散开,罩在婢女身上,将屋内的热气与她身体隔绝开来。
婢女仍旧丝毫没有反应,身体却已在慢慢变冷。
青瑶正要为她渡气,身后浓烟中传来咯咯一串笑声。
青瑶转身,就见那婢女的魂魄正被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牵引着往外走。
婢女双目空洞,表情憨憨傻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犹如看着什么不相干的人,嘴里露出几颗芝麻牙,朝青瑶摆了摆手,毫不留恋地快步跟着鬼差消失在了浓烟之中。
青瑶有点沮丧,这傻婢女救不活了,她看着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大好年华,当真可惜。
青瑶熄灭屋中所有火光,将婢女尸身放在床上。
正要离开的时候,婢女痴傻的笑容浮现在脑海,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许昀能看见妖鬼,若她想留在许昀身边为他改命,必不能以自己的真身来见他,那样只会吓到他。
如今这婢女魂归地府,这幅身体不日也将化为一堆枯骨,她何不借用这幅身体,留在许府。
—
许知春一行登高归来时,罩房火势已被扑灭,院内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味。
阿芍被两个下人从屋里抬了出来,平放在院中的竹席上。
下人在院中跪倒一片,几个老媪怕被责罚,憋着不敢哭出声。
管家祥福去阿芍身旁查看一番,急跑到廊下对许知春道:“好似还有口气。”
许知春年届七十,须鬓皓白,一日登高劳累后,面上带着些许疲惫,在许昀和许晟的搀扶下,站在廊底,被烟尘熏得咳嗽不止。
自打十六年前,二儿子许永安落崖身亡后,他情志不舒,身体便一直不大好。
他抬手示意跪在院中的下人起身,靠着身旁的孙子顺了顺气,对祥福道:“快去请林郎中来家里。”
下人陆续站起,垂手立在院子两侧,虽是十分担心阿芍,但谁也不敢上前去查看。
管家祥福还未出前院门,就看见许永宜带着一个年轻俊俏的郎君进入院内。
“林郎中家路远,这是隔壁无疾堂的肖郎中,快去引他去看看那蠢婢。”
这位肖郎中极为年轻,约莫只有二十出头,敷粉簪花,走路后脚跟不落地,衣袂随着柔软的身段乱舞,轻飘飘地就往后院晃了过去,给人一种极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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佻冶荡之感。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医病救人的郎中,倒是更像个以色侍人的轻浮浪荡子。
祥福心里轻啧一声。
无疾堂就在许府对面那条街上,他出门时有路过,常见病患盈门,上午就排起长队,几欲要把门槛踏破。
但细看,队伍里大多是些年轻的妇人,个个簪金戴银,非富即贵。
他此前还纳闷,如今见了肖郎中这番形容倒是大为明了。
医馆莫不是个幌子,实则他是凭借这番容貌,在圣京城中勾引贵妇人的。
许是肖郎中走路姿势不同于一般人,腿脚显得十分轻便,速度比祥福这个半大老头快上许多。
祥福不得不小跑追上前,“不知肖郎中师从何人?”
当时官宦之家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
虽然需要救治的是府中一个粗使婢女,但是毕竟事关人命和许家声誉,祥福觉得还是有必要替老主君问上几句。
肖郎中以手扇着无处不在的刺鼻的烟味,似没听清他所说,嘴里念叨着:“救人要紧,耽搁不得,耽搁不得。”随即转过游廊,几步走到了许知春面前。
他眉目流转,扫过许知春身侧的两位小郎君,挑了挑细长眉眼,并未过多虚礼,自报姓名后快步去看院子当中躺着的阿芍。
祥福和许永宜紧接着跟了过来,果如祥福所料,许知春打量着肖郎中,面色不太好看。
“且慢!我府中有常用的郎中。”
他转头对祥福道:“拿二两银给肖郎中,当是辛苦钱。”
肖郎中闻声顿住脚步,倒也并未觉得尴尬,他眼角眉梢仍旧带笑,转身施礼,言语倒是恳切,“许公,医家有割股之心,某不是来骗钱的,某不敢说能将人立即治活,但某保证,只要她此刻尚存一口气,某必定保下她性命。”
许永宜上前瞥了一眼面色发黑的阿芍,暗自摇了摇头。
一动不动,生气全无,任扁鹊华佗在世,怕是也难以救活。
倒不如让这送上门的年轻郎中瞧瞧,不仅省了去接林郎中的麻烦,传出去也是许家仁善,对下人仁至义尽了。
他应和道:“父亲,林郎中有腿疾,骑不得快马,若是乘车前来,怕是到了,这婢子也活不成了,不如就让肖郎中一试,能不能成,就看这婢子的造化了。”
听了二人的话,许知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祥福上前在他耳边私语了两句,他听罢摆了摆手,在孙子的搀扶下慢慢往卧房去。
许永宜立即示意肖郎中上前去看阿芍。
肖郎中蹲下身来,探了探阿芍的鼻息,又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少女鼻息尚存,手腕由凉转热,脉搏跳动蓬勃有力,只是……比常人快上许多。
肖郎中指尖紧缩,捏住阿芍的手腕,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惊诧,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脉搏!
这妖怪好大胆,为了接近许昀,竟敢潜入许家,附在一个婢女身上。
青瑶只觉手臂酸麻,似有人透过血脉在探她的灵识,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眼眸微张,眼前映入一张年轻俊俏郎君的粉面。
他瞳孔紧缩,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细碎的红光。
这郎君,也并非是人!
“妖孽”两个字几欲脱口,青瑶忽地坐起身,猛咳了几声,顺势甩掉了肖郎中的手掌。
院内围观的一众主仆看呆了,皆失声惊呼:“阿芍醒了,肖郎中真是神医啊!”
4. 第 4 章
祥福让两个健仆将阿芍扶进了一处空置的卧房。
肖无疾举止翩然,摇曳着步子随后紧跟入屋。
呼啦啦地,院中十几个婢女和老媪摆开蛇形长阵,尾随其后,堵在窗口门外,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一般,探头往屋里张望。
“肖神医连药都没用,就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阿芍真是造化大!”
“肖神医不仅人长得俊,医术也是一流呐。”
“肖神医,我小儿子八岁了还尿床,烦请你帮忙看看是什么病症。”
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十几双目光齐聚在肖无疾身上,一口一个肖神医地叫着,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肖无疾面色从容,看不出丝毫不耐烦,倒像是颇为受用,对众娘子的热情一一给予回应。
他转头对祥福道:“麻烦大管家着人洗个巾帕来给阿芍娘子擦擦脸,某要观察下她的面色,以便于开方。”
祥福正自责自己以貌取人,差点耽误了阿芍的救治,此时对肖无疾甚是恭敬,立即应承下来。
一众老媪婢女叽叽喳喳,屋外聒噪得如同菜市,祥福恐她们扰了肖无疾的清净,怒喝道:“你们这些奴婢,堵在这里作甚!都无事可做吗?来来来,跟我去将那间过火的屋子清理出来,今日要是谁敢偷懒,谁就等着领罚!”
众婢兴致未消,又怕被罚,只得一步两回头,悻悻散去。
房间内只剩下肖无疾和青瑶二人。
肖无疾见廊下人走尽了,将门紧关上,坐回到床边。
他眼角轻抬,紧盯着青瑶,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但是眼神里的凶戾却难以掩饰。
“你可是为了许二郎君而来?”
青瑶眸光不动,抿了抿唇,“奴婢蠢笨,不懂肖神医的意思。”
肖无疾抚着鬓边的发丝,挑眉冷笑了一声,“某警告你不要伤他,你不要看某相貌俊美,就以为某心慈手软!”
听了肖无疾的一番威胁的话,青瑶却放下心来。
此妖或许同阿九一样,借着离许府近这一便利,靠近许昀提升自身修为,应是不会伤害许昀的。
这般问她,也是怕她对许昀有所图谋。
如此便好,不是敌人。
但也并非朋友,青瑶的来意没必要向他告知。
青瑶尚未适应阿芍这幅人身,只觉得全身被禁锢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爽利,她无心同肖无疾周旋。
她翻身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恹恹地道:“肖神医,可否开方?奴婢又累又乏,想睡觉。”
肖无疾猝不及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一股气流顺着她的血脉直冲头顶。
青瑶猛然挥动手臂,点点白光从身体中散落出来,瞬间化作一只利爪,从背后牢牢地捏住肖无疾的肩膀。
肖无疾没想到她反应竟如此之快,尚未防备便被卸了力道。
他手臂一松,青瑶顺势将手抽回,并未趁机而上。
只小声道:“有人过来了,肖神医若是被识破身份,恐怕就留不得二郎君身边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门外传来。
一个老媪端着一盆水,满面堆笑地推门而入。
“肖神医,劳您久等!”
肖无疾正了正坐姿,脸上一派和善从容,温声道:“老妈妈辛苦!”
老媪洗了巾帕帮阿芍擦过脸,站在床边与肖无疾热情地搭话。
老媪说她自打生了小儿子之后总是头痛,询问肖无疾可有解决的办法。
肖无疾给老媪把了脉,开了药方,并邀请她吃完几幅药之后再去无疾堂找他,到时再给她把脉,决定是否要继续用药。
老媪乐开了花,大赞肖无疾貌俊人善,又问了他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肖无疾都笑着回应了。
待肖无疾给青瑶写好药方,老媪热心地要为他引路,送他出府。
他没有机会再逼问青瑶,只丢下个恨恨的眼神,一荡一荡地踮着脚尖随着老媪出了门。
—
烧火婢女阿芍大难不死,只歇了两天便又生龙活虎,起早来东厨烧柴生火。
几个年纪大的下人,因着此前经常喊阿芍帮忙劈柴,倒潲水,便对阿芍便多了几分关照。
他们知道阿芍贪嘴爱吃,便私下凑了几个钱,让东厨的采买管事在集市上挑了一只大肥公鸡,在炉火上烤得焦脆流油,送到了阿芍的房里给她补身体。
青瑶看着那只泛着油光的烤鸡,感受到来自人类的热情,竟然有些感动,但是她没法下嘴啊!
她本是灵禽一族,若是吃些鸡鸭鹅鸟的,那不是等于自食同类嘛!
趁着他们不注意,青瑶叫来了几个孩童,将烤鸡分了出去。
东厨人多嘴杂,谈资无非是这府里的种种琐事,几天下来,青瑶对许家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许家人丁稀薄,大房许永宜资质平庸,只谋了个内台书令史的差事。
许永宜育有两子,一个为原配容氏所生,名为许晏。
许晏官至匠作少府,深得太后信任,三年前尚曹太后所出的永宁公主,做了当朝驸马。
虽然永宁公主在今年年中因病离世,但现下许晏仍旧住在公主府,为公主吃斋念佛,打理身后事。
名动圣京的慧慈君寺便是许晏主持,为永宁公主所建造的。
当朝士大夫蔑视匠术,以儒学为尊,许家老主君许知春也不例外,长孙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一心走匠作之途,虽然如今为家门之华盖,给许家带来了无尽殊荣,但是却并不得许知春的欢心。
许永宜的小儿子为继室袁氏所生,名为许晟,年纪比许昀小两岁,身体羸弱,经常生病,一年四季泡在药罐子中,厨房里面的一应珍贵补品,大多是给他准备的。
许晟娇惯成性,袁氏因着他体弱舍不得让他读书吃苦,故而养成了他好吃懒做,胸无大志的性子,亦不得老主君欢心。
二房许永安妻华氏,只育有一子,便是许昀。
华氏与大房原配容氏是远房表姊妹,二人素来交好,许昀满月之时,容氏陪着华氏去铺子里裁衣,不料二人当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为圣京城的一桩悬案。
许永安在寻妻途中,不慎跌落山崖而亡。
许知春怜惜许昀襁褓中失去了双亲,对许昀躬亲教导,事无巨细,许昀也不负所望,一心向学。
为此,许知春在许昀的父亲许永安下葬之后在府中新建了一处小院,从小便将许昀单独养在小院中。
时至今日,年迈的许知春仍旧每日会抽出时间来教许昀读书习字,从未有一日荒废。
东厨中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许昀命格不好,刑克父母,是天生的灾星,连带他伯母容氏,也因他而遭殃。
他出生的时候,华氏遭了三天的罪,才将他生下来,可后来还是没有躲过一劫,若不是老主君福泽深厚,怕是也要被他克死。
每日三餐时,下人们推三阻四,谁都不愿意去小院送饭,好像靠近小院,就能折了他们的寿一样。
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傻阿芍—青瑶的头上。
青瑶是进不得小院的,每次她扣响院门,临书便会开门将饭食接过去,闲聊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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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阿芍的身份留在许府一个多月了,青瑶也没有机会接近过许昀。
一街之隔的无疾堂,成日热闹得很,即便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仍有镶金缀玉的马车停在门前,偶有贵妇耐不住等待,玉手探出,掀帘张望,或老或少,或美或丑,无不是一脸期盼之色。
肖无疾披着俏丽郎君的面皮,一面得以靠近许昀提升修为,一面受着京城贵妇们的日日恭维,许是快活得很,这些日子并未来找青瑶的麻烦。
这日,清理东厨的老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青瑶应下她的活儿,清晨去后巷倒潲水。
她一人转到后巷,刚将酸臭难闻的潲水倒出去,一只白净绵软的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过来。
白纸般的俊脸在她身侧探出,肖无疾皱着眉头,掩鼻嫌弃道:“你居然还做这等下人的活计,为了接近许二郎君,这个都能忍?”
青瑶淡看了他一眼,提桶便往回走,“肖神医莫要说笑,我一个粗使女婢,不做这些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要以为你救过我的命就可以这般无礼。”
肖无疾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腕,“规矩学得倒是快!那日我摸你脉搏,根本不似寻常人,你不是东厨烧火的傻阿芍!”
那日肖无疾似有若无地感受到了她体内的灵识,加之她脉搏跳动迅速,当下断定她为羽族。
“许府有几个灵物我是知晓的,怎么从未听说过你呢,莫非你是……此前许二郎君放走的那只大白鹅?”
时下鹅肉昂贵,许府这等显贵门户也不常拿来入菜,先前那一只老鹅是袁氏花了不少银钱买来为许晟补身体所用,得知大白鹅被许昀放走,袁氏气得在厨房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等一个多月前的小事肖无疾都一清二楚,他对许家的风吹草动当真是留意得很。
许昀被这些妖物所环绕,自然不能如常人一般正常生活。
青瑶甩开手腕低喝:“我还没问肖神医,你在许府旁边开医馆,又有什么目的?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她迅速转身将木桶横亘在二人之间,肖无疾伸出手臂抵挡。
一瞬间,木桶震荡,内里的残余的腥秽潲水顷刻溅出,四散在肖无疾飘逸的白衣上。
“娘啊!臭死了!”
肖无疾失声惊叫,随即抬眉悄然环顾四周。
穷巷无人,只有两妖!
万幸!
他这番狼狈模样若被倾慕他的娘子们看到,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他素来衣不沾尘,体轻气馥,平日里闻到的也全是药香和脂粉香,哪里受得了这浑身的酸臭味。
肖无疾粉面微皱,不受控地转向墙角,扶墙干呕。
这人极无眼色,三番两次地询问她的来历,今日若不给他些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日后恐怕要得寸进尺。
一番呕吐下来,白面郎君脸上更是全无血色,略显虚弱地捻着两指掏出丝帕,做作地抿了抿嘴角。
刚转过身,肖无疾就觉头上生风,他还没回过神来,一张雪白羽翅当头扇了过来。
肖无疾被潲水熏得失于防备,又被堵在墙角无处躲藏,只得硬着头皮承受下这一击。
力道虽不重,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额心上。
霎时,一张红蓝相间的怪异脸庞在俏丽郎君的面孔下若隐若现。
面皮褶皱,口鼻鼓凸,黑色眼窝深深凹陷于面中。
这哪里是粉面桃腮的俊美郎君,分明是可怖的山魈野魅。
青瑶收了翅膀,挡在肖无疾身前,似笑非笑地觑眼看他,难怪他喜好敷粉簪花,原来是个天生的丑八怪!
5. 第 5 章
肖无疾丑态尽出,勉励镇定了一瞬,才又恢复俏生生的模样。
他正了正耳边被打歪的花,尴尬地笑了两声。
“既然阿芍娘子已经看见了某的本相,那某便不再隐瞒了,但你可要记得替某保密。”
肖无疾本是山中一只活了三百年的山魈,因活得太久,沾染了天地间的灵气,他化成人身之时,正逢前朝末年,各处兵乱四起,疫病横行。
下山当日,途经一处乱葬岗,满眼死尸相叠,到处乌鸦乱飞。
烈日下,一个年迈的郎中背着沉重的药箱,在如山的死尸间游走,翻找。
老郎中不顾尸气熏天,逐一去探尸体的鼻息,以求有人能够生还。
一个多时辰下来,他终于在乱尸之下探得一丝生机,一个士兵左腹被刀剑割伤,嘴角微微抽动着,还没有死透。
天气炎热,老郎中衣背透湿,倾力将士兵拖到树荫底下,给他清理伤口,包扎用药。
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没到傍晚,那士兵还是死了。
肖无疾一直在旁冷眼旁观,嘲讽老郎中道:“真是白费力气,如今天下大乱,兵匪横行,死伤了那么多人,你如何能救得过来!”
老郎中平静答道:“医家有割股之心,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应当全力救治,我救不过来,定会有后来人!”
肖无疾被老郎中的仁善打动,跟着他辗转多地,救死扶伤,从阎王手里拉回了许多人的性命。
老郎中见肖无疾秉性纯良,烂漫赤诚,便将他的毕生所学传给了肖无疾。
老郎中老死后,肖无疾在军营做过军医,去过山野乡间做过游医,还去过横生瘟疫的村庄给人治病,按着老郎中的嘱托,百年间,几乎都走遍了大江南北,救下了不少人,成了老郎中口中的后来人。
三年前,他来到圣京,当街摆了个摊子为人瞧病,本想像从前一样,过一段时间便离开去下一地的,没想到,自己的修为却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
连为人瞧病,也一眼能看出症结所在。
肖无疾本也同青瑶一样,以为是圣京遍地的佛寺庙宇有其神妙之处,在周围探查了一番,惊讶地发现许府四周草木都比别的地方更为葱茏一些。
后来偶然听得许家下人说,许家老主君为二郎君挑书童,八字强的才能进小院去服侍。
肖无疾好奇,潜入小院去看过一回,这才确定许家不同寻常的是许昀。
只是他身上的气息被人为掩盖掉了,只要他不离开许府,寻常妖鬼很难发现他的不同。
肖无疾在许府旁边赁下一处铺子,开起了医馆,一面行医救人,一面借着靠近许昀这一便利增进修为。
且圣京城中的娘子开朗大方,貌美热情,常来无疾堂诊病,他日日闻着脂粉香也是一大乐事。
肖无疾兀自说了一堆,面前附在阿芍身上的是何方神圣他却一无所知。
虽说经过他这一个月的观察,并未见她有害许昀的意思,他倒也要问上一问:“阿芍娘子,你到底是谁?你若是要害许二郎君,某可第一个不答应。”
青瑶还没从肖无疾的陈述中回过神,就远远看见许家后门被人推开了。
厨房管事见她许久未归,怕她又贪吃误事,已亲自出来寻她。
青瑶怕引起怀疑,拎起潲水桶便往回走,扔下一句话:“肖神医大可放心,我比你还舍不得伤他。”
肖无疾确定她没有恶意,也未再留她多问,跟在她脚后出了巷子,疾步朝反方向而去,以防有人看见他这幅不堪的狼狈模样。
—
时近年关,许府东厨中的下人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整日醉醺醺的老马夫无事可做,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抱着酒囊,看着屋顶的残雪时哭时笑。
每到逢年过节时,他常常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有个嘴碎的老媪瞪了他一眼,走到厨下朝着管事指了指,抱怨道:“这姓李的老马夫老灌了些黄汤,什么也做不得,月钱却是我家那口的一倍还多,老主君未免也太偏心了。”
老马夫只为老主君许知春一人驾马,本就比旁的下人清闲,许知春辞官以来,因着身子愈发不爽利,多半在家养病,也不怎么出门,老马夫自然也就整日无事可做。
十六年前,许昀的母亲和伯母失踪之后,他父亲许永安带着贴身小厮李甲接连几日翻遍了整个圣京城,各处都不见妻子与长嫂的蛛丝马迹,二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许是几日未睡太过疲累,又或许是失了爱妻伤心太甚,万念俱灰,许永安骑马走夜路时没留意前方是绝路陡崖,与李甲主仆双双落崖而亡。
老马夫老来得子,得李甲这根独苗时已有四十多岁,他老婆年纪同他差不多,又是头一胎,生孩子的时候没能挺过去,只留下了他们父子二人,老马夫又当爹又当妈,一手带大李甲,感情自然比别的父子更为深厚一些。
许知春与老马夫同时失去爱子,同病相怜,怜悯他孤身一人,便让老马夫此后只给他一人驾车,又升了他的月钱,实则是想让他在府中安享天年。
老主君的意思大家都懂,下人们当中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去与他争个长短。
管事被聒噪得颇不耐烦,啐了老媪一口:“就你会嚼舌根,老马夫是为了主家死了儿子的,老主君自然要偏袒他一些,有本事你也舍出个儿子,老主君定然也会给你养老,升你的月钱!”
老媪被怼得哑口无言,自知没理,臊了个大红脸,跺了跺脚,悻悻地拿了扫把往前院去了。
老马夫这两日晨起与大家在一处吃饭,青瑶注意到他时常红着眼,兴许是又想到了死去的儿子。
老马夫话少,偶尔会跟傻阿芍说说心里话,阿芍一般是边吃老马夫给他的吃食,一边听他说着儿子幼年的趣事。
老马夫也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能不能听懂,总之她不会同旁人去说,也不会嘲笑他,他自然也不介意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一面。
傻阿芍自打死里逃生以来,与从前有所不同,不仅饭量见少,而且整个人也比之前得体许多,见到人会主动打招呼,衣裳也经常换洗,不像从前那般憨傻。
虽然察觉到她的不同,老马夫忍不住时还是愿意跟她说说自己的心事。
他挥手招呼青瑶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他老迈黝黑的脸颊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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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后的陀红,大半挡在了灰白的络腮胡子之下,虽是不明显,但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阿翁,喝多了酒可伤身呐。”
老马夫酣然一笑,将酒囊搁在了脚旁,吸了吸鼻子,默了半晌才道:“阿芍,你说怪不怪,最近我日日梦到李甲,他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进屋之后就坐在窗边瞧着我。快要过年了,不知道他在那边是不是缺什么少什么了。”
青瑶不懂人类父子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情,想了片刻不知道怎样答话。
老马夫往常对着阿芍也是这样一个人絮叨,今日提到了做梦,忽然就想问一问她,“阿芍,你梦到过你阿娘么?”
阿芍的阿娘生前也在许府东厨做事,在四五年前因病故去了。
青瑶想着,阿芍心里装下的不多,除了吃吃喝喝,便是手里的那点儿日日重复的活计,睡下一觉到天亮,想必也是不常做梦的。
青瑶朝老马夫摇了摇头,“没梦见过。”
老马夫似哭似笑了两声,渐渐湿了眼眶,叹道:“你娘知道你心宽,有福气,不像我这个放不下的糟老头子,一定是李甲在那边知道我日日想他,来给我托梦了。”
他拿起酒囊,仰头又饮了一大口,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后罩房走去,边走边念叨着:“为何当日与永安郎君一同去的不是我,为何不是我啊!”
—
忙完一日东厨的杂事,待下人都睡下,青瑶飞身到后山的那棵大树上,许昀的小院尽收眼底。
虽说自打她警告了阿九之后,阿九并未再到屋中扰过许昀,但许昀仍旧会在夜里让临书备上一些吃食放在桌案上,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热粥,偶尔还会有干枣,蜜饵等小食。
他自己从不吃一口,第二日又原封不动地让临书撤走,几日下来,临书心里不免心里纳闷,以为是郎君读书太过用心,忘了肚子饿这件事。
此后,每日睡前,临书都会来提醒许昀吃些东西再看书,许昀也平静地应下,可第二日依然如此。
吃食最后自然都到了临书的肚子里,月余下来,他倒是愈发地圆润了。
时近深夜,书房内除了许昀,唯一的活物便是那只金甲虫,它定然也感到了许昀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时常飞出兰花丛,扑腾到许昀身旁,在砚屏上或者是桌案上胡乱行走,偶尔还会好奇地落在许昀头顶和肩膀上,最后无一例外地,都被许昀捉住,送回了兰花盆。
许是知道它性命无虞,渐渐嚣张起来,金甲虫飞出来的次数愈来愈多,许昀有时专注在书本中,便也就随它去了,任由它在他身旁飞来飞去,与他作伴。
偶尔阿九闲不住,化作人身在房顶翻筋斗,震得瓦片一阵噼里啪啦,许昀闻声有一瞬间晃神,随即立刻埋头在书本之中。
这时,青瑶便会将阿九拎到后山中去,让他一个人在寂静的山中翻个够。
青瑶内心五味杂陈,许昀能看见周围来去的妖鬼,心里难免会害怕,却又要让自己强行镇定,装作没看见,那日跟她要回小扑满,必定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那个小扑满对他来说,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6. 第 6 章
转眼正月,迎来了春节,圣京城挨家挨户大门前垂挂着大红灯笼,正是一年中最为喜气的时候。
许府的人丁虽不旺,但主仆一同庆贺新春,也算是热闹。
年三十这一天,许昀难得来前院,与大家一同守岁,围桌用饭。
青瑶也趁端菜送饭的时候见到了他两面。
她不确定,许昀这双眼睛看她和旁人看她是否一样,见许昀并未瞧她,也只如寻常一般。
许家待下颇为宽厚,每逢年节期间,下人们的餐桌上鱼肉丰盛,加之这个月不如往常忙碌,下人们吃得好歇得好,一个个的形容自然都圆润不少。
独独老马夫一人比从前瘦弱了,满脸的残颓色泽,他面对着桌上的佳肴,似乎难以下咽,酒囊里的酒却每日喝得不剩下一滴。
每回吃好晚饭,他也不与大家说笑解闷,独自一人拎着酒囊早早回房睡下。
许知春有一日在后院遇见了他,也惊讶于他消瘦得过于迅速,当日便让管家祥福接了林郎中过来给他诊病。
老马夫犟得很,坚称自己没病,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中,不让祥福和林郎中进门。
祥福不得已,只能如实回禀了许知春。
许知春拄着拐杖,亲自来老马夫的住处看望他,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老李啊,你我这把年纪,任谁都会有病,吃几幅药兴许就能大好了,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老马夫陪了许知春几十年,又同是失掉爱子的父亲,如今如同老将穷兵,主仆二人均是一头白发,垂垂老矣。
面对许知春,老马夫依然声称自己吃得好睡得香,没有任何不适,根本不会得病。
在许知春的坚持下,他也只是答应往后每日少喝一些酒,多吃一些菜饭。
听祥福说起,老马夫平日喜欢跟阿芍碎碎念,许知春便特意叫来了青瑶,叮嘱她多留意着老马夫一些,若是他再继续这般不听劝告,每日酗酒,要及时去告知祥福。
这日晚饭,老马夫粒米未进,只喝了一大碗酒便早早下桌了。
这些时日以来,青瑶听着老马夫在耳边絮叨着往事,突然想起了七十年后身在病中的许夫子,让她产生了些许亲近之感。
青瑶特地给老马夫留了些菜饭,吃过饭打扫好便送去他房间中。
她端着食盒走到老马夫窗下,透过半透的木窗,可见屋内燃着一豆油灯,老马夫像是还未睡下的样子。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屋中无人应声。
自从老马夫说屡次梦见李甲以来,他便愈发憔悴。
短短不足一个月,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再这样下去,心血怕是要熬干。
冷风穿廊而过,带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细听,风声中似乎夹杂着老马夫悲戚的哽咽声和几句囫囵不清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叫着喊人。
老马夫年迈,青瑶怕他喝多了出事,也顾不得许多,径直推门而入。
老马夫和衣睡在床上,紧闭着眼眸,像是并未醒来。
他身体微微抖动,独自在梦里低泣出声,布满沟壑的脸颊苍老而灰败,眼泪自紧闭的双眼汩汩涌了出来,一直滚落到他浓密的络腮胡须上。
青瑶将饭菜放在桌上,吹熄了灯烛,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不忍心去扰他。
老马夫做梦经常梦到儿子这件事全府上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本就是因为傻阿芍不会与人提起,才会说给她听的。
但青瑶此时却打算去找管家祥福,将老马夫憔悴的原因和盘托出。
她来许府是为了给许昀改命,旁的事情本不应该插手,但是老马夫实在是过于可怜,若是许知春知情,能劝得动他吃几副安眠的汤药,兴许,他的思虑便不会这么重,身体也能慢慢好起来。
月光透过薄透的窗纸筛在老马夫抽动的脸上,青瑶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不经意间在枕角边摸到一个光滑冰凉的小东西在手下轻轻颤动。
青瑶将手抬开,见手下一只金色甲虫半身蜷裹在被褥中,两只触角搭在老马夫身上,迅速地煽动着翅膀。
刚入正月,寒冬未逝,这只小甲虫竟然如许昀温暖的书房中那只一般,未钻入土中过冬,亦未被冻死。
青瑶伸出手指按住甲虫,甲虫在她指下颠仆不已,似想极力挣脱,但翅膀仍旧有规律地煽动着。
甲虫浑身赤金,光滑的脊背像金器表面一般闪着微光。
青瑶凝眸,一道红色的光圈在它身上若隐若现。
吞心!
这是金甲虫当中极为罕见的一种,活的年头久的能按人所想为人编织美梦或是噩梦,甚至能让人一度堕入梦中,分不清是真是幻,仿佛失了心魄,故名为吞心虫。
老马夫连日梦到李甲,不思茶饭,忧思成疾,原来竟是这只小虫子搞得鬼!
青瑶松开手指,吞心虫瑟缩一下,往老马夫身边靠近了些,又继续煽动着翅膀,编织老马夫的梦境。
光点细碎,弥漫在床帐上,吞心身体一颤,与光点融为一体。
青瑶与它一同入了老马夫的梦中。
此时在老马夫的梦中,他正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城门外的地上,胸口抱着两只硕大的皮履,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儿啊,你不能与永安郎君同去,你去了就再也见不到阿爹,回不来了。”
他身前站着一个健硕质朴的少年人,与老马夫眉眼相似,应当就是许永安曾经的书童李甲。
少年身形不高,比一般粗使仆从看起来更为清爽干净一些,只是双脚打着赤足,并未穿鞋。
老马夫为了留下爱子,紧攥着他的皮履,不肯让他离去。
李甲俯身极力想扶起老马夫,老马夫却一直拉着他的双腿不肯起身。
不远处一位身姿笔挺的青年郎君骑在马上,看不清面目,声声呼唤李甲。
李甲回头应了一声,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极力抽身挣脱了老马夫,转头赤足朝前奔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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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老马夫愈来愈重的哭声也并没有回头,飞快跨上了一匹栗色骏马,与青年郎君一同朝着尘土飞扬的崎岖小路疾驰而去。
老马夫浑身颤抖着,满脸都是尘土,几次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他太过哀恸,又老迈不堪,根本没有什么力气。
他嚎啕大哭,终于勉强支起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却怎么也追不上舍他而去的李甲,又失力摔在了尘土里。
许久,他孤零零地一个人站起身,抱紧了儿子留下的皮履,像抱着珍贵宝物一般,步履蹒跚地往回走去。
途经闹市,耳边传来一阵笑声。
老马夫抬头,眼前一家人和乐融融,男孩骑坐在父亲的脖颈上,男子一手牵着妻子,一手拎着几包吃食满足地从一家食铺中走出来。
老马夫呆呆看了一会儿,直到一家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终于不哭了,扑落身上的尘土走进食铺。
他将钱袋里的钱悉数倒出来给了掌柜,买了两条羊窟利提在手上,这是李甲儿时最喜欢吃的,只是价格太高,那时老马夫总舍不得买给他。
等明日李甲再入梦中时,就将这两条羊窟利给他,他一定会高兴的,不知他会不会因此多留一会儿陪陪自己。
金甲虫的翅膀倏尔停了下来,老马夫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枕上润湿一片。
他起身坐到桌边,情绪起伏,拿起酒囊便往口中倒去,可酒囊空空如也,一滴酒也倒不出,人定刚过,他若是不睡去又怎么熬过这漫漫长夜?
他有些泄气将酒囊扔回桌上,才看见桌上的食盒,他将食盒打开,里面的饭菜还温热着,食盒后面两条羊窟利端正地躺在桌面上。
……
青瑶手握着吞心,趁夜来到许昀的书房。
书房中寂静无声,青釉博山炉中还有未燃尽的香料,徐徐冒着几丝青烟,许昀当是刚离开没有多久。
青瑶拨开窗下生长茂盛的兰花丛,一棵接一棵地翻找,果然,此前栖息在花丛中那只金甲虫毫无踪影。
她摊开手掌,吞心一跃跳到花丛中,迅速找了个极为舒适的肥厚草叶,安然趴在上面不动了。
它,对这盆兰花相当熟悉。
果然是它!
它日日栖身于许昀身旁,兴许在青瑶断了屋中一应物什的灵根之前,它就有了入人梦境的本事。
临近年关,老马夫瞧见旁人家家团聚,享尽天伦,唯独他孤身一人,内心更为思念儿子。
吞心探知了他内心所想,便夜夜飞入他的房中为他编织梦境。
这小虫子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复杂情感,只不断地按照老马夫所思所念让李甲一再入他梦中。往事与遗憾在梦境中交错重叠,让老马夫以为李甲在地下对他的思念真的有所感知,似乎儿子回来了,却不顾自身在这日日思念与煎熬中,渐渐消瘦枯萎。
红色光圈闪烁,兰花丛中安睡的吞心虫猛然一凛,煽动翅膀升空,在冷冽的冷风中,稳身朝老马夫的房间飞去。
7. 第 7 章
老马夫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放在桌上,默默吃了几口,暗自晃神。
他方才在梦中买了两条羊窟利,为何梦外却真真的见到羊窟利就摆在桌面上,难不成是李甲当真回来了,误以为他想要吃,所以买来给他的?还是他醉酒后分不清梦里梦外,真的在白日里去过了一趟闹市?
他扔下碗筷,急忙起身去摸挂在床头的外衫,钱袋牢牢地绑在腰带里,里面的钱一个也没有少。
他拉了拉下颌上一把浓密的灰白胡须,皮肉撕扯的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他愣了片刻,抽动着嘴角,干笑了两声,迫不及待地又爬上了床,倒头睡去。
他反复梦到李甲,若是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必定是李甲知道他心里放不下,时常回来看他。
倘若真的如此,他们父子二人是不是并不算真的分离?
屋内的烛光被吹熄,闪亮的金色甲虫悬在窗棱上徘徊片刻,张开翅膀,低身飞落在门槛上,从门底细小的缝隙爬进屋中,停在了老马夫的枕边。
此时,老马夫呼吸绵长,已经彻底进入了睡眠状态。
金色翼翅煽动数下,吞心带着青瑶再次入了老马夫的梦境。
梦中的李甲只有十岁左右,他刚被老主君选中和管家祥福的儿子祥宝儿一起去做永安郎君的书童,比起永宜郎君,永安郎君更为聪慧好学,而且待下更为宽厚。
彼时,老马夫还在后厨做杂役,并不像如今这般受老主君的眷顾,他五十多岁,健壮且温和,脸上带着自豪的笑,趁着下人吃饭的时间,跑去集市上花了半个月的月钱,给儿子买了两条羊窟利。
李甲跟着永安郎君,不仅可以多识些字,还能出门去见见世面,不用像他一般成日混迹在后厨。
天刚微亮,李甲起了床,他年纪虽小,却比老马夫更为有毅力,每日卯时前必起,将永安郎君去太学的穿着和一应书本准备好。
他有一日晚上回来脸上带着伤,一进门来,就飞快跑到房中翻找厚棉衣。
经老马夫的一番询问,李甲才开口:“今日有人欺负永安郎君,我替他打了那人,害永安郎君被主君责罚了。”
说完,李甲拿着厚棉衣一溜烟跑到了前院。
初冬傍晚,天下着小雪,落地即融,老马夫紧跟在李甲身后,刚转过连廊,就见冰冷的地面上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老马夫似乎知道这是梦境,并未叫回儿子,独自停驻在连廊下。
他远远地看见李甲给许永安披上了下人穿的粗布厚棉衣,陪着他一同跪在湿地上。
许永安并未嫌弃衣裳粗旧,他拢了拢衣袖,让李甲赶快回去,不必留下来陪他受罪。
李甲与老马夫一样执拗,执意要跟着许永安一起受罚。
他跪在许永安身旁,内疚道:“郎君,今日都怪我,打人的是我,应当被责罚的人也是我,我这就去跟主君请罪。”
许永安一把抓住即将起身的李甲,“你是为了我出头,若不是我与陈轲产生争执,你也不会动手,我被阿爹惩罚,并不冤枉,与你无干,你不必自责。”
此时,管家祥福送来了一个蒲团给许永安,祥福走后,许永安将蒲团推给李甲,对他道:“我穿着你的棉衣不冷,既然你执意陪我,这个就给你用。”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就这般跪在湿冷的雪夜之中。
老马夫喃喃自语道:“这孩子大概就是在这时对永安郎君死心塌地的吧,为了他,豁出性命都行。”
老马夫暗自挥泪,李甲在那边应该不算孤单,他兴许正陪着永安郎君呢。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响起,老马夫的梦境戛然中断,吞心和青瑶也瞬间出了他的梦境。
老马夫眼前冰冷的雪夜消失,窗外透进微光,应当有卯时了。
他尚未回过神,看着床帐怔愣了片刻方披衣下床,就见管家祥福站在门外。
祥福看着双颊凹陷的老马夫,似有不忍,“老李,本来不想劳动你,可家里两个熟悉路的马夫这几日被大郎君叫去了慧慈君寺帮差,抽不开身,就不得不劳烦你带着大娘子跑一趟商县。”
大房继室袁氏为商县人,每年过了正月都会回娘家去省亲,商县距离圣京城七八十里的路程,乘马车需隔日才可抵达。
老马夫应下,穿好外衫,将两条羊窟利藏在床下装着李甲生前旧物的箱笼内,便出门去牵马车了。
青瑶手握吞心虫,来到后山小院门外,她摊开手掌,吞心振翅,熟门熟路地朝许昀的书房飞去。
此时书房中,许知春正坐在案几前检查许昀的功课,他自打去年入冬过后身体便愈发不如从前,就连走来这小院短短不到一刻钟的脚程,一路上都要嘘嘘气喘地歇上好几次。
林郎中每隔半月便会来府中给他请一回平安脉,他也严格地按着林郎中的嘱咐用药。
他这把年纪,又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对生死早已看淡,只是舍不得许昀。
这个孙儿尚未成人,又与旁人不同,若是他撒手去了,有谁还会如他一般地护着他。
许知春的夫人徐氏过世时,许昀刚满六岁,个子还未到他的腰间,平日养在小院当中,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能见到。
许知春更是多次叮嘱过徐氏,不能私自来小院看许昀,也只有他在家时,徐氏偶尔才得以见到二孙一面。
徐氏停灵在家中第三日,许昀前去灵堂守夜,清晨跑到他身前说:“大父,大母昨晚告诉我,她有一张地契留给我,此前没来得及告诉我,那地契就藏在她的妆匣中。”
许知春问了徐氏的贴身老媪,老媪说她从不知晓此事。
许知春半信半疑,亲自在妆匣中翻找了一番,里面除了徐氏生前的首饰细软并无其他。
他以为是许昀顽皮,故意装神弄鬼来捉弄他,还就许昀的“恶行”说教了一番,之后也就没有再想起此事。
徐氏出殡后月余,许昀有些胆怯地又对他提起了地契的事情,并详细说出了地的形状,位置和大小。
许知春诧异,索性带着许昀来到自己的卧房中,将徐氏的妆匣拿出来给他。
许昀将内里的首饰全部倒出,拿出了垫在盒底的绒布,拉开妆匣的暗层,里面果真放着一张地契,一应细节与之前所说的并无二致。
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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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此前从不知晓家中有这样一块地存在,当是徐氏私藏的陪嫁。
许昀一脸认真地说:“昨晚我要睡下时,大母来我房中叮嘱我,让我千万别忘了来将地契拿走,否则日后这妆匣被伯母收去,就没办法留给我了。”
孙子的稚嫩话语,让许知春大为惊骇,接下来几日,他都在傍晚时分来到小院,站在后窗外默默地看着孙子的一举一动。
许昀时常早早打发了下人,在屋内一个人对着某处自言自语,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又现出惊慌害怕的神情。
许昀出生的时日犯了忌讳,若是谁家在此日生了男孩,不是被偷偷的丢到了寺庙门前,便是会远远送到乡下,更有甚者,会直接抛入荒郊野林,任其自生自灭。
许知春从小学儒,本不信神鬼,但许昀满月之后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仿佛印证了当日稳婆偷偷跟他说的那番话。
许知春找道人给许昀看过命格,道人说他命硬,刑克身旁亲人,必须要与家人分开居住才能得保全家平安。
许知春舍不得孙儿,自然不忍心将他送走,便依着道人指点让人在后山建造了一处单独的院落供许昀居住。
本是为着家宅平安着想,谁知却成了那些不干净东西与许昀的玩耍之地。
许知春请来道人在小院做了一场法事,此后,每隔一段时间,许知春便会派人去道人那里求一些符箓,贴在小院的门上,驱邪避妖。
让许知春欣慰的是,许昀一天天地长大,除了更为沉稳内敛一些,与旁的这个年纪的郎君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许知春抽查了一段许昀的课业,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许昀与其父许永安一样,课业,品行都能入得了他的眼。
少年清朗的声音还未息止,许知春又抚着胸口重重地咳嗽起来。
许昀立即停止背诵,吩咐临书去倒水,他则走到许知春身旁为他轻轻敲打后背。
“大父,明日我去您的书房中背书吧。”
许知春接了临书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理顺了气息,粗喘了两声,按下许昀的手。
“不可,大父即便不走这段路,这咳喘也是好不了的,你这小院安静,大父想每日过来陪陪你,也顺道静静心。”
许昀抿了抿唇,他们祖孙二人似乎心照不宣,多年来谁也未曾将那些符箓背后的隐秘说破。
许昀只得应下:“孙儿听大父的。”
许知春一手拄着拐杖端然正坐,半垂下眼皮,欣慰道:“你继续吧。”
许昀颔首,却犹如有一把利刃在暗暗剜他的心肠。
年迈的祖父为了他,每日拖着病体来教授他课业,更是不惜花重金常年请符箓为他镇妖除鬼,他除了心疼祖父,更多的是自责。
他这幅身躯,或许本就不该来到世上,若是被邪物撕碎了倒也好,就不用再带累家人。
他默了片刻,撩起青衫,跪下身去。
“大父,孙儿如今已十六岁有余,再过几年便要及冠成人,不可能一直活在大父的庇佑下,一生不离开这院子。”
8. 第 8 章
朝阳暖白,射透轩窗。
许知春似乎是被强光刺痛了双眼,半闭的眼皮重重抬起,悬空的手臂上宽大的衣袖垂落,停在了半空中。
他双眼紧盯着跪在身前的少年,几乎以为听错了。
他伸出手想去扶许昀,不知怎地,一时竟未能站起,又重重地咳喘起来。
许昀怕他动气,膝行两步来到他身边,一手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轻抚后背给他顺气。
二孙自小乖巧,从未有一次忤逆过他的意思。
许知春怕他自卑,以为永远不将他的秘密说破,一如既往地将他养在小院,便可以为他免去祸端,待日后为他寻一门可以倚仗的岳家,替他来护他周全,他这个老朽便可以下去与儿子交代了。
十六岁的许昀眉眼如炬,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但眼中的执拗和坚持却与其父当年一般无二。
许知春渐渐回神,时光流逝,十六年弹指一挥,不知何时起,他已不再是那个事事都要依赖祖父的小男孩了。
断断续续的咳喘声渐息,许知春怜爱地摸了摸许昀的头,勉励想拉他起身,“孙儿,起来说话,地上寒凉。”
少年双膝如同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垂首道:“大父,明日就让孙儿去您的书房中吧,孙儿已经长大。”
他顿了顿,淡淡挤出几个字,“孙儿不会吓到家里人……”
许知春沉默了片刻,蓦然闭眼叹了口气。
许昀不是想着离开小院眼中又会再现那些不该见到之物,而是怕自己的言行吓到旁人,怪不得自打他懂事以来,再也看不见他如孩童时那般自言自语。
不是他眼里清净了,而是他尽力克制着内心恐惧,视眼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妖鬼如无物。
有时,孙子走在府中,见到面生的下人迎面而来也会目不斜视,以防分不清虚实,被随行的人知晓。
许知春心细如发,这些又怎会逃得过他的眼睛。
见祖父久不说话,许昀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祖父早已不再康健,他脸上皱纹如交错纵横的沟壑,形容枯槁,双目浑浊,喉咙亦因难以平复的沉重喘息时常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此刻,他眼中有泪,紧握着许昀的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动着。
见他这般形容,尽管极力克制,许昀还是有些不受控,他哽咽出声:“这些年来,孙儿不仅未能在在大父床前尽孝,反而让大父日日替我操劳,是孙儿不孝!”
