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子煜从学校出来没直接去曼婷里而是先来疗养院看恩师。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15:52,孟秦书这时候该快到海市了。
早上两人约好16:30在曼婷里正门口碰面,带她先看看房子。
时间差不多了。靳子煜收起手机,转身拉开车门,侧转坐下,先将戴着智能假肢的右腿搬进去放好,往里调整了两下位置,再顺势将左腿带进车内。
就在他垂眸按下启动键时,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正前方大堂那扇窗后掠过。
只是他并未察觉。
孟秦书从侧门出来,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拉门,坐进后座,车门一关,她就着车内后视镜推了推黑框眼镜,再从防晒外套口袋里掏出黑色口罩,仔细戴好。
宝蓝色保时捷从旁开过,比出租车更快汇入车流。
孟秦书回头对司机请求:“师傅,麻烦开慢点。”
——
孟秦书从出租车上下来,抬手关上车门。转身的瞬间,余光冷不防瞥见,靳子煜站在十步开外。
她动作一顿,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男人眉眼浓郁,即使隔着微蒙的雨雾,那双漆黑眼瞳里漾开的笑意依然清晰可见。时隔多年再见到这样的笑,那笑意竟让她有刹那的恍惚。
只是那笑意并非因为她。他正握着手机贴在耳畔,也许是通话结束了,他嘴角那缕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像夜色吸纳最后一抹霞光。
睫毛上积了细碎雨珠,沉甸甸的。孟秦书轻轻眨眼,率先移开视线。
细雨无声,靳子煜朝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站定在她面前。
孟秦书忽然觉得他们很符合那句话:看似很近,实则已隔万重山海。
“跟我来。”靳子煜瞧见孟秦书眼睛红红的。
心尖像被什么掐了一记。
他蜷了蜷握在手杖的手,似乎这样能将那不合时宜生出的痛意转移。
靳子煜的车停在保安亭进去那条大路旁边,右边车轮紧挨着草坪,避免影响其他车辆通行。
他们并肩来到车子旁边,靳子煜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孟秦书轻声道谢,弯身坐了进去。
靳子煜轻轻地关上车门,然后拉开驾驶位上的车门。
俯身时,他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孟秦书那双深亮的眼睛。
她正静悄悄地盯着他看。
靳子煜略微偏过头,坐进车内,一如往常一样安置双腿、调整姿势,最后系上安全带。
小区实行人车分流,所有车辆都需开进地库,这便是靳子煜让孟秦书在外面等待的原因。
车子在地库里七拐八拐到达了二十八栋501车位,靳子煜将车停好,熄火后拿起手杖,开门下车。
孟秦书已先一步站在车头前等候。
两人依旧沉默,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直至停在了501门口。
靳子煜伸手输入密码时,孟秦书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这一层是一梯两户。走廊约有两米宽,对门的502不仅将鞋柜摆在门外,还在正对面放置了一个大型边柜。柜门紧闭,看不出里面存放着什么。与501门口的整洁相比,显得很有生活气息。
“滴——”
门开了。
靳子煜说了声“不用换鞋”,然后侧让到一旁,请她先进去。
因着阴雨天气,室内光线昏暗。靳子煜进门后先打开了玄关灯。
孟秦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依次点亮客厅、主卧、客卧与两个卫生间的灯,领她粗略看了一遍,最后两人停在客厅中央。
孟秦书有些莞尔,觉得此刻的他像一位尽职的中介,而自己则是前来看房的租客。
提出看房本是靳子煜的意思,或许是担心实物与照片有所出入,会令她不满意。
可孟秦书心底纳闷,她对居住环境的喜好,他真的不清楚吗?
七年前的那个暑假,她曾在他家借住过整整一周。那是栋二十多年的老小区,外墙出现岁月的暗沉,里面的装修仍是十年前的风格。卧室里那张所谓的实木床,其实根本经不起动静,稍一翻身便吱呀作响;客厅的实木沙发坐上去,硬邦邦、凉飕飕,不是很舒服。
可她那时,还是很喜欢他的家。
下雨的关系,今天比往常天色暗的早,对面的那栋楼已有不少人家亮灯。靳子煜觉得身旁过于安静,便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轻投在孟秦书的侧脸上。
雪肤琼鼻,深琥珀色的眼眸。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看的。视线稍向下,便见到那两片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扬起,似乎心情还不错。
看来对这套房子是满意的。
靳子煜只觉得肩头一轻,不觉缓缓吁出一口气。
可这道微末的声音被孟秦书听了去,她转过脸来,不偏不倚,两人目光再度交汇。
空气仿佛悄然凝固,只余下彼此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
孟秦书在光可鉴人的电梯镜面中,看见自己和靳子煜沉默的身影。
她微微侧身,望向靳子煜认真说道:“我挺喜欢这里的,都不用添什么东西。卧室地板颜色是现在很流行橡木色,这套房子里所有柜子都是意大利的牌子,开发商还是挺良心的,主卧那张床应该是实木的——”
“随时可以搬过来,密码我稍后发给你。”靳子煜温声打断她的话。
灯光落在他鼻梁那颗浅痣上,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光晕移向另一侧的颧骨。
“明天我让人送两张席梦思。”稍作停顿,他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
孟秦书握了握手机,瞥见电梯已降至二楼,“东西不多,我晚上再去淘宝选两套四件套,一并带过来就好。”
靳子煜唇角轻扬,没有接话。
孟秦书转回身,望向镜中自己那一头栗色长发。发丝轻盈,在明晰的光线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得益于她每日两次的护理,以及每周一次的美容院深度养护。
