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沈磐!”
辛翩翩顾不得团圆等人的阻拦,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一把拽起床上的沈磐,“快醒醒!醒醒!五柞宫来信了!”
沈磐迷离的眼睛刹那清醒,“怎么说!”
“陛下近来越发不好了,我爹给我写了三次家信全被拦在了路上,这次是我爹的心腹亲自回京送的消息,以我大姑姑生辰为由,这才经过层层检查被放了回来。”
沈磐脸色凝重:“看来锦麟卫完全把控了五柞宫和京城的消息往来……”
“最重要的是!陛下不仅让霍轶调查巫蛊案,还给了他入宫搜查的权限!我来的路上听见霍轶随便捏了个借口就要去挖太子妃的娘家,路上还有人说霍家手上有蛊,这次只要敲开了薛府的门,薛家必定有巫蛊之罪!”
“团圆!”沈磐掀开被褥坐起来,踩着鞋子就往外跑,迎面撞上携风带雪的团圆,被寒意激得猛然咳嗽起来。
辛翩翩连忙抽了床尾的狐裘追了过去,“穿好衣裳!别再冻出病来。”
“团圆!太子他们往哪里去了?立即追去给他们送信!”
团圆哭丧着脸:“太子殿下接到消息,就去薛府了!”
辛翩翩圈住沈磐,“定是来得及的!霍轶就算有圣旨,也绝对不敢和太子动手,不然他就是造反!”
沈磐倚在辛翩翩的肩上,有些虚弱地吐出一口气,“霍轶把入宫搜查的权限隐瞒不说,恐怕早就预谋好了今天的一切,他……他是怕过大的权力过早激怒东宫,又是想在四面楚歌之际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辛翩翩苦恼又愤怒:“陛下怎么能把这样的权柄交到小人手上!”
沈磐重重阖眼,“走,我们入宫。”
“入宫?外城马上就要落钥……”
“拿上我的玺绶,去启明门!启明门可以通行!二哥现在身边的人不多,根本不可能是有备而来的虎贲卫的对手……再有,无论薛家出不出事,霍轶都不能留,必须让内阁下令。”
辛翩翩到底是被沈磐话中即将席卷化隆全城的血雨腥风给唬住了,她活着了这么多年,到底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深入一场流血宫变,她还是开口劝了:“长平,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样就是在和陛下斗!有了梅阁老的前车之鉴,内阁不会忤逆陛下的!”
沈磐手上不停,匆忙穿戴衣物,听见辛翩翩这样怯弱的劝解,她霍然回头盯住她的美眸,“从陈王诞生的那一刻起,东宫就已经在和皇帝斗了!”
辛翩翩一阵恶寒,颤着嘴唇辩解:“陛下再不喜欢燕王,还是看重太子的!陈王即将就藩,陛下还是收了溺爱之心,是真真切切在为东宫铺路的!”
“那他为何要让霍轶主查城中巫蛊!藉寇兵而赍盗粮,他就是故意的!”
沈磐系好狐裘的丝带就大步往房外走。
“长平!”
沈磐再度回头,就见往日张扬明艳得比凤冠顶珠还要璀璨的姑娘此刻苍白着脸,曾经比莺啼还要婉转的声音也被恐惧榨干。
“长平……这才是谋反。”
一息。
两息。
三息。
门外的风雪倒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咯吱乱响。沈磐两鬓的碎发也随风舞起,舞在雪点中,舞在眉睫间,舞在视线里。
“父慈子孝,父既不慈,胡求子孝?子不逆父、臣不反君,孝武之戾太子是也!这就是十岁那年,宁先生让我们做赋,我没有交上去的文章。”
说完,沈磐转身就冲进了雪天里。
**
“可微!”
焦头烂额的萧蘋见郇渰领着刑部仵作前来,顿时如见救星,“起云兄!”
萧蘋一把拉住郇渰要施虚礼的手,带着他就往幽闭的大理寺狱里走,“岳筑璜被种了蛊,刚刚咬舌自尽,趁着蛊虫还没死赶紧去看看。”
郇渰被岳筑璜尸身上散发的恶臭熏得睁不开眼,捂着口鼻问:“现在是隆冬,尸体怎么腐烂得这么快!”
围在岳筑璜尸体前翻找脏腑内残余蛊虫的大理寺仵作给刑部来人让一个位子,却在站起身的刹那头昏眼花向后栽倒,萧蘋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口鼻却正好被缺口处的腐败恶臭冲个正着。
他后退的步伐一个踉跄,撞上伸手搀扶的郇渰。
“快用布遮住口鼻——”
萧蘋拽着郇渰出了牢门,听刑部那白头仵作蹲身翻了两下摇头道:“不行,这蛊虫得靠气味辨别,诸位大人往后退退。”
萧蘋不再逞强,拉着郇渰站到了远处牢房甬道尽头的砖砌台阶上,“我听说我们大理寺的仵作说,刘老专擅西南偏邪诡道杀人验尸之法,但我听着他的口音更像是北边的?”