许知春怜爱地看着孙子,抖动着手替他擦泪,老天对他也太过不公,可孙子说的没错,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蹉跎在这小院之中,远离外面的世界独自生活。
许知春低哑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啊!你同你父亲一样,小小年纪便有自己的想法,是我许家的好儿郎,大父很欣慰,日后不能再将你当做孩子了。”
或许,他是应该慢慢放手,让他自己决定往后的生活。
许知春拍了拍许昀的肩膀,将他拉起,道:“大父听二郎的,日后大父吃好早饭便在书房中等你,你可不能迟到啊。”
许昀起身,点头应道:“大父放心,孙儿定准时。”
许知春提起拐杖朝地面重重点了几下,祥福得令,推门而入,见他起身,上前便要来搀扶他。
许知春摆了摆手,“你先去东厨说一声,日后不必将午饭送到小院来了,把二郎的那份送到我房中,我们祖孙二人一起吃。”
……
廊庑上的冰凌融化,声音滴滴答答。
许昀扶着许知春在融雪的路上慢慢往前院走,春寒料峭,一路间或有几颗盛开的梅树,为早春增色。
可就连这不算远的一段沉闷小路,对于许昀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从前,他偶尔会来前院,但往往是在年节期间,府中四处挂满了春联或者祈福神符,下人们在院中燃放爆竹,嬉闹游戏,十分热闹。
妖鬼被神符炮仗吓得不敢进门,祖父才会允许他出来与兄长弟弟玩耍。
他记不得多久没在前院中看到过那些不该见到的东西了。
每当他出府时,祖父也会提前请道人来家里,随他一同出行,以免他在路上出事。
看到许昀祖孙二人相互搀扶而来时,青瑶正与府中几个老媪一同抱着管事刚采买回来的新炭往小院送来。
几人停步,朝许知春和许昀行过礼之后,一个老媪窃窃道:“今日是刮了什么风,二郎君如何随着老主君出门来了?”
老媪话音刚落,许知春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叫住了青瑶。
听的人和说的人个个心虚,几人丢下青瑶,加快步子匆匆往小院去。
青瑶抱着木炭,上前几步,给许知春和许昀俯身行礼。
许知春眉目和蔼,问道:“你叫阿芍,我没记错吧?”他记得前几日因为老马夫的事情叫这婢子问过话。
青瑶点头应是,少年郎君明眸似星,体若修竹,闻声转头淡淡瞧了她和她手中的木炭一眼,与看旁的下人时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还有些紧张,见许昀这般反应,青瑶的心落了实处,脸上现出阿芍平日里略显憨傻的笑容。
阿芍这幅身子相当好用,许昀应当已经不能再看到她的本相,行事可比从前方便多了。
许知春接着问:“老李还是每日喝得烂醉吗?”
既然知道了是吞心入梦作怪,待老马夫从商县归来,青瑶随着吞心再入他梦中,让他断了对李甲的念想,此事便可解决,他的病也应当会慢慢好起来,其实并没有与许知春说的必要。
但许知春问起,若是说老马夫突然间好了,又太让人难以相信。
“自打老主君上次亲自来看过,阿翁的酒倒是喝得比以往少了,只是胃口还是不太好,婢子本想去告知大管家的,可阿翁今早出门去了,婢子便将此事暂且搁下了,若是他回来后仍如以前那般,婢子再去告知大管家。”
派老马夫去商县的事情,是许知春安排下的,他对老马夫再了解不过,多年来他对许家恪尽职守,有事在身时不会做出格的事。
来去商县起码要几天的时间,一路奔波劳累,多少能冲淡老马夫对儿子的思念,他总不至于在路上还要犯酒瘾。
许知春温和地点头,“我见你常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二郎小院的饭菜每日都是你送来的?”
青瑶面上显出自豪的神色,“回老主君,是婢子送的,婢子的腿脚比旁人快些。”
这奴婢憨傻,怕是不知道旁人都有意避开小院,这才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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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做这项差事,她倒是淳朴赤诚,让人难有防备,难怪老马夫什么都愿意同她讲。
许知春点头道:“辛苦你了。”他让祥福从钱袋中掏出一锭银,招呼青瑶过去,“还有一样事要托给你。”
银子递到青瑶手上,许知春压低了声音,笑着道:“若我猜的不错,老李的月钱应当都拿去打酒了,你抽空出府一趟,买些他爱吃的,记住,别说是我给的钱。”
青瑶应下。
她到小院门口时,几个老媪已经将带来的木炭递给了挡在门口的临书,正待临书点好数量。
老媪们等得急,见青瑶过来没心没肺地想同临书攀谈,徐媪回身扯了她一把。
临书守着小院的一方天地,成日说话的人也没有,每日青瑶过来送饭,虽然不能让她进屋,但是也少不了和她闲话几句,以解无聊。
他见几个老媪急不可待的神态,迅速了然。
他边数新炭边不忿地咕哝了几句,为二郎君抱不平。
待清点好了数量,重重地关上了院门。
走了几步,估摸着临书听不到了,徐媪煞有介事道:“还是傻阿芍体格健壮,我每次来这院子,回去都得头痛上一回。”
一行人中年纪最大的温媪怕徐媪嘴碎惹来事端,好心提醒她道:“别乱讲,小心大管家听到,让人来打你的板子。”
徐媪觑眼打量四周,转着眼珠子,“好像我不说,大家就都不知道一样,我猜大管家也不愿每日陪着老主君过来,只是没有办法罢了,谁家摊上这么个丧门星……”
徐媪话没说完,嗓音突然变得嘶哑,像是有人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余下的话变成一连串“啊啊啊”的刺耳声,如老鸦鸣叫。
她捏着嗓子猛力干咳几声,声音才恢复如常,随行的几个老媪吓得脸色铁青,见徐媪又要口无遮拦,三步并作两步,拖着她远离了小院。
当晚,徐媪出屋时正见厨房管事在井边打水,便拉着他添油加醋地说起今日在小院门前发生的怪事。
说完回屋,一向腿脚轻便的徐媪不知怎地脚下一软,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起身后,她感到头疼欲裂,以为是着了风寒,也没顾得洗涮就上床去歇着了。
半夜时分,屋中有轻微的脚步声,徐媪感觉身侧床板沉了下去,朦胧中,耳边有人唤她的名字,她以为是自家那口喝多了酒回来跟她唠叨,不耐烦地往床里挪了挪,让出身边的空位来。
翻了个身,身边的呼声再次响起。
她身上本就不爽利,这死鬼又没个眼色,徐媪忍无可忍,一脚踹向身边被窝,可身边空空荡荡,早就铺好的被窝一点温度也没有,冷得如同放了一块寒冰。
徐媪惊觉不对,一声尖叫憋在喉咙,她睁眼,就见一个黑影落在床边,不似人形。
那黑影的脸颊模糊一团,它忽闪着在床上蹦跳两步,一步步朝她逼近,徐媪躲无可躲,浑身抖如筛糠,几欲晕厥,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影环绕住徐媪,口吐人言:“背地里说主家的闲话,迟早是要被打死的,不如我取了你的舌头,免得你多生事端,枉送性命,可好?”
屋外树影摇晃,男人脚步声粗重,穿过院子而来,那黑影闻声迅疾一闪,消失在后窗中。
9. 第 9 章
徐媪感觉自己做了个噩梦,清晨冷冽,她兀自惊出了一身热汗。
梦境太过清晰,那模糊的黑影言犹在耳,好似真的来过她屋中一般。
她家男人昨晚喝了不少酒,此时在身侧睡得如同死猪,齁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听得徐媪心烦意乱。
她绕过熟睡的男人披衣下榻,来到镜前,伸出舌头左右瞧了瞧。
舌头尚在,完好无损。
徐媪长舒了口气,昨日她在小院被吓了一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待她穿好衣裳,天已透亮,厨房管事来敲门,催促她家男人起身随他去市集采买府上一日的肉菜用度。
徐媪摇了男人几下,男人纹丝不动。
管事催得紧,她心急上前猛推了一把,男人似乎还没醒酒,厉声喝了徐媪一句,转身又接着睡过去。
徐媪气极了,张口要骂,平日伶牙俐齿的她却吐不出来一个字,口中那条完整的舌头仿佛已经失去了它的功用。
她嘴里发出几声刺耳鸦叫,他男人被叫声吓醒,见徐媪两眼一翻,在床边晕了过去。
—
廊庑下寂静,祥福掀开门帘,同一个身材矮小的仆人低声道:“进去吧,老主君起身了。”
痴奴口齿不清,嘴里如同含了个枣,低声应道:“谢……谢过大管家通传。”
祥福慈和地拍了拍他肩头,引他进屋。
许知春双眼微眯,躬着背坐在椅子上任一个老媪给他梳发。
白发寥落稀疏,抓在手里只剩小指粗的一把。
痴奴行过礼后,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递到许知春眼前。
许知春伸手接过,放在膝头翻看。
最近他眼神愈发不好,索性将书举起来,眯眼对着窗口午后的日光,却只得以看清封皮上的“异闻录五”四个大字。
他将书递给祥福。
祥福翻开扉页念了几个简短的故事名字,许知春觉得无甚趣味,摆手示意祥福停下。
祥福将书收在了床头显眼的地方,改日老主君想起来,定然又会让他读来听的。
大郎君这几年给老主君送来不少书籍,《异闻录》此前已有一至四册,此次是新编的第五册。
其中内容多是坊间流传的奇闻轶事,以僧道捉妖降鬼居多,大郎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让公主府门人将新搜集而来的各地异闻编录成册,送回府上给老主君消遣解闷。
虽然祖孙二人多有隔阂,但是大郎君心里一刻不曾放下老主君,公主府有的,他必定也会送回府上一份,倒是老主君有些偏心。
老主君乃当朝大儒,学通古今,曾官至太学博士,如今朝中好些官员都曾经是他的弟子,可他辞官以来,却整日以翻看此等闲书为乐。
祥福暗自叹息,老主君这些年为了二郎君,仿佛着了魔。
大白牛厌胜妖鬼,便是其中一本《异闻录》中所提到的方法。
当时整个圣京城都找不出一头白牛,许老主君不死心,派人多番打听,最后远道去了拒阳,花重金才寻得一头。
白牛拴在小院后,也未见二郎君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可老主君仍旧对此等事情乐此不疲。
给许知春梳好发,老媪端着水盆出门去了。
痴奴上前给许知春捏起背来,他力道适中,手法娴熟,很得许知春的心意。
从前许晏还住在家中时,许知春常传痴奴过来给他捏背。
痴奴二十五六岁,比许晏年长几岁,虽然其貌不扬,说话也不利索,但是为人老实,办事牢靠,从小便陪在许晏身侧,如今随着许晏住在公主府,不常归家。
许晏尚永宁公主刚满三载,永宁公主便薨逝了。
其间,永宁公主缠绵病榻两年有余,都是许晏亲自照顾。
本来康健的许晏,经受丧妻之痛,如今几近柴毁骨立,加之慧慈君寺尚未完工,琐事压身,许知春难免要关切他两句。
“大郎还是讳疾忌医,不肯按时吃药么?”
痴奴说话费力,恭谨应道:“奴……奴按着老……老主君吩咐,每日看着大……大郎君吃药,他如今……饭……饭也可多吃些了。”
永宁公主薨逝后,许晏忍着悲恸继续建造慧慈君寺,如今大殿和禅房均已落成,唯有佛塔仍在施工中。
许晏不知寝食,凡事亲力亲为,将对亡妻的思念化作寺中的一砖一石。
“此塔顺利建好,为我妻日夜祈福,我这条命又有什么要紧。”这些话,痴奴是不能告诉老主君的。
许知春不甚满意地拍了拍痴奴的手,示意他停下,“大郎离府的这几年,你捏背的手法倒是有些生疏了。”
痴奴停下,垂手站在一侧,“可不是……奴回去好好练练,再……来服侍老主君。”
说话间,祥福递过来一个精致木盒,“这是西域出产的石蜜,前几日胡太尉派人送来的,老主君没舍得吃,留给大郎君补身体的。”
痴奴欢喜道:“奴……替大郎君,谢……谢过老主君。”
“公主出殡的一应事宜准备得如何?”
当朝王公贵族离世,大多停灵在家中,待半年后再择吉日下葬。
“早就……准备好了,太……后传旨,说是待年中,公主的祭日过后再……再行葬礼。”
许知春颔首,闭目不再说话,痴奴极有眼色,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六年前,许晏十七岁,机敏聪慧,温和知礼,人人称道。
许知春也因这个孙子也颇为自豪。
一次偶然的机会,许知春在他书房找到了一本快翻烂的手札,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的全部是营造术法,手札下还压着几份没有画完的图纸。
图中宫殿庙宇极为宏丽,佛祖菩萨或坐或卧,惟妙惟肖,梁柱榫卯贴金镶银,每个节点都有精细的手绘图和用料表。
幼年天子继位以来,曹太后独揽大权,任用西域高僧为国师,大肆崇佛,在各地广兴佛寺,劳民伤财,以致民不聊生。
恢弘寺庙拔地而起,几年间遍布圣京,使鬼神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
民夫背井离乡,从各地远来圣京修建佛寺,能活着回去的十不有三。
许知春痛心赋税沉重,民不堪命,他屡次上书,可奏折均被驳回。
他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却无力改变国之现状,内心愤懑不已,自知人微言轻,索性辞官归家,并从此立誓不踏足佛寺,不与僧人往来。
此事,朝中,家中人尽皆知,身为他长孙的许晏,自然不会不知道。
许知春大为震怒,许晏小小年纪便懂得投太后喜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钻研营造之术,且设计的都是佛寺庙宇。
这与为虎作伥有何区别!
许知春查阅了去岁送许晏新编的一套九经三史,一年过去,书上几乎没有翻看的痕迹。
许知春问起,太学的旧日同僚才不得不开口,自打他辞官后,许晏经常逃学,太学中几乎摸不到他的踪影。
许晏这是铁了心要走营造之途,许知春深知他聪慧过人,若是入了营造门,难免不会成为朝廷剥削民众的一把利刃。
许知春头一次在祠堂对他用了家法,又将他锁在书房中禁足,勒令他不准再学营造术。
起初,许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副死也不回头的架势,任祖父怎么打他都咬定日后定要入匠作监。
被关了几天后,他似有所悔过,当着许知春的面将此前的手稿一一撕碎,背地里却派痴奴将他所藏下的一份行宫手稿偷偷送去给同窗在匠作监供职的父亲,由他转呈给了曹太后。
曹太后看过手稿,对许晏大为赞赏,宣他进宫完善图纸,并按照他所设计在乾阳建造了一处行宫。
许晏从此走上营造之途,而后平步青云,官至匠作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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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由不得许知春不愿了。
阳光铺陈在脸上,闭眸枯坐的白发老人长叹了一声。
—
老马夫从商县归来时,已经是十日后了。
此次送大娘子和三郎君去商县探亲,他倒是多日没有再梦见过李甲。
说来也奇怪,在商县袁府时,他傍晚也随着袁家下人喝过几次酒,但却都是夜夜无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前两次在梦中,看见李甲都是跟永安郎君在一起的,反而让老马夫有些欣慰。
他推门进屋,桌面上端正摆着两条羊窟利,他明明记得,他去商县之前,将那两条莫名出现的羊窟利放在了床下的箱笼里了,怎么此时又出现在了桌子上?
他急忙从床下拉出箱笼,掀盖就见那两条羊窟利躺在李甲生前的旧物上,并未被动过分毫。
桌上的这两条是谁买来的?老马夫心头狐疑,片刻,又瞥向了桌上的酒囊。
他拿起酒囊掂了掂。
酒囊轻飘飘地,里头一滴酒也不剩,他索性将酒囊往腋下一夹便出了门。
当晚,青瑶捏着吞心虫蹲在老马夫的房顶,待老马夫睡去,吞心引着她第三次入了老马夫的梦境。
吞心将青瑶编织好的梦境,徐徐展现在老马夫眼前……
十六年前,酷暑,暴雨初晴。
老马夫与许家一众健仆在城郊山崖底发现两具尸体,不远处还发现了两匹死马,从马鞍来看,正是许家的马匹。
两具尸体已被溽暑的雨水泡的四肢肿胀,面目全非,衣衫被胀大的身体撑得寸寸开裂,露出腐烂的皮肉。
皮肉上叮满了嗜血蝇虫,场面极其可怖。
尸体上的衣物,与许永安和李甲离家时所穿别无二致。
几个健仆知道老马夫与李甲父子情深,极力拉住他不让他上前去看,可又怎能拦得住发了狂的老马夫。
他瘫坐在尸体前,神情恍惚,不信眼前的人就是儿子和少主,嘴里一直絮叨着:“这不是永安郎君和李甲,再去别处找找,再去别处找……”
其中一人不忍,将老马夫敲晕后带回了府中。
李甲下葬那天,众人散去,老马夫一人坐在坟头,久久不肯离去。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囊,将其中的酒水浇在了李甲的坟头。
老马夫独自坐在濡湿的草地上,在炎炎烈日下陪着爱子。
“阿爹。”老马夫似乎打了一个极短的盹,睁眼就见李甲站在他面前,俯身朝他憨笑,日光在他背后晕开,让他整个人如同镶了一层金边。
“阿爹,儿要陪永安郎君一同离家,阿爹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莫多饮酒,不要让儿担心。”
从前李甲多次入他梦中,从未有一次开口说话,这次居然破天荒地同他说了这么多。
老马夫喜极而泣,拉住李甲的双手不放,一直点头,“我儿不用担心,老主君照拂阿爹,阿爹活得很好,只是日日想你,盼着见你。”
李甲目光抚过老马夫凹陷的脸颊,心疼道:“阿爹,您给儿买的羊窟利,儿吃到了,我们父子心有灵犀,儿也买了两条给阿爹,阿爹日后不要念儿,因儿忠心护主,不日就要投胎去个好人家,儿很开心,希望阿爹也能放下。”
老马夫手上倏而一空,抬眼便见李甲在日光洒落的一片盛金中转身离去。
老马夫恍惚地从地上站起,看着李甲走上了一条满眼青绿的大路,路中间满是盛放的野花,随风轻摆。
李甲一步一回顾,笑着朝他挥手,“阿爹,梦为了缘,儿今日来与您道别,阿爹兀自珍重,不要再念儿……回去吧,记得您答应儿的话。”
老马夫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躺在床上沉默了许久。
快天亮时,他起身来到桌边,撕下一块肉干来,放入口中轻轻嚼着。
床下的箱笼中,他梦里买给李甲的两条羊窟利不见了。
10. 第 10 章
孟夏炎炎,天干物燥。
圣京城旱魃为怪,三个多月以来没有下过一滴雨,日日艳阳高悬,燥热至极。
城内上千井水涸枯,城郊田地干涸,谷粟不生。
几条往年水量充沛的河断流达半月之久,干枯龟裂的河床上摊着被日光抽干水分的鱼尸。
今秋谷物不丰已成定势,再不下雨,百姓饮水都要成问题。
宫中储水亦见了底,城内外人心惶惶,再继续这般干旱下去,恐怕大半城的人都要失了活路。
曹太后焦心不已,请来十二大寺院高僧轮番念经祈雨,少年天子又亲自步行去城外赤松子庙求雨。
可雨依旧不来……
曹太后不得不将能通鬼神的神婆请入宫中。
神婆语出惊人:此次旱灾为雄岩山下螭潭中的螭神所为,螭神在去岁重阳节当天,看见了登高采菊的许家郎君,此后念念不忘。
黄门郎怀揣诏书骑在马上,一早便热出一头大汗。
一路上,活人没见几个,渴死热死的猫狗倒是见到不少。
间或有朱甍碧瓦的高门人家,紧闭的门前放着泥捏的求雨神龙,神龙委顿在地,被烈日晒得寸寸开裂。
—
黄门郎离去有半个时辰了,许知春躬背坐在桌旁,双鬓汗湿,颌下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地上错落放置着太后赐下的绢帛和金银,几乎铺满了半间屋子。
天家的恩宠,却是许家的祸事!
闷热的屋内门窗紧闭,偌大的主院中只留有许知春与长子许永宜二人,就连管家祥福也被支开了。
许永宜深色衣袍垂落在地,背上被汗浸透了,他跪得太久,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许知春脸颊委垂,抬袖抹了一把即将淌进眼眶的热汗,一言不发。
冗长的寂静后,许永宜期盼地抬起头,面对的仍旧是老父的一张冷脸。
他再次痛哭出声:“父亲,自打儿续弦后,大郎与儿不亲近,儿等于只有三郎一子,让儿如何忍心将他送到那妖物之手!”
浑浊的眼目缓缓睁开,落到许永宜身前,许知春亦有些哽咽,他气喘了片刻,道:“为父不是铁石心肠,也舍不得三郎,可太后亲下的懿旨,我们许家难道要抗旨违命不成!”
许永宜拖着酸胀的膝盖上前,额头几乎要碰到老父的脚尖,凄声哀求:“父亲,三郎若是真的被送去,恐怕就要命丧螭潭,他还不到十五岁,让儿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许知春干枯的身体纹丝不动,任已过不惑之年的儿子跪在脚下苦苦哀求。
“神婆传话,螭神要我许家的一个小郎君去螭潭相陪,才会降下甘霖,救全城百姓于水火,况且全圣京谁人不知大螭是神物,又怎会凭白要了三郎的命,我儿不必再说,起身回去准备吧!”
圣京城外的雄岩山在数百年前还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山,山势连绵高耸,雄居圣京城外,故而得名为“雄岩”。
螭潭正在雄岩山脚下,潭水幽深不见底,夏日清凉,冬不结冰。
据传螭神被贬下凡间,落入潭中,山川受螭神灵气所感,不几年间,雄岩山上硬石尽数化为沃壤,长满郁郁葱葱的植被林木。
故而,圣京人无人对螭神有过怀疑,皆敬她为神物。
先帝曾在一次出巡途中路过雄岩山,被雾气所阻隔。
当日大雾冲天,三丈开外皆不可见,先帝一行人迷了路,误行到螭潭边。
只见潭水周围一片澄澈,全然不见雾气,先帝顿觉此地有世外桃源之感,十分欣喜。
先帝时年四十岁,膝下育有三位公主,还不曾得一位皇子。
先帝在潭边虔诚许下一愿,未过一载,竟真得了如今天子,先帝感念螭神有灵,此后年年都会亲去螭潭敬拜螭神。
许知春一生读圣贤书,本不言怪力乱神,但他亲见孙子被邪物所扰,年届耳顺,却不得不信了。
许永宜深知父亲偏心,许晟从小便不得他的宠爱,若要舍去家中一子,必定会是许晟。
许家不能违抗皇命,他这般苦求父亲是没用的。
他心灰意冷,缓缓站起身,沉默了片刻,为了儿子的性命,他只有违逆老父,姑且一试了。
“父亲,二郎从小与旁的孩子不同,兴许这场祸患便是起于二郎,父亲何不将他送去?”
许知春蓦地站起,拐杖不在手边,他身形不稳,勉励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将将站稳。
“混账,你二弟这一脉只剩下二郎一个,若是他去了,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断了你弟弟的根!”
许永宜哼笑出声,二弟从小便得父亲青眼,连带他生下的这么一个祸害,也比自己的儿子更为得宠。
“父亲不要以为儿子不知道,二郎……为五日子!”许永宜挥落脖颈上的汗珠,咬牙出声。
听到“五日子”三个字,无异于耳边一声惊雷炸响,许知春身形不自觉地颤动几下,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此事,如今家中本该只有他与祥福知情。
许昀出生当日,稳婆见生下的是个男孩,偷偷对他说:“这孩子断养不得,不若送去寺庙中。”
他自然是不肯的,稳婆怕他不晓其中利害,解释道:“许公难道没听过世人的言语?‘五日子杀父与母,举之,父母祸死。’这孩子怕是会给家里带来祸事!”
许知春不信邪,但又怕此事传扬出去给家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给了稳婆一笔银钱,封住了她的嘴,房中的几个老媪婢女,也被他送到了偏远乡下,旁人断没有知晓的道理。
许永宜言语咄咄,掷地有声,“稳婆初五便进了产房,初七才出门,父亲和永安皆对外称弟妹难产,三日才诞下二郎,二郎的生辰是五月初七。实则那稳婆进门的第一日,二郎就出生了,父亲怕世人言语如刀,影响二郎往后的前程,便让稳婆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儿说的是也不是?”
那稳婆接生的都是贵子,原在圣京权贵中也算小有有名气,当年许晏也是她接生的,可待许晟出生前,许永宜去请她,才知道她在两年前就离开了圣京,算来正是许昀出生之后。
去年他乘马车路过闹市,无意间看见那稳婆走进一家有名的木匠铺子中。
虽然十几年未见,稳婆形貌衰老了不少,但她左脸颊有一块巴掌大的蝴蝶形胎记,一直蔓延到稀疏的发髻里,十分好辨认。
稳婆来给许昀接生的那几日,父亲十分反常,派了祥福在弟弟的屋外日夜看守,内不能出,外不能进,就连母亲都只能等在门外干着急,加之许昀出生后,家里的祸事接二连三,他本就有所怀疑。
许永宜急下车去寻那稳婆,询问了一番,得知她早就搬回了拒阳乡下的老家,此次回圣京是为着儿子婚礼的采买事宜。
稳婆在木匠铺子中定了一整套家具,虽说不是上乘木料,但是价格却不是一个三教九流能承受得起的。
许永宜许了她些银钱,起初那稳婆咬死不肯说,他将家里的祸事添油加醋地同稳婆讲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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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这才承认。
许知春连声咳嗽,几欲要断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将此事瞒了十几年,如今终是瞒不住了。
许永宜见父亲动怒,意识到他言语太过直白,忙添了盏茶递到许知春手边。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温热的水溅了许永宜一身,许知春边喘边呵斥,“世人皆言犹子比儿,二郎与你身上流着同一脉血,可这些年你何曾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何曾对他上心过!待你百年后,可有颜面面对永安!”
许永宜见父亲气得不轻,声音微弱了些,却仍旧坚持道:“恐怕不只如此,二郎不同于一般孩子,他能看见邪物!不然父亲何苦常年供那万年子金银,让他定期送来符箓呢。父亲,二郎不仅害了永安和弟妹,也害了容思,是妖邪转世也未可知,父亲,万莫让他害了全家啊!”
许知春干瘪的手狠狠捶落在桌面上,面色如枣,登时呕出一口血来。
“孽畜,信口雌黄,二郎是我许家子,只要我在一天,就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
—
许永宜劝不动父亲,只得将此事告知了袁氏。
十四岁的许晟面色苍白,弱不禁风,得知要被送去螭潭,吓得一直伏在母亲怀里哭闹个不停。
许永宜被他们母子哭得更加心烦意乱,起身摔了桌上的莲瓣熏炉,一脚踹开房门独自离开了。
许昀手中握着一早默写的文章,往许知春的书房走去。
刚迈入院中,就见祥福跑得飞快,过来拦他,“老主君有事出门去了,让老奴告知二郎君一声,课业暂放,改日再查。”
祖父辞官以来,不常出门,就算是偶尔出去,祥福也没有一次是不跟在他身边的。
许昀虽心里犹疑,还是应了一声,扭头往回折返。
刚走了几步,就见马夫老李哼着曲儿悠闲地从后角门进来。
祖父出门,必定会让这老马夫赶车。
眼前老马夫手里拎着个酒囊,晃晃荡荡地往后罩房去,看样子是刚打酒回来,不像是要急着出门的模样。
许昀顿住脚步,透过院中刺眼日光,回身朝对面廊庑下望去,这才发现祖父的卧房、书房门前安静得有些异常。
炎炎夏日,窗门紧闭,就连阴凉处,也没有一个扫撒的下人。
从前祖父每次生病,都会避着他,让人偷偷地去请郎中过来诊病,他几乎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莫非,今日祖父病了?
他快步往回返,想追上祥福问个究竟,突见对面碎金般的树影下走来一人,阳光浓烈刺眼,临近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许昀往常只有年节才会见到许永宜一面,伯父虽待他并不亲近,但也从不曾刻意亏待他。
许昀拢袖躬身,一声“伯父”还未出口,许永宜冷哼一声,抢先上前一步,一把捏紧了他手臂。
他个头虽已高过伯父不少,可还是一副少年筋骨,被重重一捏,清瘦的手臂几欲被突如其来的蛮力拗断。
他抬起眼睫,就见伯父眉眼带盛怒,朝他狠狠压了过来。
许昀目光骤然一缩,想不通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让伯父突然如此。
他想到,昨日从祖父书房回小院的路上,听见路旁林中有窸窣的轻响声,他好奇停步看了会儿,难道是被伯父碰巧看到,以为他又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家中?
“伯父……我……”
“你这个丧门星!一出生便害死了你父母,如今竟又给家中惹来祸端!”
11. 第 11 章
阳光从头顶劈下,烤得头皮如针扎般刺痛。
许昀眉头一滞,凝眸看着许永宜,清冽的目光中尽是疑惑和茫然。
许永宜面带戾色,一双钉耙似的眼睛怒意喷薄,似乎要将许昀钉穿,看看他到底与普通少年有何不同。
许昀从未见过伯父如此狂躁,以为是自己太不懂收敛,吓到了他,心下更加自责,想解释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僵在原地。
“二郎,你可知为何你出生不久后你阿娘失踪,你阿爹惨死?皆是因为你!你的生辰根本不是五月初七,而是五月初五,你是—五日子!”
五日子杀父与母,举之,父母祸死!
许昀虽然不常出门,但这一句话恐怕圣京城中三岁小童都背得出,他自然不会没有听过。
“这下好了,太后身边的神婆说圣京城这场大旱是因我们许家而起,你大父为了护你要将三郎送去螭潭献给那大螭,家门不幸!我们许氏一门怕是统统要毁在你手里!”
许永宜连珠炮似的说完,不等许昀反应,粗暴地将他一把推倒在地上,又瞋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怒喝一声,大步拂袖而去。
少年郎君的手掌被粗粝的地面擦得火辣辣的痛,洁净的衣裳也蹭满尘土。
身下地面滚烫,他却瞬间如堕冰窟,周身寒凉如同死物。
许昀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只当他能看见邪物,祖父怕旁人知晓会将他视为异类,故而让他与家人分开住。
可此时回想起来,在祖父知道他见过祖母的鬼魂之前,他便是单独居住在现在的小院里的。
每年他生辰后一个多月,就是他父亲的祭日,母亲和伯母虽然失踪后并未找到尸体,也并未立碑进祠堂,不清楚确切时日,但她们二人失踪是在父亲出事之前。
他出生后短短一个多月,家里变故接二连三,父母相继离去,让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此想来,伯父说得并不错,他必为五日子不假。
少年双手拂过如火的地面,缓缓起身,怔怔地走到许知春的书房门口。
祥福闻声赶来时,已来不及跑过去将他拦下。
祥福焦急地在檐廊那头唤了一声,“二郎君,老主君有吩咐,今日任何人不得进他书房,您也不可!”
许昀置若罔闻,抬手推门而入。
寂寥的书房此刻仿若一间幽暗的黑洞,窗帘七零八落地遮了半扇窗,许知春银发如枯草,趴伏在桌案上,呼吸声粗重起伏。
今早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长子的一番尖利言语让他心肝俱颤,许久仍缓不过来。
紧闭的门扉重重一响,许知春闻声虚弱地抬起头。
直射进来的阳光如针如芒,光影中,恍惚看见一个单薄挺拔的身影朝他稳步走来,像极了少年时的次子。
他眯了眯眼,泪目浑浊,一瞬间竟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死去的儿子前来引他离开。
他颤了颤嘴唇,刚想叫出许永安的名字,眼前光线忽而明晰,才看清来人是许昀。
许知春慌张错愕,“二郎你……”
他见门外窗下均没人,扬声喊道:“祥福……祥福……”
今早黄门郎走后,许知春特意叮嘱过祥福,在明日许晟被送去螭潭前,千万不能向许晏透露半点风声。
许昀从小话不多,但却心思极为细腻,又极念手足之情。
有一年过年,许晟不慎打碎了许永宜花重金从大叶商人手上购来的琉璃樽,怕被责罚,手里攥着琉璃碎片躲在花园里哭。
许昀恰来前院吃年饭,路过花园时,听见了假山后的哭声。
许昀拉出脸蛋被冻得通红的许晟,问明了缘由后,便拿着琉璃碎片去找了许永宜。
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酒盏,一时好奇,拿在手中把玩,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琉璃盏。
许永宜本就不喜欢他,借机大发雷霆,罚他跪在冰冷的廊下不准起身,直到祥福看见了,去秉明许知春,才将他抱进屋中。
许昀浑身被冻得如同一块寒冰,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在浴桶中泡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许昀平日从不去许永宜房里,也不是个没轻没重的孩子,许知春猜测此事一定有缘由,便让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
许昀不想对祖父撒谎,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又拜托许知春不要将实情告知许永宜,“三郎已经知错了,别让他再受罚了,他还小……”
……
许昀一言不发,撩起青色长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祥福闻声急跑到门口,看见这一幕,半跨进屋内的脚又收了回去。
许知春颤颤巍巍地起身,上前去扶他,“二郎你……这是要做什么?快起来,大父今日有些累了,不必考校你的功课。”
老人面皮灰败,半日的焦灼煎熬全都写在脸上,他气息不稳,形容如风中之烛,衣衫几乎被汗水湿透,却仍旧在许昀面前极力隐瞒。
强烈日光透过廊庑从身后照射在少年郎君单薄的脊背上,他身姿笔挺若松竹,凝眉环视了一眼屋内。
地上堆满御赐的重货珍宝,要以此换他许家一个郎君的性命,给全城人一个交代!
少年长跪不起,深深叩首,许久才开口,“孙儿来求大父应允一件事,请让孙儿代替三郎去螭潭。”
许知春垂落浑浊的双眸,仔细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内心惶然,惊讶于孙子成长得过于迅速,一个不留神,刚满十七岁的少年竟看起来如同一个大人一般。
他脸上稚气消散,眉宇间的执拗竟与他父亲许永安最后一次离家时有八分相似。
往事不堪追忆,记忆中许永安模糊的脸颊与眼前的许昀重合,许知春内心一颤,生怕祸事再起,瞬间老泪纵横,气喘了片刻,抖着手道:“不可!”
少年亦是哽咽不已,身上的青袍沾满尘灰,坚持道:“大父,孙儿知道自己是五日子,是不祥之人,孙儿不想再拖累全家,请大父成全,让孙儿代替三郎前去!”
许知春抚着胸口,疾喘了两声,心如刀绞,他害怕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你还是知道了!”
许知春躬身看着少年尚且稚嫩的眼眸,如视珍宝,“众口可以铄金,谗言三至,慈母不亲。世人不祥其实,人云亦云。你与你阿爹一样,是我许家最好的郎君,大父不许你自弃!”
清澈泪痕自少年明朗的脸颊蜿蜒而下,若是他可以选择,绝对不会来这世上,害父害母,拖累年迈的祖父。
“可孙儿害了父母,还有伯母,孙儿不想再害了三郎,更不想让大父为难。”
许知春枯瘦的手掌颤巍巍地拂在少年脸上,为他擦泪,“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数和劫难,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他摸着少年沉重的眉宇,将其展平,随后高声叫来祥福,“将二郎带回小院,锁起来,没得我的令不得让他出门!”
