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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荒山冢(八)

作者:大海不见大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霍开武笑:“不过随口一说。”


    沈磐扬眉,状似不欲纠缠这处细节,萧蘋不禁着急,却听沈磐毫无波澜的声音霍然将寂静的大堂砸开一个漏光的窟窿,“霍开德说——他的堂兄身有妨碍,自从和吴琉光生下两个女儿后,便愈发力不从心,又怕那些海狗肾之类的壮阳药损害自己的根本,便用蛊虫迫害女子供他玩乐。”


    一瞬。


    两瞬。


    三瞬。


    在堂上诸人古怪的神色里,霍开武勃然大怒:“放屁!你在胡说八道!”


    “他还说——”


    霍开武莫名就安静下来,听沈磐冷飕飕继续说:“还说本宫桀骜不驯,你也打算用些蛊虫让本宫好看——”


    霍开武霎时伸手要扼住沈磐的脖子,众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堂内一声暴吼,就见霍开武的脸上已经落下了沈磐的掌印。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手真是疼坏了。


    被霍轶攥住的手腕更是骨折般疼。


    她咬牙道:“霍指挥使,僭越了吧?”


    霍轶甩开沈磐的手,按住双眼通红、青筋暴突的霍开武,“公主,别太过分了。”


    沈磐揉着手腕,“这就过分了?”


    她勾唇,目光恶毒地扎向失控边缘的霍开武:“那天千秋节,你是怎么打本宫的呢?”


    她的声音极低,神情却张扬跋扈得可怕,“你又是怎么骂我的呢?你骂我什么?贱人?还是□□?”


    她极尽嘲笑:“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有脸的?被嘲笑的人不该是你吗?那些被你视为贱人和□□的女子,她们没嘲笑过你吗?银样邋枪头,不仅不中看,更不中用——”


    霍开武终于按捺不住了,猛然挣脱了霍轶,掐着沈磐的脖子就往地上按,嘴里大喊:“你她妈就是个贱人!□□!那印记这么深,应该被嵇阑口口过很多次了吧!”


    听得堂内脚步乱响,沈磐剧烈咳嗽着连连倒退,幸好被撞翻了笔墨赶下来的陶识礼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对面,萧蘋和李闻达按着还在怒骂不止的霍开武,阮折纭挡在要动手的霍轶面前,高声叫人。


    “污言秽语、咆哮公堂,快把暴徒拉下去!”萧蘋捂着霍开武的嘴高喊。


    “谁敢!”


    阮折纭威胁:“霍指挥使,令郎吸食禁物,这种有辱门风、践踏国法的事情还是不要传到五柞宫为好。”


    霍轶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


    沈磐忽然笑一声:“那印记代表什么你这么清楚?还有牛马巷,长缨卫埋伏在哪里你也这么清楚,你终于是全都承认了。”


    堂上一静,最先反应过来的李闻达指着仍要暴吠的霍开武大喊:“霍开武,你下蛊陷害长平公主!这是危害陛下、危害大楚声誉的重罪!陶寺卿,都察院请求将此人下狱审问并协从办案!”


    阮折纭仍然与霍轶对峙,“刑部附议。”


    **


    大理寺的闹剧,一个中午就传遍了宫里宫外,沈磐回府堪堪睡下,太子就来了。


    嵇阑也来了,来得很不是时候,与太子、张永一刚好打了照面。


    他觉得如芒在背,得了太子一个冷眼后反倒舒出一口气。


    太子生气是对的,他知道太子生气就好。


    嵇阑心中叹息,眼见着太子因为沈磐休息的消息而更加恼怒,不禁一个转身就溜达上了游廊,想远远观望,却被太子出声叫住:“嵇公子!”


    嵇阑只能转身应对,“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张佥事。”


    太子轻哼,似笑非笑,“自称‘微臣’?本宫记得,你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身,那你何言‘微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大楚子民,自然是陛下的臣、东宫的臣。”


    太子半步向前,“我倒希望你回答本宫说的是,你是沈磐的臣。”


    嵇阑抬眼,与之视线相接,看清了太子眼中的威胁和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希冀,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和山重的压力,又像是承受不了这样殷切的希望,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了一边的张永一。


    他才是沈磐的臣。


    他必然听见了太子最后的这句话。


    嵇阑倍觉残忍,不仅对他,也对自己。


    太子笼袖,“嵇公子既然愿做我东宫的臣——”


    嵇阑颔首,以示赞成。


    太子倾身,“想来嵇家的其他人也该与你走同样的路吧?”


