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紫夺朱》
1. 惊变
小暑过后,苦雨连日。
洛阳都亭驿外,人群包围着一座石台。这石台被雨水连日冲刷,隐隐泛着苍绿苔色。秦珠夜自熙攘人群里挤出一个身位来,瞧见外祖父与舅父等人正跪于其上,或许也正托了这苔痕的福,叫他们不至于跪得膝骨钝痛。
天阴沉沉的,又下起小雨。珠夜定睛去瞧,却怎么也瞧不清外祖父的面容,只听见似乎是监斩官的声音在大呼看斩。
死刑一事,复奏天子,却并无转圜之意。
听见监斩官呼斩声后,珠夜心头仿佛缩紧成芝麻大小,顿时感到呼吸不能,原来人在巨大的痛苦下,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只听外祖父大喝一声:“申王殿下!”
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动静,此后他彻底没了声音。
秦珠夜紧紧闭起眼睛,不敢再看,后来只听得舅舅似乎在唤“阿娘”,随之也没了声音。
她的喉咙被扼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狠蹬了蹬脚,竟是一脚踩空,从梦中惊醒过来。
蓄了满背的冷汗,坐起身来时,秦珠夜顿感背心一阵发凉。
因晓得是个噩梦了,醒来时她倒有种幸而此事未曾发生的庆幸。
她朝窗外望去,破晓时分从窗纱里滤下的幽蓝像一滩冰冷透骨的死水,瞧着瞧着,她忽然又怀疑那噩梦是真的。
心又揪紧了,披着薄衫出门,她远远瞧见院子另一侧灶房里蓬蓬的火光。
灶房里面那妇人也瞧见了她,百忙间朝她露出个笑脸。
“娘子起得这样早?”
珠夜挽袖子过去替她在釜下添了柴,那妇人顿时连连道:“嗨呀!娘子快撂下,瞧那上面刺儿再扎了你的手!何时由得娘子来做这些粗活了?”
珠夜不在意地笑笑,没由来地忽然问道:“顺娘,我外祖与舅父如何了?”
富顺愣了一下,用麻布擦了擦手,迟疑答:“怎么忽地问起外家来了?柳公一切安好,上回来信,不还说是纵马在郊外野原跑了两个时辰么?柳二郎君也好,家里的妾室似乎快要生产了……”
珠夜心落在了实处,松了口气,笑道:“方才做了噩梦,许是这几日我常胡思乱想所致。”
富顺一面拿帕子垫着,将壶盖稍掀开了些,恶苦的药味顿时漫了出来,瞧珠夜皱紧眉头,她一面又挤眉揶揄:“胡思乱想什么?眼下没什么事是比你的婚事还要紧的。韦七郎孝期将竟,你们的婚事不也就在眼前?三年前便应成的好事,愣是把娘子拖到了双十年纪……”
珠夜赧然打断她道:“婚期推迟又非他所愿……再说,晚些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韦七郎人品端正,模样又俊朗,韦公这一房虽非著房,他却也是旁支里为数不多的京官了。这样好的姻缘,若非柳公牵线,娘子也……”
瞧珠夜脸色不好,富顺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及时止住了话头,打个哈哈道:“瞧我这话说的,娘子也是神都里顶漂亮的小娘子了。”
跳跃的火色映在她眉宇间,那时常低垂微蹙的眉,那雾蒙蒙、寒水笼烟般的眼也鲜活起来。富顺借着火光瞧她,一时间也被她这般清绝丽色摄住了。
夸人没夸到心坎里,珠夜并不领情,更何况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她听了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我去瞧瞧阿娘。”
珠夜轻轻撂下一句,起身便要走,富顺“嗳”了一声,叮嘱道:“见面可别同女君提起噩梦的事。”
走到门边的人没回头,只留下轻烟似的一声“嗯”。
富顺手上抖着六角扇,待人走远了,撇回眼神,半晌瘪了瘪嘴道:“要靠她那不成器的老子,给人做妾都摸不着门。”
自灶房出来,秦珠夜心里憋着火,越想越着恼。她凝着的眉头却在走进正房时舒展开,打起帘子一看,宝相娘子正扶着她娘起身盥洗。
病人的反应总是迟钝些,她娘没什么反应,还是宝相娘子先听见了动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娘子难得这么早起来请安。”
柳妙悟听了,这才慢慢地转身瞧了瞧珠夜。原先她在闺中最烦母亲讲的一句话,如今却在嘴边自然地溜出来了:“在家中如何放肆我们都惯着你,往后嫁去夫家,再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岂不叫人怪我没教养好女儿?”
