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昀性格一向温顺,青瑶来小院这些时日,从未听见他对她或临书说过一句重话,即便是临书半大的孩子,心粗,常丢三落四,许昀也都一一容忍了。
胡如箬是自己替他招来的,若是他真的不喜欢,恐怕不会将就。
若他气的狠了,真将自己送回东厨,就麻烦了,也便不再说话。
二人从酒楼出来时,胡如箬一行人早已不知所踪。
酒楼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名健壮的胡人男子披散着长发,坐在一根丈余长,手臂粗细的木棍顶端。
木棍直立在地面光秃的石板上,底部并没有他物支撑,男子身形亦不见丝毫晃动,犹如稳坐平地。
胡女面带薄纱,双膝盘坐在地上,纤长手指敲击着一面盘口大的皮鼓。
胡人男子轻抖胡须,张开大口,口中吞云吐雾,云雾随着激荡的鼓点声时大时小,时浓时淡,亦可见奔腾来去的乌云与赤霞。
随着在场众人一阵惊呼,云雾中冲出犀牛、犬马,象群、紧接着又有龙蛇,鸾凤腾飞游走其间。
此种技法名为婆猴伎,是西域的一种幻术,四夷里虽然住着不少胡人,但会婆猴伎法的并不多见。
浓密云雾逐渐消散,其中蹿出几只清晰可见的灵异猛兽,盘旋至众人头顶,周身鳞甲乱动,身形逐渐胀大,几欲遮蔽天日,纷纷伸着利爪,张大巨口,露出尖利獠牙,几乎要将围观众人吞吃入腹。
人群中惊恐喊叫声连成一片,众人皆变了脸色,有些胆小的孩童和娘子已被吓哭。
胡女手中鼓点戛然而止,腾跃的猛兽忽而缩小,被胡人男子吸入口中,再不见踪影。
众人一惊,如梦方醒,这才意识自己身在闹市,方才那云雾和猛兽都为婆猴伎人的机巧变化。
一片掌声雷动,众人拍手叫绝。
胡女起身施礼,笑盈盈地向人群中一个骑在男子脖颈上的幼童投来一瞥,小童圆圆胖胖,约莫两三岁年纪,头上束着个冲天小辫,脸上带着些童真疑惑,倒是一点未被方才的恶兽吓到。
胡女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来,逗弄了小童片刻,从腰间掏出一块蜜饯拿在手上。
她汉话颇为流畅,“我夫不仅可以吞吐灵异猛兽,亦可吞吐活人,今日我家孩儿正在病中,未能跟着前来,我见这小郎君胆子大,郎君能否让他过来一试?”
小童听不懂她说的是何意,只闻到了蜜饯的香甜味儿,伸着滚圆的手臂就去胡女手中抢够。
小童阿爹方才被吓得心惊,现在仍心有余悸,只将小童从脖颈上放下,紧紧搂在怀里,摇了摇头。
胡女见他不愿,凝眸笑了笑,将蜜饯塞入小童伸过来的小手中,道:“郎君方才见的灵物走兽,都不是真的,只是我夫君的雕虫小技,奴见你家小郎君聪慧伶俐,颇为喜爱。”
她抖了抖挂在腰间的鼓胀钱袋,“若是小郎君肯来一试,一会儿众郎君娘子有赏,我将其半数分给郎君,以作酬谢。”
意识到一切都为幻像,身旁一老妇似是忘了方才的惊心动魄,怂恿道:“方才所见与画中的假山假石假老虎差不多,哪有什么可怕的!”
身后一人附和,“两个大活人就在此处,难不成害怕他们拐走了你家小郎不成。”
小童阿爹犹豫了一瞬,终是未敌过钱财的诱惑,左不过都是幻术,那些猛兽又不是真的,他瞥了眼胡女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将小童交到她手中。
胡女将小童当空向上一抛,被坐在半空中的胡人男子一把接住。
鼓点声复又响起,众人眼见云朵再次从胡人男子口中吐出,小童坐于云朵之上,挥着手臂咧嘴笑着,垂眸看着地面上的阿爹。
随着胡人男子大口一张,小童阿爹心中一抖,就见小童顷刻消失于胡人的口中。
人群中一片惊叹,却不似方才那般害怕,胡女顺势将木盒递上人前去,走了两圈下来,木盒中填满了铜钱。
胡女仰头,与胡人男子对视一眼,胡人男子的嘴巴再次张开,小童和白云齐齐被吐出,胡人张开双臂,一把将小童拥在了怀中。
他抱着小童从木杆上滑落下来,朝在场众郎君娘子拜谢,将小童递还给了惊心不已的小童阿爹。
胡女抓了两把铜钱,塞入小童阿爹手中,“多谢郎君,给小郎君买些糖吃去吧。”
小童将口中含着的蜜饯果核吐出,面上不见了先前那般欢快,他不笑亦不哭,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阿爹,似是被惊到了。
小童阿爹安抚了小童两声,高兴地收了银钱,谢了胡人夫妇,将银钱包裹在衣襟中,并未注意到孩子有何不妥,笑呵呵地抱着小童钻入了人群。
青瑶和许昀从酒楼出来,入了侧巷又看了一回。
巷子通往洛河沿岸的鱼市,此时鱼市早已收摊,路面上散落了不少未卖掉的烂鱼烂虾,腥臭味吸引了成群的嗜腥的野猫饿犬争相抢夺。
连行人都没有几个,更不见有僧人在这般污秽处往来。
“郎君,铜驼街上有许多胡僧,方才见到的或许不是难陀大师,此时,他兴许已经回到了慧慈君寺呢!”
