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来得猛烈,终结了圣京城连日来的旱情。
已至人定初,许晏仍旧守在许知春的卧房中。
他一身缟素,面色苍白,甚至比年迈的许知春更为枯瘦一些,与前几年未成婚时意气风发的许家大郎君判若两人。
许晏与亡妻永宁公主感情甚笃,可天公不作美,才成婚不到半年,永宁便患了恶疾,成日垂卧病榻。
永宁薨逝不久,许晏急火攻心,没几日便憔悴成今日这般形容,此后再未好转起来,当是落下了病根。
许知春躺在床上,闭眸浅睡,口中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梦话,句句念叨的皆是二郎。
许晏忧心地看了祖父几眼,眸色沉沉地看向窗外的暗夜。
突然,他听到落雨不停的院中传来老阍人高亢的喊声。
“二郎君回来了,老主君,老天有眼,二郎君回来了!”
见到许昀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睡眼惺忪的老阍人头皮发麻,呆愣了片刻,还以为是在做梦。
许府中下人大半已经睡下,听得老阍人的叫喊,纷纷起身披衣聚在廊下张望。
许晏闻声走到许知春床侧,抑制不住心里喜悦,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轻声唤道:“大父,二郎命不该绝,被万年子道长救下了!”
半昏沉的许知春听到呼声睁开眼睛,眼角浸了一汪浊泪,抖动着胡子欣喜不已,当下便让许晏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非要亲自到廊下等孙子进屋。
许晏无法,只得顺从祖父的意思,将他慢慢从房中扶了出来。
见许昀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院中,许知春的病顿时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他拉着许昀垂泪一番,才想起让下人拿巾帕给许昀擦淋湿的头发。
许昀一边擦拭一边将虾蟆精假扮做螭神,还有万年子和天竺僧人将他救下的事情同祖父和兄长描述了一番。
许知春欣慰地看了一眼许晏,“此次多亏了大郎,比大父想的周全,早就派人出京去寻万年子道长,幸亏他及时赶来,这才将你救下。”
许晏嗓音嘶哑,像是多日未曾休息好,“二郎没事便好,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
许晏除了执意要入营造门这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许知春不得不承认,其性情、品行可为同辈中的楷模,是不温不火的许氏一族难得的麒麟子。
许知春如今年逾古稀,虽然对长孙的选择并未完全释怀,但这些年下来,他已愈发看淡,许晏性情并不像他父亲那般自私,在他身故后,或许能对许昀庇护一二。
况且,万年子卜算螭潭中为妖邪作怪,许晏将此事秉明了太后,太后说,只要许昀能活着从螭潭回来,天降下大雨,她便不会怪罪许家。
许知春欣慰地朝许晏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许昀身上。
“我听祥福说,东厨的傻阿芍随你一同跳下了螭潭,她可还活着?”
许昀颔首,“孙儿正想同大父和兄长说此事,此次多亏了阿芍急中生智,引得那妖怪露出了破绽,这才知道她并非真的螭神,孙儿能活着回家,至少有阿芍的三分功劳。”
许知春大为惊讶,阿芍从小在府里长大,她性情如何他多少听说过一些,却没想到她面对妖物能有如此心智和胆量。
“阿芍平日看着一团傻气,没想到关键时候能舍身护主,实属难得。”
许知春思虑了片刻,叫来祥福,“去将阿芍叫来,我有话对她说。”
祥福找到青瑶的时候,她并未歇下,换了一身干衣,正精神头十足地在东厨里帮掌勺娘子打下手,脸色红润,丝毫看不出受过惊吓。
祥福将她带到许知春面前,夸赞道:“这孩子也是一根筋,想让二郎君早些吃上饭,正在东厨帮掌勺做事呢!”
青瑶一手尘灰,笑嘻嘻地在衣襟上蹭了蹭,俯身行礼,“婢子见过老主君。”
许知春眼中流露出几分对晚辈才有的慈爱。
小院只有临书一个半大孩童伺候许昀,过往难免失于细致。
他从前也曾想放两个婢女在院中,但却又担心婢女太过于心细,万一许昀有什么怪异举动,让她们发现了端倪,许昀能见妖鬼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可如今不同了,坏事传千里,黄门郎来过家里后,许昀的事不消一日便在圣京城中传开了。
这傻阿芍胆子大,螭潭都跳得,自然也不会害怕小院中出现的小妖小鬼。
这孩子,似乎命硬得很,还真是许昀的福星。
许知春让阿芍起身,温声道:“让你在东厨做事,着实委屈你了,不如,日后你就搬进小院,跟在二郎君的身侧,照顾二郎君,你可愿意?”
