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王爷还未晨起……”
霍辄一把掀开挡在前路的仆人,踹开卧房门,正要冲到兖王的榻前,就见地上盘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正轻抚着架在膝头的琴。
他一拨弦,便是一声怆然。
霍辄抬手,示意锦麟卫关上门。门一关上,门缝间的那道晨光在少年的脸上一晃,再在琴弦上一跳,随即被自己的身体遮住。
“那封信是不是在宁晨铎手中!”
兖王压下弦音,“那封信我烧了。”
霍辄不信,“宁晨铎写文向你道贺,你连夜给他还信,王府中没有,菁明书院也没有,那就只有宁晨铎了,这些年你写了不少文章存在他那里,别以为我不知道。”
兖王抬头,“舅舅,我是真的累了。”
皮肤蜡黄、蓬头垢面、双目失神,他显然是彻夜未眠。但他自己也是彻夜未眠,为了彻查那封信的下落,为了收拾这一地的狼藉,他今天早早收拾了跑到兖王府来质问这个脆弱的少年,仍然不忘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和身体。
他却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舅舅,为了一个储位走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住口!”
兖王凄笑:“我就只能写写文章,社稷从来不是我能担当的,我就只想就藩,去藩地当个普通的皇子,一辈子不与权力沾边,过年时回京探望母妃、舅舅,拜访我的哥哥、姐姐,然后在一个合适的年龄娶一个普通的妻子,在兖地过完我这平平无奇的一生……”
“沈礴,你从来没得选。”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舅舅,你有得选。”
霍辄撇头,“我也没得选。”
他的声音痛苦:“不!你有!我也有!我们都有!你不愿,我不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我再也受不了了!”
“陛下很快就会召见你,你如果露馅,便也活不成了!”
“死亡,如何不是个好归宿呢?”他仰头凝望霍辄,嗤嗤地笑,“只可惜,我的文章……我再也不能为他写文章了……”
“沈礴,你为何如此软弱。”
兖王向他哭喊:“舅舅!你为何如此冷血!”
**
三月,天气已大暖。
“公主!”窗外有人在喊。
张永一在黑暗中睁眼,伸手一把扯开帷帐,正见晨光氤氲,满室朦胧,地上有一个影子在晃,想来是团圆。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睡得还沉的沈磐,不知梦见了什么,熟睡时的眉头还是紧的。张永一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背,这便将被子扯开了些,她中衣的袖子早就卷到了肩膀,横抱自己腰腹的手臂便暴露在经夜浓稠的薄凉里。
被这么稍微一冻,睡得不够安稳的沈磐就有些要苏醒的样子。
张永一拢起被子,蹭蹭她的脸颊,“磐磐,起来了,有大事。”
沈磐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好像是听见了,但又像是在梦中呢喃。
张永一稍微撑起身,沈磐这才睁眼。
“今天就要放榜,这个关头万一出大事……”
沈磐坐起,捋下袖子,“能有什么事?什么事大得过你要去东北。”
张永一轻叹,下床取来衣物,听沈磐拢着头发声线有些沙哑:“他如法炮制,明升暗降,用一个宁海将军夺了你手中的长缨卫,还让你与曾经上司、当今的宁海将军蒲成骧结为仇家……”
张永一为她披了外衣,“蒲将军是一心为国效忠的,不论在边疆还是在化隆,蒲将军都不会改变初衷的。”
“是啊,为国效忠,便是为君效忠,就算心中略有不忿,如今霍辄染病修养在家,江之万带着阴阳卫替代了锦麟卫,在春闱中大展拳脚,如今也是御书房里头一号的红人,马上就要把霍辄比了下去,有江之万在前,他总算也有个效仿的目标,不至于愤懑不平。”
张永一半跪着给她系腰带,“公主,生气伤身——”
沈磐拉起他散开的领口,遮住他身上的伤,“早上还是有点冷,你快些穿好衣裳,再回去一趟与你祖母说说话,等过了曲江宴,没几日你便要出发。今年什么都赶,科考的日程赶,曲江宴更要赶在十五之日……”
沈磐轻叹,抬起他的下巴,微微摩挲他又长出来的胡茬,“没事,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着急,我们就不能急,他没几日可活,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门外团圆又唤了一声,沈磐站起走出里间。
“这是嵇公子的信。”
沈磐拆了读,没读一会儿整理好衣着的张永一便走了出来。
“嵇阑是出事了吗?”