二人折返回铜驼街,正巧看见小童被吞入胡人男子的口中,四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许昀和青瑶此前都未曾见过婆猴伎表演,索性便站在酒楼的台阶高处往下瞧了片刻。
小童与他阿爹离开后,人群渐散,胡人男子提起地面上一个不大的包裹,取出一个玉制小葫芦,双唇微张,小童的魂魄惊慌一闪,从他唇齿间飞出,瞬间被封入了葫芦中。
旁人自然是看不到这一幕的,青瑶侧目,只见许昀如玉面色瞬间转为苍白,额头上亦缀了一层薄汗。
胡人男子将包裹塞入袖中,低声与胡女嘀咕了句什么。
胡女迅速收好东西,杏眸左右一顾,拉着胡人男子快步走出了铜驼街。
许昀低声朝青瑶道:“这两个胡人使了妖术,方才那小郎君的魂魄被夺走了,快随我跟上去。”
小童魂魄被夺,只留有一副空壳,归家后怕是活不了多久,待小童阿爹反应过来此事与这胡人夫妇有关时,二人早已逃远,怕是死无对证了。
胡人男子身量高大,走路比旁人要快上不少,看似柔弱的胡女亦是健步如飞。
青瑶有心加快脚步揪住两人,又怕许昀看出破绽,只得跟他一路小跑,闪闪躲躲地跟在两人身后。
许昀只恨今日没有寻到难陀,无法当面揭穿胡人的妖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童的魂魄被带走。
他空长了一双能看见妖物的眼睛,见到妖物作怪,却什么事都做不得。
天色渐暗,许昀和青瑶跟着两人拐入一处深巷。
深巷两旁尽是废弃的破旧房屋,四周寂静不闻人声,亦不见院中有半点光亮射出。
不知哪处院子传来一阵纷乱的狗吠,胡人夫妇身形齐齐一顿,似是发现有人跟在身后,瞬间加快了脚步,倏而消失在了深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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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抓着许昀的袖袍,正要提步紧追上去,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唤住二人。
“这不是许家二郎君和阿芍嘛!”
两人顿足,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一只雪白的猧子出现在身后。
女子低眉顺目,有些面熟,青瑶回想片刻,认出她是永宁公主出殡当日在慧慈君惊了许晏的傅延年的妾室耿兰。
耿兰走上前两步,仍旧穿着那日的茱萸纹旧深衣,福身施礼,“二位可是在追赶刚跑过去的两个胡人?”
青瑶不置可否,反问道:“傅夫人何以会在此处?”
耿兰显得颇为后怕,将瘦小的猧子紧紧护在心口,指了指身后,“这小畜生被野狗勾了去,妾追着它跑进这无人陋巷,幸好在那处破院中寻到了它,赶巧遇到了你们二位。”
青瑶与耿兰说话间,许昀一人朝前寻又折返了回来。
前方是个三岔路口,那对胡人夫妇早已不知择了哪条路去了。
耿兰朝左指了指,“妾方才看见那两人朝东边路口走了。”
许昀掏出地图,寻到他们所在暗巷的位置。
由此往东,是一片荒山,里头并没有人家。
青瑶踮脚凑近许昀耳边,低声道:“郎君,那胡人夫妇会妖术,你我二人追过去,恐怕也难救下那小童,万一再遇到什么……”
许昀的小院,有万年子设下的阵法做遮掩,外头的妖鬼物很难嗅到他的气息,可夜晚出门在外,难保会招来什么麻烦。
荒山中尽是孤坟野岗,狼穴狐丘,若当真追过去,引来了什么妖鬼物来家中,万年子的阵法也难以保住他。
而她,又不好在他面前现形。
许昀收起地图,与青瑶相视一眼,道:“天色已晚,傅夫人一人行路多有不便,在下让家中马夫送你回府吧。”
耿兰灰黄的脸上现出一丝惊喜,福了福身,“多谢许二郎君。”
三人回到铜驼街上,许昀让赵全先送耿兰回府。
看着马车远去,许昀回身问:“阿芍,你觉不觉得傅延年和这位耿姨娘有些奇怪?”
深更半夜,傅家妾室却独自外出,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傅延年虽说出身不高,但刚入仕便得上峰器重,他才过世不久的正妻曲氏便是前郎中令曲偃之女。
他对正妻颇为有情义,曲氏卧病在床十余年间,一直无所出,傅延年也只纳了一房妾室,只为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也就是耿兰耿姨娘。
可不知为何,耿兰也膝下无子女。
曲氏过世后,傅延年禁不住不孝之名,无可奈何,才又续弦一房。
“郎君若是知道傅延年刚刚喜获麟儿,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想来公主出殡那日,傅延年的新夫人正在月子中,无法出门,他才带着耿姨娘参加的葬礼。。”
青瑶想起了前几日去前院时恰巧碰见祥福在府门口迎傅延年下马。
“前几日婢子外出归来,遇着傅延年登门致谢,他给老主君送了封喜帖,说他儿子即将满月,请老主君带着郎君一同前去热闹热闹。”
“哦?他正妻所出?”
青瑶点头,“听说他发妻曲氏成日病病歪歪,十几年间无所出,去年头时,人死了,而这位耿姨娘进府也十年有余,也未有所出,即将满月的是傅延年去年底娶的新夫人所生。”
傅延年三十有余,才得长子,必定十分欢喜,忽略了旧人也就并不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