青瑶自然惊喜不已,若是能待在许昀身边,不消多久她便能了解他性情,知道他喜好怎样的娘子,行事自然比在东厨方便得多。
她瞥了一眼许昀,见他并未有反对的意思,连连叩头,高兴道:“奴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谢过老主君。”
—
万年子浑身恶臭,手里攥着一块从衣服上撕扯下的碎布片,里面包裹着留用的虾蟆粪便,在许昀和阿芍进门一刻钟以后,才入了院中。
他刚一进院,恶臭在湿热的空气中迅速发酵扩散,站在各檐廊下扯脖子观望的一众下人浑身一抖,皆觉得如堕茅厕,接连捂紧口鼻,关门进屋。
祥福见状叫来了两个健仆,撑着油纸伞迎了出来,正要轰人,走近一看,方才辨认出是万年子道长。
祥福忍着恶臭,将他安顿到了一处偏僻客房,又给他准备了换洗的衣衫和洗澡水。
接连几日,万年子以养伤为由闭门不出,亦不曾去拜见许知春,以免带着浑身臭气吓到老人家。
青瑶对这老道颇为惧怕,其实主要是怕他看出她的真身,将她不是阿芍一事告知许知春和许昀。
她故意趁夜在他门前来回晃荡了几次。
屋内除了低沉的呼噜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见他没有旁的反应,结合那日他在螭潭的一系列举动,青瑶笃定他法力低微,或许根本察觉不到她并非是真的阿芍。
如此便好。
若不是肖无疾来得及时,她此时已经显露真身,往后必然没办法继续留在许府。
那天竺大和尚不曾动一根手指,轻易便将虾蟆精制服,法力可见一斑。
不知,他是个什么来头……
—
青瑶搬来小院的头一日,厨房送来一个炙羊腿、一碗鱼片羹、一盘髓饼还有几个寻常小菜。
以往她给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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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饭时,菜色可照这些普通得多。
她本以为是许昀死里逃生,许知春怕他受了惊吓,特地叫厨房好生伺候,给他补补身体的,但不成想,许昀却叫临书将几样好吃的都送到了她的房中。
青瑶大为不解,看着一点没动的餐盘道:“临书,你将给二郎君的饭食端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临书撇了撇嘴,盯着大鱼大肉颇为眼馋:“二郎君素来吃得清淡,是他听说你胃口极好,特地叫厨房给你做的,二郎君还说,日后你若是想吃什么,尽管跟他说,不用害羞。”
面对着几大盘吃食,青瑶兀自打了个饱嗝,傻阿芍的吃相深入人心,竟然传到了许昀的耳朵里,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让他对她改观。
待临书离开,青瑶飞身到房顶,叫来了阿九。
闻见诱人的香气,阿九跳上饭桌,两眼变得精亮,难以置信道:“这些,都是给我吃的?”
青瑶点头,“看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日后待二郎君不备,你可以来此处吃东西。”
阿九此前只吃过点心和几样果品,如此喷香的饭菜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可比点心好吃多了,不消一刻钟,阿九便撑得肚皮滚圆,立到房檐上去睡觉了。
青瑶来了小院,分担了临书的日常活计,他自然十分开心,不待许昀吩咐,便将手头的几样事情交给了青瑶。
午时,许昀正在睡午觉,临书将他的换洗衣物摊在青瑶面前,叮嘱道:“二郎君虽不挑剔,但是你也要手脚麻利,用心洗得干净些才行,这里可不比东厨,照顾郎君可是精细活儿,万不可疏忽。”
临书翘腿坐在廊下,继续叮嘱,“二郎君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扑满,时常挂在衣服上,忘了摘下来也是有的,你洗衣的时候可要仔细着些,千万留意,别弄坏了,那可是郎君的宝贝。”
青瑶能猜到那扑满是许昀的珍贵之物,但却不知道它的来历。
她转身,往书房桌案上指去,那光滑的小扑满正躺在日光下,显得浑身油亮。
“你说的可是那个小物件?”
小扑满实在是不起眼,临书瞧了一会儿才看清它在哪儿,“对,就是它。”
“这小东西并不好看,郎君为何拿它当个宝贝?”
临书剜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话千万别让郎君听到,这小扑满为二娘子留下的,郎君自小没见过阿娘,自然是宝贝得很。”
原来是他阿娘留下的,难怪她刚来那日许昀表现得那般紧张。
青瑶在东厨时曾有耳闻,许昀母亲名为华玉,是大房容氏的远房表亲,因老家不剩什么人,她一人无依无靠,故而前来圣京城投奔了表姐容氏。
华玉容貌秀丽,性情爽直可爱,只是偶尔行为有些乖张。
有一次,她一个人出门,几日未归,回来后,任老夫人如何盘问,她就是不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在家时,又极为粘表姐容氏,有时容氏夫妻二人单独出门闲逛,她也必定要像条尾巴一样跟着。
直到她与许永安成了亲,容氏出门时,她仍要一次不落地跟着,对此,大房许永宜颇有怨言,直言让二弟看管好妻子。
不成想,姐妹二人最后一次一同出门,双双未归,至今仍然不知道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