许昀不肯起身,“大父!求您成全孙儿,莫要让三郎枉送了性命!”
许知春转身,伛偻的肩背微微颤抖,却任许昀如何求他都不再回话。
祥福带着两个健仆入内,架起苦苦挣扎的许昀,送回了小院。
—
太后懿旨来得仓促,全城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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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企盼着降雨,并未给许家准备的时间,第二日便是祭螭神的日子。
雄岩山脚下一早就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人,衣冠贵族,山野耕夫,贩夫走卒,统统混杂在一处。
山间鸟虫嘈嗷,潭边议论纷杂。
马蹄杂踏声自幽深山谷中传来,伴着悠长回响,响彻山壁。
众人闻声停止私语,纷纷扭头朝后头看去。
几匹高大骏马在队伍前面开道,一行人顺着山谷的夹路飞奔而来,将久未润雨的地面激荡起一层灰蒙的沙尘。
行在中间轺车上,羽林卫挥着修长的环首刀,刀下架着一个羸弱的红衣少年。
少年身形薄瘦,随着颠簸的轺车上下轻晃。
一旁的神婆披头散发,满面涂红,骑马跟在轺车一侧。
众人屏息静气,纷乱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一记马鞭重响,众人回神,纷纷退至两旁,让出中间一条宽路来。
十四岁的少年郎君肩膀瘦削,身量还未放开,显得单薄而无力,他口中塞着细布,绑手蒙眼,以防叫喊出来对螭神不敬。
宽大的红色外袍随着热风猎猎鼓荡,他看不见周遭,亦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车的两个羽林卫箭步跳下轺车,转身将少年一把拉下车来。
少年虽然看不到眼前景象,也知晓到了目的地,落地刹那,他双腿打摆,软绵绵地无法向前走一步。
羽林卫索性粗暴地将他架起,往螭潭边拖行。
神婆口中念念有词,紧随其后,念得人心惊。
少年面容白皙,身体在烈日下愈颤愈剧烈,尚未走到螭潭边已一身汗湿,口中不断发出呜咽的求救之声。
将死之人,谁又会怜惜他呢?
圣京城此次遭灾,就是因为他去年秋天的一次野宴,贵人们的一次玩乐,却让他们这些百姓一同遭殃。
在场众人恨不得高声唾骂他几句,让他更为惊恐方才解恨。
眼前少年的面颊被遮去了大半,看不清样貌如何,单从身量上看,倒是颇为清秀。
驸马许晏出自许家,永宁公主病中时,他常亲自在公主府门口施粥舍饭,为公主祈福,圣京城中的百姓有不少都亲眼见过他的面容。
许晏丰神俊美,即便是为永宁公主的病情担忧得茶饭不思,瘦弱疲惫,亦气韵不减。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难怪永宁公主会对他一见钟情,非嫁他不可。
人群鼓动,三三两两议论开来,“这小郎君看来也不过是中人之姿,难理解为何螭神为何会为了他兴师动众,几欲害死全圣京的人!”
“即便是亲兄弟,也有美丑之分,应当是有驸马珠玉在先,其实依我看,这小郎君相貌也不差,只是没有他兄长那份神韵罢了。”
“都说许家儿郎个个貌比潘安,当真夸张了些。”
几声响亮的鼓点响起,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数白道目光齐齐被神婆吸引。
神婆双眼鼓胀,表情夸张,嘴里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兀自在潭边扭动着四肢围着惊恐的小郎君左右跳跃起来。
小郎君浑身抖如筛糠,像是已经丢了魂魄,如一滩软泥般倒在螭潭边。
随着鼓点声起落,神婆口中一声尖细呼和,众人瞪大眼眸失声惊呼。
一股雾气形似一条巨龙,自螭潭中蓦然升起,瞬间将小郎君包围在内。
神婆继续舞蹈,口中有节奏的呼和渐渐变成了叫嚷声,围观众人吓得后退了几步,再定眼看时,那巨龙的灰黑色长尾隐隐在雾气中一扫而过,将那一抹颤抖的红色卷入了螭潭。
12. 第 12 章
上到耄耋老叟,下至垂髫黄童,个个眼巴巴地期盼着降雨,挨家挨户迎着大太阳,将家中大小水盆,木桶等一应盛水容器搬出屋外,欢天喜地,只等雨来。
一整天就要过去,天上仍旧纤云不现,丝毫没个下雨的意思。
时近日暮,天空南边现出一片赤红的晚霞,今日是铁定是无雨了。
窄巷中一户人家的井水早就干了,年轻娘子愁容满面,一手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时不时舔着干裂的嘴唇。
娘子另一手拿着只小碗,犹豫着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如今,水是最金贵的东西,能否问邻居要些来给孩子解渴,她也没有把握。
尚未等邻居应门,几匹快马从前方巷口转来,在母子二人身边疾驰而过。
紧接着,一群健壮男子,个个手抄木棍,黑压压地从一侧汹涌而来,将娘子臂弯中的孩童吓得直往阿娘怀里钻。
为首的几个男子如同刚从火堆里爬出,身上,脸上一道道的黑灰。
他们脸上泛着滔天怒意,地边走边骂,意欲让街坊四邻都听见,随他们一同加入讨伐队伍。
“许家送去螭潭的郎君是假的!螭神发怒烧毁了我们村子!今日我们就要去平了许家,为我孔家集的枉死的乡亲报仇!”
身后众人一叠声附和,浩浩荡荡地往许家方向赶去。
今日午时,城南孔家集因天气太过干热发生火灾,火势连绵数里,烧了一整整下午,整个村子弥漫在一片橙红的火海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孔家集人多以种田为生,大火来得突然,正好是农人午休的时候,许多人睁眼时便置身火海,近半老弱没能逃出来,死伤者有百人之多。
烟气在在孔家集上方迂回盘旋,远看似一条巨龙,久久不散。
今早在众目下被送去螭潭的红衣郎君,仿佛被恶煞精怪吸干了血肉,双眼暴凸,身似干柴,被潦草地扔在了孔家集村口,死相可怖。
看见红衣死尸,几个死里逃生的村人才将这场大火和今早的螭潭献祭联系起来。
几人找到了神婆,神婆念了一番咒语后,大为惊讶,立即进宫秉明太后,说螭神大怒,今日送去螭潭的根本不是许家小郎君。
—
青瑶出门倒潲水,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一大群人拦在了许府角门外,不得入内。
她见肖无疾挥着蒲扇站在人群外看热闹,身旁还凑着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娘子,或娇俏或愤怒地同他说着什么。
肖无疾面带忧色,不时点头摇头同娘子们周旋迎合,细长眼眸却一直盯着许府大门不曾移开半分。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不多时便将许府包围得密不透风,众人不停地叫骂,不住地拍门,要许家交出真正的许晟。
见院内始终没有人应门,几个脾气暴躁的男子开始挥刀砍门。
许府老阍人哪里见过这个架势,他叫来几个健仆,手持棍杖堵在门口,以防来人打进来,急忙进去报知了大管家。
许永宜闻声,从房中出来,他本就心虚,迎面见了父亲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许知春被祥福搀扶着,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门口走。
他似乎早就料到长子会做手脚,到了门口,同老阍人淡定道:“开门。”
大门刚一打开,太后派来传旨的黄门郎被一众人簇拥着踉跄入院。
门外众人见到了许家人,叫骂声陡然提高了几度,推搡着要冲向许知春,形势已然不可控。
为首的几个男子,要不是被羽林卫拦着,恨不得冲上前将许知春父子二人撕碎。
一个男子将手上的木棍隔着人群远远扔了进院中,木棍不偏不倚,正砸到了许永宜的头上。
“你们许家人好歹毒的心肠,竟然李代桃僵,送去的不是你们家的郎君,惹得螭神迁怒我们孔家集。”
“螭神发怒为何不烧了许家,却要烧孔家集,你们全家都该死,大人,放我进去,我要他们拿命来偿!”
……
众人的怒气已然遏制不住,黄门郎好容易定住脚步,转身安抚众人道:“大家休要冲动,待螭神平息了怒气,方能降雨,可不要因为一时之快误伤了许家郎君,害了整个圣京啊!”
许永宜被打得头顶肿起个核桃大的肿包,忍痛跪在门前,面对黄门郎的质问,他坚称送去螭潭的就是许晟无疑。
许知春走上前来,重重地擦了把汗,他瞥了一眼心虚垂首的长子,心中早已了然。
他撩袍,颤巍巍地在黄门郎面前跪下,“许家世受皇恩,不敢违背太后旨意,亦不敢拿全圣京人的性命当做儿戏,送去螭潭的,确为我家三郎。”
黄门郎撬不动父子俩的嘴,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同众人道:“诸位父老,请让出一条路来,本官要请一位重要证人到场。”
一个满面络腮胡须,身着吏服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注目下挤进许家大门。
男子是城中的坊卒,常混迹于街市上,住在这一带的百姓对他多少有些印象。
黄门郎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给许公听听。”
门口众人见确实有猫腻,唳骂声只增不减,几乎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黄门郎不得不给门口的羽林卫使了个眼色,几十个羽林卫在门口举起环首刀,这才将声音压低了些。
坊卒躬身道:“大人,昨日傍晚,小人在寻街时曾见到许家马车往城北门疾驰而去,车上不时传来妇人和少年人的啼哭声。”
黄门郎点头,突又挑眉质疑,“你怎么能确定看见的就是许家的马车?在这节骨眼上要是信口胡言,可是要治重罪的。”
坊卒言语肯定,“小人不敢说假话,以往,那车夫每日在小人寻街前后,都会在太学门口等许三郎君下学,许三郎君长相出众,小人多瞧了几眼,这便记住了。”
黄门郎冷哼了一声,抖了抖衣袍蹲下身看着许知春。
“怕是真正的许三郎君在昨晚就已经出城了,许公,你在朝为官多年,如今怎地老糊涂了,不会不知欺君是死罪罢!”
许知春昏眊的老眸瞥向垂首默不作声的许永宜,转头重重叩首:“是老朽糊涂了,大人,千错万错都在老朽一人,老朽死不足惜,请大人将老朽带去跟太后复命。”
黄门郎起身,抚了抚汗皱的衣摆,“如今朝廷要臣中许多人是许公门生,许公是国之栋梁,太后断不至于治您的罪。”
他越过许知春身后一众下人朝后看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听说,许公还有一个孙子—五日子许昀。”
听到“五日子”三个字,门外众人一片哗然。
人群外的肖无疾朝青瑶使了个茫然的眼色,之后朝人群靠拢了过去,一探院内究竟。
许知春默然长叹,许昀是五日子一事,十七年来对外瞒得密不透风,当年的稳婆早已不在京中,况且她得了许多钱财,足够后半辈子生活,断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他侧首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长子,苦笑了几声,“好啊,我儿,好啊!”
许永宜额头深埋在地上,此刻仿若耳聋,不敢应答一声。
昨日,他求不动父亲,便急急四处打听,最终通过牙人寻到了一个得了肺痨的将死少年扮做许晟,又连夜将许晟送出了圣京。
若不是袁氏舍不得儿子独自离家,非要跟在车上哭哭啼啼,也不会被坊卒发现端倪。
幸好,他为了防止事情生变,做了两手准备,送走许晟后,又将许昀是五日子,能看见妖鬼等事情提前放了出去。
如今许晟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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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去螭潭的只能是许昀了。
—
此时,西北角的小院内,书房门紧闭。
屋外,除了书童临书,还有许知春派来的几个健仆守在院中。
少年郎君被关在屋中一日有余,只有三餐时房门才会被从外打开。
现下早就过了晚饭点,一向准时的东厨却还没有送饭食过来。
一个健仆饿的发慌,怕东厨下人热昏头疏忽了小院,摸着干瘪的肚皮径自跑过去打听了。
不久,健仆垂头丧气地回来,两手空空。
临书上前问道:“你怎么没拿饭食回来,郎君和大家都饿了。”
健仆粗声大气,挥了把热汗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府里怕是要摊上祸事了!门口围了好些个人,说昨日送去螭潭的不是三郎君,宫中来的人正在前院,看样子今晚就要拿了老主君去下狱。”
窗下拨弄兰花的郎君一滞,热得微红的脸登时如纸样白,他急急敲窗道:“临书,快将我放出去,我要去见大父。”
听许昀这般说,临书怕他又像昨日一般要代替三郎君去螭潭,自然是不肯开门的,他若是去了,等于去送死。
门外的一众健仆也分毫不敢上前,老主君昨日发话,不得他的令谁也不能开门,况且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二郎君是老主君的心头肉,眼中珠,老主君就算豁出自身性命怕是也不会将二郎君交出去的。
那健仆拙言快语,口无遮拦,临书狠狠瞪了他一眼,跑到窗下,安慰道:“郎君别听他瞎说,奴今早见大娘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核,送去的怎会不是三郎君,您在屋中好生歇息读书,奴这就去趟东厨,给您取吃食回来。”
窗外斜阳渐落,暖红的光芒透过轩窗,将斑驳的树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少年郎君俊朗的脸上。
少年五指紧扣窗棱,心中如同被尖刀搅乱,就连因太过用力甲缝中渗出了血迹,也丝毫不觉。
伯父说得没错,螭神是神物,点名要许家郎君,定是知晓他与旁人不同,可今早却白白让三郎去送了性命。
少年眼眶微红,流下两行热泪来,去螭潭的本应是他。
他,不能再拖累家人了!
若是他去螭潭能结束圣京多日以来的旱情,他这条命也算有些价值。
他仰头看向头顶错落的房梁,从前他极怕看那处,阿九几次现身,便是从那里来去的。
他将椅子挪到房梁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书册垫在上面,用尽全力攀上了上去,掀起头顶一块瓦片。
干热的风拂过脸颊,远处一轮圆日如血,近处被炙烤了一天的瓦片散着滚烫热气。
许昀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一处屋脊上,他轻声喊道:“阿九,你可要吃点心?”
前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咦”,西南角鸱吻兀自晃荡了两下,瓦片一溜声轻响,眼前瞬间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小童。
小童四肢并行,飞快朝他爬来,如同一只怪异的幼兽。
他微红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年郎君俊朗的面容,又是惊喜又是惊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离许昀这般近。
阿九端起两只黝黑小手搓着,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二郎君,你记得阿九呀?阿九真开心!”
许昀忍着惧意,摊开手掌心伸到阿九面前,“只有这一块点心了,一会儿临书还会送来些,到时你自己到房里去吃。”
他顿了顿,“阿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九许久不敢现身在许昀面前,也许久没有吃到这甜美的点心了,一时兴奋得手舞足蹈,将点心迅速塞入口中。
许昀开口让他帮忙,他当然一百个愿意,但想起青瑶的威胁,阿九为难地挠着一头杂草,噎下口中点心,“可是,仙子不让我再出现在郎君面前。”
13. 第 13 章
许知春满面憋得通红,仿佛被黄门郎的几句话扼住了咽喉,粗喘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门郎见他已然有油尽灯枯之相,不敢逼问太紧,毕竟许家大郎君许晏为当朝驸马,又深得曹太后重用。
此次他来许家要人,虽然是奉了懿旨,但若不小心逼死了许知春,许晏怕是要怀恨在心。
他示意祥福将许知春扶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休息。
许知春缓了片刻,嗓音嘶哑道:“大人说得没错,老朽确有一个孙子名为许昀,但因我这孙子生来体弱,平日很少出门,去岁重阳登高野宴,他并未随行,螭神看见的郎君绝不是他。”
老父偏袒许昀,许永宜这些年来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平日笃言慎行的老父会为了许昀这个祸害,置全家性命于不顾,公然在黄门郎和一众百姓面前撒谎。
重阳日登高寓意康健长寿,许昀自幼眼里不干净,老父时常担忧他养不大,每年去雄岩山登高时必定是要将他带上的。
黄门郎在知道许晟昨晚出城后,没有立即派人去追,而是问起了许昀,显然是给许家留了一丝余地。
若是能尽快将许昀交出去,解了圣京连日来的大旱,他找人冒充许晟一事或许可以就此揭过。
可如果老父再这般执拗糊涂下去,欺君的罪名一旦扣到头上,不仅许晟会被羽林卫追回来送去螭潭,就算有许晏求情,他们一家人也休想再活命。
许永宜眼眸快速一转,终于开口,“螭神既是看中了我许家郎君的容貌,那没有比二郎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许知春闻言止不住地咳嗽,拐杖重重杵地。
许永宜顿了顿,并未理会老父,继续道:“都说我家大郎容貌冠于圣京,那是因为二郎未曾入学太学学习,很少有人见过他的模样,二人虽为堂兄弟,长相却是极其相似的,过几年,待二郎及冠,容貌必定会超出大郎,黄门郎若是不信,我差人将二郎叫出来,您亲眼一看便知。”
许永宜没办法当面揭穿老父在重阳登高野宴一事上撒了谎,又不想全家被此事牵连。
他这些年如何对许昀都喜欢不起来,自然也厌恶他的长相,但不得不承认许昀与许晏容貌上确有八分相似,极其出挑。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廊庑下传来,少年郎君语声坚定:“不必劳动伯父,二郎愿意去螭潭,与螭神为奴。”
许知春闻声蓦然站起身来,不待祥福搀扶,他一步一顿地朝许昀来的方向走来几步,却被眼疾手快的黄门郎一把拦下。
日影西沉,鸟鸣不止。
门口众人随着黄门郎的视线一同朝廊下看去,少年脸色微沉,步履稳健,身形皎皎,如一块尚未雕琢的美玉。
随着少年愈来愈近,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黄门郎眉目顿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郎脸上虽是还挂着些稚嫩,但却如同与驸马许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比许晏更为端秀一些,自是今早送去的那个百倍不能及。
许昀行至人群前,先俯身朝黄门郎行了一礼,继而转头扶住了许知春。
许知春早就泪湿了眼眶,他捏紧了许昀的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着,“二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年抬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默然了片刻,道:“大父,若是孙儿前去,螭神能信守诺言降下雨水,救万千人的性命,孙儿甘愿一辈子待在螭潭。螭神为神物,不会要了孙儿性命,只是孙儿日后不能在大父身旁尽孝,万望大父多多保重自身,不要为孙儿挂心。”
事情已成定局,再任许知春如何舍不得,也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将许昀牢牢藏在身后。
黄门郎挥了把热汗,遣散众人,“大家都听到了,许家二郎君应下了去螭潭,你们也不必再闹了,都回家去吧,今晚羽林卫会整晚守在许府,断不会再出现调包的事情,明日天亮,本官亲自送许二郎君去螭潭,孔家集的父老留下,到本官处登记每家在火灾中死去的人数,以便朝廷下发抚恤。”
众人陆续散去,肖无疾看见青瑶倚在门外树下,看着院中发呆,缓步走到她身侧,用羽扇拍了拍她的肩头。
“阿芍娘子,大螭也太不厚道,她想要独享二郎君这个至物,你就这般忍了?”
青瑶还在许昀是五日子的震惊中没有回神,肖无疾的粉面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她一瞬间从中抽离。
她转过眼眸,“肖神医此前警告我,不能伤了二郎君,如今大螭要他去螭潭作陪,神医又是有何打算呢?总不能欺软怕硬,束手无策吧!”
被青瑶呛声,肖无疾扯了扯嘴角,不疾不徐地道:“我猜阿芍娘子此时定然比我要着急,不若今晚你来我医馆中,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救他,你看可好?”
肖无疾显然在娘子堆里混得久了,眉目含笑,语言轻佻,练就了一副针扎不透的厚脸皮,若换做不了解他的娘子,被他言语轻薄,定然会出手赏他两巴掌。
青瑶哼笑一声,转头见院中的祖孙二人在挎着环首刀的羽林卫护送下相互搀扶着往后院去了。
她没心思再理肖无疾,绕过他提着潲水桶跨进了院门。
肖无疾凭着这幅俏丽的皮囊,极少被娘子冷待,他急追上前两步,拦住了青瑶的去路。
“阿芍娘子,某可是诚心想救许二郎君,大螭为神物,自然不是你我这种小妖能斗得过的,但某在圣京城往来已有几年,虽算不上树大根深,但也结识了不少朋友,若是联合大家之力,说不定能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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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螭拼上一拼。”
青瑶顿住脚步,肖无疾口中的朋友,她自然知道是哪一类。
据她半年多的观察,肖无疾虽形貌浪荡,但口风却是紧得很,亦有护着许昀的意思。
许昀能助妖鬼修行一事,必定鲜有人知道,否则这许府周围怕是要妖气冲天,定会引得佛道的注意。
不到万不得已,肖无疾定然不会同他人说,但谁敢保证他所谓的“朋友”知道后,会不会对许昀起歹心呢。
青瑶将潲水桶往二人中间一隔,肖无疾立即松开手,后退了几步,捂鼻道:“阿芍娘子,你恐怕是某所认识的最卑微的妖了,做了婢女不说,还做了东厨的婢女,整日与这些污秽之物打交道。”
青瑶将水桶逼近肖无疾,“二郎君的事,你绝不可以告诉旁人,明日我自会想办法救他。”
—
许知春这几年愈发精力不济,平日走这条路时,总是累得气喘吁吁,他今日却恨不得它更长一些,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今日之前,许昀在他眼中还是个不大的孩童,此时他竟惊讶发现孙子已高出自己半个头,已然一副大人模样。
他经历了方才的一场变故,早已没什么力气,可仍旧紧握着少年的手,一路就这样颤巍巍地跟着走了过来,眼看就到了路的尽头。
许昀不想让祖父再忧心劳累,他叮嘱祥福好好看顾祖父后,故作轻松,一脚跨进小院,像平日一般与祖父作别。
“大父,孙儿这就去睡了,您回吧。”
许知春干热的手掌早已失了光泽,枯瘦且粗糙,紧攥着孙子的手,细细打量他的脸颊,或许,这是他们祖孙二人的最后一面了。
祥福多年来陪在许知春身侧,看着许昀从小长大,知道他温和敦厚,当得起老主君的这份偏爱,此时亦有不忍,在一旁暗自擦泪,既是心疼许昀,也是心疼老主君。
为首的羽林卫冰冷的环首刀一横,将祖孙二人隔开。
“天黑了,许公请回吧,某等会在此看顾好二郎君,许公大可放心。”
许知春不得不放开手,方才在前院时,他在慌乱中丢了拐杖,此时只能由祥福搀扶着,站在门旁,依依不舍地看着羽林卫将他心爱的孙子送入屋中。
“孙儿!”大门将阖,许知春颤抖着喊道,“慢慢走,慢慢走……”
许昀身形一顿,扶住门框,回头看向被门扇渐渐遮挡的祖父,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泪水却止不住地滴落身前。
他小时候比旁的孩子走路晚些,刚刚会走时,总是急于挣脱祖父的手,想一个人向前跑去,故而时常摔跤。
那时,祖父就像今日这般跟在他身后,不错眼地盯着他,嘴里念叨着:“孙儿,慢慢走……慢慢走……”
14. 第 14 章
人定已过,小院内外仍旧灯火通明。
除了在院中守着的羽林卫,另有几个健仆奉许永宜之命在院门外看守。
因为今日许昀从小院中逃了出去,临书和此前守在小院的几个人,个个儿都被祥福带去领了家法。
一个健仆脚边放着巡夜灯,靠在门前的大石上打盹,不多久便热得一身臭汗。
他口干舌燥,迷迷糊糊起身,同身旁人粗声粗气地抱怨:“这鬼热的天气,当真要把人烧焦烤干,我熬不住了,要去井边打些水来喝。”
他顺着小路走了不到百步,恍恍惚惚看见前方大树下有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健仆高举夜灯,朝那人影仔细看去。
看水葱似的身形像是个秀丽娘子,手上挽着个漆红食盒,像是来小院送饭的。
今晚许永宜特意吩咐过下人,有天子近卫留在小院中,除了侯在小院看守通传消息的几人,任何人不得在府中喧哗走动。
健仆离得远,看不真切那娘子的长相,只从衣着上判断,当是家中婢女。
“站住,深更半夜,你来此做什么?不怕挨罚么!”
话刚喊出口,健仆就见那身影定在树下,慢慢变作淡白色,如同融化在暗夜中的雾气一般,转瞬荡散在四周。
健仆浑身一僵,生怕自己眼花看错,猛搓了搓眼睛。
再睁眼时,月亮挂在树梢头,洒落眼前一片静默的暗色树影,稀疏林间一眼便可扫尽,哪有什么送饭娘子!
健仆骇然,想起此前家里下人私下议论,都说二郎君的小院周围暗影幢幢,尽围绕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方才那娘子……怕不是什么邪物!
顿时,健仆两股战战,拔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边跑边大声喊道:“有鬼啊!”
小院中,羽林卫将书房门口包裹了个严实,一只蝇子都飞不进去。
一阵微凉夜风吹过,热汗淋漓的侍卫们只觉浑身舒爽。
细听屋内,似乎传来了少年郎君的说话声,不知是读书声,还是在与人低语。
为首的羽林卫看向映在窗上的剪影,小郎君脸颊流畅,身姿笔挺,即使未见其面的人看见这一幕也能知他是个俊朗少年。
屋中除了这郎君,又怎会有旁人。
他嗤笑一声,暗自嘀咕:“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去送命了,此时还有心思读书,真是呆子一个。”
青瑶捧着食盒,悄无声息地穿过门外的羽林卫,从门入屋。
少年郎君抬首,看了眼房门处,羽林卫知他命数将近,或许有所怜悯,竟让家中婢女进屋送饭来了。
青瑶给许昀行了一礼,“老主君说郎君明日离家,再难吃到家中可口的饭菜,命婢子送来几样郎君爱吃的。”
许昀微微颔首。
此时的他,比青瑶刚来时,更为瘦削,也更为挺拔了。
写好了最后几个字,少年放下手中的竹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问道:“你可是去岁重阳在火场中死里逃生的婢女?”
“郎君,正是婢子,婢子名为……阿芍。”
向来不苟言笑的少年朝她朗然一笑,将手中的纸折了三折压在白玉镇纸下,将桌上的墨候,笔洗等物推到一旁,示意青瑶将食盒放在桌上。
往常,少年眉宇之间常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愁容,如同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今晚却如释重负,再看不到了。
青瑶还是第一次见他笑,不由跟着提起了嘴角。
她将碗碟一样一样摆在桌案上,又盛了些饭递到他身前。
许昀着接过竹筷,每样菜都夹起尝了几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留恋。
“家中的饭菜果然适口,让人分外不舍。”
青瑶看着他吃饭,站在一侧沉默不语,内心酸楚不已。
他明日就要被送去螭潭,是死是活全然未知,却能如此平静地享受着家中饭食,仿佛即将到来的是极其平常的一天。
“郎君,您若是不想去螭潭,为何不逃呢?婢子……可以帮您。”
许昀抬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秀丽的面庞因整日待在厨房,笼着一层淡淡的尘灰。
她眼前的世界比自己的大不了多少,但却自在纯净,自然不会知道他逃了,意味着什么。
他若妄为,对于许家,便是欺君灭门的大罪。
许昀垂眸,面容平静,“我自愿去螭潭,为何要逃呢!”
他将碗筷搁下,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来,将方才写好的字条塞了进去,递给青瑶,语气淡淡,“阿芍,烦你待我走后将这本书拿给我大父。”
他又叮嘱道:“你日后好生注意安全,能活着甚好!”
窗外一阵凉风吹过,廊下舒爽至极,一个羽林卫仰天叹道:“莫非螭神现在就知道明日去的是真正的许家郎君,就要来雨了?”
—
青瑶蹲坐在房顶上,轻轻敲打着瓦片,一团黝黑的肉球从脚边跌跌撞撞地滚了过来。
阿九头上杂草蓬乱,眼里一半伤心,一半恐惧,委屈巴巴道:“我真的没有主动去找二郎君,是他非求着我让我带他出去的,仙子你信我啊!他……看得见我。”
青瑶自然知晓就算没有阿九的帮忙,许永宜也会带黄门郎和羽林卫来小院将许昀带走,她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
傍晚时候,阿九带着许昀离开了小院,之后满脑子都是懵的。
许昀能看得见他,他自然十分开心,想着日后日日有点心吃,又能常伴许昀左右,当真是天大的美事。
可紧接着他就看见许昀走向人群,说他甘愿去螭潭与大螭为奴。
若是日后与他再也不得相见,即便是有他最爱吃的点心,能在院中欢腾跳跃,他也食不下咽。
阿九将临书带回来的那盒点推倒青瑶身前,“二郎君明日就要被送去螭潭,可我法力低微,离不得原身太远,仙子你也不想他死的对不对,你救救他好不好?只要你去救他,这些点心我都留给你。”
这小妖心智如同人类幼年,所思所想纯净又简单,他根本不知道那大螭为神物,即便是被贬落凡间,依然有着众妖不敌的法力。
青瑶将点心又推还给他,叮嘱道:“你留着吃吧,我有一事要托你去办,明日晚上若郎君未归,你便去找隔壁无疾堂的肖郎中,让他想办法救二郎君。”
说毕,青瑶又把手中书册递给阿九,“待我走后,你偷偷将此书放在老主君房门口。”
阿九好奇地将书册晃了晃,内里的字条掉出来,展开在二人眼前。
少年郎君的笔触清冽,遒劲有力。
纸条上短短几行字,除了劝许知春好好保重自身,便是替临书和此前看守小院的几个健仆求情。
许昀说他是顺着后窗边的竹竿爬到了外面,跟小院中的下人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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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整日蹲坐房顶,受了许昀诗书气所感,虽然法力低微,却也是认得字的,他将其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不禁失声痛哭。
“二郎君都要没命了,却还想着那几个奴婢是否要挨打,他这般性情的人,为什么这么命苦!”
阿九喋喋不休,哭个不停。
东方渐白时,一众羽林卫将红衣披在许昀身上,将他带出了小院。
螭潭旁照旧围了许多人。
许知春回房后便卧床不起,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他不忍亲眼看见孙子被大螭带走,便命祥福带着几个下人去螭潭送许昀一程。
有了前车之鉴,黄门郎为了让一众百姓看清今日的郎君并非有假,未让羽林卫对其蒙眼绑手。
尚未等等羽林卫催促,许昀淡然地从轺车跳了下来,红色衣摆垂地,拖在修长的身躯之后。
炽烈阳光洒在他皎皎的面庞上,也驱散了周围的山雾。
众人纷纷侧目,昨日去许府闹事的百十来人,混杂在人群中,虽是见过许昀,也不由得与其余人一同直叹可惜。
站在人群前的一个老妇,昨日曾在孔家集村口见过那具红衣干尸,害怕道:“咳,多好的小郎君啊,可不要像昨日的那个惨死了才好。”
众人呸了她一声,“若是这个郎君还不能让螭神满意,这圣京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他了。”
“只可惜啊,这俊俏郎君日后只能在山野中陪着螭神,不知有多少小娘子今晚要难以成眠喽。”
“你们懂什么,这是别人求而不得的福分,螭神是神物,终归是要回天庭的,许二郎君去侍奉螭神,说不定也能因此而得道,于他来说岂不是好事。”
纷乱言语落在少年的耳中,仿佛句句皆是他的催命符,他手掌微微用力,攥住了飘摆的轻薄衣袖,快步穿过人群,紧跟在神婆身后。
螭潭落在谷底,四周皆是丈许高的光秃绝壁,绝壁上飞泻出一段银白瀑布,湍泻奔流,跌落进幽深莹碧的潭水中。
圣京连月干旱,此地却水源不绝,足可见为灵山福地,有神物庇佑。
少年垂首望向崖底,心头一阵惶恐。
普通人若是落入其中,绝无再攀爬上来的可能。
他转身紧闭双眼,在心底默念他刚启蒙时祖父教他念的《千字文》,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
神婆手摇银铃,围着少年开始呼喊跳动,片刻,潭底大螭似有所感,一阵浑浊细雾铺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气味,几欲让人窒息。
浊雾自潭中升腾而至,越积越多,一丈开外的人群也渐渐闻到了异味,众人骇异地捂住口鼻,议论纷纷。
说来奇怪,大螭是神物,怎会如臭鱼烂虾一般腥臭难闻。
一人瞳孔猛然放大,朝众人喊道:“快看,螭神现身了!”
雾气中蛇形巨尾翻腾跳跃,众人不顾周遭的难闻气味,惊呼声、祈祷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盖住神婆的呼喊。
许昀紧闭着双眸,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一阵冷风自潭下盘旋而上,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滑腻如蛇的长尾卷起他的腰肢,让他瞬间动弹不得,冰冷的皮肤摩挲过他的指尖,令人毛骨悚然。
大螭一阵咯咯怪笑,语调柔媚清越,犹如娇羞至极的新嫁娘子。
“许二郎君,本神可算等到你了。”
许昀不敢睁眼,闻声脑中空茫一片,恨不得大螭在此时扭断了他的脖子才好。
15. 第 15 章
大螭见了年轻俊美的郎君,笑声愈发尖锐,喉咙中传出汩汩的口水吞咽声。
神婆闻声回头,心头猛然一震,口中念咒声化作一声凄厉呼喊。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眼前的妖兽浑身斑斑毒瘤,若隐若现的头颅呈怪异的三角形,两只眼睛相距甚远,贪婪的目光落在神婆身上,仿佛在打量什么可口的美味。
竟比昨日那抹龙影可恐怖多了。
雾气中,小郎君脸色惨白,被灰黑长尾紧紧箍住周身,大螭巨口一张,一阵腥风扑鼻而来,紫红色长舌探破浓雾,猝不及防地朝神婆挥来。
神婆被长舌击中,踉跄了几下,趴倒在地,腿上抖动着不能往前走一步。
大螭得到了真正的许家郎君,怕是日后不再需要她传话,要将她就地灭口。
神婆绝望至极,抬头惨声呼救,浓墨重彩的脸上渗出几道细长的血痕。
人群嘈杂纷乱,被螭神真身吓得连连后退,守在一旁的羽林卫也被这场面骇住了,哪有敢上前去拉她一把的,纷纷扭头随着众人往山谷里跑。
神婆被吓得心胆俱裂,拼了命地往前头爬,指尖在地面上挠出条条血痕,身后狞笑声愈来愈近,即将要把她吞吃入腹。
就在神婆以为性命不保时,头上落下一片白影,一只手在她背上猛然拉了一把。
神婆喝了几口热风,倏忽间身体如飞,待再睁眼时,身下不再是硬石山崖,而是一片柔软的草地,离螭潭至少有几丈远。
她举目四顾,万分难以置信。
她不知怎么就飞身到了山路旁,人群在她一侧慌乱奔逃,也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螭潭浓雾渐散,疾流的飞瀑清晰显露在眼前。
许家几个前来相送的家仆被慌乱的人群冲散,不知去向,只有祥福和一个健仆找到了许府的马车。
二郎君已然被大螭带入螭潭,祥福挥了一把泪,那大螭形状诡异,可怖之极,哪里是神物,分明是个凶猛妖兽。
二郎君此去,定然无法保住性命,不知老主君此时在家中是否已经醒来,遭受这样的变故,老主君怕是也时日无多了。
祥福长叹一声,吩咐健仆,“去寻阿芍和老李他们,我们速速回家去禀报老主君。”
眼看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下人们却迟迟不来,祥福心里急着回去见许知春,等得颇有些着急。
耳边一声呼和,祥福看见老马夫惶急地从螭潭方向跑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方才去寻人的健仆,老少两人脸上均是惨白之色,“大管家,不好了,阿芍竟跟着二郎君跳下螭潭去了。”
“什么!”祥福脸上惊异万分,后悔一时心软,没挨住阿芍的央求,竟将她也带了过来。
“这个蠢婢,她知不知道,她下去根本救不了二郎君,反而是多个人去送死!”
—
许昀被不绝于耳的水声吵醒,睁开眼时,就见一道湍急的水帘自洞顶跌落。
他捂着胸口缓了片刻,才发现他此时并未置身螭潭水下,而是一个巨大潮湿的山洞。
水帘外艳阳似火,洞内被薄透的水帘相隔,却是另外一番清凉天地。
四周石壁上透出一层水雾,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沿着石壁流到地上。
他头顶的石壁上不停地滴下水珠来,年深日久,将石床前方的地面磨出了一个深坑。
他翻了个身,身下石床湿漉漉地,潮湿阴寒刺透骨髓。
不远处,四个瘦骨如柴的白衣女侍,蒙头蒙脸,手足僵硬地往石台上摆放酒水餐盘,似乎怎么摆都不合心意,一会儿功夫便换了几个摆法。
一个女侍见他醒了,肩膀端然不动,只脖子扭了半圈,圆睁怪眼,口齿生硬道:“夫人去换衣衫了,婢子这就去请她,请郎君耐心等待片刻。”
许昀周身被水淋得湿透了,冷得打了个哆嗦,眼前的水帘应当就是他在潭边看见的瀑布,他猜测,螭神是从瀑布带他进入山洞的,这山洞或许只有这一处入口。
他自石床上轻手轻脚地下来,小心避开脚下凸凹的石块。
余下的三个女侍闻声并未抬头,一举一动如同人形木偶,拙手笨脚地一直摆弄着石台上的几样东西,对许昀这个让螭神心醉不已的俊美郎君丝毫不好奇。
许昀察觉女侍有异,故意加重脚步朝着水帘走了几步。
他出伸手掌,即将触碰到水帘时,一个女侍如同被细线猛扯了一下,脚下生风般闪到他身侧,一字一顿道:“外面是无底深潭,郎君还是不要过来得好,以免丢了性命,惹螭神娘娘伤心。”
本是一句警告的话,女侍说得好似在照着书本逐字朗读,毫无语调高低和情绪起伏。
许昀收回手臂,转身向内走了两步,那女侍仍旧盯着原来他所站的方向,眼珠子毫无所动。
许昀回身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儿,白色面纱潮湿生皱,紧紧覆盖住她的额头和脸颊,只露出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身前,看不出焦点在哪里。
许昀一时没能分辨出清面纱下是一张人脸,还是水中的什么虾蟹精怪所化。
他伸出手放在女侍眼前左右晃了晃,那女侍的眼珠如同定住了,丝毫没动,这般被人无礼打量,也毫无所觉。
许昀试着又往回又走了几步,离水帘约有一丈远,那女侍才慢慢转身走到石台旁,继续摆放餐盘。
这间山洞大而空旷,石台的另外一头立着几根奇形怪状的石柱,石柱顶天立地,旁边坑洼的地面上积着几处清水。
许昀躲避女侍,想看看是否有其他出口。
他绕过石柱,发现前方有立柱后有一处小石室,石室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有橙红色火光。
他浑身湿透,十分难受,加上这山洞阴冷,他正想找一处烤烤火。
许昀将罩在外面的红衣脱下,走进石室。
石室门口放着一口大锅,锅内水已煮沸,正汩汩冒着水汽,大锅后两步远,粗大的石柱下隐约躺坐着一个小娘子。
小娘子面容秀丽,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许昀讶了一瞬,绕过大锅直奔石柱。
这小娘子正是昨晚给他送饭的烧火婢女阿芍。
方才在潭边,他被大螭带离之际,听见家中老马夫大声呼叫阿芍的名字,随后似乎有一只手牵住了他的衣摆。
傻阿芍又怎会救得了他!
