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字迹,在他们无法晤面时,就像他的脸。
那些起笔、收笔乃至钩、顿的习惯,珠夜早就牢牢记在心里。
这确然是韦七的字迹。
即便凑近了看,也难以辨清真假。
但她直觉这幅字并不出自韦七之手。连同这几面墙上所有的字迹,都是仿作。
她慢慢探到书案前去。这里与堆叠一地卷帙文书的书房截然不同,无论是卷轴还是书册,都摆放得极其规整。案面洁净,也不似荒废已久。
眼前照着机关门口透进来的光的那面墙,不知何时,那上面映上一个人影。
珠夜心头一跳,却又完全不感到意外。
“还以为你要等到明日或是我不在的时候再来,没想到,你这般着急。”
他擎着灯盏,俯身进来。
珠夜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就在这里问吧。”他淡然道。
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仍旧从容。
因为知道她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依旧翻不起风浪。
因为知道就算她恨死他了,她也依旧没有退路。
她想着。
问旁的都是虚的,他学了谁的字迹,又做了什么恶事,这些都不如那个问题重要。
“申王及其党羽谋逆一案,到底是不是你的手笔?”
他将灯盏轻轻放下,火苗簇簇地跳,她的心也随之咚咚地响。
没有废话,他答:“是。是我做的。”
现在火苗在她脑子里不住地跳。
“那么我外公,和我舅父,他们……也是因你而入狱的?”
说到最后,珠夜的牙齿一直在打颤,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着。
“是。”他倒是好坦荡。
先蓄意构陷她的外祖家,而后又假惺惺地佯装出手相助。那么轻易便给外公和舅父脱罪,原来是他早就已经谋划好了。
眼前渐渐涌上一片沸腾的血红,身上却一阵凉过一阵,像披了件温热湿漉的毯子,叫风一吹,是比光.裸身体更要鲜明刻骨的冷。
“是为了我?”
他果断道,“你的事,不过我顺手为之。我想要你,就算不拿下他们,也能叫你逃不掉。”
“我猜得不错的话,外公与舅父本不在拘拿之列,你为了拿捏我,下令拿了他们。这样一来,我也成了你的战利品,你的俘虏,对吗?”
李穆朝抿了抿唇,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睁眼,伸手欲替她拭泪,却被她挥开。
“你那时与韦七婚期在即,我怕再不动手,往后更没有机会。”
她的眼睛又涨成了泪湖,泪水漾出来,一滴滴刺穿他。
两手掩住了脸,珠夜泣不成声。外公待她便如同对待亲孙女一样,她承了那么多的恩情,却不想是因自己的缘故害了柳家上下。父亲说得没错,或许她就是个讨债的孽障。
他开始惴惴不安,凑过来要抱她。被她尖叫着躲开了,叫骂着诸如“滚”“别碰我”之类的绝望又愤恨的话。
她为自己感到可笑,可笑可怜乃至可悲。
可笑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居然被他蛊惑,被他动摇,险些沉溺进他精心勾织的罗网里。
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收紧罗网,一点点吞吃掉。
她早就应该猜想到,李穆朝那时候就是张赞手下的一条狗!张赞欲除掉裴氏,怎么可能亲自点兵上阵!还不是让李穆朝做杀手,替他手上沾血。
而他呢,从一开始便算计好了她会四处求救,于是断了她的一切生路,硬逼着她去求他。
她那时候怎么会想到,似他这般身份地位的人物,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她,费这样大的周折!
她更想不到,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他料想的范围内,除了她对韦七的执着。
这是他的意料之外,想也是他那一夜发疯的真正原因。
“还有,陆成……那鹰坊小儿,也是你的人罢……所以那晚之后,你只是将我杀人的事压了下来,没有清算他们,因为你们根本是一伙的!”
李穆朝断然答道:“我与他没有干系!他将你当做顺水人情送给我,是他想替襄王拉拢我,我从未想你被这样卖到我身边!”
他顿了顿,那语气令人觉出了些低三下四的味道:“珠夜,你就这样想我么?”
“第一次是顺水人情,第二次却未必罢?”珠夜目光湛然,直直逼视他的眼睛。“我阿耶为还债卖掉玉寒,让她去做别家的妾,也是你在暗中运作不是吗!你用她留住我,你要我求你,李穆朝,你敢发誓那不是你的授意?”
