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曲江宴都办在曲江杏园,入了三月那儿的景色便是一绝,奈何永济帝因荣安小郡主夭折,心中悲戚万分,又一念及小郡主和皇太孙曾在那里遇险,是为不详,不能让国家的栋梁也沾上未消的晦气,故而今年的地方改在了曲江行宫。
事出寻常必有妖。
沈磐放心不过,但行宫里不比杏园皇家园林,入宫的每人身边的侍从都有定数,侍卫等更是不允许入宫,索性此次行宫守卫由上三卫和府军卫共同负责,她这才能稍稍心安。
但仔细算来,她的心安也虚得很。
今日是张永一和蒲成骧正式交接的日子,自此以后,张永一便是封疆一方的宁海将军,而蒲成骧便要接管长缨卫。权柄交接之日总是差错频出之时,好在张永一说,蒲成骧为了皇太孙和她的安危,特定遵循他设定的旧制布防,以免在行宫里出现差池。
但蒲成骧本人就是个变数。
开宴时,沈磐总免不了要多看几眼。
蒲成骧和张永一聊得正欢,似是上官下属从未有过什么龃龉。
沈斫刚与那些士子认过脸熟,被劝着多喝了几杯,将将找到一个空挡跑了出来散酒,恰好和沈磐迎面相遇。
沈磐敛神,“兖王呢?他没和你一起?”
沈斫捡了个位子在无人的临水轩边坐下,“一起的,不过刚刚见到了宁先生,他应该是和先生叙旧去了。”
沈磐靠在一边,远远望着对岸石舫里歌舞升平,“近来你的心情都不怎么好,刚才见到齐元杰,说起他妹妹,你的脸色也不算好看,只愿他以为你是喝懵了神,而不是心里对他和他妹妹有什么不满。”
沈斫揉着太阳穴,“下次我一定注意。”
“还会有下次吗?”沈磐盯向他,“别告诉我你又要玩刻意疏远的那一招,如今的你早就不是曾经窝在演花殿的沈斫……”
“姐,我错了……”
沈磐血气逆反,差点被他这句话堵得气不过晕过去,缓过神后的语气也不禁重了起来:“心里有话就说出来,别什么时候都一副颓丧模样。”
沈斫垂着脑袋沉默片刻,轻声叹:“姐,你忘得真的很快。”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像是被晚风吹皱的池水,也像是被玥儿临死前捏在手中的袖口。
沈磐别过脸,“只是麻木了。”
沈斫陷入沉默,沈磐倒笑了起来,她仰头看着天上渐渐淡入的明月和潋滟的晚霞,又看向远处天幕中不甚清晰的化隆城,再看向对岸酒酣耳热的一群人和华光四射的灯火,“今天的局势,哪容得你心灰意冷、妄自沉沦?”
“你虽然加了冠、定了亲,却还未完全长大,有些事你做不了,总要有人做。大言不惭地讲,曾经是二哥替我们遮风挡雨,如今我替你遮风挡雨,在东北有张永一为你遮风挡雨,但总有一日,你要替你的妻子儿女遮这妖风、挡这血雨。”
沈磐的眼眶有些湿润,想来是被这风沙迷了眼,她迎着沈斫的目光,倍感艰难地道:“现在,你马上就要有妻有子,不论你对她们有几分真心,你都不能抛弃她们,也不能想着像从前对我们那样,以为疏远便能淡去感情,以为一个人赴死便能了无牵挂。”
“你觉得这事情脏,这地方乱,这人心险,你不想拖累旁人,妄想一了百了便能皆大欢喜……但人与人间的感情是切不断的,你也骗不过自己,可你还想逃,逃到那小小的演花殿里。”
“磐磐——”
沈磐恶狠狠道:“该叫我‘姐’,我这当姐姐在教训你,你别想再逃!你若不想让她们伤心,那你就强大起来,你能周全自己,你能保卫边境,如何保护不了妻子儿女!如何保护不了你的至交好友!如何保护不了这泱泱天下!”
她拽着沈斫的领子,“一个懦夫,不配当我弟弟!我都没怕,你怎敢怕!”