他本以为是他极渴望得救之际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却没想到真的在此处看见了阿芍。
“阿芍!阿芍!”许昀见身后没人,低声唤她两声。
青瑶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浮现出少年清瘦的身影。
青瑶痴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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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笑了几声,方才她任由大螭将她绑在此处,是为了降低大螭的防备,趁机探得洞中的虚实,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晕。
她眨了眨眼,找了个理由,挑眉低声道:“婢子与厨房掌勺娘子学了几道二郎君喜欢的菜,二郎君不必担心在这里吃不惯,婢子日后烧给你吃。”
这奴婢心思极为单纯,竟然不顾自己的死活跟着他跳下螭潭,为的就是给他烧几个他常吃的菜。
许昀想责备她几句,但是又不忍开口,她被五花大绑在大锅之前,怕是没等她烧菜来给他吃,她就要变成这山洞石桌上的一道菜了。
“阿芍,你莫要傻了,螭神自然不会亏待我,我将你松绑,你速速离去,回家告诉我大父,我在这里没有性命之虞,让他莫要担心。”
许昀绕到石柱背后去解她身上的绳索,绳子上打了好几个结,绑得又紧又牢,一时间根本解不开。
青瑶在柱前探出个头来,“二郎君,别白费力气了,这四周全是悬崖峭壁,你放了奴,奴也无法活着回家去,不如将奴留下来,奴虽然蠢笨,但一定会尽心侍奉你和螭神的。”
石室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咯咯尖笑,让人毛骨悚然。
娘子体态丰盈,手攥着绣帕,捂在嘴边掩笑,缓步走了进了石室。
螭神密鬓拥面,发髻垂落在脸颊一侧,其上点缀花钗,是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身上着紫红色对襟上襦,手戴钏镯,显得雍容华丽,艳丽异常。
与青瑶在街市里见到的脚不沾地的娇滴滴娘子打扮如出一辙。
不知是不是见到小郎君羞涩,螭神脸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遮住了她大半的脸颊,薄雾后五官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见丹唇一点,显得娇媚十足,但细看又觉得眉眼相距甚远,十分违和,恐怖异常。
螭神扫了一眼石柱后正在解绳子的许昀,转瞬冷下脸来。
“这小贱婢真是大胆,舍不得貌美郎君,平日不得近身,不惜性命也要跟着跳下来,为的就是让郎君心软,郎君可莫要中了她的奸计。”
许昀方才被螭神的本相吓得不轻,闻声浑身汗毛倒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螭神见他稚齿俊俏,鲜嫩可爱,又羞涩异常,心尖颤动不已。
她伸出雪白修长的手指,恢复了笑面,走上前去。
“许郎,你别管这奴婢了,本神为你准备了餐饭,你快随本神来。”
此处悬崖峭壁,很少见到人影,洞外潭水又太寒凉,没有水族栖息,平日里没有什么可以填肚子的,桌上酒水果品,均为变化所得,只能增添情趣,并不能使人肚饱。
她怕饿到小郎君,本想将那神婆掳来,变作食物慢慢享用,没想到,却自己送上门来一个更为鲜嫩的。
许昀心知她所说的餐饭指的就是阿芍,他双目看向螭神,忍着惧意道:“这奴婢一根筋,受了我大父所托,怕我来此吃住不惯,这才跟着跳了下来,夫人莫要见怪。”
他指了指青瑶身上的绳索,“夫人,她虽不够机灵,但是厨艺却是不错的,不如将她留下,也能让夫人尝尝我许府的菜色,可好?”
许昀一口一个夫人叫着,让螭神极为受用,她抿了抿鲜红的双唇,脸上尽是得色,对许昀的话哪有不答应的。
她鲜红双唇呼出一口腥气,青瑶身上的绳索自动脱落开来。
16. 第 16 章
大螭轻咳了几声,石桌旁,几名女侍同时间停下来,垂手恭立在两旁。
一番折腾下来,桌上碗碟依旧杂乱,并没摆出丝毫头绪,女侍们倒还不如三岁孩童的手脚灵巧。
大螭见状眉宇间似乎凝着些许怒容,朝几人挥了挥手。
女侍们排做一队,同一姿态僵硬地退下了。
见许昀并未注意这些细节,大螭立即又恢复笑盈盈的神态,引许昀在石桌旁落座,自己则拿起酒壶要亲自上前倒酒。
青瑶忙走上前,俯身施礼,憨憨道:“螭神娘娘,就由奴来伺候您和郎君吧。”
许昀也怕螭神觉得阿芍无用,有再杀她的心思,忙着附和道:“这奴婢虽然蠢笨,但是一应杂事本就是她分内该做的,夫人不必看在我的面上不好意思使唤她。”
见许昀温言细语,又从容地叫她夫人,丝毫不觉得陌生,大螭极为开心,想来是她这幅容貌极合小郎君的心意。
她轻轻抚了抚鬓发,掩口低笑了两声,随即将酒壶递给了青瑶,声音娇媚,“就听许郎的罢。”
青瑶接过酒壶,将酒水慢慢倒入石桌上的两只羽杯之中,她边倒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妖兽怪异的脸庞。
大螭的目光一时间被对面温润的郎君吸引了过去,神态如痴如醉,她一点朱唇之下仿佛有另外一张大口,在薄雾之后,上下轻轻抿动。
螭神本是上天的神物,远离凡尘,独自在螭潭荒僻之地修行,又怎会了解市井琐事,知晓当下流行的衣衫,发型和饰物,打扮得如同市井中往来的庸俗妇人一般呢!
青瑶不禁猜测,这“螭神”或许和阿九一样,无法修得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面容,只能用些低劣的障眼法,掩饰自己的真正容貌。
她或许就是个法力不高的小妖,碰巧知道了许昀能助妖兽修行,所以冒充螭神将他骗来了此处,而并非是真正的螭神。
七十年之后,雄岩山下的螭潭仍然存在,各地也仍然流传着螭神的传说,青瑶听族老门聊天时提到,“螭神早在六七十年前就历够了劫数,回归天庭去了。”
她回想族老的话,算算时间,螭神历劫应当就是当下这两年所发生的事情。
去年一整个夏季雨水异常丰沛,她来许府的那几日,雄岩山便因连日的大雨引发了山洪。
神物历劫,天地间往往会连续几年产生异象,若她猜得没错,螭神历劫一事应当就在去年那场大雨前后。
此时螭神已经离去,螭潭为一个空潭。
她历劫时用尽了这两年的雨水,才造成了今年的大旱,眼前的这个“螭神”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螭神”端起青瑶递来的酒杯,眉目含笑,扭动着丰润的身姿走到了许昀身侧,俯身凑到他眼前。
“郎君,日后你我二人在这神仙福地相知相伴,做一对不老神仙可好?”
许昀浓眉微蹙,犹豫了一瞬,忍着不适接过羽杯,送到嘴边。
杯中酒水寡淡,并没有多少酒味,还远不及每年许府自酿的普通酒水香醇。
“螭神”怕他察觉出异样,连忙解释道:“郎君,这并非酒水,而是我螭宫的仙浆,是我父亲远道从东海差人带来给我的,可延年益寿,使人开怀,郎君莫要羞怯,不醉人的,你只管多饮几杯。”
青瑶趁着她与许昀说话的功夫,站在她身后,趁其不备,将壶中剩下的酒水尽数倒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青瑶做势晃了晃酒壶,惊讶叫道:“娘娘,酒壶里的酒水饮尽了,酒坛放在哪里?婢子再去打来一壶。”
这蠢婢好没眼色,竟冒冒失失地打断她与郎君说话,“螭神”斜眼横飞,朝青瑶狠狠一瞄,目露凶光,神色不悦。
可方才她说这杯中酒水是仙浆,此刻生怕露馅,让青瑶发现只是普通清水,自然是不肯让她去取的。
她拍手招来女侍,吩咐女侍取些酒水过来。
女侍行动缓慢,好一会儿才现身洞内,她接过酒壶进了旁边的小石室,倒是很快就拿着满是酒水的酒壶出来了。
青瑶迈着碎步上前,殷勤道:“不劳烦这位仙子,让婢子来吧。”
她接过酒壶时,触摸到那女侍的手臂。
她手臂干枯冰冷,如同干柴铁棒,似乎没有一丝肉。
女侍被青瑶故意狠狠戳碰了几下,也丝毫没有反应,就如同木胎泥塑,只是个摆设一般。
青瑶暗忖,这些女侍莫非不是活物,而是这妖兽利用死物变化而来的?
她拿着酒壶,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行至一处低洼地面,故意脚下一软,窣然跌在了冷硬的地上。
青瑶大叫了一声,摔得四脚朝天,溅起几点水花,衣衫湿了一大半,可仍全力护着手中的酒壶。
她将酒壶捧在手心,双手高举了起来,好似生怕那酒壶跌落在地,脏污了仙物。
她口中念叨着:“奴婢该死,螭神娘娘的仙浆金贵,万不可洒了一滴。”
许昀见她叫声凄惨,以为她跌得痛了,站起身来,想上前去扶她。
青瑶转眸给他递了个眼色,他想起她方才故意将酒倒在地上的一幕,瞬间会意,到底又坐了下来。
“螭神”见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完全忘了仪态,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笑声洪亮,于她方才那般巧笑相去甚远,猝不及防地听见这般声音,许昀拿着羽杯的手被惊得抖了一抖。
青瑶目力极佳,那“螭神”在狂笑之时,脸上的薄雾被她口中吐出的气息吹得上下浮动,薄雾后,一张硕大的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根。
她双眼鼓凸,眼目之间距离极宽。
这幅模样倒是有几分熟悉,青瑶略一思忖,暗自一笑,心里有了数。
“螭神”原来是这蠢东西啊!
“螭神”见许昀愀然变色,端坐不动,这才察觉自己仪态有失,瞬间止住了笑声。
青瑶“哎呦”叫痛,起身一步一拐地抱着酒壶来到“螭神”身前,往她面前的羽杯里斟酒。
“螭神”瞥着青瑶满身水痕,发髻蓬乱,好不狼狈,暗暗得意起来。
壶口酒水如涓涓细流,似乎怎么都倒不满小小羽杯。
“螭神”目光落在许昀身上打转,自然没有留意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只觉得青瑶挡在她和许昀之间,动作慢慢吞吞,耽误了他们二人眉目传情,不耐烦道:“你这刁钻的奴婢,总是挡在我和郎君中间作甚,莫非你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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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何等身份,也看中了许郎?”
这妖物着实蠢,只一个小小伎俩就能让她原型毕露,还想着独占许昀,真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
青瑶手中探出几粒微尘,悄然冲破妖兽面前浮动的薄雾,微尘四散,将她唇上的口脂乱糊成一团。
青瑶面露讶异,低头凑在“螭神”耳边轻声道:“娘娘,婢子是想提醒您,您的口脂化开了,千万莫要让郎君看到才好。”
“螭神”慌乱地低头在羽杯中照了照,殷红口脂已经擦花了,显得她的嘴既大又丑,好似能吞下一头牛,毫无美感可言。
她脸颊顿时因羞涩变得微红,拾起手边绣帕,挡住颜面,慌乱起身同许昀娇声道:“郎君,容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就回来。”
待“螭神”走后,许昀立即询问青瑶方才是否摔伤。
青瑶使了个得意的眼色,低声道:“自然没有。”
“你是故意跌倒的?”
青瑶颔首,低声在许昀耳边说:“婢子小时候常听阿娘说,这螭潭中的大螭法力极高,是天上贬下凡间来受刑的,是神物,但是如今亲见螭神,婢子倒觉得她一点仙姿都没有。”
许昀拧眉思索,他也觉得这所谓的“螭神”还不如他从前所见到的小妖小鬼,不禁长相可怖,而且一惊一乍,忸怩作态。
“婢子听说小妖幻化成人形来人间作乱,若是知晓它的本相,当面叫破,她就会化为原形,婢子想一试,若是郎君看见她的本相,可会害怕?”
若不是想着再有机会回家见祖父一面,许昀恨不得冲破水帘跳入螭潭之中淹死了事,他自然是不害怕的,但他们二人毕竟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即便是这妖兽法力再低微,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况且阿芍因为他被一同带来了此处,他不能置她的性命于不顾。
“既然来了,我便没打算活着回去,但若是惹怒了这妖兽,她可能会当场要了我们的性命,你不怕么?”
许昀只当她是家里烧火的傻阿芍,必定会有所顾忌,青瑶早就猜到了,她方才已用羽毛变换出两张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她从腰间掏出符箓。
符箓一角皱巴巴的,被水打湿了,但上面的字体是完好的,“今早婢子从府里出来前,在郎君小院门上撕下来的,不知道是否还管用,可若是我们不试一试,难道郎君要永远留在这石洞里?”
青瑶眼眸清浅,毫不避讳道:“况且那妖兽对郎君有非分之想,今晚她若要郎君服侍……”
她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郎君难道不怕么!”
许昀此前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被她点破,瞬间了然。
这话从一个娘子口中说出,即便是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婢女,也让许昀瞬间羞得满面通红,转了眼眸看向别处。
想到那妖兽接下来不知会对他做些什么,他坐立难安,额前肉眼可见地渗出了层细汗,想假意听话,留着性命回家去见祖父怕是不能了。
今日,要么逃出去,要么就死在这山洞里。
半晌,许昀做出了决定,“阿芍,就按你说的一试吧,但这悬崖峭壁,单凭你我之力根本不能出去,要先问妖兽打听到出去的方法。”
17. 第 17 章
青瑶乃是羽族灵禽,即便是再深的崖底,带着许昀飞上去都不成问题。
可她此时的身份是许府烧火婢女阿芍,双手虽然能缚鸡,但是却缚不得妖。
若是她不想隐瞒身份,早就在发现“螭神”是假的时候就可以将这无耻小妖打成原形,根本没有必要耐着性子与她周旋到现在。
许昀从小看得见妖鬼,虽然面对妖兽要比普通人淡定许多,但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更是青瑶的恩人。
每每想到他行将就木时,似乎有许多遗憾与不舍,青瑶便想,无论如何,她也要以阿芍的身份留在他身旁,亲眼看着他找到心仪的娘子,看着他成亲生子,方能安心离去。
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妖兽换了一身绿衣黄裳,露出一段细长雪白的脖颈,犹如高门大户的娘子般迈着细碎的步子,拿腔作势地从旁边一间石室走出来。
她重新补了口脂,一点樱桃口鲜红欲滴。
她方才揽镜自照,又在心中将阿芍清秀的面目描摹了一遍,才幡然醒悟,方才许二郎君对她闪闪躲躲,兴许不是羞怯,而是被她这张大嘴吓到了。
她愤愤地锤了几遍铜镜,安慰自己万不能急,只要留得这小郎君在身旁,功力定然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假以时日,变成螭神娘娘的那般貌美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她自有办法让许昀喜爱她。
到时,日日美人相伴,他又怎么会记得她曾经这般丑陋过呢。
不能想,越想越开心,妖兽扭着腰肢走到石台旁边,拿起酒壶亲自给许昀倒了杯仙浆,温声软语:“久等了,本神敬郎君一杯。”
水帘外日影昏暗,日头快要落山了。
许昀手心渗出了层细汗,他打定主意,今晚,就算死也不能落入这妖兽的手中。
他接过“仙浆”,一口饮下。
虽入口味道寡淡,却似给了他勇气一般。
许昀看向妖兽,“夫人是仙人,吃玉露琼浆便能长生,而在下只是肉体凡胎,吃这些并不能裹腹,能否让您身边的女侍带着阿芍去找些寻常吃食回来?”
妖兽闻言抿了抿红唇,几个女侍虽然手脚俱全,人模人样,但毕竟无血无肉,由她操控,离她远了便要漏出马脚,她万万不敢让她们同阿芍单独出门。
可这小郎君说得倒是在理,人怎能不食人间烟火,她还要长长久久地将这小郎君拴在身侧,助她修行呢,他这般俊俏温顺,若是饿死了,她如何舍得。
今早就要到手的神婆仿佛被神仙所护,在她面前蓦然消失,为了哄小郎君开心,阿芍这蠢婢一时半会儿又不能杀,她也要出去寻些吃食回来填肚子才好。
见妖兽久不说话,许昀唯恐她不允,今日在劫难逃。
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状似虚弱地喘息,“夫人,我昨晚到现在粒米未尽,若是再不吃些东西……”
他脸上染了陀红,强忍羞耻出口,“怕是今晚不能好好服侍夫人。”
妖兽见他这般说,内心乐开了花,她放下羽杯,用绣帕轻拭了嘴角,思量了一番,“郎君说的在理,是我疏忽了,但是螭潭离最近的村寨也有些路。”
她指着阿芍,嗤笑道:“单凭着她这一双腿,怕是寻来吃食要明日了,饿坏了郎君如何是好!不若我同你们二人一起出去,能快些。”
阿芍早就料想到,妖兽不会让女侍同她单独出门去。
如此更好,待妖兽将他们二人带出这山洞,她即刻就让它变回本来的样貌,倒是省了再回来收拾它的力气。
许昀高兴点头,又有些惧怕地看着妖兽。
“夫人可是要变作今早那般模样,带我们出去?”
妖兽掩口而笑,娇嗔道:“我那是吓唬潭边众人的,我的本相可比你看到的要好看上许多,郎君不必害怕。”
妖兽在洞中修行,不止一次见到过螭神的真身在潭底盘旋,去岁还有幸见到了螭神历劫升天。
螭神威严又不失美貌,让她惊讶又艳羡。
再看看自己,即便勉励修成人身,这张脸还是没法见人。
去岁重阳,她刚能化作人形,兴奋地爬出洞外,见雄岩山上到处都是采菊的郎君娘子,娘子们的亮晶晶的朱钗首饰,花花绿绿的衣衫煞是好看。
她藏身草丛,想抓来几个娘子,既可饱口腹之欲,又能将她们漂亮的衣衫据为己有。
这时候,她看见许昀手中捧着一束绽放的菊花,从她眼前走过,上了许府的马车。
郎君虽年纪不大,但持重昳丽,脚步稳健,丝毫没有周围这个年纪郎君的轻佻之感。
她曾躲在潭口的石壁间听见螭神与来访友人说话,提到过许府二郎君身世不同于平常人,更是有着能让妖兽迅速增进修为的能力。
她这才借着今年的旱情将许昀骗到了这处洞穴。
今早,她使尽毕生所修,照着螭神的模样幻化成龙形,可无奈法力低微,竟变作了一个比她自己本相还丑陋的怪物。
—
妖兽带着许昀和阿芍进了一间石室,拨动墙上的开关,石壁上豁然出现一扇暗门。
门外是蜿蜒的石道,石道内,至少有五六条相似的岔路,一般人即使找得到石门,能活着出去的几率也十分渺茫。
妖兽的手伸向许昀,好似生怕他一旦从石道出去,就会消失不见,“郎君,你可要牵紧本神。”
许昀犹豫着,并未伸手,“夫人,我尚不习惯与娘子这般亲密,望夫人莫要见怪。”。
妖兽闻言瞬间变了脸色,冷哼了一声。
行了一段路,前方猛然蹿出来数条手指粗细的小蛇,盘旋在路中间,跳动着对着许昀张开大口,吐出鲜红的蛇信。
许昀被吓得面色煞白,扶着石壁往后退了几步。
妖兽似乎十分得意,再次朝他伸出手去,许昀不得已牵住了她的袖管。
她手指轻挥,小蛇立即四散开去。
青瑶跟在二人身后,愤愤地看着这丑陋怪物,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拍死在石壁上了事。
待会儿出了石洞,必定让她死得更难看百倍方才解恨。
三人在石道内走了约莫两刻钟,仍旧没有到达地面,青瑶猜测,这妖兽怕是为了防止他们记路,故意兜兜转转,绕了远路。
“夫人,二郎君从小体弱,若是再不到,恐怕他坚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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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话刚落音,许昀极其配合地轻喘了几声,瘫坐在石道旁,“夫人,在下要走不动了。”
青瑶忙上前,摇着许昀的手臂,眼泪噼里啪啦地滑落,“婢子受老主君所托,没看顾好二郎君,婢子该死。”
妖兽重重将青瑶拨开,“你这蠢婢,哭什么哭。”
她亲自搀扶起许昀,贴在自己身侧,朝前一指,“郎君,你看,前方就是洞口了。”
许昀抬头看去,黄昏的微光从洞□□入,三人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
方才三人在此地兜兜转转,想必是那妖兽使的障眼法。
妖兽将许昀扶出,外面正是一处茂密树林。
青瑶走在二人身后,见那妖兽身体贴着许昀愈发地紧密,内心愤愤,这丑陋的妖怪,好不知羞耻。
青瑶朝前方吹出一口气,随着妖兽身形一踉跄,一根长满尖刺的树枝插入了她的脚掌中。
妖兽娇滴滴地叫嚷了一声,放开许昀,俯身查看自己的伤情。
许昀顺势往一侧躲了过去。
预计他不会有危险,青瑶在后头大喊一声:“丑虾蟆,你扮成螭神也掩盖不了你丑陋的本相,别再装模作样了!”
妖兽听后,惊讶回头,她面前细雾散落,双眼渐渐鼓凸,瞬间变为一个斗大的虾蟆,圆眼阔口,华美衣衫寸寸被硕大的身躯撑裂。
灰黑色的瘰疣泛着油润的光。
许昀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青瑶身边跑去,“阿芍,将符箓扔出来,我们快走。”
虾蟆看了一眼自己周身,瞬间被激怒。
她费尽心力将许昀骗来此地,本想着与他成一对快活夫妻,许昀助她修行,待她法力精进,早晚能丢掉这张丑陋的面皮,变得如螭神一般貌美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俊美的小郎君爱上她是迟早的事,她以螭神的名义受圣京百姓的供奉,又有美郎相伴,难道不比螭神更恣意快活!
可这个可恶的小婢女居然坏了她的好事。
虾蟆狂叫了两声,伸出黏腻的长舌冲向许昀。
长舌一勾便拖住他的腰身,将他甩向一颗大树,舌尖喷射出的粘液将他紧紧捆缚在树干上。
许昀紧闭双眼,慌乱喊道:”夫人,我留下,求你放了阿芍。“
虾蟆狞笑,“放了她?郎君不是早就饿了么,本神这就将她做成美餐,与郎君一同享用。”
虾蟆大口一张,朝许昀吹出一股恶臭的气息,他瞬间难以呼吸,垂头晕了过去。
“二郎君!”青瑶脚步刚要挪动,就觉得被几只骨瘦如柴的手掌握住了脚踝。
几具白骨身上缠绕着湿漉漉的水草,张牙舞爪地从石道口爬出,不停往青瑶身上攀爬。
白骨行动缓慢,但是力道却奇大。
虾蟆精鼓腮冷笑,这一主一仆两个普通凡人,竟然如此自不量力,妄想着要从她手上逃脱。
现在若不杀了这小婢女,给许昀些震慑,看来他是不会听话的。
她朝青瑶怒吼,“你自找的!”
虾蟆精捻动手指,离青瑶最近的一具白骨站起身来,如刀般尖利的爪掌猛然刺向她的心口。
18. 第 18 章
大虾蟆犹在暗自得意,下一刻便惊见人形白骨在青瑶身前化作了齑粉,随夜风扬在了树林中。
她讶异地动了动手指,剩下的三具白骨,居然不再听从她的指挥,舍了那婢女纷纷向她冲了过来。
眼看白骨一个个气势汹汹地袭来,虾蟆精一蹦三丈高,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笨重的身体像一颗硕大肉丸,左击右撞在树干上,将树林震得哗哗作响。
青瑶笑出声,待让许昀舒服地靠在树干上,再来好好收拾这讨人厌的妖怪。
她走到许昀身前,衣袖一挥,他身上腥臭的粘液蓦然消散。
虾蟆精见状,豁然醒悟,边奔跑边奋力地叫嚣,“原来你同我一样,接近许郎君也别有目的,你根本不是许家婢女!”
大虾蟆瞬间露出阴恻恻的笑,“若是许郎知道,你猜他会如何?”
不待她话说完,几具白骨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追上大虾蟆奋力撕咬。
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小郎君就要被救走,虾蟆精哪能甘心,见甩不掉白骨,她干脆铆足了力气,向后挺身一仰,用身体砸向几具紧追不舍的白骨。
被她重重一击,白骨纷纷倒地,砉然碎裂成碎渣,鼓动着再难以拼凑到一起。
虾蟆精的脊背被尖利的骨头戳破了好几处,剧痛难忍,高声哀嚎不止,她周身的毒瘤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出脓液,四周恶臭味更甚。
虾蟆精不顾身上疼痛,一眼睃定许昀,边嚎叫边朝他狂奔而来。
尚未靠近,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厉喝,虾蟆精闻声重重一跌,地面又是一阵剧烈颤动。
一柄银白拂尘从林间火速飞出,兀自在虾蟆精身上抽打数下。
虾蟆精左躲右闪,吼声震天,刚晕倒的许昀闻声身体一抖,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白衣老道自林顶飘然而降,声似洪钟:“哎呀呀!你这个作怪的丑东西,将贫道的腿溜细了一圈,可终于找到了你,看贫道今日如何收拾你!”
老道苍形古貌,雪发庞眉,脸色却红润得如同青年人,他白衣纤尘不染,随风猎猎鼓荡,十足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他被虾蟆精的吼声震得不胜其烦,啧啧两声,拂尘停止抽打,径直落回了他的手中。
许昀认出了老道,又惊又喜,“万年子道长!”
自打许昀记事起,祖父隔一段时间便会请这老道来家中小住上几日,这几年他云游在外,虽然出自他手的符箓定时会送到家中,但许昀倒是有两年没有见过他了。
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节骨眼出现在此地,莫非祖父早就派人去寻他了?
老道见许昀没有性命之忧,顾不得与他寒暄,径直逼向虾蟆精。
周围臭气熏天,老道不厌其烦,唠唠叨叨,他捂着口鼻,嘴上仍旧说个不停,“哎呀,幸亏贫道来得及时!不然你这臭东西作怪得逞,让许二郎君后半生如何自处,看我今天不剥了你皮,抽了你的筋,端了你的老巢!”
万年子从袍袖中掏出好一大叠符箓,他手指在嘴角抹了抹唾沫,正准备捻出几张扔向那虾蟆精。
怎知虾蟆精先他一步,她大口一张,周遭如同强风过境,一叠厚厚的符箓哗啦作响,瞬间被腥热的风吹散在林中,不知所踪。
万年子来得匆忙,随身只带了这一叠约有二百张的符箓,本以为对付等闲妖怪绰绰有余,没想到,还没等到派上用场,就都随风扬了出去。
除了拂尘,他身上没有其他法器,只得做好忍着这大虾蟆刺耳吼叫的准备,再鞭打它一番。
银白拂尘出手,直直朝虾蟆的头顶扫去,谁知大虾蟆不走寻常路,在拂尘即将落顶之时,仰起头,大嘴一张,用力咬住拂尘。
万年子跃身到空中,拂尘随他手臂起落。
那虾蟆精力道奇大,死死咬住拂尘向后拖拽,生生将万年子遛出了一身热汗。
片刻,一声断裂脆响,万年子眼见他心爱的拂尘被大虾蟆当做了美味,吞吃入口,嚼得嘎巴作响。
万年子呆了片刻,接连失了符箓和拂尘,他痛心疾首,怒骂道:“你这丑东西,本事没有几个,歪门邪道倒是想出了不少,当真可恶,今日就算不用法器,贫道也能收拾得了你。”
这老道画符箓是一把好手,法力却没得到师傅的真传,加之他连日赶回圣京,一天一夜不曾休息,现已疲乏不堪,法力只剩不到三成。
但对付这等小妖,他自认手到擒来,没有一点问题。
万年子拧起眉心,咬牙切齿,飞身上前,精瘦的手臂重重朝虾蟆精身上砸去。
虾蟆精连连得手,面对老道势在必得,她大嘴中间一点殷红口脂,随着粗笨的身形上下颤动,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见老道飞身而至,大虾蟆咯咯狞笑转瞬变为一声从喉间喷薄而出的吼声。
一股恶臭顿时弥漫在万年子周身,让他觉得仿佛掉入了万年臭水沟。
万年子鼻尖一缩,虾蟆精黏腻的口水喷了他满脸满身皆是,他下意识后退几步,收回手臂来掩口鼻,怎奈虾蟆精趁机跳起,大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万年子几欲无法呼吸,他暗道不好,踊身朝后一跳,两相拉扯下,白色道袍“滋啦”一声被扯破,老道肩头硬生生被虾蟆精撕掉一块肉来。
虾蟆精虽是低等妖物,但在螭潭边守着螭神修行多年,如同雄岩山上的草木一般受仙气润泽,故而长势旺盛,身形硕大,虽然法力不高,但力道却不是旁的小妖能比的。
万年子捂住肩头,大惊失色,眼见鲜红血水流出化作黑紫,汩汩染黑白衣。
他暗道不好,这大虾蟆有毒!
虾蟆得了势,故意将万年子的一块肉嚼得脆响,她咯咯笑了一瞬,又紧逼上前。
青瑶见这老道虚有其表,手上攒了一股力道,趁许昀不备,弹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朝虾蟆精的面门打去。
虾蟆精正洋洋得意,料定青瑶不会在许昀清醒时使用妖术,她蹦跳着做势朝许昀扑来,怎料右眼一阵钻心剧痛。
大虾蟆哀嚎倒地,扭曲打滚了片刻,可仍旧舍不得俊美郎君。
她爬起身来,右眼肿得老高,觑着一只眼睛重重撞开万年子,发了狂一般朝许昀奔了过去。
青瑶拉紧许昀手腕,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原形,此刻,救人要紧。
她身后蓦然伸出翅膀,想先带许昀飞出这树林,许昀安全后,她不必有所顾虑,再回来好好收拾大虾蟆,不料,肩头却被人用力按压了一下。
肖无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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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粉面几近贴到她的脸侧,低声道:“有道长在此,你竟敢这般大胆,莫非日后不想留在许府了?”
他细长的桃花眼一弯,“抱歉,某没有听阿芍娘子的话,还是请了一位朋友前来。”
青瑶收了翅膀,顺着肖无疾的目光看去,一个高鼻深目的高大和尚,身着破旧僧衣,手中捻动着佛珠,如疾风一般挡在了虾蟆精身前。
青瑶以为肖无疾口中的朋友,自然同他一样,不是妖物便是鬼物,没成想,倒是小瞧了他,他居然与天竺僧人有交情。
大和尚口中念诵着梵语经文,那虾蟆精无法再向前一步,她猛烈咆哮了几声,身体僵直倒地,再一动不能动。
眼看没得到俊俏郎君,且性命不保,大虾蟆哀哀戚戚地啼哭了起来,“许郎,请你为我求求情,让高僧饶我一命。”
大和尚似乎听不太懂中土语言,满目狐疑地看着大虾蟆哀声恸哭,一脸狐疑,万般难以理解。
他回头看向肖无疾,肖无疾走上前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声,他才木然地点了点头。
万年子恨极了虾蟆精,又见她向哀声求饶,愤愤地道:“这妖兽不知天高地厚,还想着娶美郎,真是痴心妄想。”
他捂着肩头走到大和尚身侧,拍了拍那厚实的肩膀,赞赏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又朝大虾蟆道:“你这毒如何解得?快说,不然,贫道让大和尚即刻取了你性命!”
虾蟆双目含羞,斜睨了一眼许昀,抿嘴不语。
万年子肩头疼痛难忍,急得直跺脚,“丑东西,快说!”
虾蟆精大垂下眼皮,声音如蚊蚋,几乎只有大和尚和万年子才听得到,“我的粪土!”
“哎呀!”万年子重重捶胸,咬牙忍下要撕了她的冲动,“解,现在就给贫道解!”
虾蟆精不动如山,低低哭道:“人家害羞,不在许郎面前做此等下作事情。”
万年子气得翻白眼,“哎呀呀,你这又丑又臭的蠢东西,命都要没了,竟还想着俊俏郎君,你若现在便解,贫道为你求情,让大和尚饶你一命,否则我便带你回观里,我的符箓还有上千张,你就等着慢慢受死吧!”
虾蟆庞大的身躯兀自抖了抖,眼泪一把把,不情愿地应承了下来。
大和尚看着俩人怪异的表情,又是满面不解。
肖无疾一脸坏笑,在大和尚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大和尚念动经文,解开了虾蟆精身上的禁锢。
虾蟆精跳到一颗大树后,片刻,一股腥臊臭气弥漫整个树林,比方才的几次来得更为猛烈,众人纷纷用袖口捂住了口鼻,仍有臭味不断钻入鼻孔。
万年子从那大树后出来时,脸色煞白,肩头伤处糊着一团黏腻的不明物。
许昀担心他的伤势,想上前关切几句,万年子一脸灰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靠近。
万年子这次入京,必定会在许府住上些时日,来日方长。
天竺僧人从衣袖中掏出法器,大虾蟆慢慢缩小成一个栗子般大小,突然,虾蟆记起了什么,开口道:“大师,道长,等等!”
她看向青瑶,“她也是……”天边一声闷雷滚过,虾蟆余下的话变作几句低沉的“呱呱”声,再开不了口。
19. 第 19 章
夜雨来得猛烈,终结了圣京城连日来的旱情。
已至人定初,许晏仍旧守在许知春的卧房中。
他一身缟素,面色苍白,甚至比年迈的许知春更为枯瘦一些,与前几年未成婚时意气风发的许家大郎君判若两人。
许晏与亡妻永宁公主感情甚笃,可天公不作美,才成婚不到半年,永宁便患了恶疾,成日垂卧病榻。
永宁薨逝不久,许晏急火攻心,没几日便憔悴成今日这般形容,此后再未好转起来,当是落下了病根。
许知春躺在床上,闭眸浅睡,口中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梦话,句句念叨的皆是二郎。
许晏忧心地看了祖父几眼,眸色沉沉地看向窗外的暗夜。
突然,他听到落雨不停的院中传来老阍人高亢的喊声。
“二郎君回来了,老主君,老天有眼,二郎君回来了!”
见到许昀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睡眼惺忪的老阍人头皮发麻,呆愣了片刻,还以为是在做梦。
许府中下人大半已经睡下,听得老阍人的叫喊,纷纷起身披衣聚在廊下张望。
许晏闻声走到许知春床侧,抑制不住心里喜悦,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轻声唤道:“大父,二郎命不该绝,被万年子道长救下了!”
半昏沉的许知春听到呼声睁开眼睛,眼角浸了一汪浊泪,抖动着胡子欣喜不已,当下便让许晏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非要亲自到廊下等孙子进屋。
许晏无法,只得顺从祖父的意思,将他慢慢从房中扶了出来。
见许昀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院中,许知春的病顿时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他拉着许昀垂泪一番,才想起让下人拿巾帕给许昀擦淋湿的头发。
许昀一边擦拭一边将虾蟆精假扮做螭神,还有万年子和天竺僧人将他救下的事情同祖父和兄长描述了一番。
许知春欣慰地看了一眼许晏,“此次多亏了大郎,比大父想的周全,早就派人出京去寻万年子道长,幸亏他及时赶来,这才将你救下。”
许晏嗓音嘶哑,像是多日未曾休息好,“二郎没事便好,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
许晏除了执意要入营造门这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许知春不得不承认,其性情、品行可为同辈中的楷模,是不温不火的许氏一族难得的麒麟子。
许知春如今年逾古稀,虽然对长孙的选择并未完全释怀,但这些年下来,他已愈发看淡,许晏性情并不像他父亲那般自私,在他身故后,或许能对许昀庇护一二。
况且,万年子卜算螭潭中为妖邪作怪,许晏将此事秉明了太后,太后说,只要许昀能活着从螭潭回来,天降下大雨,她便不会怪罪许家。
许知春欣慰地朝许晏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许昀身上。
“我听祥福说,东厨的傻阿芍随你一同跳下了螭潭,她可还活着?”
许昀颔首,“孙儿正想同大父和兄长说此事,此次多亏了阿芍急中生智,引得那妖怪露出了破绽,这才知道她并非真的螭神,孙儿能活着回家,至少有阿芍的三分功劳。”
许知春大为惊讶,阿芍从小在府里长大,她性情如何他多少听说过一些,却没想到她面对妖物能有如此心智和胆量。
“阿芍平日看着一团傻气,没想到关键时候能舍身护主,实属难得。”
许知春思虑了片刻,叫来祥福,“去将阿芍叫来,我有话对她说。”
祥福找到青瑶的时候,她并未歇下,换了一身干衣,正精神头十足地在东厨里帮掌勺娘子打下手,脸色红润,丝毫看不出受过惊吓。
祥福将她带到许知春面前,夸赞道:“这孩子也是一根筋,想让二郎君早些吃上饭,正在东厨帮掌勺做事呢!”
青瑶一手尘灰,笑嘻嘻地在衣襟上蹭了蹭,俯身行礼,“婢子见过老主君。”
许知春眼中流露出几分对晚辈才有的慈爱。
小院只有临书一个半大孩童伺候许昀,过往难免失于细致。
他从前也曾想放两个婢女在院中,但却又担心婢女太过于心细,万一许昀有什么怪异举动,让她们发现了端倪,许昀能见妖鬼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可如今不同了,坏事传千里,黄门郎来过家里后,许昀的事不消一日便在圣京城中传开了。
这傻阿芍胆子大,螭潭都跳得,自然也不会害怕小院中出现的小妖小鬼。
这孩子,似乎命硬得很,还真是许昀的福星。
许知春让阿芍起身,温声道:“让你在东厨做事,着实委屈你了,不如,日后你就搬进小院,跟在二郎君的身侧,照顾二郎君,你可愿意?”
青瑶自然惊喜不已,若是能待在许昀身边,不消多久她便能了解他性情,知道他喜好怎样的娘子,行事自然比在东厨方便得多。
她瞥了一眼许昀,见他并未有反对的意思,连连叩头,高兴道:“奴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谢过老主君。”
—
万年子浑身恶臭,手里攥着一块从衣服上撕扯下的碎布片,里面包裹着留用的虾蟆粪便,在许昀和阿芍进门一刻钟以后,才入了院中。
他刚一进院,恶臭在湿热的空气中迅速发酵扩散,站在各檐廊下扯脖子观望的一众下人浑身一抖,皆觉得如堕茅厕,接连捂紧口鼻,关门进屋。
祥福见状叫来了两个健仆,撑着油纸伞迎了出来,正要轰人,走近一看,方才辨认出是万年子道长。
祥福忍着恶臭,将他安顿到了一处偏僻客房,又给他准备了换洗的衣衫和洗澡水。
接连几日,万年子以养伤为由闭门不出,亦不曾去拜见许知春,以免带着浑身臭气吓到老人家。
青瑶对这老道颇为惧怕,其实主要是怕他看出她的真身,将她不是阿芍一事告知许知春和许昀。
她故意趁夜在他门前来回晃荡了几次。
屋内除了低沉的呼噜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见他没有旁的反应,结合那日他在螭潭的一系列举动,青瑶笃定他法力低微,或许根本察觉不到她并非是真的阿芍。
如此便好。
若不是肖无疾来得及时,她此时已经显露真身,往后必然没办法继续留在许府。
那天竺大和尚不曾动一根手指,轻易便将虾蟆精制服,法力可见一斑。
不知,他是个什么来头……
—
青瑶搬来小院的头一日,厨房送来一个炙羊腿、一碗鱼片羹、一盘髓饼还有几个寻常小菜。
以往她给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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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饭时,菜色可照这些普通得多。
她本以为是许昀死里逃生,许知春怕他受了惊吓,特地叫厨房好生伺候,给他补补身体的,但不成想,许昀却叫临书将几样好吃的都送到了她的房中。
青瑶大为不解,看着一点没动的餐盘道:“临书,你将给二郎君的饭食端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临书撇了撇嘴,盯着大鱼大肉颇为眼馋:“二郎君素来吃得清淡,是他听说你胃口极好,特地叫厨房给你做的,二郎君还说,日后你若是想吃什么,尽管跟他说,不用害羞。”
面对着几大盘吃食,青瑶兀自打了个饱嗝,傻阿芍的吃相深入人心,竟然传到了许昀的耳朵里,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让他对她改观。
待临书离开,青瑶飞身到房顶,叫来了阿九。
闻见诱人的香气,阿九跳上饭桌,两眼变得精亮,难以置信道:“这些,都是给我吃的?”
青瑶点头,“看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日后待二郎君不备,你可以来此处吃东西。”
阿九此前只吃过点心和几样果品,如此喷香的饭菜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可比点心好吃多了,不消一刻钟,阿九便撑得肚皮滚圆,立到房檐上去睡觉了。
青瑶来了小院,分担了临书的日常活计,他自然十分开心,不待许昀吩咐,便将手头的几样事情交给了青瑶。
午时,许昀正在睡午觉,临书将他的换洗衣物摊在青瑶面前,叮嘱道:“二郎君虽不挑剔,但是你也要手脚麻利,用心洗得干净些才行,这里可不比东厨,照顾郎君可是精细活儿,万不可疏忽。”
临书翘腿坐在廊下,继续叮嘱,“二郎君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扑满,时常挂在衣服上,忘了摘下来也是有的,你洗衣的时候可要仔细着些,千万留意,别弄坏了,那可是郎君的宝贝。”
青瑶能猜到那扑满是许昀的珍贵之物,但却不知道它的来历。
她转身,往书房桌案上指去,那光滑的小扑满正躺在日光下,显得浑身油亮。
“你说的可是那个小物件?”
小扑满实在是不起眼,临书瞧了一会儿才看清它在哪儿,“对,就是它。”
“这小东西并不好看,郎君为何拿它当个宝贝?”