沈磐面色不改,将信递给他,“没,不过喜忧参半,最忧的是,嵇阀要囚禁他,他直接出逃决裂,撕破了脸。”
张永一速速读完,“若是现在还查不出多年前嵇阀谋害卢兰的把柄,只怕接下来也收获不了多少,西北边将一批批地换,证据只会越来越少。”
沈磐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在想,嵇阀一定知道嵇阑在查自己的往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从未阻拦,任凭嵇阑的探子往来于西北和化隆之间视而不见。”
“公主是说,他之所以敢让嵇阑查,正是因为他有把握嵇阑什么也查不到?”
沈磐点点头,“最好是他做事天衣无缝,所以嵇阑再有神通也抓不到把柄。”
张永一心一沉。
最坏就是,嵇阀从头至尾都是清白无辜的,所谓杀父之仇子虚乌有,嵇阑被骗了,他们也被骗了。
可是这绝对不应该,不然嵇阑的母亲为何要自杀?不然嵇阀这么多年为什么要猜忌他?
沈磐想到嵇阑信中提到的一个人。
解佳胤。
据嵇阑所说,最近嵇阀和解佳胤的关系有些紧张,说不出具体因为什么,但两个人之间仿佛长出了一堵墙,各自要窥伺对方的秘密,可墙又挡在中间过不去。
嵇阑说,这必定是他的反间计发力了。
嵇阀根本不信嵇阙的身份有假,但在菁明书院里,嵇阙从未受他这个当老子的命令就自发地翻找兖王的私物,像是受人指使,而嵇阙矢口否认,只说是和李闻达的儿子李圜起了口角,场面闹哄哄,这才最后误闯了兖王的书房。
不受控制,是所有父子关系爆炸的导火索。而让火烧得更加旺的是,自作主张的儿子居然会听从旁人的意见。
这个旁人是解佳胤。
解佳胤一直在掺和他们的家事,并且明里暗里鼓动挑拨嵇阀和嵇阑的父子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嵇阀才发现这个事实,且解佳胤好像直接和霍辄搭上了关系、有了瞒着他的往来,平时战友之间的所谓无心之言,如今全变成了“猜忌”二字后的实证。
嵇阑还说,今年的省元曹菼有一个妹妹待字闺中,嵇阀本想替嵇阙求娶,这一下顿时犹豫起来,乃至于生出了要给自己说亲的想法,却被自己一句“我与李闻达约为婚姻”给驳了回去。
他们父子两个的嫌隙早就深如天堑,如今撕破脸皮,嵇阀却隐约有要挽回的举动。
但这种冰释前嫌的玩笑开不起。
沈磐的心鼓就这么突然地擂了起来。
如果这真是一场误会。
她抓过信又读了一遍,读至末尾嵇阑含着玩笑写下的话,“预祝公主新婚,百年长顺意”,他不像是纠结于择路不慎的困境之中,也不像是困囿于世事无常的翻覆之间,他快意得很,洒脱得很,更看淡得很。
可这样的表象之后呢?
沈磐盯着那句“百年长顺意”看了又看,没注意张永一去而复返,更带来了一个新消息:“齐家说,齐妙延怀孕了。”
沈磐愣了愣,这才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好事……好事啊,沈斫知道了吗?”