她的语气本还平静,然而越说起来声音越高亢,忍不住上前攥住了他的衣领,连声喝问道。
李穆朝落在膝上的手蜷了蜷,被她质问地,一句也答不上。
珠夜噙着泪,手也从他衣襟上滑下去。
她不是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从什么时候起,那种印象竟然渐渐淡去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她心里变得柔和又坚定了?
“珠夜,我那些手段是不甚光明,可是……至少结果是好的,是你教给我的,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些……”
她压低了脸,斜着眼,带着狠意瞪他。
他两只手握住她的肩,慌张道:“你总得给我赎罪的机会。”
“我方才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她开口,“李穆朝,你对我再好,即便捧我宠我,也改不了你霸占强夺我的事实。你手上握着足以碾碎我们这等人的权力,今天你爱我,便可施用权力逼我就范,明天你不爱我,我便是你指间的一只蝇虫,死无葬身之地。可……可倘如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强权!你,你们,也敢这样对我么?”
人能自证今日之自我,却无法自证明日、后日之自我。
任李穆朝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任何能令她满意的答案。
他扶着膝盖,徐徐站起身来,俯视她半晌,兀自笑了笑。
“想通了就想通了。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堪破红尘也得留在我身边,没什么好商量。”
“还有……”
他伏低身子,凑到她耳畔。
“这件事,是谁同你提起的?是韦七不是?”
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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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着一张脸,不答话。
李穆朝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连道几声好。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本欲留他在京。现在看来,洛阳他恐是呆腻了,我这就遂他的意,叫他滚得远些。”
珠夜吊起双眉,讽刺道:“你何必迁怒他,不如直接叫我滚远些。”
他扣住她的脸,终于捺不住怒气。
“你离了我,出了这府门,连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你能去哪!回你爹那里,再叫他卖一次,卖给别人家当妾,当奴婢?!”
“我留在这里,难道就见得了光了吗!给你当妾和给旁人做妾,不见得有什么区别!旁人未见得有你这样心机深沉,杀人无形。”
她还欲开口,被他猛地扣住了后颈,咬住了唇。
脸面贴着他的脸面,一片濡湿,但似乎不只有她的眼泪。
那点爱.欲的苗头还未掐干净,她胸中又泛起恨来。她想她一定是恨他的,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竟然如此算计她,哄骗她。
可又无法否认自己为他而动摇。
她一闭上眼睛,仿佛又是那一夜三更火宅,旁人冷眼如雪刃,唯有他破开重重火焰,直抵眼前。
想到这里,珠夜深深吸一口气,顿觉胸口闷痛得无以复加,每一呼吸都似利刃翻搅胸膛。呼吸被扼住了般,她眼前一黑,竟朝李穆朝怀里直直倒了下去。
鼻腔,口腔喷涌出血来,只一口,吓得李穆朝魂不附体。
抱起了她,一步跨出去,一时半会儿竟像无头苍蝇似的,不知先唤谁好了。
“李深……李深!”
叫唤的声音都变调了。
李深好多年没听到主子这样的声气儿了。他一听就晓得事不好。
刚才不还在书房你侬我侬么?他都避开了多远,还能隐隐听见动静。眼下怎么又出了事情?
他匆匆赶过去,只见李穆朝衣裳前襟处,晕开了一团深乌的印记。
李深初时还没认出那是什么,待听李穆朝变了声调,喝他快些去找郎中时,这才反应过来。
寻到了郎中,李穆朝始终不敢撒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郎中努了努下巴。
“没什么大碍了。此乃急火攻心所致,我稍后为她开副药方,喝下去将养几日便好。只一点,李相公,你们万不能再刺激她。”
李穆朝讷讷道是。
他一直守着她,坐到了半夜。她已经醒了,知道他在旁边,却不愿意睁眼看他,也不愿意理他。
“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力?”他知道她醒了。
“你想做皇后?想母仪天下么?好,我去替你杀了襄王妃,送你去做王妃,到时再将襄王推上去,你便是皇后。”他说。
“你想做国夫人,想获封诰命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稀罕我的,那好,你瞧上了哪位封疆大吏,我去替你摆平了,叫你稳稳当当地做你的国夫人。”
珠夜别过头去,半垂着目光,道:“我只要一个机会。”
“杀人还是放火?这些我比较熟,都做得来。”
“我要一个,能被乐泰公主看见的机会。你能许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