珠夜微微弯起的唇角又瞬时间耷拉下去,垂目应了声是。
周宝相晃了晃主母的手臂,打圆场道:“做女儿有做女儿的做法,做妻子有做妻子的做法,如今还不是惯一日少一日?往后你想惯着,却也没人给你惯了。”
宝相娘子跟在柳妙悟身边三十余年,在闺中她是她的贴身侍女,陪嫁到秦家,她又做了家中主君的妾。论情分,连珠夜都比不得这将近四十年的陪伴。
这番话说完,妙悟果然面露愧色,瞥眼瞧见女儿黯然的眉眼,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又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珠夜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她咳得一声比一声剧烈,这时候便要借些力气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往后都这个时辰来给母亲问安好吗?”
周宝相将人完全抱在怀里,朝珠夜摆摆手,径直将妙悟扶到榻上去了。
“别急着说话,先缓缓。”宝相拍着她的背,回身接过珠夜端来的茶水。她先是掀眼皮瞧了瞧珠夜,叹了口气,扶着柳妙悟,慢慢哺给她一点水。
珠夜站在一步之外,只觉得坐立难安。好在这时门上传来几下敲门声,接着是门房老翁肖老的问好声:“主母朝安,外家有信来……”
看了眼母亲,珠夜迅速转身走到门边,一开门,肖老也愣了一下,颤巍巍地递上手中的书札,珠夜想也不想地便要去接。一边已捏在了手里,肖老却未肯放另一端。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肖老欲言又止,偏了偏头,眼神示意珠夜出去说话。
珠夜让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听他说外家的信,又见他这副神情,心在胸腔里已然悬在了半空。
反手阖上了门,她跟着肖老朝前走了几步,他没直说,却是望向屋内的方向,只道:“小娘子朝安,主母今日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安稳?”
珠夜直直盯着他,道:“肖老,有什么事你尽可直言。”
肖老叹了口气道:“方才我接到柳公府上来信,送信的人说……柳二郎君那里出事了。”
“二舅舅?”
珠夜眼前有些发乌,天地好似瞬间开始漫无规则地旋转起来。
“那人也没说清楚,总之递给我这封书札,便急着离开了。想着……主母身子不好,直接告诉她,怕她受不住打击。”
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接过那封书札,两只手颤抖着打开层叠的信纸。只匆匆略览一遍,那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砸落到底。
说震惊倒也未必,自申王薨逝,外祖依傍的这棵大树也算彻底枯死了,她早便担心有这么一天。可押宝押中了命最短的一位,又能怪得了谁呢?
人所谓树大根深,树倒了的时候,外祖这样扎得太浅的根便要被人彻底斩草除根了。
这一刻之前她还能心怀侥幸,觉得如外祖父和舅舅这样既非高官又不招摇的申王党羽能幸免于难,如今看来,是有人不想放过他们了。信上的意思,柳家自顾不暇,就连舅舅的妾室听了消息也惊吓得早产了,眼下柳家人仰马翻,其他柳氏旁支却瞪着眼睛站干岸,轻易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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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相助了。
她把书札揣进袖里,肖老仍望着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了主意,可也都决意此事不能告诉柳妙悟。
她的病,一刺激便急火攻心,太危险。况且就算她晓得了,又能怎么样?她连府门都难出,走两步都要喘上半天。
“小娘子,出什么事了?”