郇渰轻声道:“刘老是辽东人,他很少提起这些事,还是我听他的大徒弟说,刘老以前并不擅长这些,是在升平年间暗自拜了高人为师,方才习得看家本领。也是最近,刘老上了年纪打算回乡养老,一道吃酒时他和我说起的,是江南道苏州府的一位验尸娘子无偿传授他的技艺,当时送他去苏州府拜师的人还是我的伯父。”
“验尸娘子?”
郇渰喟叹:“是啊,刘老对她赞誉有加,后来听说这位娘子家中遭遇变故,年纪轻轻就在一场大火中身亡。”
萧蘋叹息:“天妒英才。”
郇渰听着牢房里经验老道的大理寺仵作都在忍不住干呕,不禁担心:“这蛊虫找得出来吗?”
“尽力吧,这里找不到,便去窦凯旋那里找。”
说起窦凯旋,萧蘋又恨又悲,“岳筑璜很早就不能说话了,人痴痴傻傻,字也写得颠三倒四,于是我们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医生,给楚鹏、王必大等被窦凯旋提入狱中的嫌犯都检查了遍,偏偏在阳安伯崔恒才身上发现了蛊虫噬咬的印记,一盏茶的功夫,崔恒才就被折磨得想要自杀——”
一说到崔恒才发作时的生不如死的惨状,萧蘋就想到了上午长平公主沈磐叙述时的平淡。
萧蘋回神,“陶寺卿已经亲自去文正殿找冉大人了,窦凯旋滥用私刑,逮捕令很快就会下来。”
郇渰蹙眉:“窦凯旋为何还要给崔恒才下蛊?”
“就是要咬死岳筑璜。毕竟,崔恒才知道了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情,这才打算承认自己的外室的确施行巫蛊咒害正妻,他亲口说他上下疏通的那个人就是窦凯旋,窦凯旋也亲口答应帮他遮掩。后来事发,窦凯旋威胁他,让他指认岳筑璜才是与他串通的官员,不然就不给他解药,还要下蛊迫害他一家老小。”
想到今早大理寺的闹剧,郇渰忧心忡忡:“这蛊没有解药吧?”
萧蘋深吸一口气,又被远处飘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就算有,窦凯旋也不会履行承诺的,不是么?大抵他儿子崔宏斌也被下了蛊,只是还没发现。我已经派人去阳安伯府了,羊车巷那里也还没有消息,很可能……凶多吉少。”
“楚鹏呢?现在所有的证人里,就只有他的证词在直接指认岳筑璜了。”
“谁知道呢?撒出去的人手到现在还没有回应。”萧蘋忧重愁深,“听说楚鹏是岳筑璜的心腹,心腹都被筛成了这个样子,真不知道在这化隆城里,还有谁值得相信。”
郇渰叹气,两人就见刘老擦着手走了过来。
“不成。”
萧蘋还是止不住惋惜。
“要是孙太医还在就好了。”
“是年初病逝的那个孙太医?”萧蘋问。
刘老点头:“他是岭南人,在这些方面的造诣颇深,实在是可惜了。这样的尸首不能再放,火化了才好。”
萧蘋和郇渰默不作声走到岳筑璜已经烂无人形的尸体前垂首一礼,萧蘋做主道:“那就火化了,等陶寺卿回来我去和他说明,对了云起兄——”
说着,萧蘋想起一事,但碍于环境恶劣,只等两人出了大理寺狱他才说道:“上个月你问的那位玉器修复的老先生,前几日回信了,他现在在洛阳东都,你若着急,就让可靠之人把东西送去。”
提起这个,萧蘋只觉得郇渰的神色又沉重了几分,脚步一顿,连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刘老都被挡住了去路。
萧蘋侧身给刘老让了路,拍拍郇渰的肩膀,“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的好。这些日子你一直呆在刑部,虽然是办案紧迫,但家事同样急于星火,若横生变故——”
正劝着,两人俱注意到刘老回了头,又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郇渰连忙恭敬要问,就见刘老被松垮的皮肤压得狭窄的眼裂即刻开大,浑浊的瞳孔里细腻勾勒出雪点中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儿女,常年寥落,只有手下几个徒弟前后侍奉。待见这些徒弟时,他总是个严师,郇渰从未见过他这副慈父模样。
但这样的眼神总让郇渰觉得,刘老也想透过他的皮囊去看什么人的影子。
果然,刘老道:“下官不日就要辞阙,有些话迟说了几十年,只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郇渰微怔,“您请说。”
“刑部的值房,实在不适合久住,住得久了,难免沾染故人的病气和霉运,坏了自己的前程和幸福。”
父亲曾说他和已故的大伯父相像,什么都像,家世、模样,乃至于娶的妻子、供职的署衙,都像,就像是他的大伯父轮回转世、又投胎到了他的身上。
父亲常常睹物思人,便是随手写了个字,他都能回忆起他少年时代的悲欢种种。他虽然说着,不希望自己像他的大哥那样艰难辛苦,可这是种压力啊,总会让人觉得,父亲还是希望自己再努力些,再与伯父相像些,去复刻他的功业便一朝成为他们父子心里不可诉诸于人的期望和重担。
那些他考不到的科举名次、他处理不了的人情往来、应对不完的风云变幻,那样辉煌的仕途、艰辛的旅程、那样伟岸永恒的纪念,那样雨过天晴又晴天霹雳的感情,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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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刘老口中的“病气和霉运”。
郇渰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想——
太对了。
他分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却要长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之下。
成为一个死人。
“哥!哥!”