临书剜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话千万别让郎君听到,这小扑满为二娘子留下的,郎君自小没见过阿娘,自然是宝贝得很。”
原来是他阿娘留下的,难怪她刚来那日许昀表现得那般紧张。
青瑶在东厨时曾有耳闻,许昀母亲名为华玉,是大房容氏的远房表亲,因老家不剩什么人,她一人无依无靠,故而前来圣京城投奔了表姐容氏。
华玉容貌秀丽,性情爽直可爱,只是偶尔行为有些乖张。
有一次,她一个人出门,几日未归,回来后,任老夫人如何盘问,她就是不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在家时,又极为粘表姐容氏,有时容氏夫妻二人单独出门闲逛,她也必定要像条尾巴一样跟着。
直到她与许永安成了亲,容氏出门时,她仍要一次不落地跟着,对此,大房许永宜颇有怨言,直言让二弟看管好妻子。
不成想,姐妹二人最后一次一同出门,双双未归,至今仍然不知道是死是活。
20. 第 20 章
许家二郎君从螭潭顺利逃出,成了这几日圣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说不离许昀是五日子一事,但到底他沉着冷静,不畏凶兽,又得僧道二人倾力相救,得救当晚圣京城便天降甘霖,解了连月来的大旱。
太后听着窗外连绵的好雨喜不自胜,当即便下令,赦免了许家的欺君之罪。
许昀因祸得福,此时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抹去了他的出生为许家带来的灾祸。
连绵几日的夏雨终于停歇,转眼迎来了永宁公主下葬的日子。
因着许昀去螭潭走过一遭,他的出生时日和眼见妖鬼一事在圣京城中传得人尽皆知,不再是许府秘辛,许知春索性不再刻意将他护在小院之中,故而,他从螭潭归来后时常能外出。
许知春此前曾立下不再踏足佛寺的誓言,但为成全长孙的颜面,虽未亲自出席,还是派了许昀代他前去慧慈君寺送永宁公主最后一程。
青瑶随许昀一同前往,负责将祥福塞给她的大包小包的补品带给许晏。
近期慧慈君寺的佛塔施工进入最为紧要的阶段,一应石料的选取和加工都要许晏亲自过目,他拖着病体一门心思扑在佛塔的建造上,常不眠不休地守在寺内,身体愈发羸弱不堪。
许知春得知后颇为心疼,特让祥福挑了几样上好的补品带去寺中。
清晨雾气尚未消散,慧慈君寺内外笼罩在袅袅的佛音中,院内外乌泱泱站满了前来为永宁公主送行的人。
佛殿中,刚从冰库中被抬出的棺椁在千盏长明灯的映照下,冒着森白的寒气。
看着沉重椁盖被僧人合力推开,许晏在痴奴搀扶下走至近前,他盛夏依旧披着外氅,显得弱不禁风。
永宁公主身着金缕玉衣,端然地躺在棺椁内,面色红润,栩栩如生,仿若生人一般。
许晏一夜未合眼,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如纤尘不染的净瓷。
目光落到亡妻脸上,他疲累的双目一瞬间变得温柔缱绻,如刻的面颊凝着痛苦神色,跌撞间扑向冰凉的棺椁。
在场的人唏嘘不已,无一不暗叹造化弄人,生生让这一对璧人生死相隔。
许晏伸手轻抚爱妻的冰凉的脸庞,慢慢红了眼眶,他抑制不住地哽咽出声,勉励将自己腰间绣有合欢花的香囊摘下,轻放在了爱妻手边。
公主与驸马情深意笃,是圣京城中的一段佳话。
在场众人见了这一幕纷纷抬袖掩泪,被许晏的深情所打动。
今日公主下葬过后,他们夫妻二人便算是真的永别了。
庄严华丽的慧慈君寺,虽为太后下令所造,但从设计到建造,无一处不凝聚着许晏对永宁公主的深情。
寺中主持沧海身形矮圆,带领一群僧众站在棺椁之后,虔诚念诵。
突然,清脆的钟声落耳,沧海一声“吉时已到”,念经声陡然而止。
许晏手掌微微颤抖,强忍好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到瘦削的脸颊上。
痴奴拉开许晏,棺椁盖被缓缓推合,几个壮硕僧人合力将其抬上了辒辌车。
许晏对爱妻万般不舍,在车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痴奴怕他体力不支,一直护在左右。
出了寺门,许晏挣脱开痴奴的手,一步跳上辒辌车,倾身覆在冰凉棺椁上,像是要用身体为永宁公主驱散晨间的寒雾。
辒辌车为载尸车,本不上活人,随行亲眷走在左右即可,但此时就连痴奴都不忍心将许晏拉下来。
许昀暗暗叹息了一声,眼看着辒辌车离开,不由得为许晏惋惜。
兄长聪慧勤勉,年少得志,如今本应是意气风发,大展抱负的年纪,可却被丧妻之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神形虚弱。
青瑶虽不懂人世间男女之事,但是看到了这一幕也颇为动容。
她见身侧一个紫裙娘子仿若感同身受,目光一直追随着许晏,哭得尤为可怜。
紫裙娘子霞姿月韵,犹如一朵开得极盛的芙蓉,容貌气质极为出挑,一啼哭起来,更加惹人注目。
今日来相送的,多为官眷,亦有一些曾经受过永宁公主和驸马恩惠的平民百姓,杂处在寺庙院中。
但不论何种身份,皆是素衣素服,唯有这娘子的紫色裙衫甚为惹眼。
她情不自禁跟着辒辌车走到寺门口,目送辒辌车离开视线。
相送的僧人陆续折返回寺中,她仍旧泪眼朦胧地站在门口。
一个与她眉眼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仿佛生怕她出丑,快速拨开人群,上前紧抓住她的手臂,轻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什么。
那紫裙娘子听罢惊讶于自己的失态,呆呆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敛了哭声,提帕揾泪。
“二娘!可找到你阿姊了?”
胡太尉形容威武,燕颔虎须,额头上生了一层薄汗,待看见次女胡如箬身后的长女胡如筠,瞬间眉头舒展,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他大跨步向前,手拿一件素色披风,披在紫裙娘子身上。
似是为了缓解尴尬,打消周围人的猜测,胡太尉粗声豪气道:“为父与沧海大师打了个招呼,让你先去摇姻缘签,快,后面可等着一票人呢。”
胡如筠闻言,双颊染了一抹绯红,紧咬着丰润的下唇,刚收回去的泪珠又无端地蓄在了眼眶里。
慧慈君寺虽然建成不久,但因着与永宁公主和驸马许晏的渊源,传言求姻缘极为灵验,踏足寺里的官眷,若是家里有待嫁女儿的,都想着为其摇个姻缘签,胡太尉如此说并不算唐突。
胡太尉走到近前,才看清胡如筠双眼红彤彤的,面色一僵,方才意识到她哭过。
胡如筠年满双十,至今未嫁,任提亲者踏破门槛,她就是一个都不见。
胡太尉的妻子多年前故去,留下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如今都到了婚嫁年龄,可两人尽管性格不同,婚姻一事上都让胡太尉颇为忧心。
胡太尉性情粗糙,又鳏居多年,胡如筠心里想着什么他虽然不能完全清楚,但是这几年也能从她的言行中察觉出一二。
今日女儿见了许晏哭成这般模样,他心里更是跟明镜似的了。
被女儿这么一哭,胡太尉立即抖着胡子改口,温声哄道:“哎呀呀,为父说错了,是给二娘求姻缘。”
胡太尉朝次女使了个眼色,“二娘,别傻站着,快随为父来呀!”
胡如箬身姿挺拔,颇有其父的英姿,一看便是个爽利的,果然,她不像胡如筠一般扭捏,爽快应声道:“这就来了。”
她回身拉着胡如筠,替她解围似的道:“阿姊,阿爹哪懂什么姻缘事,你陪我一起来如何?”
胡如筠这才收了泪,点头应下。
胡如箬拉着胡如筠从人群中穿过,无意瞥见一旁的许昀,当即一怔。
许昀的身形模样与许晏太过相似,与许府有些交情的人,就算此前从没见过他,也几乎能从相貌上推测出他为许博士那个前几日被送去螭潭的孙子。
胡如箬眼带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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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反应过来如此看人有些失礼,她神色一松,朝许昀点了点头。
此时,除大殿前在等着求签拜佛的,院内外其余人大都散了。
许昀受了祖父所托来看望许晏,见他身心憔悴,也不禁忧心起他的身体。
他让青瑶将从府中带来的参汤送去香积厨炉灶上温着,待许晏从墓地回来,便可劝他喝下。
许昀生平头一回踏足佛寺,因着要等许晏,便将慧慈君寺各处都仔细看了看。
寺内一应楼宇装饰,都是按许晏亲手所画的图稿建成,处处皆是他的心血。
院后葱郁的柏林中,佛塔建至十三天,层层石料沉重繁复,虽然尚未建成,但已现巍峨之象。
佛塔下,尘烟四起,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工匠在烈日下赤膊卖力地凿石。
一个大和尚身着破旧僧衣,手捻着佛珠,面对着佛塔趺坐在不远处的树下,任由激荡的尘灰洒落他满身满脸。
大和尚眉低压目,肤色黧黑,一看就并非中土人士。
青瑶和许昀认出了这和尚,俩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脱口:“天竺僧人。”那日在螭潭时正是这僧人出手收了虾蟆精,救下了许昀。
许昀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喜道:“大师,您为何在此处?”
大和尚紧蹙浓眉,纤长的睫毛上满是尘灰,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许昀身上,瞬间便记起了眼前俊朗的少年郎君。
他从天竺一路东行,对汉话能听懂个大概,无奈会说的不多,面对二人的关切,只口中念叨着:“师傅,金刚智,师傅……”
大和尚边说边打手势,口中间或夹杂着几个生硬的汉语词汇。
他见二人听不懂,便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歪歪斜斜地在身前写下“难陀”二字,又指了指自己。
许昀和青瑶会意,大和尚名为难陀,从天竺一路来到圣京城,为的是寻找启蒙恩师金刚智。
许昀替他扑了扑肩头的尘灰,“大师,您今日等在此处,可是找到恩师的下落了?莫非金刚智大师在慧慈君寺中修行?”
方才寺内所有的僧人皆在大殿为永宁公主念诵往生咒,许昀并未看见其中有异域相貌的僧人。
大和尚闻声垂眸,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了一道浓重的阴影,看着颇为悲伤,他眉头锁得更紧,正身开始念诵佛经。
念毕,他睁开眼来,痛苦摇头道:“师傅,圆寂……已久。”
此时林中,一个身形五短的中年和尚从前殿快步而至,身后跟着的小沙弥一路小跑,双手捧着一个大木盒。
“小师兄,久等了,这几日寺中忙着公主殿下下葬事宜,怠慢了小师兄,实在是贫僧的过错。”
中年和尚笑眼眯成一线,瞥见蹲在难陀身侧的许昀,明显愕了一瞬,随即双手合十道:“贫僧若没猜错,这位便是前几日从螭潭死里逃生的许府二郎君吧?”
许昀颔首,与他见了礼,方才他在前殿见过这矮胖和尚,正是慧慈君寺的主持沧海。
漫天尘灰呛得沧海打了个喷嚏,他转头训斥小沙弥,“此处灰尘大,方才为何不带着小师伯去禅房歇息等待!”
说罢他快行了几步,俯身上前去扶难陀。
“小师兄,许二郎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随贫僧来。”
难陀闻言就着沧海的手臂起身,随着他一路往禅房去。
那小沙弥无端被训斥了一番,备感委屈,想哭又不敢哭,只得瘪着嘴捧着大木盒紧跟其后。
21. 第 21 章
几人跟随沧海来到一处禅院,禅院掩映在苍翠柏林的另一端,与普通僧人居住的禅房相隔较远,其中并无僧人往来。
院中落叶被扫至墙角一处,看得出平日是常有人来打扫的。
“小昭寺早已破败,去年初寺中僧众随贫僧搬来了此处,师傅生前所用的一应物品皆存储在这处院落中。”
入了院中禅房,沧海指了指空荡书架上的几本佛经和地上的一只破旧箱笼,“师傅的东西不多,小师兄若念着师傅,便将这些与师傅的坐化缸全部带回天竺,师傅当是想归故土的。”
难陀双手合十,大步走上前,顺次拿起架上的佛经挨页翻去,书页许久不曾被翻动过,入鼻一股呛人的霉味。
佛经均为梵文写成,当是多年前金刚智从天竺带来的。
他放下佛经,蹲下身来,打开地上的箱笼,箱笼里仅有的几件破旧僧袍也已退了色。
难陀抬眸,眼中颇为疑惑,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沧海似是会意,从小沙弥手中接过大木盒,放到桌上。
“小师兄是否是在找此物?”
沧海粗胖的手指打开盒盖上的锁扣,露出一件金灿灿的宝莲纹袈裟来。
“师傅当年只身来到圣京,被太后召入宫中宣讲佛法,深得太后赞赏,这袈裟便为当时太后所赐,贫僧怕其丢失,一直保管在自己的禅房中。”
沧海将袈裟从木盒中小心地取出,搭在小臂上,袈裟华光璀璨,做工精细,其上的宝瓶,莲花,□□等物皆为金线绣成,交接处配有金钩玉环,极为有分量。
难怪那小沙弥一路捧在手中颇为吃力。
宝莲袈裟价值千金,除了当朝国师薛甄身披的一件,太后亦曾赐给过另一位天竺高僧,世间唯此两件。
许昀曾听祖父说这位天竺僧人性情淳朴,与如今寺庙中的乌合之众大为不同,他婉拒了太后要修建华丽庙宇供其修行的提议,只留下了袈裟,选择在城外一处破旧寺庙内住下,后来太后曾经派人请他出任国师,他拒不出世,只一心研习佛法,广度僧众。
许昀道:“这宝莲袈裟太后赏赐给过两位高僧,一位是当朝国师,另一位据传是位隐而不出的得道高僧,原来是金刚智大师,失敬!”
沧海闻言抹泪,“贫僧是师傅来到圣京城后所收的第一个弟子,有幸伴在师傅身边十余载,深知师傅不忘故土,有朝一日是要回天竺去的,没成想四年前,小昭寺被歹人盯上,偷走了寺中不少珍贵佛经不说,还伤了师傅的性命,本想着遣人去一趟天竺,如今幸得小师兄不远万里来到圣京,请师傅的坐化缸西去,以了却师傅心愿。”
沧海的言语难陀显然是听懂了,他浓眉如弓般紧蹙着,目光只在那华丽袈裟上打量了一瞬,便伸出手指指向自己,声音蹩脚:“可……住进寺中?”
难陀出现得突然,若不是他带着金刚智的手抄佛经来此寻人,沧海必不会相信这比自己小上不少的胡僧是师傅金刚智的大弟子。
沧海以为他不远万里为了师傅来到圣京,必定是师徒二人情谊极为深厚,可没想到,他道出了师傅的死讯后,难陀脸上除了一丝震惊之外并未有多少伤心之色,倒是凭白让他陪着哭了好几场。
此时他要在寺中住下,看样子并不急着回天竺。
沧海虽未问过难陀的年龄,但他看着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如此算来,十七八年前他与金刚智分别时,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多年过去,师傅二字在他心里怕只是个亲切又陌生的词汇,实际二人并不见得感情多深。
沧海眉头松快了些,连忙应道:“小师兄远道而来,在寺里住下自是应该的,普汇,去给小师伯添床被褥来。”
小沙弥刚应承转身,难陀大步向前走到他身侧,挥手比划着,似要与小沙弥一同前往。
小沙弥本就对他这圣京难见的长相颇为好奇,欢喜地牵着他的衣袖去了。
从禅院出来,青瑶去厨房将滚热参汤放在食盒中,随着许昀一同去往前院。
马车停于寺庙门口,昔日容貌冠于圣京的俊美郎君此时身同弱柳,被痴奴搀下马车,缓步往院中而来。
许昀迎了上去,清晨时,他便想关切兄长几句,怎奈那时围绕在许晏身旁的人太多。
他搀扶住许晏,触手处一把瘦骨,正值炎夏,许晏的指尖亦冰冷得如同在寒冬腊月。
许昀侧眸,关切道:“兄长劳累了半天,身子可有不适?”
许晏声音虚弱,轻拍了许昀的手臂,“兄长无事,歇个一时半刻便能好了。”
入了禅房,许昀扶着许晏坐到了床榻上,“大父让我给兄长带来了参汤,阿芍,快将参汤递过来。”
许晏靠在榻上,有气无力道:“二郎回去转告大父,兄长身体并无大碍,让他莫要担心。”
许昀的记忆里,自打许晏不顾祖父反对,私自将图纸送到太后手里,祖孙二人许久没有如此互道关切了。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其中的曲折,每每在祖父面前提及兄长,祖父都会叹息着对他说:“你兄长误入了歧途,二郎可莫要学他,日后也不要再提及他了,就当大父没有这个孙子,你也没有这个兄长。”
当时他想不通,为何此前常被家人夸赞的兄长一夜之间变成了祖父口中的不肖子孙。
他问祖父缘由,祖父将他带到许晏的书房,将许晏藏起来的手绘图纸展开在他面前。
图纸绘功精巧繁复,即便一处极小的梁柱都有精细的描摹,让年幼的他大为震撼,甚至梦到过那些楼阁庙宇建成后是何等的精美壮观。
祖父让祥福端来一个大火盆,将一幅幅图纸扔到火盆中,无不气愤地道:“他不读圣贤,却整日钻研这些下贱之术,去讨好太后,若大鸿将亡,他便是提刀的刽子手,我们许家没有这样的子孙。”
自打永宁公主薨逝以来,或许祖父亲眼看见了许晏的憔悴,也生出一些心疼,偶尔会让人去叫痴奴来问问他的身体状况。
今日祖父特地叮嘱他将补品带给许晏,或许,二人内心都已渐渐释怀。
青瑶将温热的参汤端出来,许晏喝下后,躺在床上,渐渐合上了眼睛。
痴奴脚步来得急,掀开帘子探头便道:“郎……君,佛塔的石材……”
话说到一半,见许昀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痴奴这意识到扰了郎君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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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未再说下去。
怎奈许晏已经被他惊醒,支起身子,语声微弱道:“终于到了,此前十三天的石材总是不合心意,影响了佛塔的进度,但愿这一批当中能选出来好的。”
许晏今日伤心太过,说过几句话之后便显得气若游丝。
刚操劳过永宁公主的下葬事宜,显然应该好好休息几日再操心佛塔的建造才妥当,但许昀知道慧慈君寺对兄长来意义非同一般,便也没拦着他,只扶着他往佛塔去了。
此时,通往佛塔的小径旁,一群才求完姻缘签的娘子们在柏树下坐着乘凉,看见着许晏兄弟二人缓步走来,目光皆落在了二人身上。
眼中似带着怜悯,又像是羞涩。
二人走上柏林中的小径,身后传来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女子尖声兴奋叫嚷道:“郎君,永宁公主保佑,妾求的是上上签。”
听到“永宁公主”几个字,拂在许昀手臂上的指节颤抖着收紧。
随后,许昀只觉手上一沉,眼见着许晏歪着身子向一侧倒了过去。
许昀一惊,猛力拉住许晏,回身急道:“痴奴,快去请郎中,阿芍,上前来帮忙。”
尚未等青瑶走到近处,几步远处一棵树下乘凉女子仿佛心有所感,豁然起身。
她面露关切,眼中漾着泪,跑上前伸手要去搀扶许晏。
素色披风下,紫裙飘荡,女子脸若圆月,生得温柔貌美,正是今早哭得失了仪态的胡太尉之女胡如筠。
青瑶对她的心思确认无疑,她并非被驸马与公主的真情所打动,而是对许晏有着男女之情。
此时众目睽睽,人多眼杂,胡如筠又不懂得收敛心思,若是传出去,任她再如何花容月貌,家室显贵,将来都别想许个好人家。
若被太后知道,在公主出殡当日她不顾名节对驸马表露情义,说不定还会给家里惹来大祸。
青瑶快步上前,在她身后拉了一把,胡如筠方才回过神,止住了脚步,可眼睛仍旧没有从许晏身上移开。
胡太尉正愁苦二女胡如箬的姻缘签,沧海大师解签时说,二女的姻缘亦有不小的波折,不想一个没留神,胡如筠看见许晏晕倒,又差点在众人前丢脸。
他后悔架不住胡如筠央求,将她带来寺中丢人现眼。
他对女儿再了解不过,现下她看见许晏这般模样,必定是要等到他醒了才肯回家,若是再出了岔子,传出去,女儿的婚事恐怕更无着落了。
胡太尉急急上前,高声叫住痴奴:“去请郎中一来一回时间太久,老夫近年时常心悸,是陈太医府中的常客,对陈宅熟门熟路,快扶驸马上老夫的马车,老夫带他去拜访陈太医。”
许昀看着兄长满额虚汗,呼吸急促,外衫几乎要被汗浸透了,心中焦急。
胡太尉说得没错,去请郎中来不如直接去陈太医府中来得更快些。
许昀点头道:“多谢太尉。”又对痴奴说,“快随我将兄长扶上胡府马车。”
许晏上车后,胡太尉也一步跨入车厢。
他见胡如筠要跟上来,急忙制止,小声道:“驸马此时需要安静,为父定会看顾好他,你切莫再哭哭啼啼,让为父担心。”
22. 第 22 章
将许晏送上马车,身后跟上来一名身形矫健的男子。
男子身着绛衣,腰间挎长刀,年龄三十有余,一双鹰眼炯炯有神,颇为意气风发。
他朝许昀拱手致歉道:“家中贱妾言语无状,惊扰了驸马,再下怕让驸马再想起伤心事,不敢当面道歉,烦请许二郎君代为转达,改日,再下必当备份薄礼,登门致谢。”
男子是虎贲中郎将傅延年,曾为许知春太学中教习过的学生,许昀去螭潭当日他曾护送一段路,远远地见过一面。
傅延年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萎黄的妇人,着一件洗旧了的茱萸纹秋香色深衣,低眉顺目地朝许昀福了福身。
“贱妾方才求了上签,一时高兴,口无遮拦,还望郎君莫要怪罪。”
虽说是傅延年的妾室,但这女子或许因保养不得宜,看起来竟像是比傅延年年长不少,从傅延年的话和对其态度上看,她在家中并不得宠。
许昀收回目光,回礼,“昀定当向阿兄转达傅大人的意思。”
盛夏午后,天气瞬息万变,方才还是烈日悬空,几声闷雷滚过,顷刻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还在寺中逗留的官眷们躲避不及,个个浇了透湿,纷纷寻禅房去避雨。
胡家姊妹二人亦是没能躲过,正躲在一处偏僻的禅房中等着家中婢女送来干衣。
胡如筠顶着一头湿发,坐立难安,她担忧许晏的安危,也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雨水,丢了魂儿似的,喃喃道:“二娘,许晏那般虚弱,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胡如箬叹息一声,四下打量了一番,掩上房门。
借着屋外嘈杂的雨声遮掩,胡如箬厉声道:“他有没有事与你何干!阿姊,在一众人面前你就不能多少掩饰些,今日在场的人,怕是十有八九都能看出你对许晏的心思,若不是阿爹及时拦着,你日后就要成为全圣京城的笑柄了,传出去,就是公主刚刚下葬,你就惦记上了驸马,就算太后宽厚不追究,你以后又要如何嫁人!”
不同于胡如筠的温婉柔弱,胡如箬字字尖利,更像是姐妹中年长的那个。
胡如筠伏在床榻上,耸动着肩膀啜泣道:“方才确实是阿姊失态,可见了他那般自弃,要我如何控制得了自己,况且如今,我已经不想着嫁人了。”
胡如筠平日里端庄持重,可一见到许晏,便跟变了个人似的,满心满眼皆被许晏所占据。
胡如箬见她颓丧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说话自然重了些。
“他那般自弃,也不是为了你,你为了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值得吗?他是驸马,全圣京的人谁不知道他对永宁公主用情至深,我见他今日的模样,不像是做给旁人看的,你这是又何苦呢!”
远处柏林被大雨洗刷,涤尽了灰尘,目中所及一片新绿。
胡如箬听了妹妹的话怔忪了片刻,抬头抿着唇,辩解道:“永宁残忍,她为了能嫁给许晏,不惜要了乐真翁主的命,许晏又怎么会对那样一个毒妇情深!”
胡如箬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阿姊休要这般说,擅论公主,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许晏除了在营造术上造诣颇深,抚琴也是当朝一流,加之他斯文俊秀,曾有不少闺中贵女都倾慕于他。
当年永宁公主的姑母平都公主在府中设下赏花宴,特地邀请许晏前去抚琴助兴,面上说是为了给赏花宴增添些雅趣,让一众贵女见识见识什么才是上等琴技,实则是想为其女乐真翁主与许晏牵姻缘红线。
当日有不少名门贵女到场,胡如筠和胡如箬也在邀请之列,赏花宴接近尾声,平日从不常参加宴会的永宁公主因事登门拜访平都公主,恰见许晏正在弹奏春秋名曲《阳春白雪》。
许晏完全沉浸在琴音当中,投入得好似看不见在座众女灼灼的目光,一曲下来,在场所有人,包括永宁公主无不拍手称赞。
永宁公主自小被先帝和曹太后捧在手心,心高气傲,很少见她当面赞许谁。
弹奏毕,许晏称有公务在身,并未多留,只留得魂魄被勾走了的一众贵女各怀心事。
胡如筠便是那时开始对他倾心的,她知道平都公主安排赏花宴的用意,但还是情不自禁的陷入了对许晏的单相思之中。
赏花宴过后,乐真翁主派人给许晏送信诉说爱慕之情,几封信接连送出,犹如泥牛入海,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乐真翁主不确定许晏的心意,焦急不已,哀求平都公主出面约见许晏,为其传话。
尚未等到平都公主与许晏约见的时间,永宁公主为了庆祝新公主府落成,邀请了皇室亲眷到新府邸中做客,亦邀请了许晏前去抚琴。
开宴间,乐真翁主因见到许晏欢喜,多喝了几杯,醉酒被下人扶去客房休息。
醒来时,只听得满屋嘈杂,乐真翁主迷迷糊糊睁开眼,惊讶发现她□□,赤身露体与永宁公主的一个面首躺在一起。
乐真翁主羞愤不已,地当场撞柱而死,那面首也因引诱乐真翁主失了贞洁而被永宁公主醢为肉酱。
自此,永宁遣散了公主府中的一众面首,吃斋念佛,行事与从前大不相同,太后赐婚后,她一心扑在了许晏身上。
婚后没有多久,一向康健的永宁突发恶疾,重病缠身,垂卧病榻。
许晏因此奏请太后,要为永宁公主建造一座寺院来祈福。
因在他心中永宁聪慧而仁慈,故寺名定为慧慈君寺。
却未想到,寺庙尚未建造完成,永宁公主病情恶化,与世长辞。
胡如筠平静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永宁自小骄纵跋扈,怎会因一人而改过自新,许晏自然也不会爱上她这样的女子。他出身儒学大家,能不畏长辈的施压,依照本心走上匠作之途颇为不易,永宁为了能博得他的欢心,佯做无条件地支持他,才让他误以为他对永宁是真情。”
仿若她是许晏的知己一般,悉知他所有心事。
胡如箬见她执迷不悟,虽然有些心疼,但若是不点醒她,她日后还会犯浑。
“阿姊,你当真是疯了……你今日亲眼见他瘦弱如此,若非用了真情,怎会在永宁死后一年便哀毁得这般形容,你当真……”
她想再说什么,敲门声忽而响起。
胡如箬只得叹了一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阵雨过后,天气渐晴。
胡太尉派家中侍卫回来通秉,说许晏已无大碍,但陈太医说他心神俱伤,留其在陈宅为其施针调理,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到寺中。
婢女送来了衣物,胡如箬怕胡如筠待许晏归来后又情难自已,再生事端,便不再留在寺中等待父亲,换好衣裳后快步拥着胡如筠上了胡府的马车。
许昀听到许晏没事,稍稍放心,让青瑶将从家里带来的一应补品交给痴奴,仔细吩咐过后,亦带着青瑶出了门。
马车尚未行几步路,忽而停在了路旁,车夫掀开车帘道:“二郎君,胡太尉家的马车陷在了前方的泥水中,堵在了路中央,动弹不得,我们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慧慈君寺隔壁为临川王的府邸,被百姓唤作临川邸,临川王就国多年未归圣京,此时临川邸为其嫁入京中的长女荣安翁主来打理。
因慧慈君寺香火过于旺盛,整日嘈杂非常,扰了临川邸的清净,相邻一侧被荣安翁主派人用石墙相隔,出入寺庙的行人只能从另外一头往来。
胡太尉少年时入太学学习,曾拜在许知春门下,虽然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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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算只有一年光景,之后他就随着其父去北地戍边了,此后多年,甚少回京。
夫人过世后,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太后才允准他回京抚育两名幼女,算来与许知春的师徒缘分并不算深。
许知春形端表正,桃李满门,在朝中颇受人尊敬,胡太尉亦对太后崇佛敬僧,劳民伤财颇有微词,很敬重夫子直言敢谏,故而回京后常来许府走动。
今日胡太尉又亲带许晏去陈太医处诊病,并未将许晏当做外人来看,许昀理应下车去帮助一二。
许昀挑开车帘,跳下马车,叫住车夫道:“赵全,随我前去看看,阿芍,你若等不得便先行回家中去。”
慧慈君寺与许府只隔两个路口,女子缓行也不过半炷香的脚程,若不是今日来寺中带了许多补品,其实本不必要驾车。
许昀体质特殊,白日里也难免会招妖邪,自打从螭潭归来后,他能自由出入许府,每次外出,青瑶都是陪伴在侧的,如今哪里肯放心先行离开。
她跟在许昀后头,亦步亦趋地道:“奴也去帮郎君的忙。”
方才那场暴雨势头过于迅猛,此时路上的低洼处积满了雨水。
胡府的马车被一块凸出地面的硬石颠了一下,偏了方向,后轮不偏不倚,恰陷在了路旁的泥水之中。
胡家两姊妹与一名女婢站在车旁,裙摆上沾了许多污泥,面上皆带着焦急之色。
此时寺内僧人全部在佛殿中为许晏念经祈福,早上来吊唁的众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很难找到人来相帮。
胡家车夫在前方赶马,车后两个健仆使力推车,想将其从泥水中推出来。
天气本就炎热,马儿在车夫的吆喝下疾速蹬着四蹄,两个健仆亦使出了一身牛劲,浑身热汗如瀑,可马车依然纹丝不动,仿若被禁锢在了泥地中一般。
婢女见许昀前来,自家二位娘子身上脏兮兮的,恐失了礼数,立即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二人之前。
不料那女婢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摔在了泥坑之中,又溅得胡如箬和胡如筠一身污泥。
胡如箬立即将女婢拉起,抽出身上的帕子为其擦拭,让她站到一旁,告知她不必为其遮挡。
看得出,胡如箬平日待下颇为宽厚。
她让两个健仆停下手来,扶着愠怒的胡如筠先行上了马车,而后站在车旁对许昀福了福身,即便是浑身脏污,亦是落落大方。
许昀上前,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陷在泥地中的车轮,吩咐赵全:“去寺里取两片木板来。”
赵全火速从寺里寻来了木板,按照许昀的吩咐,垫在了车下。
胡如箬见少年十指嫩若春葱,又听胡太尉曾说起他多年来被关在高墙之中,只懂得读书,毫不掩饰地质疑道:“许二郎君的法子当真可行?”
许昀表情未变,点头道:“可以一试。”
他吩咐车夫在前方喝马,他则带着几人在车后合力相推。
车子极重,随着几人的使力,车身晃荡了几下,眼看就要被推出泥坑,怎奈马儿脚下一滑,车子又退回到了淤泥里,许昀的白衣上也被溅落了一片泥点。
胡如箬见他污了衣衫有些愧疚,“多谢许二郎君好心相帮,这辆车老旧沉重,怕是你们几人力气有限,我让车夫去街上叫几个人来。”
车轮陷在泥地里,本是寻常,但许是方才被硬石磕碰,此时车轮中一根车辐已经断裂,横插在了车轮上,车轮半在泥水里,故而看起来并不明显。
青瑶看清了其中关窍,暗自动了动手指,那断裂的车辐无声间自动归了位。
“方才刚下过大雨,此时街上怕是不好寻人,奴力气大,也可算一个帮手,不若我们再合力试试。”
23. 第 23 章
车还是那辆车,泥坑也还是那个泥坑,青瑶才一加入推车,马车仿佛顷刻变得极为轻巧,几人稍稍一使力,轻而易举就将马车推出了泥坑。
胡如箬大喜,面上焦急之色全然褪去,连连称赞许昀的法子得力,她朝许昀俯身道谢,转身上了马车。
许昀狐疑地看了青瑶一眼,少女鬓额微汗,秀致的脸庞上少了东厨的尘灰,出落的颇为精致,此刻配上她喜滋滋的神色,让人看起来甚为欢喜。
自打阿芍同他去了趟螭潭,许昀留意到她性子伶俐,并非如府中下人所说的那般憨傻,虽然食量比一般少女要大上不少,但毕竟身形娇弱,力气总不至于大过几个成年男子。
许昀兀自犹疑着,只听青瑶道:“郎君,你为何这般瞧着奴,可是奴脸上沾了泥巴?”
他淡淡移开了目光,并未答话,转身朝许府马车走去,“大父恐怕等得急了,我们回府去吧。”
青瑶刚转身,胡家马车在前头忽而又停了下来,胡如箬从车窗探出头来,从身后叫住青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瑶回身走上前去,福了福身,“奴名阿芍,是二郎君身边的婢女。”
在柏林中时,胡如箬亲见这婢子拦了胡如筠一把,胡如筠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失了礼数,让胡家蒙羞。
这婢子定然是察觉到了胡如筠对许晏的心思的。
胡如箬此时叫住青瑶,亦认定她是个聪明的,有提醒她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之意。
胡如箬从腰间摘下钱袋,塞到青瑶手中,“今日多谢你相帮,这些钱你买些吃的去吧,万莫要对许二郎君提起。”
她虽未明说,似是对推车一事道谢,但青瑶却明白她意有所指。
若是不接钱袋,未免会让她疑心。
这胡二娘子虽年纪不大,但是颇为机敏稳重,宽容和善,对一根筋的胡如筠也是多有包容。
青瑶的身份为许府一个小小奴婢,而胡如箬贵为当朝太尉之女,若是她疑心青瑶会将今日的事说出去,大可以有白千种法子让她闭嘴。
胡如箬生于武将之家,却并不骄纵。
如她这般端正知理,和善恤下,将来嫁人,必定也是个兴旺门楣的。
胡太尉曾为当朝第一猛将,虽然如今年岁已大,不再上阵杀敌,只在京中做个闲散的太尉,但他有无数军功傍身,在朝中仍是有分量的。
许知春渐现日薄西山之相,不可能一直护住许昀。
大鸿多以恩荫入仕,在朝廷为官者,可以按品级申请荫补自己的子孙。
许昀如今尚不到恩荫的年纪,如果许知春撒手人寰,且不说许永宜对许昀厌恶至深,就算他愿意为许昀往后的仕途铺路,以他的品级,也够不到恩荫的门槛。
胡太尉膝下有二女,并无一子,若是许昀能与胡如箬结成连理,胡太尉必定会倾力相护,许昀不仅往后仕途无忧,许永宜也定然没胆子再排挤他。
胡如筠在一旁听着,只以为妹妹说的是方才这婢女帮忙推车的事情,便未多插言,只自顾自瞧着慧慈君寺院墙上露出的尖角殿顶想着心事。
青瑶欢喜地接过钱袋,“多谢胡二娘子。”
她目光落在胡如箬脸上瞧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巾帕,递上前去,“二娘子发间落了一块淤泥,这块帕子是干净的,不曾有人用过,娘子擦擦吧。”
巾帕是青瑶为许昀备下的。
府中几位郎君的巾帕、中衣等物,皆为纯白细布制成,为了区分,一角处均绣有各个郎君的名字。
许昀的便绣有一个单子“昀”。
青瑶将巾帕展开,将带有“昀”字的一角展露在胡如箬眼前。
胡如箬摸了摸鬓发,手指上沾上了些淤泥。
她尴尬一笑,用另一只手接过巾帕,待看到上面所绣的为何字,白润的面庞忽而添了两团红晕。
青瑶自然是留意到了,她暗暗笑了笑,福了福身,道了声:“娘子们慢走。”
胡家许家两辆马车接连拐出巷口。
片刻,方才平静的泥坑中映出一个妇人委颓的笑面。
—
青瑶从未开过情窦,自是不了解男女之情是怎样的,以为胡如箬性子合她心意,便觉得许昀应当也是喜爱这般伶俐的娘子。
她送完了巾帕,坐到马车上,偷偷打量了许昀几回,暗自得意,觉着这胡二娘子与许昀当真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但回到许府后一思忖,又觉得没有确认过许昀的意思,未免太过唐突。
晚饭时,她有意无意地在许昀面前提起胡如箬,许昀似乎不想多谈,只淡淡两句带过了。
第二日一早,她趁着许昀去了许知春房中读书,抽空去了趟无疾堂。
窗侧的名堂图下,一个中年妇人被侍婢搀扶着躺在榻上,虚按着额头,眉宇微皱,声音婉转似在唱戏,声声叫着头疼。
肖无疾手指捏着细长银针,轻挑着眉眼,俯身边安抚妇人边为其施针。
妇人轻声喊痛,俏声让肖无疾手下留情,肖无疾抿着唇角,手上的力道当真放得轻了些。
十几根银针接连落在了妇人的头顶,肖无疾起身擦手,正瞧见等在门口的青瑶。
那妇人闭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向肖无疾介绍着自己新买的脂粉。
几句后,只听得侍婢回道:“娘子,肖郎中被一个年轻娘子叫走了。”
无疾堂外排了长长一队,年轻年长者皆有,无一不是簪花涂粉,粉面红唇,好似春日里热闹的百花丛。
众娘子见肖无疾从屋中出来,纷纷弯了眉眼朝他打招呼。
除了几人脸生,是慕名而来的新客,大部分都是无疾堂的常客。
肖无疾熟稔地挨个叫着娘子们的名字,寒暄了一番。
他吩咐医馆中的学徒小郎问好几位新来娘子的病情和症状,写在纸上,待他一会儿看诊。
“众娘子少待片刻,某去去就回。”
青瑶来寻他,肖无疾自是十分高兴,将她带至院中,“阿芍娘子,你今日怎得空闲,不用伴着许二郎君?”
青瑶在树荫处站定,门外等待的娘子们扭头追着肖无疾看了过来,她打趣道:“肖神医,你这里不如改为专门诊治妇人病的医馆。”
肖无疾远远朝众娘子挥手手,神情颇为得意,“若是娘子们见了某心中舒畅,病痛也能尽快好起来,也算是某的一份功德。”
青瑶将来意说明了,肖无疾闻言,凝眉细思了片刻,“许二郎君如今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只是许公尚未替他谋划,你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青瑶虽不知道许知春心中所想,但是许昀为五日子之事传得满城皆知,他的亲事必定不易,许知春应也是心中有数。
“老主君的身体每况愈下,许永宜又极为自私,若是老主君在二郎君及冠之前便过世,二郎君今后的前程怕是没有了着落,不如尽快寻一门可以倚仗的岳家,将亲事定下来。”
七十年后年迈的许昀孤身一人,无枝可依,无人可靠,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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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往来关怀,但毕竟不能替代子孙亲情。
只要思及此处,青瑶便觉得十分揪心。
“你不是自称圣京百晓生么,胡如箬的情况你可知晓?说来听听。”
肖无疾薄唇微抿,轻挑着眼梢,自得道:“凡是与许家有过往来的,某自然是无一不晓。胡如箬性子直爽,颇像其父胡太尉,胡太尉征战沙场几十年,几无败仗,在战场上,也算有勇有谋之辈,可是早年颇为惧内,成为鳏夫后,又太过宠爱两个女儿,其长女胡如筠,性子文静,仪态万方,据传她出生时,胡府紫气满园,是大贵之相,前几年太后为皇上选后,首选之人便是胡如筠,可胡如筠不知为何,却似乎不愿入宫,后来许是胡太尉找了高僧从中斡旋,那僧人说胡如筠命中有一劫,恐与皇上相冲,此事才作罢。”
“胡如筠钟情许晏,不愿入宫也是正常。”
肖无疾一拍掌心,“某都不知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不行不行,某的名头可不能被你抢了去。”
青瑶狠狠睨他一眼。
肖无疾停止玩笑,继续道:“有一件事,阿芍娘子恐怕还不知,胡家两个女儿颇为强势,若是许二郎君娶了胡如箬,怕是在家中做不得主。”
胡如箬与养在深闺中娇滴滴的娘子有所不同,必不是事事依赖父亲和夫君的性子,不用肖无疾说,青瑶也能猜到一些。
青瑶将昨日在慧慈君寺的事情说了,肖无疾砸嘴道:“胡如箬倒是胜过其阿姊,倒是可以一试,只是不知道许二郎君的心意如何?”