周宝相在房里问。
珠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没怎样,和肖老寒暄。”
肖老弓身一拱手,朝珠夜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珠夜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两手交握着回了房中。
母亲瞧着精神了许多,靠在宝相娘子怀里,正看着她。
“你外祖来信,可说了什么?她们可都好么?”
珠夜嘴角僵硬地勾着一点笑,心头沉痛,下意识地回道:“不好。”
反应过来后,又忙道:“二舅的妾室,她难产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柳妙悟不疑有他,叹口气道:“女人家生育总是要过鬼门关的,真是天见怜,可请了郎中了?你着人前去叮嘱父亲,此事上万不可迂腐,人命要紧,该请郎中便一定要紧。”
府上也没几个下人,除了富顺和自己身边的松云,也只有她爹秦思孟身边的老媪,和门房肖老了。然而就是这么零星几个人,以秦思孟的薪俸也不够养活的,每年柳府还要特意拨钱过来养活秦家。
“我亲自去。”
“何须你……”
周宝相却是看出了珠夜的心思,拍了拍主母手臂,道:“你便让她去吧,少年人,哪里坐得住。”
柳妙悟没再阻挠,看了眼珠夜,切切叮嘱:“万不能与外人有交集,你马上要完婚了,你晓得的,韦氏是关中大族,就算是旁支,也最是讲究清誉名声,你别叫两家为难。”
清誉名声,她自己在乎过吗?柳妙悟忽然意识到,自己再次说了一句,多年前最不喜从母亲嘴里听到的话。
也不知道珠夜听进去没有,她总是垂着含烟的眼睛,心思千回百转,主意大得很,同她年轻时候一样。
事情来得急,珠夜来不及好好捯饬一番,回了房,只命松云给自己翻出来一套最时兴最得体的,年节都舍不得穿上的团花海棠红罗裙,手忙脚乱地穿好了,妆面不及仔细化,整体上还算得体,细看却是潦草。
玉寒揉着眼睛,从偏房里走出来,奶声奶气唤了声阿姐,定睛一瞧发现珠夜穿上了那条稀罕得不得了的朱红罗裙,顿时笑着拍起手:“阿姐穿上果真好看。”
松云见状只把她抱到一边去了。“二娘子,阿姐出门是去办事的,今儿个你得自己梳洗了。灶房里给你留了饭,你吃过后,自去给主母请安吧。”
说罢便匆匆和珠夜出了门。
所幸这日秦父没乘着马车上值,倒方便了她们。肖老驾着车,方远远见着了天津桥,珠夜打起车帘朝外看,只见天津桥侧人潮熙攘,一人紫袍飞扬,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珠夜本对这些不甚上心,今日因着外祖父的事,却格外留心一些。
“我听他们说,桥边那位,是近日新升迁的宗正卿。”松云挽着她手臂,与她咬耳朵道。
珠夜没细较过名位官职,但看此人衣裳品色也晓得他身份不一般。“宗正卿?岂不是阿耶的顶头上司?”
秦思孟这些年靠柳氏谋得个芝麻小官,在宗正寺任录事,任上一呆就是十六年。马上这位瞧着与她相差不大年纪,却已经当上了宗正卿。
珠夜撂下了帘子,不再看了。他这样的人,断无可能与她有交集的。
车厢檐下,题了“秦”字的风灯摇摇晃晃地,那墨色似要在如丝细雨里化开,直晕到他眼里。
2. 冷眼
一车一马桥头边错身而过,甫经升迁的宗正卿唇边含笑,目光自那车驾上轻飘飘一掠,又不动声色地撇回眼神,兀自驾马朝前去了。
过了天津桥,约莫两刻钟后,车驾停在杨府门前。门前戍守的仆役先是面无表情,待瞧见车上缓步走下之人的衣着装束后,方才相互对视一眼。
珠夜藏在袖子里的手交握着,手心蓄满了汗。朝松云递了个眼神,松云立刻从袖里取出拜帖,亦是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二位,我家小主人乃秦府娘子,今日特持此帖前来拜访县君,请二位通传。”
其中一个仆役乜了一眼那封拜帖,拖长声道:“拜帖?掌事未曾知会过今日有外客来访。恕我二人不能通融,娘子请回吧。”
松云有些急了,回头瞧了眼珠夜,声调也拔高了些:“我们是有拜帖的,你只管去跟你们管事的通秉便好。我家主人有急事寻县君。”
“有急事?来拜谒县君的哪个没急事?我们夫人又不是菩萨,你当这是白马寺,你想拜就拜?”