郇渰霍然清醒,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弟弟郇昇推开拦路的门吏,在门边朝自己大喊。他应该是从十二卫衙门里出来的,上个月他一直留在皇城兵马司,这个月轮回城内守卫,刚刚应该是去衙门里应差,这是要来刑部找自己一同下衙回家。
萧蘋边跑边喊:“别拦!别拦他!”
随即他便听见一个霹雳,在这暮光渐微的深冬时节,将自己劈得心肝焦烫而四肢冰凉。
“哥!可微兄!霍轶带虎贲卫去薛家搜查巫蛊了!”
**
薛府外并没有出现任何僵持不下的局面。
张永一跟着太子奔马赶到时,太阳卡在天际线,末日余晖刚好照彻薛府洞开的正门。
张永一率先下马,扶住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太子,抬头就见镂空照壁上挂下了自对面喷溅上的一串鲜血,血迹从孔洞中穿过,沿着壁上能工巧匠的刀痕斧迹一路向下,如同游蛇一般,最后盘踞在了浮雕蝙蝠的翅沿。
那么薄的翅膀,却要载起这么多的鲜血。
太子再也维持不住储君的风度,甩开张永一就冲了进去,却在绕过屏风后懵在原地。
正堂的台阶上站着薛正衢,他横抱着幼女薛元霭,一步一颤地从房檐沉重的阴影里走出。
这是张永一第一次见太子妃的胞妹薛元霭,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张和太子妃长得有五分相像的脸就这么仰在了血泊里。这不是别人的血,是从她破了皮见了骨的额头里汩汩流出的鲜血,不,不仅是额头,还有后脑、两颞,到处都是凝结成血痂的黑紫色。
薛正衢也是这样一身黑紫色,像浑身染了血。
那天谆谆叮嘱他时慈爱无比的一双眼也像被人挖去,业已被流年岁月蚕食得沟壑纵横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两只深洞。
洞中涌血。
薛正衢看见太子时,便流下一滴血泪。
闻声不详,张永一骤然拔剑,在拔剑的一刹那也看清了游廊上涌出的虎贲卫的铁甲上,沾着即将凝结的血迹。
霍轶攥着一只已经被扯断头的布偶娃娃从虎贲卫身后走出,张永一的剑即刻指向他的咽喉要塞。
“本将在薛小姐的玩偶中发现了这样的邪物——”霍轶张开五指,那断头的布偶便摔在了脏雪之中,瞬息洇出了一片血红,血红中用金漆写就的诅咒之词淬出了火光。
霍轶盯着太子一字一句道:“这是皇太孙送给薛小姐的东西,薛小姐亲口承认。”
“你撒谎!”薛正衢的声音是狂风过刀剑,刺得张永一心剧疼。
吼过这声,薛正衢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低头看向爱女时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差点抱不住薛元霭,只能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任由自己的尾椎摔得粉碎了似地疼痛,也要死死捧住逐渐失去温度的女儿。
脸上的血都要干了,雪还在不停地落。
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小老头,第一次挤出怨毒的神色,就是冲势在必得的霍轶而去。
“元霭说的是……分明是你!你把东西放进去的!”
他要吼出血来:“是你自导自演!是你杀了我薛府满门!是你狼子野心!”
他的眼里都是血。
“是你要嫁祸栽赃!是你瞒着陛下要图谋皇权!”
说罢,薛正衢枕起女儿的脖子,想抱着她重新从地上站起来。
可他老了,太老了,老得一夜间熬干了心血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太子即刻冲过去接过了薛元霭,可刚一抱住薛元霭,他就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大片鲜血,而薛正衢的袖子被血块粘住,这用力的一撕便将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破碎的布料还粘在薛元霭颈后。
太子慌忙抬头,蓦然看见薛正衢的眼里尽是决绝。
“太子啊!”
他哭了,扶着地颤巍巍站了起来,薄薄的一层积雪里便按下了他紫红的手印。
“太子!”
他满脸泪痕。
太子张口要说,就见眼前的薛正衢像风一样卷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朝歪头挑眉的霍轶冲去。
张永一浑身一震,持剑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抽,刚要借着这股力追过去拦下薛正衢,就听“噌”的一声,霍轶身边的虎贲卫副使即刻拔剑挡到薛正衢身前。
他已经双脚腾跃,可再度落下时只接住了薛正衢的尸体。
喉口破开,血溅不止,不过两息,他们便浑身是血。
手边是那只断头的布偶。
张永一一瞬茫然,扭头看向檐下抱着薛元霭的太子也是一瞬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