    嵇阑不答,沉默中不知混杂着什么情绪。


    太子抿唇直身,“事已至此,别让我知道你对不起沈磐。”


    嵇阑望向张永一。


    张永一的眼睛如同悬崖深潭。


    嵇阑坚定道:“不会的。”


    太子略感奇怪,侧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了默默不语的张永一和张永一身后满院的深冬雪色。再回头时,嵇阑已经垂下视线,如同张永一般,将臣下的顺从服服帖帖地遮满全身。


    他心里不仅暗笑,笑得不解,笑得荒唐。


    他的磐磐最是不羁、最能勇敢、最爱自在的,她如何会喜欢这样如同笼中鸟缚起双翼的软弱之人?嵇阑这个人,在他跟前表现得温和顺从,想来在只有沈磐的时候,会是张扬恣意的某人——那个他恨不得杀了的僭越礼法的某某人。


    他突然有了种女大不中留的苦恼。


    太子转身,刚要扣门,犹豫了瞬息便改了念头,转身带着张永一走远。嵇阑还站在原地,太子不禁驻足回头,神情严肃,“别打扰她。”


    嵇阑只能在太子的注视下,熟稔地从后门离开。


    “张永一。”


    “臣在。”


    太子望着嵇阑消失的方向,“你能致信崖然吗?”


    “遵命。”


    “别让沈斫知道。”


    “臣明白。”


    太子长长叹息,“从小到大,她和她三哥最为亲近,但就是这样,有个头疼脑热也强撑着不告诉别人,她三哥心细,偶尔能够发现,很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默默熬过去的……有一次年关,我们跟着陛下去紫微宫祭拜,她不肯去,我们只以为是她心情不好,她又把自己的婢女内监全都放了小假。结果,是她发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最后是沈斫背着她走去的太医院。”


    “公主……是不想让殿下担心。”


    太子笑得无奈:“她这样,我们才最担心。”


    他低下头,理理被风吹乱的袖子,“在宁远时,沈斫也是这样默默硬扛的吧?”


    张永一点头。


    “嗐,她们姐弟真是……小的带坏大的,大的纵容小的……”


    太子边念边往外走,刚走到公主府正门照壁处,就见候在门外的长缨卫急得原地乱转,他连忙跑了出去,还没来得及问,鹅毛大雪便迎面而来。


    他眼前一黑,只听长缨卫的声音回荡在公主府前的长巷里:“有人举报薛尚书府中家人行巫蛊,指挥使霍轶拿着授命圣旨,已经带了虎贲卫往薛府去了!”


    **


    “叔!”嵇阑赶在嵇阙被叫走前堵住了门,他猛喘一口气,在转瞬湮灭的呵气里拽住嵇阚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我见到了太子。”


    嵇阙盯着嵇阑片刻,扬声对侍从吩咐:“告诉霍家人,我马上就到,不准提起他。”


    侍从疾步退下,嵇阑略略定心,“叔,太子想要拉拢咱家——”


    “一仆不侍二主。”嵇阚朝正堂的方向仰头,“那边等着给我们家下达命令的,才是我嵇家的主。”


    热气散去,再无遮掩,嵇阑的眼睛里闪出异光,“叔,我们就要一辈子给霍家当奴仆嘛?”


    “你是被富贵女色迷了心——”


    嵇阑死死拉住要往外走的嵇阚,“翻身做主的机会就在现在!”


    嵇阚止步,“霍辄和陈王都在陛下身边。”


    “但太子监国!”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但嵇阚没有嘲笑的心思,一转头又看见嵇阑满脸的坚定和野心,不禁苦恼起小辈的眼孔浅显,“但太子只是太子!五柞宫的那位才是陛下!”


    他扶正嵇阑的脑袋,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里都流淌出痛惜。


    多么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陛下心里的太子位,一直都是陈王的!现在陈王要去就藩,霍家不得已费尽心思颠覆东宫,只要能成,陛下难道会去追究吗?陈王弱不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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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禁事!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能扛什么基业?今后不全要靠着他的母族去压制这化隆遍地的公侯!”