沈斫震撼地睁大眼。
自沈斫的瞳孔里,沈磐都能看见自己的脸,像头索命的恶鬼,面目可怖。
她被自己吓得微一撒手,即刻就看见张永一的手伸到了他们两人之间,他本似牵上自己的手,又转而变了心思扶住沈斫。沈磐一连后退两步,这才看见跟着张永一赶来的蒲成骧。
必然是张永一看见他们两个差点动起手,这才赶过来劝架。
沈磐低着头胡乱应下蒲成骧的礼节,略略辨别了方向就沿着临水长廊向更远更深处走。
沈斫的眼睛就黏在沈磐越发模糊的背影上,伸手匆忙地推了推张永一,“快跟着,别出事。”
张永一应下,拔足奔了上去。
**
“公主!”
沈磐猛地驻足转身,刚好投入张永一的怀中。今天他没有着甲,怀抱还是热烈的,更兼他们早没了起先的生疏,他的怀抱更多了几分容易轻易沉陷的柔暖。
张永一抬头四下边张望着,边伸手迟疑地顺着她的背,“怎么吵架了?”
沈磐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腰勒得更紧了点。
等夕阳再落了半个山头,这样在各种影子交缠出的黑暗里抱了有一会儿,沈磐这才闷闷回答:“有些累了。”
“最近他心情不好,你的脾气也不稳定。”
沈磐狠狠捶了他一拳,但张永一浑身的肌肉绷起来硬如铁块,这一拳非但没起到任何震慑,反倒险些把她自己打疼了。
张永一不禁笑出声,抚着她的背,“当心你自己的手。”
远处有些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有人说着笑往这里走来。张永一登时警觉,刚松开自己的手就听见沈磐道:“再抱一会。”
他也很想再抱一会儿,不,一直抱到沧海变了三千次桑田,但这廊道里马上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了,这处黑暗很快就要被灯火霸占,且他现在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想不顾一切冲到陛下面前请婚的冲动,他只在各种各样的考量里不想拖累沈磐半分;但沈磐难得主动,难得这么依恋他,他舍不得。
心念一定,张永一抱起沈磐便跳出了长廊。
这处长廊一面临水,一面堆山,堆山的这处栽满了花卉,再往前走上几步便用全封闭的白墙隔开,只有几扇精致的花窗供廊上人窥伺墙外春景。
张永一便转到了白墙后。
沈磐抬起头,就看见最后一缕霞光从那花窗里漏出,擦着张永一的鼻尖便渐渐淡去。
那边喧腾的一帮人闹得更厉害了,但好似原地开席,根本没有往他们这里来。
沈磐禁不住笑了,只是天光已暗,张永一看不见她的笑,却还听得见她的嘲笑:“胆小。”
是啊,他不仅变得束手束脚,还变得更加胆小。
沈磐贴着他的心堂,“今夜之后,你就算离开了东宫,你我相见,便只能像现在这样偷鸡摸狗、见不得人。”
只能在黑暗里放纵。
“那便多见一会儿。”
沈磐轻哂。
可他们是站在光明里的人。
人生放纵只得一时。
逾期不候。
沈磐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仰头亲了过去。
张永一微一踉跄,撞上身后的墙。又听得远处有人走来,说着笑,谈着天地、论着鬼神,有问有答地往这里走,走至近处,其中有人喊了一句:“刘兄!说什么呢这么好笑?”
另一人笑道:“刚才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撞见一对鸳鸯,黑灯瞎火的……就这廊下黑黢黢的,咱们仔细搜搜,指不定也藏着痴情男女在盟誓天地!”
他的心立时提了起来。
沈磐却像是听不见般,这吻索得越发急迫。
那人惊诧:“不会吧!这可是行宫诶!时辰快到了马上就要滚蛋了,若非皇亲国戚得以留宿,这忙着掏家伙、不知来不来得及收住!”
