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二郎君从螭潭顺利逃出,成了这几日圣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说不离许昀是五日子一事,但到底他沉着冷静,不畏凶兽,又得僧道二人倾力相救,得救当晚圣京城便天降甘霖,解了连月来的大旱。
太后听着窗外连绵的好雨喜不自胜,当即便下令,赦免了许家的欺君之罪。
许昀因祸得福,此时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抹去了他的出生为许家带来的灾祸。
连绵几日的夏雨终于停歇,转眼迎来了永宁公主下葬的日子。
因着许昀去螭潭走过一遭,他的出生时日和眼见妖鬼一事在圣京城中传得人尽皆知,不再是许府秘辛,许知春索性不再刻意将他护在小院之中,故而,他从螭潭归来后时常能外出。
许知春此前曾立下不再踏足佛寺的誓言,但为成全长孙的颜面,虽未亲自出席,还是派了许昀代他前去慧慈君寺送永宁公主最后一程。
青瑶随许昀一同前往,负责将祥福塞给她的大包小包的补品带给许晏。
近期慧慈君寺的佛塔施工进入最为紧要的阶段,一应石料的选取和加工都要许晏亲自过目,他拖着病体一门心思扑在佛塔的建造上,常不眠不休地守在寺内,身体愈发羸弱不堪。
许知春得知后颇为心疼,特让祥福挑了几样上好的补品带去寺中。
清晨雾气尚未消散,慧慈君寺内外笼罩在袅袅的佛音中,院内外乌泱泱站满了前来为永宁公主送行的人。
佛殿中,刚从冰库中被抬出的棺椁在千盏长明灯的映照下,冒着森白的寒气。
看着沉重椁盖被僧人合力推开,许晏在痴奴搀扶下走至近前,他盛夏依旧披着外氅,显得弱不禁风。
永宁公主身着金缕玉衣,端然地躺在棺椁内,面色红润,栩栩如生,仿若生人一般。
许晏一夜未合眼,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如纤尘不染的净瓷。
目光落到亡妻脸上,他疲累的双目一瞬间变得温柔缱绻,如刻的面颊凝着痛苦神色,跌撞间扑向冰凉的棺椁。
在场的人唏嘘不已,无一不暗叹造化弄人,生生让这一对璧人生死相隔。
许晏伸手轻抚爱妻的冰凉的脸庞,慢慢红了眼眶,他抑制不住地哽咽出声,勉励将自己腰间绣有合欢花的香囊摘下,轻放在了爱妻手边。
公主与驸马情深意笃,是圣京城中的一段佳话。
在场众人见了这一幕纷纷抬袖掩泪,被许晏的深情所打动。
今日公主下葬过后,他们夫妻二人便算是真的永别了。
庄严华丽的慧慈君寺,虽为太后下令所造,但从设计到建造,无一处不凝聚着许晏对永宁公主的深情。
寺中主持沧海身形矮圆,带领一群僧众站在棺椁之后,虔诚念诵。
突然,清脆的钟声落耳,沧海一声“吉时已到”,念经声陡然而止。
许晏手掌微微颤抖,强忍好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到瘦削的脸颊上。
痴奴拉开许晏,棺椁盖被缓缓推合,几个壮硕僧人合力将其抬上了辒辌车。
许晏对爱妻万般不舍,在车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痴奴怕他体力不支,一直护在左右。
出了寺门,许晏挣脱开痴奴的手,一步跳上辒辌车,倾身覆在冰凉棺椁上,像是要用身体为永宁公主驱散晨间的寒雾。
辒辌车为载尸车,本不上活人,随行亲眷走在左右即可,但此时就连痴奴都不忍心将许晏拉下来。
许昀暗暗叹息了一声,眼看着辒辌车离开,不由得为许晏惋惜。
兄长聪慧勤勉,年少得志,如今本应是意气风发,大展抱负的年纪,可却被丧妻之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神形虚弱。
青瑶虽不懂人世间男女之事,但是看到了这一幕也颇为动容。
她见身侧一个紫裙娘子仿若感同身受,目光一直追随着许晏,哭得尤为可怜。
紫裙娘子霞姿月韵,犹如一朵开得极盛的芙蓉,容貌气质极为出挑,一啼哭起来,更加惹人注目。
今日来相送的,多为官眷,亦有一些曾经受过永宁公主和驸马恩惠的平民百姓,杂处在寺庙院中。
但不论何种身份,皆是素衣素服,唯有这娘子的紫色裙衫甚为惹眼。
她情不自禁跟着辒辌车走到寺门口,目送辒辌车离开视线。
相送的僧人陆续折返回寺中,她仍旧泪眼朦胧地站在门口。
一个与她眉眼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仿佛生怕她出丑,快速拨开人群,上前紧抓住她的手臂,轻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什么。
那紫裙娘子听罢惊讶于自己的失态,呆呆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敛了哭声,提帕揾泪。
“二娘!可找到你阿姊了?”