然后她抬头就看见沈斫站在廊下。
他早已加冠成人,早脱去了少年心性,模样也越发成熟起来。可今日抬头乍然一见,沈磐觉得他的眼神也变了许多,从前那勃发洋溢的年轻意气旺盛如狂风中的一盏灯,一眨眼连烟也不剩。
这样的沈斫,不禁让她觉得陌生。
但,这也是好事啊,他都要当父亲了,如何还能像从前那样青涩?一夜之间能发生很多事,一年之内也能,他不是一眨眼长成这个样子的,沉默之中尽是沉稳,待自己的亲昵之内也多了冷淡。
都是好事,好事成双。
沈磐知道他心境不佳,却还是笑着邀请道:“去看过她们了吗?没有的话,今天你和我一起去。”
沈斫摇头:“不了,成婚之前不宜相见。”
沈磐笑:“那好,不过我还是要去看她的,你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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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话需要让我带给她,写到纸上。”
“没有,只望她好好保重身体。”
沈斫退后一礼,想起一事又道:“来时路上听说,忠义侯托了大媒向今年的榜眼曹菼提亲,要为长子嵇阑求娶他的妹妹。清早皇榜未放,曹菼还不是榜眼,曹家便应下了,如今人人都道忠义侯慧眼识珠,郎才女貌,是段再好不过的良缘。”
他说完转身就走。
太快了,这一切进展得真的太快了。
沈磐脑中一时空白。
**
今年一切都很赶,桩桩件件都像是赶着去投胎的。
方继昌知道,永济帝急了。
最近春闱,永济帝为了替兖王挑选一批身世绝对清白、意志绝对坚定、才华绝对斐然的士子熬了不少心血,太医院养神保命的汤药一碗接着一碗,甚至还有奸邪余孽想撺掇他炼小儿药、点七星灯、以续长生,但都被他一一回绝。为防走漏风声,原本脾气一日暴胜一日的他居然还能忍着、捂着、留那些混子性命,方继昌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碗盖扣在热锅里猛火地煎。
永济帝该着急的。
不知为何,霍辄与长平公主等居然达成了暂时和解的默契,无人添柴,阮折纭便平安下了油锅,但锅子不烧、有人就要挨饿,霍辄不砍柴,嵇阀终究是霍辄的臂膀,他当然不会越俎代庖地挥斧头,而长平公主等青春正盛,一手捏着皇太孙、一手拿着燕王,只需慢慢熬下去,也能慢慢熬下去,熬到龙驭上天。
更让永济帝忧心愤怒、愁肠百结、乃至急得跳脚的是,他的宝贝儿子兖王又不知为何,一见他就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亲近,全然变成了又一个战战兢兢、疏离冷漠的燕王。
他该急的。
然则锅内空空,实不符本朝盛世气象。
臣子不砍柴,只能由他这个皇帝来烧灶。
方继昌的心怦怦直跳。
自从霍辄抱恙,江之万成了左右近臣,永济帝便越发频繁地召见他。他是首辅,自问还是个有些志向抱负的首辅,深得皇帝的信任是大楚朝廷的福气。但方继昌知道,这不是他的福气。
今年中第的士子里,他尤其看重一个叫曹菼的年轻人,只可惜曹菼早有贤妻,家中织布纳履供他读书,中了省元后上门说和撺掇、乃至以利相诱的人不知凡几,而今中了榜眼,更坚定不移地要和糟糠妻始终如一。
这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劲儿,直让他想起冉琢明。像冉琢明好啊,是个前途无量又脚踏实地的孩子,堪配他唯一的孙女。且他身在漩涡,群狼环伺,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女,只怕有朝一日像齐天觉的女儿那样身陷诡计泥泞、不能脱身,所以早早给她寻个依靠是头等大事。
然后他就相中了眼前的探花郎楼茂都。
楼茂都出身的楼家四世三公,上数几代,追溯至天元朝出过一个帝师楼艺胜,再到升平朝又出过书院大儒、察院首脑、豪商巨富,他的曾祖父楼宥谦还曾与本朝初年的首辅柳曦既同朝为官,只是家业传到他的祖父、父亲一辈就有些没落。
好在,楼茂都有出息,不枉他楼家上下阖族期盼。
方继昌也很欣慰。
像楼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只消楼茂都出个头,再左右上下地活络一下被耽搁疏远的曾祖辈的关系,卷土重来、高楼重建是指日可待的美事。
方继昌想,有自己这个首辅爷爷撑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多帮扶楼茂都,念着这个情,他们总会善待自己的孙女,将自己唯一的牵挂托付给楼家,他勉强能够放心。
他已经想好了,曲江宴一结束,他就会央家中老妻多方托付,势必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楼茂都拿下。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方继昌今日脸上的笑容也不禁多了些,连日的愁绪荡然无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撮合的这一对璧人。
他是今年的主考,算是所有进士的座师,他们拜过了永济帝,下了石舫头一个要拜会的就是他,这自然方便他拉着楼茂都细细叙说。当然,他也不能将自己的赞赏意表现得太过明显。
方继昌一一与年轻进士们叙过话,刚见楼茂都笑承过他的酒,正要热络地说上两句,常常寸步不离永济帝的大太监律林便来了,“首辅大人,陛下找。”
一个不详的念头滑过,方继昌朝楼茂都颔首笑过,敛起自己满腔的热情、规行矩步地跟上步履匆匆的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