众人笑作一团。
沈磐上气不接下气。
张永一一直注意着这帮人的动向,被沈磐咬了一口,这才回过神,知道她生气了,赶忙要哄,就听得那帮人呼啦啦地往回走了,不过一瞬便散了个没影。
廊上重归平静,衬得墙下他们两个人的喘息更加轰鸣。
张永一听得沈磐轻哼一声,像是对自己“过分”的小心谨慎的恣意嘲讽。他错开脸要说上一句,刚往后一仰便撞上了墙,怀里沈磐就笑出声。
略一分开,他们便觉得唇上凉凉的,拂过的尽是晚风。
然则,春夜亲吻乃饮鸩止渴。
沈磐的发丝扫过喉头,像是爬过了挠不到的虫子,张永一不由想起,昨夜他们还相依相偎,今天她便与云勉出双入对,而此时,躲在这无人的角落中、藏在这浓稠的黑暗里,他们又似喝醉了酒、发疯般紧紧抱在一起。
他的怀抱更热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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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缓了瞬息,刚要续上这个一波三折的吻,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便低头抵在张永一的胸膛。
张永一长舒一口气。
是适合的时候,却不在适合的地方,只恨今天晚上沈斫和沈仪璩叔侄要宿在行宫里,她沈磐当然得陪着,而张永一已经是外臣了,外臣怎能留宿行宫,不然岂需要他们这样克制?
外臣。
张永一想起他答应太子的话。
他是沈磐的不二之臣。
如今暂为外臣,只是不知道这个“暂”字要留多久,会否如同划在心上的一道伤,没有心血的滋养而难以愈合。
年少时多痛的伤都已快快长好,长城上的老兵说,等哪天身上的伤再也长不好,那便知道自己不再年轻。而张永一无疑是年轻的,至少这身体是年轻的,春闱前夜探兖王府留下的箭伤业已长全,可他怕回了宁远,在那鸟瞰四方皆白的长城上,发现心头的这道伤又开始流血。
一年,一年,再一年,无穷无尽地等下去。年轻时总想不到离别,想不了这么远,哪怕亲历了多少年的分别,总以为是过眼云烟。
而今不一样了。
风挤了进来,他们霎时间有了距离。
“今夜之后……”
沈磐还没说完,两人忽听廊上一阵轻柔的脚步,有两个人边走边聊道:“殿下,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不说,他便不知道,不知道,就会有误会,有了误会,就会有更多的鲜血。”
是宁晨铎!
兖王苦恼道:“不……不行……”
“如何不行?殿下,如今朝中党争激烈——”
“我舅舅不会允许的,所以我才把信都转交您,只希望有一日他能看见。况且舅舅已经知道了这些信,但他并没有出手,或许,他也想退吧……他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父皇在逼他,我也在逼他……父皇疑心他装病,可他是真病了。”
兖王叹气:“我真是没办法了!一旦让父皇知道,只怕我们都性命难保,况且此时,就算我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又怎样?我们兄弟两个早就被架在火上烤了,大家都在拼命地煽风点火,想逃?做梦啊!”
两个人越走越远。
沈磐的心重坠深潭。
宁晨铎和兖王还在前面走着。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胆小如鼠,更蠢笨如猪……我从小就讨厌这些,我也从来都不想要什么储位,这与人周旋拉帮结派更不是我能做的。一家人,就算是两个母亲生的,好歹是同一个父亲、同一个姓氏,为什么就不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我只能抱怨,却改变不了一点。”
“最可笑的是——”他抓住宁晨铎冰凉的手,浑身的血却沸腾起来,“挑起事端的人,是那些支持我、拥护我的亲长,是最宠爱我的父亲。”
“老师,我在与全世界为敌……”
“这辈子,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能不能以死谢罪啊……”
宁晨铎覆上兖王的手,“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也是最巽懦的选择。殿下,你不曾害过人、不曾想害人,你何罪之有?若你一定有罪,那便罪在你可以改变却选择了逃避!拖得越久,就越难以挽回,趁现在还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兖王仰天叹息,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想说,好,老师,我这就去和五哥坦白,我这就去。
可他想得到将来,若父皇听见了他的“胡话”,他的舅舅怎么办?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他能杀了他最喜欢的女人,当然也能杀了他最器重的臣子和最宠爱的儿子!他能够从容赴死,可他的舅舅多么不易!
宁晨铎察觉得到他的动摇,他刚要开口再擂鼓振作,却见前方盘山的临水假山里有打着灯笼的人影晃过。
沈磐和张永一当然也看见了,但离得实在是远,十五之夜的团圆月也被破布似的云缕盖去了光彩,天色蒙蒙昧昧不够分明,便是张永一目力超群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宁晨铎攥住兖王的手,兖王被他握得手痛,刚要出声询问,一抬头就看见假山中又晃出的一道人影,隐约瞧着,像是朱甡?
兖王惊骇:“朱甡?他不是被降职了吗?应当在家中思过,不应该被派到行宫里啊。”
宁晨铎四肢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