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要说什么!”
沈磐一抚脸颊,上次的那道伤痕还未愈合,而她的模样甚是柔弱怜惜,“儿臣看上了云信中之子云勉,还望父皇成全。”
一息。
两息。
三息。
永济帝眯起眼,“你若和他成婚,他替张络说的公义之话就要变成开脱包庇之言。”
沈磐垂下眼睫,轻轻一笑:“在临川郡主的马球会上儿臣第一次见他,后来借故登门便更加喜欢,如今他不畏危险、仗义执言,这就让儿臣更加倾心,张指挥使本就清白无辜,儿臣为何要因为他身上的官司而断送自己的良缘?”
永济帝轻嗤:“一个嵇阑,一个云勉,你大姐姐还在为夫守寡,你就这么风流滥情!看来嵇阀家中鸡犬不宁,他的一对儿子倒兄友弟恭,为了还嵇阑给你的这巴掌,不惜要这样报复……”
“父皇,嵇阑让儿臣颜面扫地,儿臣不该回敬吗?”沈磐扬起头一字一句道:“若儿臣不亲自来求婚,父皇会帮儿臣出手吗?父皇若不应允,这满化隆城哪个正经男子愿意娶我呢?”
沈磐直起腰,“儿臣所求不过是家庭美满,如今能带来幸福的人就在眼前,儿臣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还望父皇成全。”
永济帝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伤口,看着满手的血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道:“好,那就成全你,只望你与云勉成婚之后能收敛脾性,安安分分在家中相夫教子!”
“父皇……”
永济帝猛地抬眼,眼里全是威胁。他本以为沈磐还要得寸进尺,结果他只看见了沈磐姣好的一张脸上,横流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儿臣已再难生育。”
她目露哀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儿臣希望他日,若云家以此闹事,还望父皇能为儿臣撑腰。”
这样祈求完,那个多么柔弱可怜的女儿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沈磐。
**
带着永济帝的圣旨,沈磐亲自前往朝阳门附近的锦麟卫衙司接诏狱里的云勉回家。
云勉是霍辄亲自带出来的,前一刻还是诏狱里的阶下囚了无生意,后一瞬就是即将尚主的准驸马天潢贵胄,云勉还适应不了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人生际遇,但霍辄经历过的风浪远比兖王府里烧毁的纸张要多得多,他朝沈磐一礼:“公主真是豁得出去。”
沈磐微笑:“投桃报李,不过如此。”
霍辄颔首。
至此,这桩案子彻底了结,就等刑部那里将结案的奏疏往御书房一递,然后梁纪枭首、兖王出狱,永济帝下旨厚葬荣安小郡主,再将涉事的所有人员各打五十大板,满朝上下便能齐心协力、其乐融融地一同等待今春化隆的盛事——春闱。
但这只是表面的交代。
试问,什么东西值得霍辄与沈磐等人这么掩人耳目地去抢呢?什么东西值得向来忠孝礼义、广结善缘的嵇阙和向来温吞守礼、胆小怕事的李圜大打出手的呢?
沈磐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要借着自己善妒的名声,让永济帝去惩罚嵇阙,借此向嵇阑报复。但是永济帝长了眼睛耳朵和脑子,他能不去想李闻达这乌龟似的儿子为什么要和嵇阀绵羊似的儿子嵇阙相争呢?嵇阀支持兖王,而李闻达必然是支持东宫,他们两个人的派系水火不容,但李圜和嵇阙之间从未传出过不和睦的声音。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翻了兖王的东西。
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又变成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去抢呢?
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呢?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呢?