松云火气上来了,“我家主母与县君乃是闺中旧友,你们管事是晓得的,今儿你要是不去传,等往后县君怪罪下来,你能担得起吗?”
珠夜扯了扯她袖子,也是怕这节骨眼倘若真闹起来不好收场。
“拜帖未能提前递上,实属此事事发突然,二位尽管替我通传,我不会叫二位为难。”
这两人对珠夜到底不敢僭越造次,只是拱手对珠夜道:“实在是管事发过话,没有预先递来的……”
“什么人?怎么停在门口?”
珠夜正心焦,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简直如蒙大赦,顿有种他乡遇故交之感。
来人是金乡县君身边的侍女胡氏襟清,三十左右年纪,两眉眉尾微垂,长眼细挑,颇有端庄威严之感。见着珠夜,那张惯常作冷峻肃穆神情的脸却微微露出些笑容来。
“原是秦小娘子来了。好些日子未见了,今日怎么没随着柳娘子一道?”
“母亲前段时间染了风寒,又病了。怕将病气过给县君。”珠夜说罢,吸了口气,还待要开口,却被她打断了。
“秦小娘子以往都是乘车来,且这门房也不晓得内宅之事,不认得小娘子,故而多有得罪,秦小娘子勿怪。既然来了,也断没有叫秦小娘子跑空的道理。秦娘子,请。”胡襟清臂间披挂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烟似地一荡,珠夜心底压住的那块石头顿时轻了许多。
胡襟清没问她骤然来此的缘由,只请她去待客接引的前厅里坐下等。
“县君孕中体弱,往往不便行动。昨儿更是一整天都没吃下东西,折腾到三更天才歇息。”胡襟清边指挥人替珠夜满上茶,边皱着眉满面忧愁地说。
珠夜又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县君身体不适,我……”
她要起身,又被胡襟清按着肩膀坐回原处。
“凡事没到最后,谁能说准有没有转圜余地呢?”胡襟清道。她的手温厚有力,覆在她肩上,珠夜微微垂下头去。
“胡娘子……是在说我外祖家中之事?”
胡襟清没回答,珠夜心里升起一点希望,却又听她慢慢道:“身逢多事之秋,明哲保身方是上道。秦娘子,有时候将眼睛闭上一闭,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压低了声音,俯身附在她耳边道:“申王殿下身后之事,绝非你我,也绝非我家主人与县君之力能改变,秦小娘子,你须得看开些。”
珠夜不晓得这是她的想法,还是县君借她之口说给她听的。方才攒起的一点希望,又尽数散去得无影踪。
“多谢胡娘子提醒……”
胡襟清微微一笑,呈上仆役端来的热茶,道:“今年春的阳羡雪芽,请娘子品呷。”
珠夜呆呆地接过茶盏,只觉得指腹处贴紧滚热瓷杯时一片刺痛。
“后面还有许多活计,秦小娘子,我先失陪了。”
胡襟清走后,厅里除了她与松云外,只剩下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侍女。不大年纪,眼睛圆溜溜地,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她们两个。
从巳时等到申时,小侍女来来回回将这前厅的地扫了三遍,擦了三遍,总算磨到了晚食的时辰了。
到了这时候,还不见县君身影,珠夜的心已经沉到了底,冷透了。
抓起身旁的茶盏,灌了一口同样冷透的茶水,珠夜直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疾步朝外走去。
酸涩的眼睛经艳丽刺目的晚霞一照,痛得几乎落下泪来。肖老坐在在车边亦是等了一下午,瞧见珠夜出来时这副神情,就已经知道今日是要无功而返了。
“娘子……是县君不允?还是……杨郎君不允?”