“除了家中侍婢,二郎君很少与旁的女子有过接触,怕是他如今还不懂何为男女情,又怎会知晓自己的心意!世间男女,自然是在朝夕相处间才会产生爱意,一见钟情的,必定流于表象,受皮囊所惑,未必长久,二郎君自然也不是那等肤浅之人,他的心意,自然是要与胡二娘多见几次才能明了。”
肖无疾闻言盯着青瑶看了片刻,摇着扇子嗤笑道:“阿芍娘子的想法某不能完全认同,永宁公主与驸马许晏就是一见钟情,永宁公主曾骄纵妄为,但嫁给许晏后受其影响,一改往日习气,她刚成婚之时,随着许晏开粥棚,为百姓施粥舍衣,在病中时又叮嘱许晏待她死后将公主府所余财帛施舍给穷苦人,二人如今虽然阴阳永隔,但却不失为一双天成的佳偶。”
如许晏和永宁公主这般在当朝毕竟为少数,大多夫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可相互扶持,恩爱到白头。
青瑶从无疾堂离开后,天色尚早,许昀还没从许知春书房中离开。
她飞身到胡府后院,见胡如箬正坐在房中妆镜前,正对着许昀的巾帕发呆。
巾帕端正放在妆盒旁,白净没有一丝污点,昨日递到胡如箬手中之后,她定是未舍得用来擦拭污渍。
青瑶笑了笑,这么看,她也不算乱点鸳鸯谱,昨日帮忙推车后,胡二娘子分明就对许昀有了好感。
青瑶穿过轩窗入屋,隐身在了胡如箬身旁的镜框上。
胡如箬垂首,若有所思,手指摩挲着那方巾帕,颇为英气的眼中流露出丝丝温柔。
她抬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年轻的眉眼,难得晃神了片刻,低声自言自语:“许二郎君,你太苦了,从小没有父母相护,又不同于寻常人,长到这般大着实不易。”
一名婢女大喇喇地掀开帘子,将一盘瓜果放在了桌上。
见胡如箬一副思春之态,讶异一瞬,低低唤了一声“二娘子。”
胡如箬吓了一跳,迅速将帕子攥在掌心之中。
24. 第 24 章
接连几天都是晴好天气,许昀每日上午在许知春房中读书,午时在前院吃过饭后,待许知春歇下,他便带着青瑶和临书去往街市。
因着从前极少出门,许昀见各式东西都十分新奇。
每次出去,都会搜罗几样东西回来,有时是笔墨书籍,有时是泥人,布老虎等物。
近日他在一家书肆里寻到了一份精美的手绘圣京地图,买了一本研究了几个日夜,心里甚是喜爱,他觉得此等好物不能一人独享,便又照着画了一本送给了许晟。
许晟成日与几个不学无术的同窗厮混在一起,对带文字的一概不上心。
他鄙夷许昀没见过世面,拿什么都当好东西,虽是接下了许昀的相赠,但随手就丢在了许府花园中,不巧,被祥福捡到了。
许知春得知,更为心疼许昀,暗自埋怨自己这些年来对他看管得太过严苛,让他失了许多同龄人的乐趣,便索性不再拘着他。
许昀知道青瑶胃口极好,而临书往常跟着他被关在小院不得外出,每路过一处食铺便会叫上两份小食给他们二人。
几日下来,临书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青瑶不仅没长肉,还渐渐地清瘦了下来,脸上脱了憨态稚气,愈发显出清越的眉眼来,仿佛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化作了无尽的精神和力气。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打水、洗衣、扫撒,每晚陪许昀在书房中读书,待他睡下后才去休息,仿佛是一只旋转的陀螺,永不知疲倦一般。
夏日天热,青瑶常常在深夜坐在许昀身边给他摇扇子,偶尔目光停在他手中的书页上,似乎若有所思。
“阿芍,你可认得字?”许昀站在书架旁,灯烛透过木架间交错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暖黄一片,让他看起来心情颇好。
青瑶正在给窗下的兰花浇水。
夏日天炎,花草涨势繁茂,要拨开草丛才能看见在其中酣睡的吞心虫,许是最近它没能入哪个痴人的梦境,变得极为懒散,任草叶颤动,它却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青瑶闻言转身,道:“多少认得几个,但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那日救阿芍时,曾在床帐旁的墙面上见过阿芍歪歪曲曲的字迹,“阿芍”二字写得极为蹩脚,还不如刚会习字的幼童写得好。
许昀从书架最上拿下一本书册,放在青瑶平日所坐的月牙几子上,“多认些字,总是好的,这本是我启蒙读物,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下,若是有哪个字不认得,哪句话不晓其意,只管来问我。”
青瑶应声,待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她拿起书册。
这是一本快被翻烂了的千字文,扉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张,其上写着“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字体虽是稚嫩,却极为端正,当是许昀儿时所写。
许昀此时眉头微蹙,温白的脸上满是专注,正蘸饱了墨汁在那本圣京城地图上描画着什么。
青瑶收回视线,继续翻看手中书册,当中一页隐约可见小童的两枚手指印,从其大小判断,至多不过五六岁。
这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似懂非懂的年纪,那时,他是否已经意识到了他与旁的孩子不同?
许是听到了翻书声,许昀抬首问道:“里面的字你可认得?”
青瑶起身走到他身侧,“约认得半数。”她从书中抽出纸页递给许昀,“郎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昀接过,垂眸看了片刻,温声道:“古人贱尺壁而重寸阴,当是提醒后人最宝贵的是时间,当珍之重之。”
青瑶眼睫微颤,目光落在许昀墨发浓密的额顶,短短几十年,对于修行的灵物来说只是时光中的微末一瞬,但却是普通凡人短暂的一生,时间于他来说自然是最宝贵之物。
七十年后,他垂卧病榻时,不知是否有曾经环绕在他周围的灵物前去看望他。
若是他在那时见了她,不知他是否还能认得出她?
“阿芍,你在想什么,如此认真?”
失神间,许昀早已发现她心思飘远,只当她看不进书,便道:“你若累了,就早些歇着去吧,我这里不用你候着。”
青瑶收回目光,憨笑两声,“郎君,奴是在想,写这句话的人必定是个老者,余生所剩时日不多,才能体会到光阴之迅速,若是正如郎君当下的年纪,憧憬来日还来不及,怎会生出此种感慨。”
许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看着将要燃尽的蜡烛轻声道:“少年人也未必会对未来有所憧憬。”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对一个心思纯善的婢女说这些太过不合时宜,合上手中地图,起身往外走去,“时候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看着许知春的身体每况愈下,许昀生出了一丝恐惧来,祖父如他的阿爹阿娘一般,迟早会离他远去。
他是众人避之不及的五日子,祸及至亲,甫一出生便害了生身父母,虽然祖父福德深厚不曾殒命,但是自打他出生后,祖父为了护他心力交瘁,身体也再难康健。
若是祖父也不在了,他又何来对来日的憧憬?
此前,他从未细想过祖父离开后他当如何,可今日青瑶无心一语,似乎将他点醒。
待祖父离世,他独修其身,为祖父守陵,不再连累任何人……
—
许昀进门,见许知春正站在窗前拿着剪刀亲自侍弄花草,面上一扫往日的灰沉之气,显得颇为红润,祥福站他身侧,念着一册《异闻录》。
他很少见到大父脸上挂着这般喜色。
见他进来,许知春抬了抬手,祥福停止念诵,朝许昀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许昀问道:“大父这般高兴,可是今日有什么喜事?”
许知春放下手中剪刀,“二郎猜对了,大父有件喜事正要说与你听。”
他拉着许昀坐到了门口榻上,抚着许昀肩头问道:“二郎,大父问你,你前次去慧慈君寺时,可是见着胡太尉家的二娘子了?”
许昀颔首,“当日兄长身子不适,胡太尉带他去了陈太医府上问诊,胡家二位娘子的马车陷在了泥地中,孙儿恰巧遇到,便带着赵全和阿芍去帮忙推车了。”
许知春难掩眉间喜色,笑道:“好啊,都说缘分天定……”
许昀一怔。
许知春重重咳嗽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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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大口大口喘息着,面上却笑意不减。
许昀娴熟地为他轻捋着后背。
许知春白须微颤,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盯着许昀清澈的眼眸,“胡太尉昨日来了府中,问大父你可曾有婚约在身。”
许昀垂下眼眸,那胡二娘子年纪与他相仿,大父这般问,他猜到了几分胡太尉的来意。
许知春眼眶微红,叹了一声,“大父活到这把年纪,时日不多了,自问一生忠君端行,并无不舍与遗憾,若要说有,不舍便是你,遗憾的便是你阿爹,你阿爹是多好的一个郎君呐,可惜早早就去了,留下了你更是可怜,恐怕大父若是不在了,这个家里难以再有你容身之地。”
他了解大儿子的性情,许昀从螭潭归来后,许永宜丝毫不收敛,将其视为眼中钉,待自己走后,他如何容得下许昀。
“胡太尉是出了名的宠爱女儿,他既然能来打探你的婚事,必定是胡二娘子有意于你,胡太尉为人耿直,品行不错,你若娶了胡二娘子,待日后大父离开,胡家必会真心护你。”
许昀抿着唇,半晌才摇头道:“许是胡太尉不知孙儿是五日子,若是他知道,必定不愿意,孙儿害了阿爹阿娘,不想再害旁人。”
昨日还是胡太尉主动提及许昀是五月初五出生一事,他将那些人云亦云者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剌剌道:“什么五日子不五日子的,某只知道五月初五要饮菖蒲酒,吃角黍,于我胡威来说,什么也挡不住我女儿喜欢。”
许知春心疼地抚着许昀的头顶,“你父母之事为意外,与你无干,你万万莫要再自责。自打你去了螭潭后,如今谁人不知你的生辰为五月初五,胡太尉又怎会听不到消息,大父了解他的性子,他凡事以两个女儿为重,能亲自登门,必定已经确认过胡二娘的心意。胡二娘聪慧直爽,且最为护短,胡夫人刚过世时,胡太尉远在边关无法回京,下人苛待两个不懂事的孩童也是有的,胡二娘子小小年纪,便懂得护着她阿姊。”
“你性子温吞,总是让大父放心不下,若是能与胡如箬结成连理,大父死了也能瞑目了。那胡二娘大父也曾见过,模样是不差的,不知你心意如何?”
婚事本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男女并不心仪对方也可安然共度一生,可他双亲皆因他而离去,让他极为内疚自责,他不能眼看着另有旁人因为他而葬送了性命。
许昀握着许知春的手,在榻前跪下,抬头望他,“大父,孙儿从小便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之物,孙儿从未对大父提及过……”
他顿了顿,抿唇道:“孙儿常常分不清,身旁来往的到底是人还是妖物……孙儿知道大父心疼孙儿,怕孙儿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从不在孙儿面前提及此事,但旁人必定不会如大父一般包容孙儿。与人成亲,难免要朝夕相处,日日相对,若是婚后她发现孙儿常常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定会惧怕孙儿,觉得孙儿是个怪物,到时胡太尉知道了又怎会容得下孙儿呢!”
许昀说的不无道理,许知春躬着腰背,声音粗重,似乎喉头间有一枚枯叶随着呼吸作响,“你当真不愿意?”
许昀垂眸,“不愿,孙儿不愿娶妻。”
25. 第 25 章
陈太医按时来给许晏施针,加之许昀常来慧慈君寺给他送补品,许晏身子虽没有大的好转,但是也未再晕厥过。
这日,青瑶又随着来到慧慈君寺看望许晏。
因寺内充为劳力的城旦刑期在三月后将满,佛塔的石材又迟迟不合许晏的心意,耽误了工期,让许晏颇为焦灼。
这批城旦是在慧慈君寺刚开始建造便来了的,因受了许晏不少恩惠,也知感恩,做活儿颇为卖力,若是换一批新的,必定又要耽误进度。
许晏没多陪许昀,喝了几口他从许府带来的参汤后便去了佛塔监工。
许昀带着青瑶在寺中逛了一圈,寻到了难陀居住的禅院。
沧海说难陀不日便会带着金刚智大师的坐化缸西去,千山路迢,想必日后不会有机会再来圣京。
难陀将他从虾蟆精手中救出,许昀还未曾好好谢过他。
禅院中空荡,只闻蝉鸣鸟叫,却不见半个人影,难陀房门敞开着,屋中只有一床被子,一个茶壶。
青瑶瞧见上次捧袈裟的小沙弥普汇正在门外探头张望,便叫他来询问难陀的去处。
普汇面露忧虑,“小师伯刚来圣京时曾在四夷里住过一阵,今早店家着人来寺中,说他拖欠宿费多日,让他回去结清宿费,顺道将他的病马和行礼一同带回。”
普汇与难陀相处了些时日,十分喜爱这位和善的大和尚,今日本想与他一同前去四夷里,怎奈东极寺主持带着几个徒弟来寺中参禅,沧海命他待客。
他脱身不得,此时安排了东极寺众僧在膳房用午膳,这才抽出空当来寻难陀。
普汇见难陀尚未归来,颇为忧心道:“不知道小师伯身上的银钱够不够付宿费,他不通汉话,被人诓骗了兴许都不知道。”
普汇的担心不无道理,四夷里汇集了各国来者,叛国逆臣有之,刺探军报者有之,鸡鸣狗盗者亦大有人在。
许昀知难陀法力不低,对付妖邪自然不成问题,但他初来圣京,难于与人交流,只身去了大半日未归,兴许是遇到了些曲折。
他将随身带着的圣京城图展开,在其上寻到了四夷里。
四夷里在城南,从慧慈君寺过去,马车大概两炷香的时间。
此时时辰尚早,一来一去应当还不到天黑的时间,不若他与青瑶代普汇前去,寻一寻难陀。
四夷里房舍稠密,道路两旁聚集了不少叫卖的商贩和四方货物,显得街道极为狭窄,往来之人摩肩接踵,其中半数为碧眼高鼻,深色皮肤的异国人。
因曹太后大肆礼佛,从各国来归的异域僧人亦有不少。
几间大型客栈处在四夷中央正街上,是客流最为密集之地,许昀和青瑶到时,一家客栈门外围了几处表演杂耍,比武角力的胡人,围观众人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客栈二楼的旅客,被楼下的吵闹声吸引,纷纷支开窗扇,倾身朝外探看,有锦绣华服似是异域贵族的青年男女,亦有破衣烂衫形如乞丐的白发老朽。
许昀与青瑶下了马车,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客栈堂中,探问难陀的下落。
店主瞧着二人不像是来住店的,也并不如何热络,两三家客栈探问下来,并未打听到半点难陀的消息。
“郎君,此处人杂,各家店铺大都有异域僧人入住,且长相都差不多,怕是不好找。”
青瑶话刚落音,许昀的目光便被街对面一处海青色僧袍吸引,那僧人身量颇为高大,被几个泼皮样的男人推搡着出了酒楼。
僧人垂着头颅,双手合十,丝毫不见还手模样,直被泼皮推入了一侧的窄巷中。
“我好像看见难陀大师了,阿芍,快随我来。”
话毕,青瑶随着许昀融入了人潮,拐入窄巷。
此时,巷中哪里还能看见僧人的影子,前后空荡荡地不见一个人。
外头街道热闹非常,此处却诡异地冷清。
“哐当”一声,酒楼后门突地被人用脚踹开。
其中蹿出几个黑衣人,个个头裹面巾,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只露一双眼睛。
长刀厉声出鞘,两个黑衣人迎面朝许昀逼来。
他后退一步,微微侧头之时却见青瑶身后也走上来几个相同打扮的黑衣人。
许昀正想回身去护青瑶,身前两个黑衣人一步向前,将他架起。
他顿觉眼前一黑,头上被布袋裹住。
刚一入巷,青瑶便瞥见酒楼二层探出个女子身影,虽是带着幂篱,看不真切面容,但黑衣人对许昀动手时,那女子身形明显颤了颤。
胡如箬!
一人捂住了青瑶的口鼻,她佯装奋力挣扎了一番。
黑衣人似是怕伤了她,也未如何使力,只将她口中塞了一团细布,双手反剪在背后,从后门推入了酒楼。
酒楼一层人来人往,桌上坐满了客人,丝毫没有空闲位置,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却被几个剽悍侍卫堵住了去处。
青瑶和许昀被推上二楼,偌大的一整层楼,摆有十几张桌子,仅在靠窗处坐了一人,显得极为空荡。
许昀被侍卫绑在条凳上,随后摘了蒙在他头上的布袋,青瑶亦被推倒在他身侧。
女子在许昀对面坐定,缓缓撩开幂篱一角。
幂篱下,胡如箬眼眶红肿,面上带着些许疲色,似是几日都没睡个好觉。
许昀见是她,讶然道:“胡二娘子,你……这是何意?”
胡如箬挥了挥手,待几个侍卫走远了,她开门见山道:“许昀,你以为你多了不得,竟敢拒绝我!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合你的心意!”
自古人间女子多为礼教所束缚,难能有几个能决定自己人生的,胡如箬能亲自出面将许昀绑来,当面问个清楚,不愧是武将之女。
当日青瑶知道许昀拒了这门亲事,颇为替他着急,想着再多给二人制造些机缘相见,一来二去,许昀若能对胡如箬生出些情愫,回心转意,她便能功德圆满了。
如今见胡如箬这般主动,青瑶不禁心里暗笑,这娘子心里怕是认定了许昀,那事情便好办许多了。
许昀脸色涨白,许是方才挣扎了一番,此时气息并未捋顺,偏着头干咳了几声。
胡如箬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可她心里带着气,又不好表露出关切之意,她拍手叫侍卫过来将青瑶解绑,道:“去给你家郎君倒杯水喝。”
青瑶乖顺地倒了杯水送到许昀嘴边,许昀抿了一口,平复片刻,淡声道:“胡二娘子自然无一处不好,我为五日子的事想必你听过,传言不虚,我实是在害怕害了胡二娘子。”
胡如箬本以为他如许晏一般,自恃容貌不俗,颇为自傲,想攀附皇家做个驸马,再不济,也要配个有权势的亲王之女,根本不将她这个如今不得重用的太尉之女放在眼里。
听了这番话,胡如箬内心微动,许昀原是在为她考虑。
她眉头松快了些,语气软了下来,“什么五日子不五日子的,孟尝君还是五日子呢!还不是做了齐国的宰相,许二郎君怎么能妄自菲薄,我……对此事并不在意。”
若不是胡如箬特意去打听过五日子之事,怎能张口便说出孟尝君也是五月五日生的。
青瑶在一旁失笑出声。
似乎是太急于向许昀表明她不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胡如箬并不如青瑶上次见她那般气定神闲,稳重有加,倒是显得有一丝急躁。
听见青瑶笑她,胡如箬也意识到了她说话太过直白,白皙的面庞涨红了一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神片刻,又恢复了从容姿态。
“许二郎君若是因为外头那些谣言便拒绝这门亲事,未免太过儿戏,我们胡家从不信这些没影的事,令尊令慈当年之事我阿爹也曾提起过,生死自有命数,我相信与你无干。”
许昀锁着眉宇,目光诚挚,“胡二娘子不人云亦云,我自是感激,但我觉得自己尚未在情爱一事上开窍,也难以想见与胡二娘子共度余生,还请胡二娘子不要耽误青春年华,我祝你及早觅得佳婿。”
胡如箬不曾想她的一番赤诚被许昀一句话堵死,眉头一纵,从袖间掏出一方巾帕摔在桌上:“你若对我无意,永宁公主下葬那日为何让你的婢女给我送巾帕来!”
巾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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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棉布织成,一角绣有他的名字,字下几瓣兰叶嫩绿舒展,是他亲自挑选的纹样,是他之物无疑。
许昀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青瑶,不禁眉头微蹙,心下了然。
“这婢女天生悲天悯人,见不得人受苦。即便是看见路边的叫花子挨饿受冻,她都会上前关切两句。”
青瑶一噎,她来到许府将近一年,好不容易见到许昀的姻缘事有了些许眉目,胡二娘子这般家世人品,她实在不想许昀错过。
她抚了抚额,面色颇为尴尬,凑到许昀耳旁低声道:“郎君,您怎能将胡二娘子与叫花子相比。”
许昀抬眸,“同为人,胡二娘子有什么不同吗?何以不能相比!”他声音不高不低,对面的胡如箬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胡如箬闻言一愕,脸上质问的表情逐渐转为愠怒。
她拍桌起身,抄起身前的茶水便朝许昀身上泼了过去。
虽是强忍,她声音亦有些颤抖,“在你心里,我倒是与那些叫花子是一般的人,我倒是要看看,你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娘子!”
说完,胡如箬紧抿着唇,拿起桌上的幂篱,转身便要离去。
青瑶后悔方才出言提醒许昀,不仅没让他收敛些,反而一句话惹恼了胡如箬。
她刚想叫住胡如箬,却听许昀道:“胡二娘子,请等一等。”
许昀身体被绑在条凳上,他甫一动,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胡如箬身形一顿,转过脸来。
她眼中闪着几点泪花,将落未落,连青瑶都觉得有几分楚楚可怜,她强忍道:“你还有何事?”
“方才可是你的人将胡僧难陀大师掳走的?”
胡如箬本以为是许昀见她这般生气,想出言安慰几句,婚姻之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想到却是在质问她是否掳走了一个僧人。
她颤声道:“什么胡僧,什么大师,我从未见过,我今日跟来为的是找你,为何要掳走不相干的僧人!”
许昀面带犹疑,质问道:“我明明见他进了巷子,我和阿芍追上来,就遇到二娘子……”
胡如箬用力咬着下唇,尚未等许昀将话讲完,便被她打断,“许昀,你何以要这般羞辱人,婚姻之事,你不愿就不愿,为何要污蔑于我。”
胡如箬不曾想,她第一次动情便碰到了许昀这么一个榆木脑袋,一腔绵绵情谊,仿佛错付在一块冷硬的石头上。
她对楼梯口的几个侍卫高喝一声:“我们走!”
胡如箬这般相貌和人品的娘子,许昀竟毫无所动,青瑶可不想她就这么被许昀气走。
她转身追上前两步,却被许昀喝住。
“阿芍,回来,快将我身上的绳索解开。”
许昀胸前衣裳被茶水打湿了,手脚还被牢牢绑在条凳上,青瑶眼见胡如箬怒气冲冲地下了楼,却无法追上前去与她解释,只得转身回来替许昀解绳索。
许昀转了转被绳索勒疼的手腕,站起身来。
“我方才明明见到难陀大师入了小巷,若胡二娘子所言不虚,他此时应是真的被歹人掳走了。”
青瑶无奈道:“四夷里许多僧人,方才兴许是郎君看错了呢,况且难陀大师法力高超,妖怪都捉得,难道害怕几个泼皮无赖么,郎君现在应该思虑如何向胡二娘子解释才是,方才她正伤心着呢,郎君又是叫花子又是难陀大师的,她现在恐怕被气得狠了!”
许昀掏出帕子擦拭身前被茶水打湿的衣衫,“方才话都说清楚了,为何还要与她解释,婚姻大事,还是说清楚为好。”
“胡二娘子有什么不好,相貌讨喜,性子直爽,家世显赫,我看她与郎君就很般配,二郎君往后若是多与胡家走动走动,或许就对她生了情愫了呢。”
许昀扔了帕子,盯着青瑶问道:“你才多大,懂得什么是情愫!什么是爱!”
“怎会不懂,胡二娘子想对郎君好,想护郎君便是爱,老主君对郎君是爱,胡二娘子对郎君是爱,婢子对郎君也是爱!”
许昀温白的脸上瞬间羞红,“休得胡言!”
26. 第 26 章
许昀性格一向温顺,青瑶来小院这些时日,从未听见他对她或临书说过一句重话,即便是临书半大的孩子,心粗,常丢三落四,许昀也都一一容忍了。
胡如箬是自己替他招来的,若是他真的不喜欢,恐怕不会将就。
若他气的狠了,真将自己送回东厨,就麻烦了,也便不再说话。
二人从酒楼出来时,胡如箬一行人早已不知所踪。
酒楼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名健壮的胡人男子披散着长发,坐在一根丈余长,手臂粗细的木棍顶端。
木棍直立在地面光秃的石板上,底部并没有他物支撑,男子身形亦不见丝毫晃动,犹如稳坐平地。
胡女面带薄纱,双膝盘坐在地上,纤长手指敲击着一面盘口大的皮鼓。
胡人男子轻抖胡须,张开大口,口中吞云吐雾,云雾随着激荡的鼓点声时大时小,时浓时淡,亦可见奔腾来去的乌云与赤霞。
随着在场众人一阵惊呼,云雾中冲出犀牛、犬马,象群、紧接着又有龙蛇,鸾凤腾飞游走其间。
此种技法名为婆猴伎,是西域的一种幻术,四夷里虽然住着不少胡人,但会婆猴伎法的并不多见。
浓密云雾逐渐消散,其中蹿出几只清晰可见的灵异猛兽,盘旋至众人头顶,周身鳞甲乱动,身形逐渐胀大,几欲遮蔽天日,纷纷伸着利爪,张大巨口,露出尖利獠牙,几乎要将围观众人吞吃入腹。
人群中惊恐喊叫声连成一片,众人皆变了脸色,有些胆小的孩童和娘子已被吓哭。
胡女手中鼓点戛然而止,腾跃的猛兽忽而缩小,被胡人男子吸入口中,再不见踪影。
众人一惊,如梦方醒,这才意识自己身在闹市,方才那云雾和猛兽都为婆猴伎人的机巧变化。
一片掌声雷动,众人拍手叫绝。
胡女起身施礼,笑盈盈地向人群中一个骑在男子脖颈上的幼童投来一瞥,小童圆圆胖胖,约莫两三岁年纪,头上束着个冲天小辫,脸上带着些童真疑惑,倒是一点未被方才的恶兽吓到。
胡女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来,逗弄了小童片刻,从腰间掏出一块蜜饯拿在手上。
她汉话颇为流畅,“我夫不仅可以吞吐灵异猛兽,亦可吞吐活人,今日我家孩儿正在病中,未能跟着前来,我见这小郎君胆子大,郎君能否让他过来一试?”
小童听不懂她说的是何意,只闻到了蜜饯的香甜味儿,伸着滚圆的手臂就去胡女手中抢够。
小童阿爹方才被吓得心惊,现在仍心有余悸,只将小童从脖颈上放下,紧紧搂在怀里,摇了摇头。
胡女见他不愿,凝眸笑了笑,将蜜饯塞入小童伸过来的小手中,道:“郎君方才见的灵物走兽,都不是真的,只是我夫君的雕虫小技,奴见你家小郎君聪慧伶俐,颇为喜爱。”
她抖了抖挂在腰间的鼓胀钱袋,“若是小郎君肯来一试,一会儿众郎君娘子有赏,我将其半数分给郎君,以作酬谢。”
意识到一切都为幻像,身旁一老妇似是忘了方才的惊心动魄,怂恿道:“方才所见与画中的假山假石假老虎差不多,哪有什么可怕的!”
身后一人附和,“两个大活人就在此处,难不成害怕他们拐走了你家小郎不成。”
小童阿爹犹豫了一瞬,终是未敌过钱财的诱惑,左不过都是幻术,那些猛兽又不是真的,他瞥了眼胡女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将小童交到她手中。
胡女将小童当空向上一抛,被坐在半空中的胡人男子一把接住。
鼓点声复又响起,众人眼见云朵再次从胡人男子口中吐出,小童坐于云朵之上,挥着手臂咧嘴笑着,垂眸看着地面上的阿爹。
随着胡人男子大口一张,小童阿爹心中一抖,就见小童顷刻消失于胡人的口中。
人群中一片惊叹,却不似方才那般害怕,胡女顺势将木盒递上人前去,走了两圈下来,木盒中填满了铜钱。
胡女仰头,与胡人男子对视一眼,胡人男子的嘴巴再次张开,小童和白云齐齐被吐出,胡人张开双臂,一把将小童拥在了怀中。
他抱着小童从木杆上滑落下来,朝在场众郎君娘子拜谢,将小童递还给了惊心不已的小童阿爹。
胡女抓了两把铜钱,塞入小童阿爹手中,“多谢郎君,给小郎君买些糖吃去吧。”
小童将口中含着的蜜饯果核吐出,面上不见了先前那般欢快,他不笑亦不哭,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阿爹,似是被惊到了。
小童阿爹安抚了小童两声,高兴地收了银钱,谢了胡人夫妇,将银钱包裹在衣襟中,并未注意到孩子有何不妥,笑呵呵地抱着小童钻入了人群。
青瑶和许昀从酒楼出来,入了侧巷又看了一回。
巷子通往洛河沿岸的鱼市,此时鱼市早已收摊,路面上散落了不少未卖掉的烂鱼烂虾,腥臭味吸引了成群的嗜腥的野猫饿犬争相抢夺。
连行人都没有几个,更不见有僧人在这般污秽处往来。
“郎君,铜驼街上有许多胡僧,方才见到的或许不是难陀大师,此时,他兴许已经回到了慧慈君寺呢!”
二人折返回铜驼街,正巧看见小童被吞入胡人男子的口中,四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许昀和青瑶此前都未曾见过婆猴伎表演,索性便站在酒楼的台阶高处往下瞧了片刻。
小童与他阿爹离开后,人群渐散,胡人男子提起地面上一个不大的包裹,取出一个玉制小葫芦,双唇微张,小童的魂魄惊慌一闪,从他唇齿间飞出,瞬间被封入了葫芦中。
旁人自然是看不到这一幕的,青瑶侧目,只见许昀如玉面色瞬间转为苍白,额头上亦缀了一层薄汗。
胡人男子将包裹塞入袖中,低声与胡女嘀咕了句什么。
胡女迅速收好东西,杏眸左右一顾,拉着胡人男子快步走出了铜驼街。
许昀低声朝青瑶道:“这两个胡人使了妖术,方才那小郎君的魂魄被夺走了,快随我跟上去。”
小童魂魄被夺,只留有一副空壳,归家后怕是活不了多久,待小童阿爹反应过来此事与这胡人夫妇有关时,二人早已逃远,怕是死无对证了。
胡人男子身量高大,走路比旁人要快上不少,看似柔弱的胡女亦是健步如飞。
青瑶有心加快脚步揪住两人,又怕许昀看出破绽,只得跟他一路小跑,闪闪躲躲地跟在两人身后。
许昀只恨今日没有寻到难陀,无法当面揭穿胡人的妖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童的魂魄被带走。
他空长了一双能看见妖物的眼睛,见到妖物作怪,却什么事都做不得。
天色渐暗,许昀和青瑶跟着两人拐入一处深巷。
深巷两旁尽是废弃的破旧房屋,四周寂静不闻人声,亦不见院中有半点光亮射出。
不知哪处院子传来一阵纷乱的狗吠,胡人夫妇身形齐齐一顿,似是发现有人跟在身后,瞬间加快了脚步,倏而消失在了深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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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抓着许昀的袖袍,正要提步紧追上去,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唤住二人。
“这不是许家二郎君和阿芍嘛!”
两人顿足,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一只雪白的猧子出现在身后。
女子低眉顺目,有些面熟,青瑶回想片刻,认出她是永宁公主出殡当日在慧慈君惊了许晏的傅延年的妾室耿兰。
耿兰走上前两步,仍旧穿着那日的茱萸纹旧深衣,福身施礼,“二位可是在追赶刚跑过去的两个胡人?”
青瑶不置可否,反问道:“傅夫人何以会在此处?”
耿兰显得颇为后怕,将瘦小的猧子紧紧护在心口,指了指身后,“这小畜生被野狗勾了去,妾追着它跑进这无人陋巷,幸好在那处破院中寻到了它,赶巧遇到了你们二位。”
青瑶与耿兰说话间,许昀一人朝前寻又折返了回来。
前方是个三岔路口,那对胡人夫妇早已不知择了哪条路去了。
耿兰朝左指了指,“妾方才看见那两人朝东边路口走了。”
许昀掏出地图,寻到他们所在暗巷的位置。
由此往东,是一片荒山,里头并没有人家。
青瑶踮脚凑近许昀耳边,低声道:“郎君,那胡人夫妇会妖术,你我二人追过去,恐怕也难救下那小童,万一再遇到什么……”
许昀的小院,有万年子设下的阵法做遮掩,外头的妖鬼物很难嗅到他的气息,可夜晚出门在外,难保会招来什么麻烦。
荒山中尽是孤坟野岗,狼穴狐丘,若当真追过去,引来了什么妖鬼物来家中,万年子的阵法也难以保住他。
而她,又不好在他面前现形。
许昀收起地图,与青瑶相视一眼,道:“天色已晚,傅夫人一人行路多有不便,在下让家中马夫送你回府吧。”
耿兰灰黄的脸上现出一丝惊喜,福了福身,“多谢许二郎君。”
三人回到铜驼街上,许昀让赵全先送耿兰回府。
看着马车远去,许昀回身问:“阿芍,你觉不觉得傅延年和这位耿姨娘有些奇怪?”
深更半夜,傅家妾室却独自外出,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傅延年虽说出身不高,但刚入仕便得上峰器重,他才过世不久的正妻曲氏便是前郎中令曲偃之女。
他对正妻颇为有情义,曲氏卧病在床十余年间,一直无所出,傅延年也只纳了一房妾室,只为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也就是耿兰耿姨娘。
可不知为何,耿兰也膝下无子女。
曲氏过世后,傅延年禁不住不孝之名,无可奈何,才又续弦一房。
“郎君若是知道傅延年刚刚喜获麟儿,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想来公主出殡那日,傅延年的新夫人正在月子中,无法出门,他才带着耿姨娘参加的葬礼。。”
青瑶想起了前几日去前院时恰巧碰见祥福在府门口迎傅延年下马。
“前几日婢子外出归来,遇着傅延年登门致谢,他给老主君送了封喜帖,说他儿子即将满月,请老主君带着郎君一同前去热闹热闹。”
“哦?他正妻所出?”
青瑶点头,“听说他发妻曲氏成日病病歪歪,十几年间无所出,去年头时,人死了,而这位耿姨娘进府也十年有余,也未有所出,即将满月的是傅延年去年底娶的新夫人所生。”
傅延年三十有余,才得长子,必定十分欢喜,忽略了旧人也就并不稀奇了。
27. 第 27 章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白日热闹的四夷里冷清了不少。
青瑶与许昀又找了几家客栈,仍旧未觅得难陀的踪迹。
出客栈门时,许昀身上被来人重重一撞,紧接着便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哭声。
“郎君!”青瑶上前扶起许昀,只见客栈摇晃的灯影下,一个破衣烂衫的男子,怀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跌坐在地上,正重重喘息着。
听见婴孩哭声,男子眼神惊恐地瞄了一眼巷口,伸手一把捂住了婴儿的嘴。
几个壮汉拎着棍棒在前方巷口一闪而过。
闻声,一个壮汉折返回来,眯眼看了一瞬,高叫道:“那傻子在这里!”
随后,几个壮汉接连冲入巷子。
男子大骇,抱着婴孩起身,一拐一拐地朝前方跑去。
尚未跑多远,男子便被几个壮汉快步追上。
棍棒落在男子身上,声声脆响,声音似乎不是落在皮肉上,而是打在一堆枯骨上头。
婴儿被为首一人一把夺过,被打得半死的男子低低嘶吼两声,欲去伸手抢夺,怎奈血肉之躯根本敌不过棍棒。
他口中含糊不清地指着婴孩说着什么,兴许伤得太重,话语难以连成一句。
为首的壮汉肘间夹着婴儿,站在一旁骂道:“今日小郎君娶妻,你一个傻子过来凑什么热闹,害得主君在亲家面前丢了颜面,给我重重地打。”
婴儿许是被他弄疼了,止不住地嚎哭。
男子生怕他伤害到孩子,任由乱棍打在身上,也不敢躲避,他跪在几人身前,口中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叩首,几下下来,额前地面已落了一片殷红。
“住手!”许昀快步上前,厉声喝道。
为首的壮汉提着灯笼,闻声转身,灯光洒在许昀温白的脸上,他这才留意巷中还有另外两人。
灯下的少年郎君身形单薄,俨然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居然也敢来拦阻他,壮汉轻声一嗤,威胁道:“棍棒无眼,郎君可莫要多管闲事!”
随着被打男子一声惨呼,许昀朝前方地面看去,男子额顶被重重击了一棒,血水从发间涌出,瞬间脸上就跟血葫芦似得,他嘴角不自觉朝一侧抽动着,露在烂衣外的细瘦的手臂充了血,高高肿起,可仍旧看着女婴,口中半句话都说不出。
再这般打下去,那男子命都要没了。
许昀捏紧手指,虽是有些畏惧,但亦不忍见这男子再受皮肉之苦。
“按我朝律法,以棍棒致人重伤者,处以杖刑后流放,不甚致人死者,处以斩刑,你们若是就此作罢,留他一命,我权当没有看见,若是还不收手,我即刻就去报官……”
其余几人闻声,纷纷转头朝许昀看来。
为首男子轻嗤一声,“律法?今日老子就是律法,兄弟们,先过来教训教训这个多管闲事的,再收拾那个傻子。”
几人舍了男子,朝许昀逼近。
青瑶闪到许昀身侧,高喝一声:“我看谁敢上前!”
“呦,这清秀小娘子还挺厉害,给我一并收拾了!”
许昀侧身朝青瑶身前一挡,冷硬棍棒接连落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来抵挡,却丝毫不觉得身上有一处疼。
几个壮汉身形乱舞,如同醉了酒一般,纷乱之时,棍棒竟重重落至同伴身上,不消几下,几个壮汉抱着头接连倒地,口中一叠声地求饶。
许昀后退几步,额间几滴冷汗落至面颊,他眨了眨眼环视四周,巷内,除了这几个被打得哀声呼救的莽汉,只有他和阿芍,亦未见有什么他眼里曾出现过的非人身影。
方才那被打的瘦弱男子,此时已经晕厥在地。
为首的壮汉眼见怪事,吓得忙扔了灯笼,抱着婴孩转身就跑,刚迈开腿,脚下却如同有重重看不见的丝线牵绊,让他瞬间跪倒在地。
“将孩子给我!”
绢丝灯笼忽而被烧着,壮汉眼见面前的清秀女子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亮。
他一下瘫坐在地,哆哆嗦嗦地将婴孩递了上去。
青瑶抱着婴儿走到被打男子身侧,婴儿止住哭声,伸出手抓着男子浸血的衣衫,口中冒出音似“爹爹”的几个字。
“郎君,他伤的有些重,怕是要尽快去瞧郎中。”
许昀气息一舒,这才回神:“快,去无疾堂!”
—
肖无疾为男子包扎过伤口,接过学徒小郎递来的巾帕擦手,“此人虽是浑身没有一处好皮肉,但幸好大都是些皮外伤,只在手臂一处伤及了骨头,某已将他碎骨捏合,上了些止痛药,应当休息一会儿就能醒了。”
他看了两眼青瑶身边熟睡的孩子,拧眉道:“他患有痿症,心智低于常人,四肢不协,要有人时常提醒他不要再磕碰到骨伤处,若是骨头再次移位,怕是手臂要变形。”
青瑶和许昀相视一眼,一个患有痿症的人,若不是出身不错,怕是没有娘子愿意嫁于他,又怎会生下孩子?