其实她并不喜欢染发,但身为演员,总有些身不由己。她的头发天生带着自然卷,弧度恰到好处,只需稍加打理,便能衬得上那句“乌黑柔顺如海藻”般的形容。
从前靳子煜总爱用手指轻柔地梳理她的发丝。若是倚在他怀中,他便捻起一缕,温柔缠绕指间,有时还会轻嗅发梢,说那茉莉香气很好闻。
孟秦书从口袋里取出口罩戴好,唇角无声地弯了弯,觉得自己方才那没话找话的言语,实在有些拙钝。
可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承了他这样厚的情,不自觉地便矮了一头,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底气。
怪只怪自己,偏要向他开口借钱。她用力回想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接受了他帮忙找房的提议。
当时她有五分欣喜:为靳子煜仍在意她过得好不好;另有三分顾虑:怕好不容易因借钱建立起的联系,会因自己的拒绝而令他起疑,进而察觉她其实并非真的困窘;最后的两分踌躇,是揣测他的好心是绅士风度还是对她的怜悯,是以勾得她想去验证。
便是加三分再加二分,让她一时脑热,接下了他的好意。
如今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电梯“叮”一声抵达负一楼。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在细微的机械声中,孟秦书依稀听见靳子煜低声说了句“实木的”。
走到车旁,靳子煜拉开副驾驶的门,侧首对身旁的孟秦书道:“坐这边吧。”
“坐商务车习惯了,喜欢宽敞些,我还是坐后座吧。”孟秦书并非客套,说的确是实话。
靳子煜维持着开门的动作,眼底似有微光掠过:“好。”
一旁停着辆奔驰,靳子煜并未让开,孟秦书无法通过。
见他眼神似仍有话要说,孟秦书静默等待着。
“时间不早了,小区对面有家川菜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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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饭再回去?”他又补了一句:“有包厢。”
孟秦书点头:“正好我也饿了,这顿饭我请。”
靳子煜既借她钱,又替她找房,不请他吃顿饭实在说不过去。
就这样说定。车子驶出小区,停在川菜馆后的公共停车场上。
站岗的服务员拉开玻璃门,他们还未踏入,就被一股混合着花椒焦香、辣子鸡与麻婆豆腐的热浪袭脸。
孟秦书很久没来这样的餐馆了。趁靳子煜在前台与服务员交谈的间隙,她抬眼望去——
大厅里只余一条窄窄的过道,方桌与圆桌密集排开,张张满座。身着红衣黑裤、头戴同色三角巾的服务员,端着热气蒸腾的盘碗,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间快速穿行,口中不时提醒:“小心烫!借过!借过!”
打眼细看,食客中大半都是年轻人,虽穿着寻常衣服,可从他们恣意的笑闹与犹带稚气的脸庞上,大抵能猜出这些人多半还未成年。
孟秦书不由得猜想,难道今天是班级聚会?
包厢在通道尽头,服务员将他们领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包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红木小圆桌,漆面在灯下反光。她和靳子煜先后落座。男人侧身将手杖靠到墙边,回身时候,两人的视线又一次不期而遇。
一触即离。
从见面到现在不到两小时,这种意外状况,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孟秦书将手机搁在桌面上,指尖一划,屏幕亮起,忽就不知道看什么。
菜是她点的。
她记得靳子煜喜欢吃凉拌折耳根,在菜单上打了个钩,然后递给身旁的服务员,顺口嘱咐:“叶子多些,根茎嫩一点,用红油拌,不要放香菜。”
折耳根的味道很特别,孟秦书一直吃不惯,靳子煜却每次去川菜馆必点。他的朋友常调侃他口味独特,不像宜平本地人。
靳子煜听完,要么温和地笑笑,要么不紧不慢地接一句:“食无定味,适口者珍。”
正在回复学生消息的靳子煜听见能孟秦书的话,抬眼看向她,停顿片刻,对服务员补了一句:“再加一道开水白菜。”
很多年前,靳子煜第一次带孟秦书去川菜馆,点了一桌菜。孟秦书吃到一半觉得腻,他便叫来服务员,添了份开水白菜给她清清口。
孟秦书当时很惊讶——白菜还能这样吃?尝过之后却连连称赞,从那以后,每次去川菜馆她都会点上一份。
用餐中途,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两人终于交谈了几句。
是孟秦书先开口的。
现在聊到,他是不是在海市大教书。
事实上,她早打听过了,却仍明知故问。
靳子煜颔了颔首:“来了两年多。”
他夹了片回锅肉放在米饭上,又用公筷就近取了块红烧鱼,特意选了鱼腹那一段,稍向前倾身,将鱼肉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
孟秦书想起那面墙上关于他的介绍:2017年8月,他以“青年人才”身份被引进海市大。下方列满了他密密麻麻的成就:SCI论文、国家发明专利、省部级科技奖项……他一直如此出色。早在宜大本硕博连读期间,他就在完成自己课题的同时,协助导师指导本科生。
和他分手那年,她刚大学毕业。那时正值暑假,却因繁重的实验课题,他比以往更忙。他们整整一个月没见面,联系只能靠Q/Q和电话。
八月的第一天,他们约在校园湖边见面。她向他提出分手,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你……”
孟秦书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从他手机旁边那把带盾牌标志的车钥匙上一掠而过。
靳子煜见她神色认真,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等着她开口。
烟雾散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静了一瞬息,她才问出口:
“你一年的工资……够养这辆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