珠夜疲惫地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是怎么了?县君留你呆了大半天,总不会喝喝茶便罢了吧?”
“我没见到县君。”珠夜道。
说罢再没有交谈的力气,叫松云扶着登上车驾,进了车厢。松云皱着眉朝肖老摇了摇头,他明白过来,咂了咂嘴。
正准备摇鞭驾马时,身后忽而有人拦住了他们。
“几位留步。”那人手上攥着书札,快步走到车旁,“我家主人有书札要送与娘子。”
珠夜心里陡然一惊,急掀开帘子,接过那人手上书札。
“是县君派你来的?”
那人听了却只是拱手一礼,不曾答话,书札送到了,转身便离开了。
珠夜手上哆嗦着去拆信,松云替她打起帘子借光。
借着赤色余晖去瞧,书札上只有寥寥数语,约她在流玉亭见面,却没有落款。
松云在一旁也瞧得真切,迟疑着道:“这似乎……”
“不是县君的字迹,也不是胡娘子的。”珠夜断言道。
她九岁起在县君身后从学,不可能分辨不出县君的字迹,就连松云都瞧得出这字迹的陌生。
“真奇哉怪哉,这封信是谁写的呢?这字真是漂亮!”松云叹道。
她赞叹得没错,珠夜拆开这封信看到这些墨迹时,心里第一个念头竟也是好生端秀稳健的小楷,似是师法钟繇,取法天然,颇得钟体。然而并不像她所认识的这些人中的字迹。
“也不是韦七郎……”
他这些年与自己书札往来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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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迹珠夜比他自己都要了解。
两人把这些年认识的亲朋好友俱都对了一遍,也没想起来这信是哪号人物送来的。
松云劝道:“此人不写落款便引娘子赴约,八成没安什么好心。万一是……是旁人落井下石呢?况且若是正经邀约,怎么也要知会过家中大人才行。这人如此轻率……”
珠夜虽也这样想,可心底仍有犹豫:“此人眼下便要约我见面,不容我深思考虑,若我径直回了家,恐怕这场约也要作废了。”
“县君不肯相助,韦七郎那边……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没脸去求。外祖父那些旧友都受了牵连自顾不暇,眼下,我真的没办法了。”
松云忍不住去握她的手。
“我也不晓得,我该不该前去。松云,你怎样想?”
“……娘子,办法总会有的。再说,柳参军那边不是还没定罪么?与其冒险去见这连落款都没有的人,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珠夜静下来思量半晌,终于对肖老道:“咱们径直回府吧。”
途中经过飞花巷旁,珠夜忍不住掀帘朝外看去。这条巷子径直走到头,再向右一拐便是流玉亭,她犹豫再三,终是没叫肖老转头去流玉亭。
眼瞧着车驾过了长街,再往前驶过两条街便是秦府了。身侧却传来响亮不迭的蹄声,达达地却在她们车驾旁缓下了脚。
“车中人可是秦娘子?请留步。”
嗓音雄浑粗野,显然是习武之人所发出的。
肖老的声音有些发颤:“娘子……有人拦车。”
“秦娘子,留步!”
秦家的马长嘶一声,车内的两人顿时随着车朝前摔去。好在珠夜反应快,及时扶住了车壁。
怒气冲冲地,珠夜一步跨出了车厢,却也被面前场景骇得语塞。
整整八匹马,八个骑在马上身材魁梧的壮士瞪圆了眼睛,高高在上地望着她。
“秦娘子,我家郎君有请,你何故爽约?”
天还没黑,还算是光天化日,这些人竟然敢在闹市通衢截下别家车马?