男子虽然面容扭曲,脸上又满布伤痕,但细看眉宇之间倒是与这孩童有五分相似,二人应当是父女没错。
不满一炷香的功夫,男子转醒,他见几个陌生人与他同处一室,表情惊慌,起身一把上前夺过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孩童被吓醒,对着男子咿咿呀呀了几句,蜷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肖无疾怕他乱动再折伤手臂,上前叮嘱道:“郎君莫怕,这里是无疾堂,我是这里的肖郎中,你的伤虽不算轻,要歇上些时日,这条手臂万要养好才能抱孩子,否则是会落下病根的。”
男子听了他的话,又看了看许昀和青瑶,似乎想起了方才巷中之事,支着身子下榻跪在地上。
男子因患病口齿不清,难以说出一句清晰的话,只不住地磕头道谢。
许昀将其扶起,将他送上了马车。
按着男子的指引,马车驶入了奉终里。
奉终里的居民以送死为生,街道两旁林立着寿衣铺、棺材店与扎纸铺。
此时各家店铺早已打烊歇业,店铺门口蜡白的幌子下堆满了各式惨白的纸人,纸马。
车前灯笼随着马车摇晃,整一条街在灯光映射下显得格外瘆人。
马车行至街道尽头一处破庙,男子比划着出声,示意许昀将马车停在庙门口。
庙门早已腐朽,随着夜风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青瑶推开门,看见门里一角暗处,堆叠着几床破旧被褥,亦有几件孩童衣衫散落在被褥上。
听到有人入庙,石像后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伛偻老妇,见到男子回来两眼一亮,忙上前搀扶他。
“何贵,我听说你今日归家挨了打,还以为你被打死了,回不来了呢!”
老妪与许昀将何贵搀扶到了破被褥上躺下,老妪双手合十,对着石像便拜,“多谢狐仙娘娘保佑何生这条贱命!多谢狐仙娘娘。”
青瑶与许昀细看那面目模糊的石像,才辨认出雕刻得竟是一个人身狐狸头的狐仙,狐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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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含笑,长尾曳地,竟有几分肖似菩萨的慈悲。
老妇接过婴孩抱在怀中安抚,待何生熟睡之后,老妇低声同许昀和青瑶道:“哎,他是个可怜人,其实他家境不错,怎奈他兄长是个没良心的。”
男子名叫何贵,家中在城南开酒坊,上面有一个大其十几岁的兄长。
他自小患有倭症,前年父母做主,买了一名女子与他为妻,不出一年,二人生下了个女儿。
去年底他父母与妻子出城外酒楼送酒,归家途中遇到劫匪,三人均不幸丧命。
自此以后,他兄长如同变了一张嘴脸,将父母所留钱财尽数归为己有,将何生和他女儿瑶儿扫地出门。
何贵身患残疾,又难以与人交流,离家后四处遭人白眼,只能以讨饭为生,跻身在这处荒僻破败的狐仙庙中。
他与侄儿感情不错,被赶出家门后,侄儿偶有来看望他们父女二人,避着他兄长偷偷带来些食物与银钱,父女二人才得以温饱,这老妇也借了何生的光,有了几口吃的。
今年入夏以来,他侄儿都未曾来过狐仙庙看他,何贵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今日这才抱着女儿归家去一看究竟。
何贵到了家门口,见家中宾客盈门,门前贴着大红喜字,方才知道今日侄儿大婚。
他抱着女儿偷偷在远处看着,谁料被他兄长发现,派人追着打了一顿,这才遇到了许昀和青瑶。
许昀与老妇说了何生的伤情,将在无疾堂带来的几幅药的用法与老妇说了,又留了些银钱给她,告知了她许府住址,让她转告何生,若是有需要可以上门找他。
二人归家时,天已透亮,刚推门入院,便见祥福迎了过来,“二郎君,你这一夜是去了哪里啊?可是与胡二娘子在一起了?”
许昀一愣,“并未,为何这般问?”
祥福朝堂中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胡太尉上门兴师问罪来了,说胡二娘子见过你之后便闷闷不乐,夜里趁着下人都睡下了,一个人出了府,此时不知所踪,老奴怕老主君忧心伤身,没敢相告,将胡太尉拖在了堂中。”
厅堂中焦急等待的胡太尉似乎听到了声音,不待祥福话落音,便见他从堂中大步而出,怒气冲冲地朝外奔了过来。
“你这竖子!二娘不在乎外头的流言,有意与你结百年之好,你却不识好歹,伤了她的心,若是她有任何闪失,我要你拿命来偿!”
胡太尉一身蛮力,此时正憋着一腔怒火,祥福怕他一时情急伤了许昀,快步挡在了二人中间,急得声泪俱下:“太尉,您请息怒,此时找人最为要紧。”
昨日在四夷里与胡如箬分别时,她虽是有些伤心,但万不至于想不开。
那日在慧慈君寺青瑶已看得分明,胡如箬是个有主见的,最多因许昀拒亲一时羞恼,并不会像胡如筠那般因情失了分寸,去做傻事。
许昀心里愧疚,拱手道:“太尉,晚辈昨日确实与胡二娘子见过面,千错万错都是晚辈的错,晚辈与您去找人,当面向胡二娘子赔罪。”
胡太尉见许昀态度恳切,强压下怒意,应下与他分头去找胡如箬,几人上了马车,尚未出许家巷口,便见胡家侍卫打马迎面而来。
胡家侍卫伸手敏捷,从马上飞身下来,上前道:“主君,寻到二娘子了,只是……”
胡太尉一喜,又立着眉毛问道:“只是什么?”
“二娘子在夜里打砸了几家药铺和琴行,几个掌柜的此时正在府中嚷嚷着要去报官呢!”
28. 第 28 章
胡太尉匆匆赶回胡府时,只见胡如箬弓着身子斜靠在卧房外檐廊柱下。
远远瞧着,体态并不像妙龄少女,倒像是个年过半百的伛偻老妪,周身散发着森然的阴冷之气。
她碧青的衫裙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脏污,一头乌发亦是蓬乱不堪,戍边将士对敌奋战两个日夜都不及她此时狼狈。
见胡太尉带着许昀归来,胡如箬只淡淡抬起空洞的眸子瞧了一眼,便又直愣愣地盯着身前。
她抬手,时而拨弄发间的钗环,像是一个妩媚的妇人,时而又摸摸下巴,似是男子在捋须,白嫩的手指不知是抓过什么利物,满布大小血口。
胡如箬归家后十分抗拒旁人靠近,此时两个侍女只得端着水盆,捧着干净衣衫不远不近地站着,不敢上前一步。
胡如筠被妹妹的模样吓得不轻,站在院中不住地落泪,看见父亲进门,终于找到了主心骨,“阿爹,二娘不知怎么了,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说话,但凡有人靠近便惊慌摔东西。”
胡太尉在回府的路上已听侍卫说了个大概,但亲见女儿这幅鬼上身似的模样,还是将他唬得不轻。
胡如筠拭泪道:“阳渠街上几家药铺和琴行的掌柜方才将二娘送了回来,说二娘在夜里撬开了锁头,将药材散了一地,又将店里售卖的瑶琴几乎都砸坏了,此时一条街上的药铺和琴行的掌柜都来了,正在东厢候着,请阿爹拿个主意。”
胡太尉此时无心理会这等小事,挥手道:“照价赔偿,将人速速打发了。”
胡如箬刚抬步,胡太尉又道:“多给些银钱,叮嘱他们别将此事说出去。”
胡太尉原本以为胡如箬只是受了情伤,以至心情不大舒畅,这才深夜出门,找处隐密地方独自去发泄了。
自打他夫人过世后,胡如箬便时时一幅大人做派,从不将脆弱一面展露至人前,所有委屈都独自消化。
此时见她这般怪异模样,一股蹊跷之感油然而生。
他靠前两步盯着胡如箬,试探问道:“二娘,可是哪里不舒服,阿爹将陈太医请来家中给你瞧瞧病如何?”
胡如箬抬眸瞥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目光森冷阴寒,似带着无尽的愤恨。
胡太尉心惊胆战,见她用双手在身前不住地比划着什么,情急之下也捉摸不出她到底是何意,跺脚着急道:“二娘,你到底要干什么,倒是说话呀,可别吓唬阿爹!”
“胡二娘子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胡如箬闻言一顿,转身看向院中站着的许昀,木然点了点头。
胡太尉恍然大悟,吩咐婢女道:“快去拿纸笔来。”
胡如箬俨然一副中邪的症状,她昨日从酒楼离开时,那胡人夫妇正巧在楼下表演婆猴伎,许昀亲见二人摄那小童的魂魄,此时胡如箬也仿佛丢了魂儿,会不会是她与二人打过照面,也中了同样的妖术,才变成了这般怪异的模样?
侍女呈上纸笔,胡如箬果真停了手上的动作,将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涂画起来。
不消片刻,笔墨潦草地勾勒出一块墓碑,墓碑下有一处小室,似是墓穴模样,室内地面躺着一人,细看那人身上着一件绣有虫鸟的寿衣,寿衣下露出的头脸、手掌似是并无血肉,只剩一副枯骨,小室中散落着玉器珠宝,当是某地一处富裕人家的墓地。
许昀见胡如箬的状况并不像他先前所想,猜测也许并不是婆猴伎人所为。
“可是胡二娘子误闯入了哪处墓地?昨日从四夷里出来后,胡二娘子又去了什么地方?”
胡太尉一时心急,忘了最紧要之处,被许昀一语点醒,他才将昨日随同胡如箬出门的一行侍卫叫至院中。
几个侍卫互视了几眼,见终究瞒不住,才吞吞吐吐道:“昨日从四夷里出来,二娘子心情不舒,奴几个听见她在车里头啼哭,便斗胆上前去问二娘子要不要回去教训……许二郎君一番,可此时二娘子却又不出声了,奴以为她心里终究是舍不得许二郎君的,便也没再多提。当时天色渐暗,我们行得急,竟不知周围何时起了大雾,九夏时节周围却一片阴冷寒凉,刺透骨髓,马看不清前路,惊慌撞到一处通天华表,任奴几个怎么拉,它也丝毫不动,奴记得来时并未路过那地方,便提着灯笼好奇地上前去看了看,却见华表上面写着……贺兰塚!”
侍卫说着,身体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胡太尉和许昀闻言双双一惊。
贺兰氏是前朝旺族,以冶铁起家,经世代积累,资财巨万,前朝兵器皆出于贺兰氏之手。
前朝被灭后,贺兰氏抵死不投降于大鸿朝廷,因其手上持有大量兵器,历时半年有余才被朝廷所剿灭。
当时高皇帝正在派人四处寻求长生丹方,道士正吉为了向高祖展示其道法高深,提议将贺兰氏一族的魂魄全部就地镇压,让其永世不得走入轮回,以示惩罚。
许是高皇帝愤恨贺兰氏一心忠于前朝,拼死抵抗,害朝廷折损了大批兵将,便应允了正吉。
百年以来,无人敢靠近贺兰塚,只要是晴日,塚周围必兴起大雾,至晚不散,偶有人或者动物闯入,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
先帝在时,出巡归京曾路过贺兰塚,见了漫天大雾极为震惊,怕贺兰氏鬼魂冲破阵眼为祸圣京,便找了几个高僧给贺兰氏一族超度,想让鬼魂平复怨恨尽快投胎,兴许是正吉的道法太过邪门,几十年过去,贺兰塚仍旧如故。
侍卫平复一息,继续道:“奴几个害怕至极,心里默念佛陀,没想到竟真起了效用,马儿嘶鸣了几声,走动起来,待出了贺兰塚,奴见二娘子睡着了,心里猜测她当是不知方才所到为何处,奴几个怕二娘子和主君忌讳,便商量着不再提起此事。”
胡太尉听罢胡须炸起,目光疑惑地转向许昀,他从来不信邪事,可才应允胡如箬去许家说和婚事不久,便发生了祸事。
沾上许昀这五日子,或许当真不吉利!
许昀没留意到他的目光,只盯着那幅画,思索片刻道:“贺兰氏百年前尽数被朝廷剿灭,当时死去的人尸应当并未下葬,只堆在尸坑当中,而胡二娘子所画之处有墓碑和墓室,若是所猜不错应当为贺兰氏的祖坟,可为何墓中的尸骨却不在棺椁之中?贺兰氏为前朝旺族,断不会无棺下葬,会不会胡二娘子之意是有人盗走了棺椁?”
胡太尉转眸一思,觉得许昀说得不无道理,他转眼看向胡如箬,“许二郎君所说,可对?”
胡如箬点头,眸光中闪过一丝厉色,一把扔下了笔。
胡太尉继续询问,胡如箬却又不说话了,她撕扯着喉咙大叫了几声,吓得胡太尉立即又退了回来。
此时万年子道长正在许府中住着,伤养的应当差不多了,或许他能明白贺兰氏鬼为何要找到胡如箬。
许昀吩咐赵全:“你速归家中,将万年子道长请来胡府。”
一盏茶的功夫,赵全便将万年子接到了胡府中。
万年子询问了胡如箬的情形,从锦袋中掏出一根太微紫麻服下,瞬间便见胡如箬头顶被团团黑气笼罩。
黑气没有实际形体,似一团缠绕在一处的乱麻,约有百余之多,根本不是寻常鬼魂。
万年子一惊,“当年正吉捉有凶厉鬼兽镇在贺兰塚内的九个阵眼上,鬼兽的寿命为五百年,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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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不死,贺兰氏的鬼魂根本走不出贺兰塚,此次附身胡二娘子身上的并不是鬼魂,而是……一众鬼魂的怨念。”
胡太尉心疼女儿,闻言坐立难耐,指着胡如箬骂道:“贺兰老鬼,你们找错了人,你的棺材板又不是我胡威偷的,老夫一辈子上阵杀敌,为国为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被你们欺负到头上,天理何在!”
“道长,请速速施法,将这狗屁的怨念收了去,救我女儿性命啊!”
万年子头一回见到如此深重的怨念,此时也颇为头疼,皱眉道:“太尉,不可啊,贺兰一族惨遭灭门,又被镇压在贺兰塚百年不得托生,本就怨念极深,又有人盗走了其先祖的棺椁,自然怨念更强,若是强行将其剥离胡二娘子的身体,怕是胡二娘子也活不成了,如今唯有满足鬼魂所求,怨念才会消散。”
万年子拿起胡如箬所画图形,仔细看了片刻,道:“墓中金银玉器尚在,唯独丢了棺椁?”
胡如箬头顶那一团黑雾忽地跃起,她修长的手指捏着桌板,指甲几乎要陷入桌板内,将万年子吓得一惊。
此时,胡如筠进门,胡太尉问道:“几家药铺和琴行的掌柜走了?”
胡如箬见有道长来了家中,心里猜到了胡如箬反常所为何事,心里惧怕,未再敢往里走,只在门前低低应了一声是。
万年子听闻父女二人说话,眸间现出一丝暗色,“古墓中的棺木木材又叫古榇板,超过百年的古榇板入药治疗中恶,惊悸等病症,可这病不算罕见,亦有可替代的药物,盗墓者断不会因此便冒险进入贺兰塚的,怕是……有人要将其制成瑶琴,以通阴阳。”
胡太尉和许昀齐齐一愕,难怪从贺兰塚归来,胡如箬去药铺与琴行翻找了个遍,怕是鬼魂们也知道古榇板的用途。
许昀拧眉道:“现下盗墓之风猖獗,莫要说百年古墓,就是几十年的墓地也几乎被偷盗一空,若是要寻得百年古榇,可不就得入贺兰塚这样的险地!”
胡太尉反应过来,拍腿道:“可谁又能这般大胆,冒死进入贺兰塚内偷死鬼祖宗的棺材板?”
刚说完,他似乎想起一人,与万年子异口同声道:“魏时坚!”
郑国公魏时坚为曹太后亲外甥。
天子刚登基那一年尚且年幼,祭天大典时遭逢凶徒刺杀,魏时坚不顾性命挡在天子身前,生受了迎面而来的利箭,箭头穿胸而过。
太后深感魏时坚忠心护主,破格授予其国公爵位。
魏时坚恃宠而骄,挥霍无度,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所需万钱,他喜爱古玩,因此有个不同于常人的爱好—盗墓。
这几年仗着天子和太后的恩宠,他大肆妄为,圣京城附近的古墓几乎被他挖了个遍。
胡太尉一时想起了什么,笃定道:“听闻前些日子郑国公的爱妾香消玉殒,他伤心非常,四处寻求通阴阳之法,想再次见爱妾一面,死鬼祖宗的棺材板定是他偷的。”
圣京城中有财力和心力做此事的,除了魏时坚找不出第二个。
许昀思索了一瞬,“若是当真如此,那古榇板怕是已经被造成古琴了,又如何还得回去。”
胡太尉焦灼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如何救得我女儿啊!”
提起魏时坚,胡太尉有些为难,他一向看不上这弄臣,与他可谓水火不容。
他与胡如箬身上的一众怨念温声商量:“老夫愿花重金,重新打造一副上好的棺木替代原来那副如何?一副不行,两副三副,百副也使得!”
胡如箬蓦然站起,眼中怨气深重,尖声呼喊了几声,头上的黑气几欲蹿上房梁,将万年子吓得后退了几步。
29. 第 29 章
胡太尉纠结了一天,日暮时分,还是拉下老脸亲自去了一趟郑国公府。
虫鸣声声叫的人心烦,虽有一丝夜风,可天气仍旧酷热难耐。
郑国公魏时坚身形肥硕,在酷暑时节最为难熬,此时他正半眯着眸子躺在浴桶中,两条粗重的手臂随意垂落在桶沿上。
一名俏丽婢女提着冰鉴往浴桶中撒冰块,魏时坚顺手捏起几块冰握在手心中,凉意入体,他舒服地轻哼了几声。
婢女才出门,敲门声复又响起,魏时坚不耐烦地道:“说,何事?”
管家进门,躬身在魏时坚耳边低声道:“稀客呀,胡太尉登门求见国公,此时正等在厅堂中,看着好似颇为着急。”
魏时坚闻言忽地睁大了眸子,拂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扶着桶壁坐起身来,不可置信地问道:“胡威?”
管家眯着笑眼,回道:“正是胡威胡太尉。”
魏时坚扔了手中冰块,嗤笑道:“胡威这老东西平日里老大个架子,根本不把本公放在眼里,一个粗鲁武夫竟然还自诩什么狗屁清流,与朝廷那些酸腐儒生参本公奢靡放浪,贪图享乐,不尊礼法,今日居然亲自登门找本公?不知道吹得哪门子邪风!哼,让他等!”
他疏淡的眉头一挑,身体又舒服地滑到浴桶中去,溅起浴桶中一片水花。
思索一瞬忽又叫住刚走到门口的管家,“你去让翠娘过来,再给本公添些冰,本公要今日可要好好地泡上一回。”
片刻后,翠娘提着冰鉴迈着小碎步复又进门,娇笑着道:“国公有客,怎地还要加冰呢?莫要让贵客等得急了。”
魏时坚肥厚手掌轻捏了一把翠娘挺翘圆润的臀,笑道:“你见着那个老东西了?”
家中侍婢皆被他这般轻薄惯了,翠娘习以为常,不敢吭声,躬身边加冰边应着,“方才路过前厅,正好打了个照面。”
魏时坚凝眸咂嘴,上半身浮出水面,拍了拍前胸问:“你说,本公和胡太尉哪个看着更孔武有力啊?”
翠娘将冰鉴放在浴桶旁,转到魏时坚身后为其捏背,嘴上抹了蜜似的,“那自然是国公呀,胡太尉虽然对敌勇猛,堪称大鸿第一猛将,可如今毕竟是老了,怎可跟正值壮年的国公相比!”
听了翠娘这番恭维的话,魏时坚不仅没开心,反而沉下脸来,重重捏着翠娘的手臂向前一扯。
翠娘单薄的身子掠过他肩头,扑通一声跌在浴桶中。
沁凉的冰块向她脸上撞来,瞬间呛得翠娘一口冷水。
翠娘尚未回神,怒意隔着水面传来,“你是说本公以年龄取胜,胜之不武?你这贱婢,谁给你的胆子!”
翠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吓得浑身颤抖不止,差点以为就要丢了性命。
她挣扎着抬头猛咳几声,勉励扶着桶沿带着哭腔哀求道:“奴该打,国公天姿英拔,不要说什么胡太尉,就算与人人称道的驸马许晏相比,论相貌,论身姿,国公都要胜出一头,永宁公主选许晏那个病秧子,当真是有眼无珠。”
魏时坚听后似是甚为满意,轻哼一声放开了翠娘,拿起浴桶旁矮几上的铜镜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颊。
翠娘满身是水,抖抖索索地提桶小步朝门口逃去,忽听身后道:“本公的胡须看起来有些杂乱,你去将瑜环叫进来,为本公美须。”
—
一盏香茗半口没动,热气散尽了,管家笑盈盈地吩咐婢女进门换了一盏。
任胡太尉如何询问,管家只恭敬地说让他再耐心稍候片刻。
胡太尉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早已将魏时坚咒骂过千百遍,若不是为着爱女,他此生绝不会踏入这弄臣的家宅半步。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却浑然不见魏时坚那厮的身影。
他从前上阵杀敌无数,如今官居当朝太尉,就连圣人太后也敬他三分,到哪儿皆是被奉为上宾,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轻慢。
莫不是魏时坚存心戏弄于他?正想揪来一个婢女问个究竟,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灌入耳朵。
胡太尉急忙转身,就见魏时坚手执雕翎羽扇,身穿一件颇为薄透的赤红宽袍,衣衫不整,日日享乐生出的肥厚肚腩在宽袍下轻颤着。
他发上水迹半干,却梳理的光可鉴人,悠闲地踱步入厅,一把美髯浓密黑亮,湿腻的脖颈上还沾着几根刚修剪下来的须发。
胡太尉半眯着眼,心里咒骂了魏时坚几句,强压怒意迎上前去,姿态看起来却甚是谦和。
他拱手道:“听说国公最近得了一名了不得的方士,可施法见死去之人,老夫思念亡妻多年,日夜不得安睡,可却遍寻不到此等高人,不得已拉下老脸登门一问国公。”
魏时坚眉毛一挑,挥退侍奉的婢女,扇着热汗笑道:“太尉这是打哪儿听到的闲话,若是世间真有此等法术,高皇帝何须派人四处寻什么不老仙丹,直接以鬼魂之躯稳坐天子之位,大鸿便能永继万万年,岂不美哉!”
胡太尉被他一噎,心里不爽利,可有求于人,面上也只能赔笑。
他此行关乎到胡如箬的性命,万不能逞一时之快在口头上与魏时坚拼个高低。
若是换做平时,哪有这弄臣出言不逊的份儿,他早就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胡太尉勉强镇定一番,强压着怒意,捋须道:“国公何苦瞒老夫,国公深得太后和陛下荣宠,一言一行,皆受世人瞩目,又怎会是空穴来风呢!”
从前胡太尉对他万般瞧不上,朝中相遇时,恨不得连个眼角风都不给他,魏时坚什么时候见过他今日这般容色和缓的模样!
许是存心要让他急一急,以报往日之恨,魏时坚撩袍一屁股坐在桌旁,轻吹茶汤,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才道:“就算传言不假,太尉又何必亲自登门来问,本公听说胡夫人故去已十年有余,去时就已是半老徐娘了。”
他抬头,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本公劝太尉就别见了,佳人一见或许值得,黄脸婆还有什么见头儿!若是太尉想找个人暖被窝,又怕你那两个女儿闹腾,不如本公送你两个美人如何?你女儿若是问起,你便说是本公硬塞给你的,那两个丫头还能要了你的老命不成!太尉,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何必自苦,不如及时行乐啊!”
就算是从进门开始便告诉自己要忍,胡太尉此时也当真忍不下去了,只恨自己没有这弄臣伶牙俐齿。
他豁然起身,一甩衣袖,“不说就不说,你何必要挖苦老夫!”
魏时坚见他变了脸色,笑着站起,上前拦了一把,“本公向来爽直,太尉可莫要介怀,不过,本公也是一片好心,胡太尉你不续弦,你家大娘也不嫁人,父女俩一个脾气秉性,此事早已成了圣京城的一段佳话……本公听说大娘子貌美非常,可年满双十还待字闺中,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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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为何啊?莫非有什么隐疾?”
胡太尉将两个女儿视为掌中明珠,自己从来不舍得多言一句,哪里容得他人置喙。
他一拍桌案,抖着一把浓密的胡子道:“老夫家事就不用国公操心了!今日来得冒昧,扰了国公清净,老夫这便告辞!”
魏时坚仍旧抬着手臂虚拦在他身前,似有意让他难堪。
“年满双十还未定亲,任貌美赛西施昭君,日后也只能给人做续弦,尽受些窝囊气,不如……本公委屈些,想必太尉听说了,本公近来失了一位妾室,正觉身边没有可心人,不如将你家大娘许于本公,本公保证好好疼爱,待她入我国公府后,本公抬举她与本公发妻为平妻,绝不让你家大娘受半点儿委屈,太尉在家,也少了一个管束你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胡太尉怒目圆睁,一把推开了魏时坚的手臂,这一趟下来不仅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还窝了一肚子的火,他胡威的女儿连圣上都不想嫁,哪里容得这弄臣言语轻薄。
胡太尉毛发乍起,高声骂道:“混账!你休要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大老子的女儿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这般腌臜货色!”
许是还气不过,方向前走了几步,胡太尉又折返回来,打落了魏时坚手上的茶汤。
魏时坚拉长音“哎呦”一声,手臂虽是被热水灼烫了,但是却解了他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他笑道:“太尉不许就不许嘛,何苦发这么大的邪火,当心伤身!房内还有美人在为本公暖床,太尉走好,本公就不送了!”
—
胡太尉离开后,留下几个胡府侍卫在在郑国公府门旁暗处潜伏了两个日夜,结果一无所获。
魏时坚时有进出,却如往常一般声色狗马,拥奴唤婢。
摸金校尉和土夫子日日来往府中,可他平日就极爱钻营盗墓之事,并不能因此就说如何反常,出入来往之人也并未提到半点儿有关古榇板与贺兰塚的事。
胡太尉恨极了魏时坚,怎奈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丝毫奈何不了他。
胡如箬在家中,双眼熬得赤红,几日夜不曾合眼,只拿着笔墨在墙面涂涂画画,卧房内的四壁上,尽是墓中无棺尸骸的图形,上好的鼠须笔都用坏了几根。
万年子随许昀来到胡府,见胡如箬面色青黄,眸子中尽是幽怨之色,惊道:“是贫道大意了,这些怨念积累了百余年,力道甚为强大,若是长久不离开胡二娘子的身体,怕是会对其神识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胡太尉又何尝不忧虑,只是一时抓不到魏时坚的把柄,拿他无可奈何,听了万年子这般说,他捶桌道:“那古榇板十有八九是魏时坚所盗,大不了老夫跟他拼了,这就进宫与太后说明原委,拼死也让他交出来。”
魏时坚的爱妾死去月余,若是魏时坚有此心,恐怕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那古榇板怕是也还不回去了。
许昀拦下胡太尉,“太尉无凭无据,告到太后处,反倒会被他倒打一耙,贺兰氏的古榇板即便是他偷的,此时怕是也被制成了瑶琴,难以归还,倒不如我们进一趟贺兰塚,问清楚那些鬼魂所求,好让一众怨念尽快离开胡二娘子的身体。”
万年子点头道:“许二郎君言之有理,我们应即刻进一趟贺兰塚,若是鬼魂同意,也好新造一副新的棺木送去。”
30. 第 30 章
午时烈日当空,圣京城的天空一片碧蓝澄澈,正是暑热难捱之际,临近贺兰塚一里之外却已是大雾漫天,天色骤然阴暗下来,四周寒凉刺骨,仿若与圣京处在截然迥异的两个世界。
马车停在浓雾旁,一行人下车,万年子从袋中掏出太微紫麻分给众人。
太微紫麻是道门灵草,珍贵且稀有,服下即刻可眼见妖鬼,万年子平日里可是宝贝得很,若非遇到棘手的大事他根本不舍得拿出来使用。
今日万年子只随身带了四根,因而除了许昀,只能另有四人进入贺兰塚。
许昀双眼能视鬼魅人尽皆知,并不需要此物。
胡太尉随身携带两名侍卫,临到入塚时,却被万年子拦下一人。
胡太尉这才留意到许昀身旁有一名秀丽的婢女随行,并未与余下的侍卫们留在马车旁等候。
他啧啧两声,催促道:“许二郎君,我们几个大男人进塚去即可,快让你府上的奴婢回去,否则不仅白白浪费一根仙草,到了塚内,她若是被贺兰老鬼吓坏,岂不凭白折损了一个人的性命。”
许昀因心里对胡如箬多有愧疚,这才随同胡太尉到此阴森鬼境寻贺兰氏的鬼魂,虽然阿芍比普通人胆子大上许多,但到底是个娘子,怎会有不怕的?
他亦劝道:“阿芍,你随胡家侍卫在塚外等我,我们问清楚解决之法便出来,不会有事的。”
青瑶面色丝毫未变,似是什么也不怕的初生牛犊,只拉着许昀衣襟道:“老主君说奴是二郎君的福星,让奴寸步不离地跟着二郎君,郎君此去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岂不是辜负了老主君的嘱托!奴不走,定要跟着郎君进去。”
万年子见状,将最后一根太微紫麻递给青瑶,意味深长地一笑,“太尉有所不知,当日贫道在螭潭找到许二郎君时,此女也在,她颇为机灵,胆量不逊于你我,入了贺兰塚这等鬼地,其实男女并无分别,若是鬼魂们发起疯来,怕是再多健壮的侍卫也不顶用,让她进去,太尉只带一名侍卫随行即可。”
胡太尉闻言哼了一声,未再多说,让一名侍卫留在塚外等待。
几人服下太微紫麻,随即入了浓雾之中。
入得越深,雾气越是浓郁,待走到华表旁时,眼前犹如被遮挡了片移动的帷幔,一米开外的事物均已不可见,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浓雾中隐见幽暗的天光,还不及清晨破晓时明亮。
由于塚内常年不见风吹烈日,异常潮湿阴寒,地上满布墨色的地衣苔藓,油腻得发亮,一脚下去,让人几乎难以站稳。
“阿芍,胡太尉,万年子道长,你们可在此处?”
虽是走得小心翼翼,临近华表时,许昀还是脚下一滑,瞬间跌入一个松软的浅坑之中。
四下寂静无声,许昀一番话似是瞬间被浓雾吞噬,周围所余只有他一人。
许昀闷哼了一声,抬眼时猛然一惊。
目力所及之处的地面上,突兀地立着数十株不知名的艳色菌菇。
离他极近的那株伞盖蓝紫相间,如铜镜般大小,艳丽得仿若新嫁妇人精心搭配过的华丽衫裙。
许是塚内阴湿的环境十分适宜喜阴植物生长,所见菌菇个个粗壮肥厚。
许昀摸索起身,忽而一阵锐痛袭来,热流自掌心涌出。
他方才不知碰到了什么尖锐利物,掌间顷刻被划出一道深长血口,血滴正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土坑内的菌菇似是有了灵识,闻到了腥甜的血腥味,伞柄骤然伸长,伞盖颜色变了几变,当中如同裂开一张赤红大口,舔开浓雾纷纷朝许昀涌来。
待许昀看清时,几株临近的菌菇已经尝到了他滴落在苔藓上的血迹,个个儿伞盖猛然胀大,其上艳色更甚。
许昀屏息垂眸,脚下几株菌菇冒着森然寒气,昂着头围聚在他周围,伞盖当中的猩红如同水中涟漪般层层蔓延开去,似是等待他掌中血液再次滴落,一饱口腹之欲。
模样恐怖异常。
他脚下一片几欲枯萎的苔藓,方才碰到他的一滴血,此时竟瞬间转败为荣,鲜绿了起来。
许昀一愕,呼吸跟着粗重了几分,他立即牵起衣襟一角,按压在伤口上,不让血再流出。
其余没尝到甜头的菌菇急切地探头靠来,闻着味寻到了许昀脚旁,将他吓得一颤,瞬间屏息静气。
周身已被嗜血菌菇包围,他躲无可躲,脚边将他刺伤的利物上的血迹瞬间被菌菇舔舐干净,露出银亮的一角。
他紧紧按着手掌上的血口,正万念俱灰,待被菌菇分食,却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
“二郎君!”
青瑶拨开浓雾,奔到许昀身前,见到那几株怪异的菌菇仿佛捕猎一般围着许昀,青瑶迅速上前,几脚踩在菌菇的伞盖上。
只听得“噗噗”几声,菌菇瞬间化为几股腥臭异常的浓重烟尘,弥散开来。
余下的菌菇见状迅速缩了伞柄,伏在地上,不敢再上前。
“二郎君,你受伤了!”青瑶见他手心衣料已被血水浸透,立即从袖中掏出帕子为他包裹伤口。
菌菇化烟后有几滴鲜血滴落在地上,抬头讶然看向许昀。
这是许昀的血……
青瑶蓦然反应过来,他不仅能让妖物快速提升修为,他的血亦或许有助妖物提升功力之效。
帕子全然被浸透,青瑶将自己身上的衣衫撕扯下来一块,将许昀的手掌牢牢包住,若是再有旁的妖物发现,他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许昀低头瞧着地上那处尖锐之物,蹲下身来拨开旁边松软的苔藓,其下赫然露出一具六指手骨。
——此时他们脚下,埋葬着数百余具尸骨。
贺兰族人一百二十年前尽数被屠戮在贺兰塚内,尸骨被扔进华表旁的尸坑,日月轮转,百年间,尸骨化为泥沙。
许昀一惊,“此处当为贺兰氏百年前的堆尸坑。”
手骨常年被埋于地下,碰到雾气后,迅速碎裂,化为尘沙,落入泥土之中。
那手骨下的尖锐之物却完全显露出了形貌。
八面剑厚重锋利,微微倾斜于地面浅表之下,方才许昀只是稍有触碰,便瞬间割破了血肉。
贺兰氏所造的兵器,果然锋利无比。
剑身中轴处饰刻以鱼鳞纹,在靠近纹路的地方刻有错金铭文“贺兰承”三字。
见那三字,许昀目光不禁一变。
青瑶问道:“郎君,您可听说过此人?”
许昀点头,似带着崇敬之意,“贺兰承乃最后一任贺兰氏家主,前朝覆灭之时,他抵死不肯投降大鸿,带着贺兰氏一族与朝廷官兵对抗长达半年有余,最后被百余利箭穿身而亡,据传他的尸身在堆尸坑边跪了十几日夜,皮肉腐败,才被推下了尸坑,这最上一处的尸骨,当是他的。”
他们脚下堆叠着数重尸骸,嗜血菌菇百年间以人体腐败血肉为养料,难怪会长的如此硕大而妖异。
青瑶眸色一变,迅速将许昀扶起,“郎君,此地危险,我们速速离开。”
许昀默叹了一声,将剑身埋入土中,又朝着土坑中郑重地拜了几拜,方才起身离去。
二人在大雾中摸索着朝贺兰塚深处走去,许昀将腰间长命缕的一头递给青瑶,“阿芍,你牵着此物,以防与我走散。”
青瑶伸手接过,顿觉手心中光滑的小物有种熟悉之感,她低头看去,许昀递到她手里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小扑满,其下刻着“满而扑之”。
许昀又叮嘱道:“地上太过湿滑,你务必时时小心脚下。”
青瑶应下,牵着小扑满随着许昀缓步朝前走去。
未走几步,前方雾气中忽而传来叮铃铃一串清脆声响,一簇昏黄的火光透过雾气探出。
二人顿住脚步,只见火光下隐现一抹鲜亮的鹅黄色裙摆,一个小女孩站在眼前,疑惑地抬眼看向二人,“阿兄,阿姊,你们找谁?”
女孩六七岁的年纪,巴掌大的苍白脸上一双极为澄澈的大眼睛,见了二人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嘴里新出的门牙还不及虎牙一半长。
贺兰塚内漫无天日,除了喜阴的植物和蛇鼠虫蚁基本没有其他活物,眼前的小女孩脚步轻快,丝毫不觉得地面滑腻,虽是伶俐可爱,面上却惨白无血色,周身萦绕一股阴冷之气。
她一手提灯,一手拿着一卷发了霉的书简,头上的金钗环蒙了一层暗红锈色。
青紫色的大掌印在她脖颈间隐约可见,当是生前最后一刻被捏断了脖子。
许昀瞧了她片刻,俯身温声道:“我们来找贺兰承,贺兰郎主。”
小女孩眼眸一亮,开心地蹦跳两下,唇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你们是来找我阿爹的?我家近来极少来客人,你们快随我来!”
女孩脚步极快,走上几步便要停下来等许昀与青瑶片刻,她低头瞧着地上的苔藓,想了想道:“是琅月的不是,阿兄阿姊许是走不惯此处的路,我陪着你们慢些走。”
她拉住许昀和青瑶的衣角,随着二人慢慢往前走,边走边道:“今日有客到访,阿爹兴许就不会让琅月和兄长们念书了。”
她留意到有血迹从许昀指缝间渗出,惊道:“阿兄受伤了?”
许昀若无其事地将手伸至她面前,动了动,“无妨,阿兄已经不疼了。”
女孩见他伤处却颇为忧心,抬头瞧着蔽日的大雾,神色忧伤。
“阿兄和阿姊是外乡人吧?你们恐怕有所不知,圣京城最近天气异常,总也见不到日头,伤口若是不及时上药怕是会腐烂化脓,前些日子,我的小兔子就是因此而死去的。”
许昀与青瑶相视一眼,这小鬼怕是不清楚只有贺兰塚内才有此漫天大雾。
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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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琅月说着,眼角微红,“阿兄,万不能大意,我家里有药,一会儿琅月帮你涂药。”
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周遭雾气渐淡,眼前现出规整的房屋与街道,排排层楼对出,迭相临望,楼底阁道相通,家家户户大门皆涂以朱红,只是年深日久,此时已经斑驳不堪。
行至一处高门,贺兰琅月跑上前去推开门,高声叫道:“阿爹,阿娘,有阿兄和阿姊来家里做客,快备茶汤来。”
许昀与青瑶随着贺兰琅月步入院中,入眼处庭院朗阔,有高木曲水,只是木已株株枯朽,水渠也是浑浊腐臭。
贺兰琅月四处寻了一圈,见无人应她,便拉着许昀和青瑶入了一处偏房。
屋中靠墙立着几处高大搁架,其上摆着些朽烂的木盒。
“阿兄,阿姊,你们稍待片刻,琅月去拿药。”
贺兰琅月吃力搬来一张椅子,放到搁架下,灵巧地爬到椅子上,踮脚去抓高处的一个漆金大木盒。
椅子百年不曾晒过日光,早已朽烂不堪,在贺兰琅月脚底四下里倾斜,眼看就要将她摔落在地上。
青瑶迅速起身上前,一把接住了贺兰琅月。
贺兰朗月惊叫了一声,抓着青瑶的手臂,舒了口气,拧眉道:“多谢阿姊,这椅子不知怎地竟坏了,我要让阿爹找人来修修。”
青瑶将她放到地上,指着高处的盒子问道:“你要拿的是这个吗?”