    嵇阑咬紧牙根,更近一步,“叔,别忘了,宁远还有个燕王,英国公、申国侯、襄阳侯、宁安侯、永定伯这些都是老牌的公侯,他们手中的人脉与银钱,比起永昌侯、永诚侯、平凉伯、武定伯、长兴伯,还有咱们家忠义侯,丝毫不落下风!更别说满朝的风宪官,还有大楚上下万万双眼睛!他们全看着呢!看着咱们助纣为虐、杀良冒功!”


    “他们没有兵!”嵇阚吼道:“没有兵权,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那兵权在谁的手里?是霍家吗!”


    白雾骤散,嵇阚一愣。


    天越冷,地越白,嵇阑的双眸里那把边塞狼烟火就越燃,“宁海、南越、靖臣、云仑,四大将军哪一个姓霍?再看那些封疆一方的布政使,哪个又是霍家的故旧?谁想一辈子匍匐在恩人的脚下,一辈子做他们一家的牛马?若霍家真有这样的号召,陛下第一个就会杀了霍辄!”


    他话中的威势几乎压得嵇阚喘不过气,在这本就呼吸有如刀割的冬天里。


    嵇阑也喘不过气,但他还要继续地劝,千万不能让嵇阚回心转意再投霍氏的阵营。


    “叔,霍家是被逼得破釜沉舟,没了陈王这张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所以现在他们围了薛正衢家,连个证据都不要,就是为了赶紧提刀去东宫杀太子!因为他们出师无名又手无兵权,等太子反应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大理寺狱里的霍开武!叔,霍辄是个能人,你敬英雄故而敬他,但他的儿子呢?他的弟弟呢?除了霍辄他们全家都是烂果子!果子烂一筐!咱们不能被他们带进沟里!”


    嵇阚一时失神。


    “霍辄是咱家的恩人,但其他人不是,现在和太子叫板的是霍轶不是霍辄,霍辄和陈王还远在五柞宫,对化隆城里的事情能知道多少?是霍轶假借他的名号四处协恩图报!这霍轶是个什么货色,叔叔你难道不知吗?连逼宫这样的事情他都敢想,如果咱们真帮他杀了太子,陛下回神后第一个要杀的不是陈王的舅舅,而是我们这些外人!”


    嵇阑紧攥嵇阚的手,“叔!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就要这么断送了吗?”


    嵇阚的视线落回眼眶,“你爹会怪我没有出手。”


    “因为他受的恩惠最多。”


    “你是他的儿子。”


    “但他不把我当作儿子。”


    嵇阚定定看喘气的他,似是想把嵇阑这一副风流世家子的皮囊看透,直看清他那把胆敢弑父弑君的逆骨。


    逆骨啊!


    杀人嗜血的逆骨,就长在他最欣赏的晚辈身上。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嵇阚抽出自己的手,重重扫去嵇阑肩上的积雪,“好好呆在家里,等着当你的驸马都尉。”


    静等嵇阚平稳有力的脚步声熄灭,嵇阑缓缓转身,松一口气,拧眉扬唇,望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当不了沈磐的驸马。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来人。”


    他豢养的死士鬼魅般从阴暗的角落应声走出。


    “薛家能挖出什么巫蛊?薛正衢和太子妃几乎断绝了往来,他一个实心眼办实事的小老头能埋什么巫蛊?太子应该正带着长缨卫守在薛府门外,就趁着现在僵持不下,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散布出去吧,毕竟——”


    说着,嵇阑突然问:“和霍开德走得最近的是平凉伯家的金正彪吗?”


    死士道:“和崔宏斌争风吃醋的就是金正彪。”


    嵇阑点点头,“那就选他吧,反正他们鬼混时什么话都敢往外抖,他爹金广和就是胡廷槐之死的见证者,他会偶然知道霍家拿到了胡廷槐的蛊虫不足为奇。再有——”


    他抖抖衣襟上沾满的雪点,搓着发红的手,往更偏更冷更黑的偏门走,“阳安伯也该知道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好歹在窦凯旋手里做只明白鬼。”


    说完,嵇阑哼哼起绮丽的乡野小调,间或能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善恶终有报”或者“天道好轮回”,死士屏息塞听,迅即赶往落日前的闹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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