永济帝对梁纪绝对是宽容的,知道梁纪的作为就是为了报答霍夫人的恩情,一有机会他未必会出手相助,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做得到的,就如去岁的裘衣藏针案,毕竟梁纪的所作所为对他有利无害。
但梁纪也和施汜合谋,那他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事情吧?在刑部狱中,他又指名要和霍辄对话,这么一来,临死之前,他总会与霍辄说些东西吧?可观霍辄举止,待他一如往常没有破绽,这是不是说明霍辄并不知道那些真相?可霍辄又是个沉默的人,但他的忠诚总不是装出来的,为了他的外甥,他就算知道了什么也该忍着的吧?他会有反心吗?他会怨恨我吗?他会告诉沈礴这些骇人的恩怨吗?
胡思乱想是最好的杀人刀,而人心的猜忌毒胜砒霜。
霍辄因约束不严而被罚回家思过,这是内阁的答复;但永济帝随便捏个借口就能把他捞回来,春闱在即、人手不够这就是永济帝的答复。
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霍辄的答复。
他会试探,他会说谎,他会坦白,他会沉默。
他是永济帝,他也是霍辄。
他不确定。
他赌不起。
他们都不敢。
只要有这个“不敢”,她就能办成很多事。
沈磐长长舒出一口气。
云勉看事情看得很明白,说话也很直接,他是为了替父报答张养元的恩情,当然,这恩情还远没有报完,他也不避讳说他们云家就是想和兖王划清界限,如今投入东宫的阵营,其实也不算是最好的打算。
把话说明白了,事情就会更加简单,但总有人不爱说话,而心思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生怕自己看不见。
沈磐只能,无情点破。
推门进屋时,张永一刚换完药,在收拾榻上的东西。见到自己进来,他只抬头望了一眼,便又转过脸,好似收拾那些伤药需要耗费他多少精神来着。
沈磐心中无奈,径直走到他身前,伸手一戳缠着纱布的伤处,张永一果然因痛而转过脸抬起头看自己。
“你自己换的药?义然呢?”
他的睫毛长长,遮住那一双容易露陷的眼,“他回去看祖母了。”
“梁国姑姑还好吗?”
张永一眉头微皱,“崖然说已经修养得很不错了。”
沈磐不瞎,况且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反应,自然看得见听见自己叫梁国长公主“姑姑”时他的别扭。他们两个是表亲,但差了辈,平日里不说那就是君与臣的关系,叫一声“梁国姑姑”便是表姑和表侄的关系。张永一斗胆以下犯上,以臣子之身无名无份和她纠缠,但姑侄的关系始终像是那迈不过的门槛,让他总觉得膈应。
有门槛,那就有疏远。
平时沈磐就是这么称呼梁国长公主的,但是特情特景,便会让听见的人百爪挠心。
其实张永一最膈应的点在于,他没有名分,而碍于梁国长公主的健康问题,他始终没有告知梁国,这便让梁国一直致力于要给他定下一门美满的婚事。现在祖母身体逐渐康健,正是他开口的好机会,却突然遇上了云勉,他再开口,在梁国那里赫然与外头那些不规不矩、一门心思要破坏旁人家庭的下三滥无异。
他说自己看淡了,但有时候,名分和情分他还是都想要的。
“那就好。”多想上半瞬,沈磐便能猜得透彻,又或者她早就洞悉张永一的心思,只是为了应付各种危机,她有些疲惫,便也想装傻充愣一回。
她低头捧着他的脸亲上一口,“云勉跟我说了,我这里也不是他的归宿,所以啊——”
沈磐想装的,可一开口便漏了个干净。
“所以啊他也不会和我有什么过多的牵扯,我呢,就只有你一个。”
张永一心里突然就复杂起来。他说自己能平淡接受情淡离开,但他始终不能想象在沈磐和他之间,什么叫作“情淡”。自己能带给她的实在不多,说她也年轻急色,但总有比自己更年轻俊逸的,说她看中长缨卫指挥使的权柄,但天下只有一个大将军霍辄、却能有千千万万个张络。他不是独一无二的,云勉也可以取代自己,而沈磐呢,张永一确定自己再也不可能遇见一个像沈磐这样的姑娘。
他离不开她。
与其说不愿放手,不如说从未牵到手心过。
“又在胡乱想什么?”