贺兰琅月点了点头,“是。”
青瑶身高不够,方要踮脚跳起去抓那木盒,许昀走到她身侧,伸出长臂取下了木盒。
木盒表面尽是霉烂瘢痕,怕是用力一捏便要碎裂。
贺兰琅月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她打开瓶塞倒了半天,却只倒出几块发霉板结的药渣。
贺兰琅月嘟起小嘴,有些内疚,“药已没法用了,外头常年打仗,阿爹阿娘不让大家出门去,家里好久没有人去城中药铺采购药材了。”
她说完似乎又有些庆幸,“好在这段时间家里没有人生病。”
她想了想,突然眼眸一挑,“我有办法了,阿兄阿姊少待,琅月去去便回。”
贺兰琅月蹦跳着出门,片刻,手里拿着一段赤红色苔藓回来,她用掌心将苔藓捻出汁水,滴到许昀手心的血口上,“这个也能让你的伤口好得快些。”
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铿锵的说话声,贺兰琅月探头张望后跑出门,高兴叫道:“阿爹,阿娘,有人来家里做客了。”
许昀站在贺兰琅月身后,看见一个高俊的中年男子与妇人朝他们走过来,男子手上抓着一条蠕动的活蛇,递给迎上来的仆从道:“送去厨房。”
贺兰琅月跑到男子身旁,抱着他的腿撒娇了一会儿,道:“阿爹,既然有外面的阿兄阿姊来我家,是不是征战已经结束了?琅月可以去集市上裁几件新衣裳吗?琅月的衣衫好久没有换过了,都有些……”
她踮起脚尖,让自己看上去更高一些,“小了……”
青瑶兀自蹙了蹙眉,这小女孩当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百年有余,身体永远不会再长大。
贺兰承高大魁梧,英伟不凡,看不出丝毫市侩商贾的精明狡黠,倒更像是驰骋沙场的勇猛武将,比之胡太尉亦不逊色,只是眉间凝着一丝化不去的伤怀,仿若身体仍留有当年的利簇穿骨之痛。
他怜爱地摸了摸贺兰琅月的头,那手掌与旁人不同,在大指的根部竟又长出了一截稍短的手指,许昀与青瑶在堆尸坑中看到的确为他的尸骨。
“现在还不可,待日后外面太平了,阿爹叫人给琅月多做几身新衣。”
贺兰琅月有些失望,抱着贺兰承的腿不放。
贺兰承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李氏。
李氏将贺兰琅月牵到自己身前,道:“你阿爹有事与阿兄阿姊说,阿娘带你去找康儿玩。”
贺兰琅月挣脱李氏的手掌,不愿走,“可是康儿今早跟着颖叔叔去守墓了。”
见李氏有些无奈,贺兰承又道:“那便去找你二兄玩,阿爹听说他今早在藤树旁设下埋伏,准备再为你捉只兔子。”
贺兰琅月将信将疑,朝许昀与青瑶挥了挥手,随着李氏出了门。
贺兰承明显知道许昀和青瑶的来意,上前拱手道:“在下贺兰承,有劳二位远道而来。”
许昀和青瑶亦还了礼,“久仰贺兰郎主大名,晚辈许昀,这是阿芍。”
贺兰承开门见山,凝眸道:“我贺兰一族被镇压在此百二十年,不得走入轮回,虽然冤屈,但却没有害过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可就在前几日,我族的守墓人发现祖坟中的棺椁被人盗走,将我先祖尸身胡乱抛在墓室之中,我族人因此怨气离体,恰逢胡家二娘子乘车路过,这才不得已入了她的身体,想借由此机请胡太尉帮我们寻回榇板。”
31. 第 31 章
贺兰承身姿笔挺,手掌抚着廊柱,目光望向院中枯树,虽是诉说着冤屈之事,眉目间却看不出任何悲喜。
青瑶细看他周身,隐约可见宽阔胸膛处有数十个赤红光点,应是利箭穿透身躯在魂魄上留下的痕迹。
贺兰氏一族的尸身早已尽数归于尘土,魂魄却带着生前的记忆和无尽屈辱被困锁于这方寸之地百年,委实让人唏嘘。
贺兰承顿了顿,继续道:“我族虽以冶铁起家,是靠经商立足的下九流,但追溯起来,祖上却是皇室旁支,是以族规森严,我先祖棺椁被盗,是为大不敬,若是没能找回棺椁,惩戒偷盗之人,待多年后我等入了幽冥,恐怕没有颜面面对先祖。”
贺兰承虽身为鬼魂,但言语时亦不乏庄重平和,颇为让人敬重,难怪生前能号召几百族人对抗朝廷兵将长达半年之久。
贺兰氏一族仅因爱国护家,便惨遭灭门,让许昀对其遭遇甚为同情,他温声问道:“敢问贺兰郎主,棺椁丢失有多久了?”
贺兰承转过身来,叹了一声,“整六日了,因塚内潮湿,常有些蛇鼠虫蚁钻入墓穴中啃噬棺椁,我族守墓人每日早晚都会在墓地中仔细检查一番。”
众鬼的怨念附着于胡如箬的身躯,当日夜里便去了药铺与琴行,怕是贺兰氏众鬼也知道那棺椁到底有何用处。
他们或许也猜到了,棺椁应是无法完完整整地还回来了。
许昀思索片刻,试探问道:“我等入塚之前,亦多方打听,并不能确定偷盗者到底为何人,六日虽说不长,但也足够将棺椁制成他物,即便能被找回,怕也不是原貌了,到时贺兰郎主又要如何呢?”
贺兰承眸底一片暗沉,语气方才显出稍许厉色,“若是棺木当真被毁坏,便要偷盗之人拿命来偿方能平息众怒。”
此时门外一片嘈杂之声,一群鬼魂先后涌入院内。
青瑶抬眼朝门口看去,只见面色惨白的众鬼簇拥着一人进了门来。
中间那人手拿长剑,四下胡乱挥砍,一众鬼魂心底被尘封百年的毁族劫难又被勾起,个个惊声呼叫。
胡太尉眉须尽竖,对着众鬼厉声喝骂,他手中利刃虽然伤不到贺兰氏鬼魂分毫,但是却将一个老太婆吓得不轻。
老太婆被几个鬼魂搀扶随后入院,她歪着头,口角流着涎水,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个中年男子见了贺兰承,怨气颇多,上前道:“郎主不让我等伤人,可你看这粗鲁莽夫,方一进塚便挥剑恐吓,将我阿娘吓得又犯病了。”
搀扶老太婆的妇人也附和道:“婆母自打百年前见了大鸿官兵进塚来大肆屠戮便落下了这病根,此病已多年不曾犯过,如今被这莽夫吓成这般模样,怕是又要调养上许久才能如常。”
人群中几个年纪颇轻的鬼魂似是还带着年轻人的血气方刚,接连上前道:“身为鬼魂为何还要被欺负,郎主,我等要杀了这莽夫,请郎主允诺!”
贺兰承将身上大氅解下,走上前披在老太婆身上,安抚了片刻,又吩咐道:“去将我今日捉的那条蛇取来,给阿婶吃下压惊。”
侍从迅速将活蛇送至老太婆跟前,老太婆张开嘴,蛇的魂魄顷刻便被吸入她的腹中,蛇身抖了几抖,便如一条绳子一般垂落在侍从手臂上了。
老太婆神色瞬间恢复了些,被儿媳搀扶下去休息了。
胡太尉服了太微紫麻,看见鬼魂就跟见活人没什么区别,他亲眼见了蛇的魂魄离体,顿时惊得浑身汗毛倒竖,面色惨白,竟有些后怕起来。
方才回过味来,这些鬼魂无论形貌如何,上至老,下至小,都轻易能要了他的命。
他瞥了一眼贺兰承,见他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拥剑护身,迅速冲开众鬼,闪躲到贺兰承身后,奔来廊下许昀和青瑶身侧。
几个年轻鬼魂还要紧跟着他不放,被贺兰承一把拦下,“你们休得放肆,他们是我请来的贵客。”
几个鬼魂虽心里愤怒,但见贺兰承发话,都停了步子不再上前,只怒目看向胡太尉。
贺兰承转向胡太尉,拱手道:“想必这便是胡太尉了,贺兰承有礼了。”
众鬼听得“胡太尉”三个字个个儿怒气更甚,道道黑气从头顶冒出,似是再也按捺不住。
“原来你是大鸿的狗官!早知道方才就杀了你!”
“郎主,让我们杀了他以报当年屠族之仇。”
对于当年的事,贺兰承并非没有怨怼,只是百年已过,当日的兵将早已作古,胡太尉虽为大鸿高官,可手上却从未沾染过贺兰氏一族的血。
他挥手示意大家冷静,“当年我们被杀之时,胡太尉还没出生呢,此事怪不到他头上,那日路过的娘子便是胡太尉之女,我们出不得此地,他们几人兴许能帮我们将祖坟中的棺木找回来,大家休得无礼!”
想起胡如箬正忍受煎熬,胡太尉心头一疼,劈头骂道:“正是我胡威,贺兰老鬼,你们被挖了祖坟,又不是我胡威干的,你们害我女儿作甚!你说,要什么样的棺材板,我胡威给你买双份。”
贺兰承凝眸,这才现出一丝鬼物的阴冷,“我全数族人葬身此地一百二十年,邪道在地脉之上设置了九眼阵,每个阵眼上均有一只鬼兽坐镇,我贺兰族人至今无法迈出此地一步,更无法走入轮回,只能眼看着家园凋零,沧海桑田。”
“为了护族人魂魄不受生人和邪道侵害,某在此地兴起大雾,至今于外界两不相害,也算顺利度过了百年,我们从不害人,可如今贼人大胆,竟使用邪法,避开我族众人耳目,偷入我先祖的茔地,盗走了棺木,这口气让我们如何咽得下,我们这些不得善终的鬼魂本就会产生怨念,时间越久,怨念越盛,现在怨念离体,不受鬼魂所控制,自打前几日祖坟被盗,我们一众鬼魂的怨念成倍增长,已经难以控制。”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鬼似是想起了死去当日之苦,紧紧抱住怀中孩童,那孩童头顶状若被利刃砍过,生生缺了一块。
“我们一众鬼魂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连我们先祖的茔地也要盗吗?未免欺人太甚!”
胡太尉瞟了一眼众鬼,见他们个个身上带着死时的伤痕,做鬼后仍旧无法摆脱将当年祸事留下的阴霾,心里不禁慨叹一声,语气亦跟着软了几分,“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你找谁去,为何偏要害我胡威的女儿!”
那男子冷笑一声,恨恨道:“你女儿当晚坐在车中啼哭,以至于心神不稳,一众怨念被哭声吸引,这才机缘巧合上了她的身,胡太尉,这是天意,上天选你来帮我们寻回棺木。”
胡太尉听他此言,满面怒色看向许昀,若不是当日他惹得胡如箬伤心太过,也不会发生什么怨念上身的事。
许昀虽是对胡如箬无男女之意,但也因此颇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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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若是怨念不离开,害了胡如箬的性命,他必定此生都不能安心。
许昀面色微白,转眸道:“贺兰郎主,如今这棺木就算是被找回来,也是不完整的了,可有别的补救办法,能否如胡太尉所说,打造一个新的棺木代替原来的?”
贺兰承默了片刻,摇头道:“贺兰一族为横死,本不得入轮回,但在二十年前,不知何人给我等超度了一番,让众冤魂有了投生之机,等阵眼上的鬼兽一死,我们族人便也可去投胎了。鬼兽寿限为五百年,也就是再过三百八十年,我族人便可走入轮回,重新为人,可若是那棺木在我等投胎之前被制成古琴,通妖鬼,给圣京城带来灾祸,我们在这里的数百贺兰氏鬼魂会遭受天谴,即便到时阵眼解除,我们恐怕也不能去投胎,到时,鬼兽死去,我等几百亡魂无人制约,带着几百年来的怨恨离开贺兰塚,游荡在圣京城,恐怕会给圣京带来一场灾难……这样于人于鬼都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找不回棺木,那必得找到棺木制成的通灵瑶琴,寻到盗走棺木之人,给我先祖一个交代。待数百鬼魂消气,怨念便会自动化解,离开胡二娘子的身体。胡太尉,恕某不敬了。”
胡太尉蹙眉,正待发作,便听许昀在他耳边道:“若是众鬼的怨气当真无法消散,涌入圣京,无辜百姓将会受到牵连,想必是胡太尉不愿看见的,不如答应替贺兰氏找到盗墓之人,尽快救二娘子的性命。”
胡太尉一思量,此时救女儿最为紧要,不是跟这些死鬼争长短的时候,况且这些鬼魂亦是可怜之人,他微微一叹,扔了长剑,走上前去,朝众鬼道:“方才是老夫一时情急,出手太过莽撞,吓到了各位,老夫在此给众位前辈赔不是了!”
众鬼听了贺兰承一番话,明了许昀一行是来帮他们的,也就未再多说什么。
此时,两个俊朗的年轻鬼魂先后进门,二人均是高大挺拔,身上亦带着数枚透光的箭孔,与贺兰承眉眼颇为相似。
后头一人手里牵着一根藤条,那藤条似是有了灵识,在当中被人扭折几近断开,滴滴答答涌出斑斑血迹,如人一般声声嚎叫喊痛。
藤条那端,万年子被上下裹缠了数道,手脚皆动不得,他手中的拂尘上沾染着星点血迹,垂落在藤条上。
见了许昀等人,万年子眉间一喜。
为首的青年道:“阿爹,儿子们花了数十年培育这株树煞,平日里可捉些野鸡、獐鹿等小兽为琅月打牙祭,可方才却被这老道打得枯死了大半。”
万年子眉头一拧,立即辩解道:“哎呀呀,小郎君,这事可怪不得贫道!贫道刚一入塚,便被这些妖物当做了猎物,不由分说地伸着长藤缠裹了过来,若是贫道不挣扎,此时怕是已经丢了性命,被它当做猎物献给你们打牙祭了。”
万年子耸了耸身,身上藤条却愈缠愈紧,他喘息着道:“小郎君,快让这妖物放手,贫道要被活活儿勒死了。”
两鬼正要再收紧藤条,贺兰承走上前去,厉声喝道:“松儿,柏儿,这位道长是为父请来的客人,可帮我们寻盗走棺木之人,快速速将道长放开。”
贺兰松和贺兰柏对视一眼,极不情愿地念了句口诀,树煞闻声,哀哀戚戚地松开了万年子,缠裹到了二人的手臂上。
万年子终于得以喘息,正了正衣衫,道:“贫道久仰贺兰郎主大名,今日一见,郎主果然心胸开阔,名不虚传呐!”
32. 第 32 章
塚内众鬼魂听说郎主家来了生人,从四面八方涌入院内,不多时,院中数百双漆黑鬼眼一齐看向廊下伫立着的几个陌生面孔,犹如打量着什么稀奇之物。
森然寒气自鬼魂周身散发开来,充斥院中每个角落,周围愈发阴冷难捱。
贺兰承拦阻在众鬼之前,不断安抚。
虽然大家都已知晓许昀一行是来帮助他们寻回棺椁的,万不该造次,但有几个当年死时十分凄惨的鬼魂,一听到“大鸿”二字,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浓重怨气。
众鬼头顶时不时冒出一缕缕黑色怨念来,升腾至半空乱舞,汇在一处形成一股更大的怨念,如同许多条蠕动的黑色长蛇压在头顶,随时要伸出巨口朝几人吞噬而来。
胡太尉一生戎马倥偬,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见惯了死人,可到底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鬼物,想到他们头顶的怨念此时正附着在爱女胡如箬身上,压制着她的心神,不禁一阵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竟打起了哆嗦。
万年子身为道门中人,倒是常常与妖鬼打交道,但也从未见过这般多的鬼魂汇聚在一处,他焦躁不安地甩动着手中拂尘,时不时地侧头看向院中,看起来甚是焦躁不安。
许昀知道有贺兰承在,众鬼不至于发疯伤到他们,但内心也颇为惶惑,他转眸看向身侧的青瑶,只觉她面色并不像其他两人那般冻得青白,倒还留有一丝红润,毫无惧色地打量着院中众鬼。
贺兰氏鬼魂皆身亡百年,有怨无处诉,身上满是疠气,可比螭潭的虾蟆精要可怕上许多,许昀见青瑶神态平静,颇为疑惑,凑近她低声问道:“阿芍,你……可害怕么?”
青瑶秀眉轻挑,面上带着憨态,“郎君,这些鬼魂看似凶神恶煞,可在奴心中倒也没什么可怕,你知道奴是怎么想的吗?就算他们真的发怒过来杀了我们,又能如何!大不了我们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鬼魂,奴有的是力气,到时鬼与鬼相斗,他们可未必能打得过奴!”
许昀见她说得轻松有趣,不禁一笑,顿时觉得眼前的鬼物当真也没那般可怕了。
贺兰承仰头见鬼魂的怨念愈积愈多,怕再这般下去一发不可收拾,伤了许昀几人,便让贺兰松和贺兰柏将众鬼挥退,只留下一个守墓的青年鬼魂带着许昀一行去墓地查看情形。
方才抱孩子的男鬼名为贺兰颖,正是棺椁丢失那日的当值守墓人,他将怀中孩子放到地上,那孩子叫了几声“琅月姐姐”,便一溜烟地往后院跑去了。
贺兰颖领路,带着贺兰承父子和几人朝贺兰氏的茔地走去。
众人一边走着,贺兰颖一边提醒道:“请几位看看脚下。”
几人低头看去,湿腻的苔藓上,几人所过之处脚印清晰分明,但贺兰氏鬼魂的脚下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传言魂魄离开躯体后,上秤不过一两重,今日见贺兰氏鬼魂走路似阵轻风吹过一般,怕是一两也未必有,自然不可能如人一般在地上留下脚印。
贺兰颖面色灰白,语态哀戚地道:“不知道那盗墓的畜生是什么法力高超之人,茔地中竟不曾见到半个脚印,待到我发现棺木被盗走时,已是第二日一早的事了。”
说毕眼圈一红,颇为焦躁地挠着毫无血色的脖颈,虽说鬼魂流不出泪水,但也足见他心里因此颇多自责。
贺兰承叹了一声,拍了拍他肩头,“此事怪不得你,敢进塚内盗墓,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任当晚是哪个当值,我族怕是也逃不过这一劫。”
万年子盯着地面,啧啧了两声道:“怕是所来之人是妖物也未可知!若当真如此,便更难找到盗墓之人了。”
贺兰氏四鬼纷纷一顿,看向万年子,“妖物?”
万年子若有所指,“郎主有所不知,妖物并非如大家所想般皆是恶畜,僧门道门中有不畏清苦勤学苦练成仙得道者,自然亦有贪图人间荣华,助纣为虐,扮做土夫子替人盗墓只为得钱财的,如同人一样,万般皆看其本心。”
万年子眼神扫过青瑶,看向许昀,意味深长道:“故贫道驱妖除魔,只除那些为恶的,许二郎君从小便能见妖鬼物,怕是也赞同贫道之言吧!”
许昀颔首,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日日栖身在他房上的阿九,“万年子道长所言极是,人只为大千世界中微淼一粟,万千妖物中亦有纯善可爱者,非但不伤人,亦会助人,并不可与恶物一并而论。”
青瑶微抿着唇看向许昀,他幸也不幸。
身边有妖物如她,肖无疾和阿九,都舍不得伤他害他,又有如那虾蟆精的,因一己私利想将他据为己有,为他凭添了许多波折。
青瑶兀自想着,众人已来到一处山脚下。
山脚至一侧水渠间,满立着贺兰氏先祖的大小墓碑,约有数千之多。
有的因年代太过久远,墓碑上的石刻已被风沙磨平,塚内百年间又不见天日,阴暗潮湿,上面满布的苔藓已经片片霉变,很难看清当年所刻下的文字了。
贺兰氏曾为前朝皇族旁支,前朝初年,跟随皇室从北地迁徙至圣京城,又在此绵延数百年,历经数代,广开枝叶,自然是人丁兴旺。
到了前朝末年时,几为当朝一顶一的大氏族。
何兰颖行至临近山脚的一处墓室,打开墓门,让众人进到墓室之中。
墙壁石台上的蜡烛一个个被点燃,暖黄烛光几乎照亮整个墓室。
为了防止墓穴被盗,贺兰氏将地面上墓碑建得中规中矩,与普通人家并无差别,但贺兰氏毕竟是前朝旺族,一方巨富,墓室内自然另有一番天地。
此墓室内阔达无比,犹如生人居所,主屋偏房样样俱全,亦有厅堂卧室之分,甚至比现下的富足人家的住所更为华丽一些。
烛光萤煌中,墓中满壁的金银器物、布帛绸缎渐渐显露出来,地面角落处亦摆有石制奴仆,牛羊马匹。
许是众鬼魂百年间尽力维护,墓中倒是比塚内住宅更为干净整洁些。
众人抬头,见珍奇宝石被镶嵌在头顶石壁上,如同星辰错落,熠熠生辉。
引着众人参观完墓室,贺兰承长子贺兰松道:“此处为我族第二十一代家主贺兰槐之墓,当时正值鼎盛年间,朝廷北伐狄丽,南平南越,贺兰氏因掌管冶铁一技而迅速跻身圣京城最大商贾。我族为朝廷所制刀枪皆削铁如泥,圣上甚是欣喜,赐下不少珍货重宝嘉奖贺兰氏,可以说是我族最辉煌之时,此墓室中的陪葬物品也是众墓室中最多,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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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重的。”
墓室深处,一具干枯尸体身着华丽锦缎躺在石床上,周身金银饰物具在,唯独少了盛放尸体的棺椁。
许昀与万年子相视一眼,要么盗墓者是并非缺少钱财之人,不将贺兰氏墓中的陪葬品看在眼里,要么是怕逗留太久被众鬼魂发觉,只盗走了对其来说最为紧要之物。
胡太尉见状怒哼一声,骂道:“他物均在,唯独少了盛尸棺椁,盗墓贼所图何其明显,当朝除了魏时坚那个龟孙子,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
贺兰承父子和何兰颖闻声纷纷看向胡太尉,“胡太尉可是心里笃定盗墓者就是这魏时坚?”
胡太尉满面怒容,鄙夷道:“这弄臣备受太后宠爱,不缺钱财,又是个极度好色之徒,为了和美貌娘子相会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听闻他刚死去的爱妾是个万里挑一的狐媚子,又极会吟淫诗浪曲儿,深得这龟孙的欢心,进府月余便可与其正妻平起平坐,怎奈这狐媚子是个短命鬼,发了场高热,人便没了,让魏时坚甚是思念。除了他,老夫拼死也想不出哪个盗墓之人不要满墓的金银财宝,唯独只要不值钱的棺椁的,必是被他盗走,制成了瑶琴,见他那爱妾去了。”
寻常的土夫子进入墓室,首选是墓中易带出的财帛,陪葬的古物,实在不济,也会选些泥人寄于奉终里的冥器店中售卖,若时运不济遇到一处难挖到油水的墓室,不想白走一趟,才会打棺椁的主意。
棺椁笨重难以运送,不仅易被人察觉,而价值远不及金银财帛等物,往往只有大药材铺子才会收下来,且大部分药铺为了避人耳目,只收散碎榇板,故而土夫子为了运送方便,会在墓室中将棺椁砍成碎片,再行带离。
许昀俯身细看脚下石板缝隙,其间丝毫没有榇板碎渣,当是盗墓者将棺椁整个运走了。
况且这墓室内的财物皆为前朝天子所赏赐,远非一般古墓可比,盗墓贼不取他物,只盗棺椁,目的一目了然。
贺兰颖听罢,紧咬牙关,恨恨道:“郎主,依我所见,必是这个魏时坚无疑。”他转向许昀一行,深深鞠了一躬,“我族人必报此仇,劳烦各位将此人带入塚内。”
“郎主,若是得了此人,可否让我亲自了结他的性命,以解心头之恨?”
贺兰承凝眸片刻,并未接贺兰颖的话,而是朝着许昀一行拱手道:“万望各位查明真相,替我贺兰氏寻到真凶,某等感激不尽!若当真是魏时坚为了一己私欲,将榇板制成瑶琴,以通妖鬼,某希望各位将瑶琴带回塚内,避免其为祸人间,至于那魏时坚,请太尉替贺兰氏杀了他。”
若当真如贺兰颖所说,将魏时坚带入贺兰塚内,怕是会被一众怨怒的鬼魂分尸殆尽,魂魄都不剩一缕,任他是谁也自然不会再有投生之机。
贺兰承为着族人考虑,不想众鬼因此作恶而影响往后的轮回之路,故而只报得偷棺椁之仇便罢了。
贺兰颖按捺不住心中怒意,“郎主,您未免太过仁善……”
贺兰颖还待要说什么,贺兰承挥了挥手打断他,“不要再说了,我等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可你还有康儿,我还有琅月,他们可是日日盼着能去集市上买点心,裁新衣,你我怎可因一时之快而断了他们的后路!”
33. 第 33 章
从贺兰氏坟茔走出,贺兰承带着几个鬼魂将许昀一行送至华表旁,正见胡太尉带入塚内的那名健壮侍卫晕厥在华表下。
果然应了万年子所说,进入鬼地男女并无丝毫分别。
胡太尉见状老脸一红,怒其不争地踹了那侍卫两脚。
侍卫被钝痛惊醒,睁眼瞬间便见贺兰承等鬼魂面色惨白地同胡太尉几人一起围在他身旁,登时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待出得贺兰塚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马车到达许府门前时,肖无疾正在无疾堂门前远远地朝许府门口张望,他昨日听说胡家所发生的怪事,心下猜测到了几人去往了何处。
见几人下马,肖无疾踮着脚跟快速迎上前来。
肖无疾拱手道:“听说几位入了贺兰塚,当真胆大!某佩服至极,胡二娘子的病可有什么眉目?”
他这般问,万年子并不惊讶,毕竟这俏郎中在许昀许昀去螭潭那一次算是帮了大忙,也并非一个等闲之辈,知晓他们行踪也并非难事。
万年子掸了掸拂尘,斜眼看向肖无疾,牵了牵唇角。
许昀颔首,他此前听青瑶戏说过肖无疾京城百晓生的名号,在螭潭时,肖无疾带着难陀过来救下了他们几人,前日又亲见他妙手救了何贵,心知他为人并非如外表看着那般浪荡,对其有几分信任,便问道:“敢问肖郎中是否知晓京城现下有几位斫琴师?”
就算是胡太尉告到太后处,也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让魏时坚交出通灵瑶琴,所以不如以斫琴师为线索,指认魏时坚的所作所为。
普通斫琴师技法寻常,辛苦得来的古榇板自然入不得这些人之手,而能斫古榇板者圣京城恐怕总共也找不出几人。
肖无疾转眸,思索片刻,“二郎君问对人了,某号称京城百晓生,京城中的大事小情,哪有某不知晓的。”
他清了清嗓子,“现下京城中叫得上名号的斫琴师只有四位,其中最年长技艺最精湛者名曰独步春,如今已至耄耋之年,前几年便有传闻说他年迈体虚,手抖得厉害,拿不稳刻刀,不再斫琴了,近几年他的琴极少在世面上流通,且价格翻了五倍不止,可见传言不虚。”
“另有一对夫妻技法皆是上乘,仅次于独步春,男名曰关封,女名曰姝月,可他们夫妇怪癖甚多,不管客人什么来头,给多少银钱,琴板都必得由他们夫妇亲自挑选,任客人拿来多少上乘的木料,皆入不得他们法眼,一概不收用,故而夫妇二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士大夫之家和有点名声的琴行几乎对其避而远之,且夫妻二人喜好游览名山大川,每年在圣京的时间不足两月,他们如今已离京半年有余,怕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归来,而这最后一位么……”
肖无疾眉目一挑,抚了抚簪花的鬓角,目露鄙夷道:“怕是圣京城中最富有的斫琴师,此人名为任邕,士大夫之家的瑶琴几乎都出自他之手,任邕不仅斫琴技法一流,琴音更是美妙绝伦,但此人毫无风骨,只要银钱到位,哪怕再五音不全的庸才他也教得,再烂的木料他也斫得。”
从古自今,大多技法高超的琴师虽不像关封与姝月夫妇那般性子古怪,但多少都有些不逊于文人的风骨,为爱琴惜琴之人斫琴,亦为懂音律之人抚琴,像任邕这般只向银钱低头的俗物,倒是着实少见,故而肖无疾有此一说。
万年子甩了甩拂尘,打着哈欠嗤道:“依贫道所见,肖郎中这京城百晓生的名头徒有虚名,消息还不如贫道灵通,独步春与贫道师叔是早年故友,昨日一早师叔传来音信,说独步春这这老头子前几日老死在家中,师叔又在外捉妖不方便进京,让贫道代他去吊唁一番。”
肖无疾被他一噎,脸上笑容未变,立即唾面自干,“哦?这么说那些还存有他所斫之琴的琴行,怕是更要大赚一笔喽。”
许昀凝眸,独步春死去的时间点颇为蹊跷,但若是按肖无疾所说,他早就拿不得刻刀,以魏时坚的身份和故作挑剔的性子,怕是也不会请他来斫琴。
而关封姝月夫妇近来不在京中,为人又清高自傲,断不会被魏时坚这等弄臣所驱使。
贺兰氏的古榇板怕是十有八九是到了任邕的手中。
万年子咂嘴道:“古榇板寻常并不多见,且贺兰氏的榇板,埋于地下百年,阴气极重,是造琴的上好木料,一架瑶琴所用料不多,若是整个盗走,必然会有所剩余,说不定斫琴师手中还留有些榇板,想卖个高价,不若就此下手来查,顺藤摸瓜,总会有个结果。”
肖无疾闻言,拊掌赞道:“万年子道长不仅仙风道骨,心思颇为缜密,当真现世仙人呐!”
万年子闻言,老脸一红,虽是轻哼了一声,但却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甩着拂尘便要踏入府中。
肖无疾见万年子在他面前颇为自傲,又对他爱答不理,心里猜测许是看穿了他的本相,他虽为妖物,可却从未害人,便也想让万年子知晓他并非恶类。
肖无疾追上前去,拉了一把万年子袖口,讨好道:“某恰巧知晓几位琴师的住处,若是道长明日要去吊唁独步春,某可代为引路。”
—
独步春家中人丁寥落,膝下没有男丁。
斫琴术为独家祖传,传内不传外,他无法收徒,故而没有人继承他的衣钵,斫琴之技在他手中便也断了。
加之他隐退多年,圣京城中曾千方百计向其求琴的官宦富贾似乎早已将他忘却脑后,故而来参加吊唁者寥寥无几,身居高位者更是屈指可数。
万年子与许昀,肖无疾来到灵堂中,只见独步春的独女和几个外孙穿着孝服在堂中待客,来往大多是些附近的邻里街坊。
独步春之女年纪约莫六十开外,一头白发,许是这几日太过劳累,脸上皮肉苍老,皱纹横生,看起来十分憔悴。
献上香烛后,万年子与其女和外孙行过礼,将师叔的意思传达给他们一家人,便闲聊起了独步春这两年来的生活起居情况。
独步春的女儿似是不常回家看望老父,对万年子所问知道的不多,大半还要让管家过来回话。
但提起独步春近年是否还斫琴时,其女十分笃定道:“家父这几年便是吃饭都要时常掉碗筷,随时要有人照顾,更不要说是斫琴这种精细活儿了。
她似乎万般遗憾,叹息道:“我家三郎这几年没有正经营生,原本想与家父学学斫琴这门手艺,也好多结识些贵人,但家父这几年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糊涂时便不要说了,明白时,手上又没有个轻重,也教不得人。”
独步春活了九十有余,如今算是喜丧,因此,其女看着并没有多少伤心。
万年子问起独步春的死因时,她只道:“自然是年岁到了,家父此生也算是福寿兼备,道长万莫要过于哀恸。”
应着万年子所求,其女带几人去到独步春的卧房。
屋中没有过多物品,眼见之处甚为简洁,只在靠墙处摆放一张古旧的瑶琴,看着像是许久没有擦拭过,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尘灰。
许昀小时候曾跟着祖父学过几年音律,对瑶琴也略懂得一二。
且不论琴音如何,独步春这把琴简洁庄重,岳山处就着木材的自然纹理雕刻有细腻柔和的云纹,古朴天成,不卖巧炫技,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大家之手。
其女睹物思人,方才显现出些许哀恸,叹了一声,“此琴伴随家父多年,是家父少年时所斫,也是他最为喜爱的一把琴,可他近些年身在病中,也抚不得了。”
话刚落音,急促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随即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随着管家走进卧房。
精瘦男子与独步春之女见礼后,转身便去看墙边的那把瑶琴,瞬间眼神变得精亮,他珍而重之的用衣袖将瑶琴擦拭一番,赞叹道:“独公乃一代大家,自留之物果然非比寻常,现在市面上再难找出此等品相的瑶琴,多谢大娘子割爱,将琴让给某。”
男子细致地查看了瑶琴后,又轻抚了一曲,试好了琴音,随即让随行的仆从递过来一个大木盒。
木盒沉甸甸的,掀开盒盖,内里满是金银钱帛。
男子拱了拱手,“大娘子,某这就将琴取走了,若是日后家里还能翻找得出独公旧物,不论何种品相,某一概高价收。”
独步春的女儿没想到刚让管家送去消息没有多久,琴行的老板便这般快地过来取琴。
父亲尸骨未寒,她便将他的遗物变卖换成现银,让她在万年子等人面前显得颇为尴尬。
男子走后,独步春女儿的面皮红了几红,解释道:“家里现下也没有个识音律之人,实在是怕父亲的东西在我们手上毁了,这才将它托付给懂得欣赏它的人。”
—
从独步春家出来,万年子颇为感慨,一路坐在车中长叹不语。
马车一路向任邕家驶去,许昀早晨派人去胡府告知了胡太尉今日行程,此时胡太尉应当已在巷口等待。
胡太尉一身华服,与平日打扮颇有不同,不仅头发梳得光可鉴人,说话时故意捏着嗓子,不如往常那般粗声大气,犹如市井商贾一般。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许昀,“一会儿进门,你和肖郎中扮做我的随从,看我眼色行事。”
万年子一人留在马车上打坐,胡太尉带着许昀和肖无疾走到任府门前去扣门。
胡太尉向任府阍人道明来买琴后,等待了片刻,被迎来的任宅管家请入院中。
任宅较之独步春的住所,简直是华丽阔大,可见斫琴一技让任邕赚的盆满钵满。
管家打量了一番胡太尉,见其虽是锦缎华服加身,但言行中难免透露出一丝粗蛮,心下断定其只是拿琴来故作风雅的粗俗商贾,派头倒是有几分,但兴许出不起大价钱,便将几人带入了一处偏房等待。
房中,摆着十几把雕琢好的瑶琴,以供寻常客人挑选。
与独步春的素淡古朴不同,任邕所斫之琴个个花饰繁复,虽可见其功力不俗,但却给人一股媚俗讨好之态。
胡太尉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拧眉不满道:“只有这么些个庸俗玩意?任邕怕不是徒有虚名!”
任府的管家见惯了显贵,耳濡目染之下,在招待主顾一事上颇为娴熟,忙走上前来赔笑道:“胡公有所不知,这十几把琴的阳板皆为上乘桐木所造,阴板皆为梓木。”
他手指娴熟地抚过几根琴弦,说起来头头是道,“音质通透如泉,余音饱满无棱角,自然都是一等一的好琴。”
胡太尉冷哼一声,给许昀递了个眼色,许昀从袖中将钱袋掏出,摊开袋口,露出几枚厚实的金饼。
“你可休要诓骗老夫,老夫来买琴是送佳人的,依老夫所见,上好的古榇方显贵重,这些只为定金,快将你家主君叫出来,老夫当面与他细说。”
管家听闻“古榇”二字一愕,似是反应过来几人的来意,随即躬身道:“老奴有眼无珠,请胡公随老奴来。”
几人刚出了琴房,管家眸色一变,脸上笑容瞬间荡了个干净。
“你这老匹夫,可是在戏弄老子?古榇乃古墓中死人的棺材板,老子虽为下人,但也听过坊间鬼话,古榇所造之琴可用来通妖鬼,你要那东西作甚!怕不是来消遣我家主君的!任宅是清净之所,哪容得你们在此造次。”
他大喝一声:“来呀!”
一阵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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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健仆自院中跑来廊下,将几人团团围定。
管家闪躲至琴房门口,将门关严,冷笑一声,叮嘱道:“兄弟们出手时小心,万莫要打得一时兴起,误入了琴房,伤了主君的金疙瘩!”
健仆们应声,见许昀与肖无疾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郎君,胡太尉虽然身形魁梧,但年事已高,个个冷笑道:“就你们几个老弱之辈,也敢来任宅撒野,给我狠狠地打!”
健仆一拥而上,胡太尉虽年近花甲,可毕竟为一朝名将,伸手仍不逊于青壮年人,不消片刻便撂倒了两人。
将将活动开筋骨,正待大显身手,却一个再敢上前的健仆也无。
胡太尉正心里自得,多年不上战场武艺亦没丝毫生疏,就听到身后一连声哀嚎。
他甫一回头,就见肖无疾手握一枚金饼护在许昀身前,许昀似是不忍见血腥场面,倚墙紧闭着双眼。
前方地上,一众健仆头上皆肿了一连串的大包,捂着额头,躺在地上嚎叫不止。
肖无疾看着手中“凶器”,虽显得慌乱不知所措,但也有几分得意。
“某还不知道某竟然有这般大的力气!胡公,某可算是武学奇才?可否当得将军?”
胡太尉一愣,见廊柱后露出一片衣角,任宅管家正待偷偷溜走,哪顾得及与肖无疾玩笑,上前几步便将人抓住。
拍着他的头道:“你这不自量力的蠢奴,在老夫面前也敢自称老子!不想死的话赶紧带老夫去见任邕!”
任邕五十左右年纪,此时正一人躺在后院树下的竹床上纳凉。
几人过去时,他捏着一块甜瓜往嘴里送,一双巧手秀致非常,若不是指缘有几处常使刻刀留下的薄茧,当真要让人以为是女子的柔夷。
管家疾步上前在任邕耳边嘀咕一阵,任邕面色变了几变,登时扔了甜瓜起身理了理衣衫,朝来人拱手道:“胡公休要恼怒,某未管教好下人,得罪了贵客,该打该打,某前些日雕琢了一张上好的瑶琴,还未曾出手,想必定能合胡公的心意。”
几人被任邕带至一处房间,尚未入得房中,便问到一阵扑鼻的木料与灰胎混合的香气。
任邕推门,躬身请几人进去,“此处为某的斫琴之所,胡公先请。”
许昀抬眼望去,角落里横着三四块刷了灰胎的木料,屋内正中立着个木架,上下摆放着几张刚雕刻好花纹的瑶琴,还未上大漆。
任邕引着几人转到木架后,掀开桌案上的素纱,一张伏羲式瑶琴映入眼帘。
琴的阳板饰以鎏金云纹瑞兽,琴首浑圆,冠角流畅,虽不似独步春的琴简洁庄重,但却将任邕精巧的技艺展现的淋漓尽致。
肖无疾不禁感叹:“竟有如此华丽的瑶琴!某平生见所未见,任先生好手艺。”
任邕自得一笑,“胡公,此琴为某花费半年时间斫成,其上图形处皆为火法镀金,在圣京城中,只某一人将此技艺与瑶琴结合,此琴独一无二,某本想将其作为生辰贺礼献给荣安翁主,既然胡公今日有缘,又出得起金银,某便将它让给胡公,任是再挑剔的佳人,怕是也会爱不释手。”
一想起胡如箬此时正被上百鬼魂的怨念所折磨,胡太尉不想耗时与他周旋,直截了当问道:“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此行是想买一张古榇板所制之琴,若是先生恰好有,老夫可花此十倍价格买下。”
胡太尉拿出金饼扔在桌案上,豪气道:“这一袋是定金。”
任邕见到金饼双眼一亮,犹豫了一瞬,仍道:“出自某手的琴,虽然不是个个上等木料,但皆为某精心斫制,都可算作好琴,胡公为何只要那等阴气浓重的古榇板所制的琴呢?若是胡公有古榇板送来,且银钱到位,某自然不介意为胡公效劳,可某这里确实没有这等阴晦的东西呀!”
来任邕处买琴的除了达官显贵、市井商贾之外,亦不乏有名门闺秀,以琴为信物,暗地里对意中人表相思。
能在圣京城中周旋于各色人之间,任邕自然是八面玲珑,即便是当真有人拿古榇来请其斫制,怕是他也不会宣扬出去,断了自己的财路。
眼前几人容貌非俗,放着名贵瑶琴不要,只要古榇板所制之琴,任邕怕是也看出了几分他们的来意。
胡太尉与他周旋得不胜其烦,亮出袖中匕首,一步上前抵住任邕咽喉道:“先生需得与老夫实话实说,否则这一刀下去,怕是先生的命便没了!”
任邕吓得双腿打颤,不敢看那闪亮的刀身,半眯着眼眸道:“胡公千万别动怒,胡公想问什么,在下定知无不言。”
胡太尉清了清嗓子,话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听闻郑国公家仆近日与府上有过往来,可是拿了古榇板来,请你为其斫琴?”
任邕脖颈被冰凉刀刃压出一道细长血痕,胡太尉只要再稍一使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任邕面色吓得惨白,颤声道:“郑国公府的管家近日确实来过一回,也确为向某来买琴,但胡公想必也知道,郑国公家中女眷与外室不知凡几,他又出手阔绰,肯在娘子身上砸银钱,来我府上买琴也不是第一次,算不得什么稀奇事。请胡公明鉴,某确未收到过古榇板,某还是在年少学艺之时,有幸随着师傅见识过一回,此后便未再遇过。”
许昀凝眸,与肖无疾相视一眼,“先生说只见过一回古榇板,那你又如何分辨得出古榇与普通木料的?有没有可能送来的是古榇板,而先生却以为是寻常木料呢?”
任邕慌乱摆手,“古榇板常年埋于地下,必然带着阴湿霉烂之气,虽出得地面,但气味经久不散,不用上手,便可通过气味分辨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