胡太尉形容威武,燕颔虎须,额头上生了一层薄汗,待看见次女胡如箬身后的长女胡如筠,瞬间眉头舒展,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他大跨步向前,手拿一件素色披风,披在紫裙娘子身上。
似是为了缓解尴尬,打消周围人的猜测,胡太尉粗声豪气道:“为父与沧海大师打了个招呼,让你先去摇姻缘签,快,后面可等着一票人呢。”
胡如筠闻言,双颊染了一抹绯红,紧咬着丰润的下唇,刚收回去的泪珠又无端地蓄在了眼眶里。
慧慈君寺虽然建成不久,但因着与永宁公主和驸马许晏的渊源,传言求姻缘极为灵验,踏足寺里的官眷,若是家里有待嫁女儿的,都想着为其摇个姻缘签,胡太尉如此说并不算唐突。
胡太尉走到近前,才看清胡如筠双眼红彤彤的,面色一僵,方才意识到她哭过。
胡如筠年满双十,至今未嫁,任提亲者踏破门槛,她就是一个都不见。
胡太尉的妻子多年前故去,留下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如今都到了婚嫁年龄,可两人尽管性格不同,婚姻一事上都让胡太尉颇为忧心。
胡太尉性情粗糙,又鳏居多年,胡如筠心里想着什么他虽然不能完全清楚,但是这几年也能从她的言行中察觉出一二。
今日女儿见了许晏哭成这般模样,他心里更是跟明镜似的了。
被女儿这么一哭,胡太尉立即抖着胡子改口,温声哄道:“哎呀呀,为父说错了,是给二娘求姻缘。”
胡太尉朝次女使了个眼色,“二娘,别傻站着,快随为父来呀!”
胡如箬身姿挺拔,颇有其父的英姿,一看便是个爽利的,果然,她不像胡如筠一般扭捏,爽快应声道:“这就来了。”
她回身拉着胡如筠,替她解围似的道:“阿姊,阿爹哪懂什么姻缘事,你陪我一起来如何?”
胡如筠这才收了泪,点头应下。
胡如箬拉着胡如筠从人群中穿过,无意瞥见一旁的许昀,当即一怔。
许昀的身形模样与许晏太过相似,与许府有些交情的人,就算此前从没见过他,也几乎能从相貌上推测出他为许博士那个前几日被送去螭潭的孙子。
胡如箬眼带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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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反应过来如此看人有些失礼,她神色一松,朝许昀点了点头。
此时,除大殿前在等着求签拜佛的,院内外其余人大都散了。
许昀受了祖父所托来看望许晏,见他身心憔悴,也不禁忧心起他的身体。
他让青瑶将从府中带来的参汤送去香积厨炉灶上温着,待许晏从墓地回来,便可劝他喝下。
许昀生平头一回踏足佛寺,因着要等许晏,便将慧慈君寺各处都仔细看了看。
寺内一应楼宇装饰,都是按许晏亲手所画的图稿建成,处处皆是他的心血。
院后葱郁的柏林中,佛塔建至十三天,层层石料沉重繁复,虽然尚未建成,但已现巍峨之象。
佛塔下,尘烟四起,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工匠在烈日下赤膊卖力地凿石。
一个大和尚身着破旧僧衣,手捻着佛珠,面对着佛塔趺坐在不远处的树下,任由激荡的尘灰洒落他满身满脸。
大和尚眉低压目,肤色黧黑,一看就并非中土人士。
青瑶和许昀认出了这和尚,俩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脱口:“天竺僧人。”那日在螭潭时正是这僧人出手收了虾蟆精,救下了许昀。
许昀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喜道:“大师,您为何在此处?”
大和尚紧蹙浓眉,纤长的睫毛上满是尘灰,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许昀身上,瞬间便记起了眼前俊朗的少年郎君。
他从天竺一路东行,对汉话能听懂个大概,无奈会说的不多,面对二人的关切,只口中念叨着:“师傅,金刚智,师傅……”
大和尚边说边打手势,口中间或夹杂着几个生硬的汉语词汇。
他见二人听不懂,便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歪歪斜斜地在身前写下“难陀”二字,又指了指自己。
许昀和青瑶会意,大和尚名为难陀,从天竺一路来到圣京城,为的是寻找启蒙恩师金刚智。
许昀替他扑了扑肩头的尘灰,“大师,您今日等在此处,可是找到恩师的下落了?莫非金刚智大师在慧慈君寺中修行?”
方才寺内所有的僧人皆在大殿为永宁公主念诵往生咒,许昀并未看见其中有异域相貌的僧人。
大和尚闻声垂眸,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了一道浓重的阴影,看着颇为悲伤,他眉头锁得更紧,正身开始念诵佛经。
念毕,他睁开眼来,痛苦摇头道:“师傅,圆寂……已久。”
此时林中,一个身形五短的中年和尚从前殿快步而至,身后跟着的小沙弥一路小跑,双手捧着一个大木盒。
“小师兄,久等了,这几日寺中忙着公主殿下下葬事宜,怠慢了小师兄,实在是贫僧的过错。”
中年和尚笑眼眯成一线,瞥见蹲在难陀身侧的许昀,明显愕了一瞬,随即双手合十道:“贫僧若没猜错,这位便是前几日从螭潭死里逃生的许府二郎君吧?”
许昀颔首,与他见了礼,方才他在前殿见过这矮胖和尚,正是慧慈君寺的主持沧海。
漫天尘灰呛得沧海打了个喷嚏,他转头训斥小沙弥,“此处灰尘大,方才为何不带着小师伯去禅房歇息等待!”
说罢他快行了几步,俯身上前去扶难陀。
“小师兄,许二郎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随贫僧来。”
难陀闻言就着沧海的手臂起身,随着他一路往禅房去。
那小沙弥无端被训斥了一番,备感委屈,想哭又不敢哭,只得瘪着嘴捧着大木盒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