被沈磐抓包,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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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一环住她的腰,探身又亲了下她的唇角。
然后她的唇角扬起,呼吸喷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有些痒。
“我的婚事是做戏,但你……”
张永一又亲了起来,亲得又重又急。
沈磐拉下他按着自己后脑勺的手,“我不是在赶你走,但你终究要考虑的,认真考虑,考虑了,就不能对不起她们。况且,现在你祖母身体好了,宫里便能着手来处理你了,要收回长缨卫,只需要把你挪走,我觉得——”
沈磐双目放空,边想边道:“对付乔晏的方法也可以是对付你的方法,当然,这是厚道的办法,若陛下不再顾及梁国长公主,不再顾及皇家内部的情面,对付你就更简单了。”
触及张永一的眼神,她问:“你想走吗?”
张永一摇头。
“郭家到底有些没落了,方继昌的孙女待字闺中,那时满朝哗变支持东宫,只有他被太子关了武英殿,所以陛下很信任他,所以他是首辅,向他投诚未尝不可。他若看得中你,必不会让你离京。”
“你还在赶我走。”
沈磐无奈叹息,细细打量他的面容,还是那时候雪地里初见时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彼时他都不让自己碰他的手,便是护腕也不行,而今他就在自己手中。
同行过一路已是有缘,过了这个口便注定会分道扬镳的,这就是无解的,不论赶不赶、留不留。
沈磐轻笑,“长安大,居不易,化隆比不上长安,却让人呆得更难。呆这这里,谁能不被渐染呢?玥儿才走,我就要拿她的性命去算,算算能在化隆讨到多少便宜。今日回来在路上碰见了郇萦,去年她走时和我说,若非大事她这辈子大抵也不会回来了,她还邀请我去那里玩——”
“玩”这个字眼太过陌生,与之相连的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
沈磐收回艳羡的想象低眉笑:“若非生在这里,谁愿意一辈子困在这个斗兽场?你若离京也好,免得也在这里变得面目全非。现在你不必反驳,也不必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反复地看,时间一久,你自己会发现的,你和当初从宁远门回来的那个千户张永一简直判若两人。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算计的,一条命、一锭银,一颗心、三两金,若你从前觉得荒谬、现在觉得可笑,那将来你一定会算得情不自禁。”
“我算过玥儿,算过璩儿,算过沈碧,连沈斫也算过。”
张永一知道这是她的软肋,便牵过她的手将她抱到怀中。
“你是对他好的。”
沈磐坐在他怀里,头碰着头,仿佛还能心连着心,“是么?我的这些‘好’,他从来都不想要,况且这也不是真‘好’,他还有璩儿在我这里,到底都是被算计的,一会儿觉得有朝一日叔侄之间难免龃龉,一会儿觉得我有两张底牌何其稳妥。”
她长长叹气,叹气时还是笑着的:“璩儿还小,感觉不出来,但沈斫都知道,他不说,不是不在意,而是有些心灰意冷。我一次次地算,一次次自以为是,他心里的人便要一次次地失去,到某一天,我也会失去他,不,我……”
她想说,她已经失去他了。
或者她想说,她厌倦了。厌倦了蝇营狗苟、明争暗斗,厌倦了战战兢兢、朝不保夕,更厌倦了煮豆燃萁、骨肉相残。
但那些鲜血呢?那些故人呢?那些仇怨呢?那些秘密呢?
到此为止她绝难心甘。
“张永一,我也算计过你。”
张永一摩挲她的手背。
“好。”
好歹还有值得图谋的东西。
沈磐的呼吸起伏,昭示了心绪的不稳。
她是个极念旧情的人,可她的情会越来越淡,淡到最后沈斫和沈仪璩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荣保一生的工具,张永一就更不必说了,不过是从情天恨海里拘起一捧解渴的水。
她紧紧闭上眼,慢慢抚平自己的心。
“张永一,来年去万景楼下,为我射一盏灯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