“你家郎君?”珠夜憋了一天的气,正愁没地方撒,倒有这几个不开眼的直撞上来,“你家郎君是没有名姓吗?你家郎君给旁人寄书札尺牍从来都不写清落款吗?你家郎君延请旁人的方式就是下令吗?一无落款,二无凭证,三没礼貌,我凭什么赴约?”
这些壮士没听懂,互相对视一眼,重复道:“我家郎君有请。请秦娘子调转车头赴约。”
珠夜一口气又噎了回去。
“我今日偏不去赴约,你能奈我何?”
那壮士“嘶”了一声,身后另一个壮士小声提醒道:“玉佩!玉佩!”
他顿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襟怀里取出那玉佩,在珠夜面前展示。
“秦娘子,此物还眼熟吗?”
秦珠夜忿忿地打量那块玉半晌,而后蹙眉摇了摇头:“不认识。”
似乎没预料到她这样的回答,后面那壮士急道:“你再看看,那是柳参军的随身玉佩!”
珠夜浑身一凛,定定地盯住了那说话之人。
3. 李宗正
人本该要去到的地方,百转千回、兜兜转转也总错不过的。
为了一块珠夜并不眼熟的玉佩,她们还是调转了头,往流玉亭去了。经过飞花巷的时候,巷口有老翁临街卖金线油塔,油酥的香味飘进车中,却激不起珠夜一丝一毫的反应。反倒是松云,肚子里冒出咕噜一声。
这里是洛阳,是皇都,焉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不轨之事?珠夜在心底如此反复安慰自己。
车驾驶过飞花巷,朝右一拐,珠夜此时将帘子打起一边,悄悄朝外看去。只见这一片殊无行人身影,每隔几步便有一胡服装束、高大彪悍的壮汉把守。
珠夜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将帘子掀得更高。不远处,流玉亭周遭已遍是把守的武士,流玉亭内,正有一人身服紫袍,背对着她的方向独坐。此人袍服虽松垮,却不掩其脊背挺直。
绮霞流艳,辉映于他紫袍上,竟仿佛照出将要燃烧起来的火色。
珠夜脑子发懵,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如何踩在实地上,又是如何行走过去的。等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停在了亭外几步处了。
亭内之人听到动静,这才缓缓偏过脸来。
珠夜连忙压低了眉眼。不去看他。
那人却弯唇笑道:“秦娘子,幸会。”
听声音,此人还是个十足的青年人。
她感觉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起来,只是愈发颔首垂目。没人教过她怎样同这些位高权贵者打交道,也没人教过她要如何同这样的人相处。唯有母亲教过的,凡是一时无法反抗的,只有隐忍低头。
大多数情况下,珠夜都能秉持这条原则,低头不语。
那人瞧她不回答,也没发难,反而通晓她心意似的,兀自道:“某乃赵郡李氏,行十三……名穆朝。不才之躯,忝任宗正卿一职。”
她反应平平,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说。听他停住了,这才下意识好奇地抬眼瞥了瞥他。
一瞥之下,只见那人瞳仁黑沉,眼尾上倾,正定定地凝望着自己。像被条巨蟒毒蛇暗中凝视般,那阵阴凉感瞬间分拂开她的发丝,直往她脖颈里钻。
珠夜惶惶然别开视线,然而无论瞧向哪里,他的目光都紧缠住她不放。
“李宗正,幸会。”她勉强答道,想说些什么,却骤然想起,此人早已晓得自己名姓。说不定自己的家世行藏他也早已了如指掌。
只是她不明白,这样一位三品大员,朝中最为年轻位高的官员,为何今日非要见她不可?难道是因为她爹?
可一想到她爹的身份与官位,又直觉不可能。
李穆朝又道:“秦娘子要一直与我隔着十步远的距离说话么?”
他语气温和,甚至声气也带着笑,可说出口的话,却有架着人朝前走的意味。
珠夜朝四周一瞧,只见松云已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瞧不清楚,更别提肖老连车带人地被移到巷口。也就是说,就算她在这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一人能上前搭把手帮她。
“秦娘子……可是在怀疑我是那等恶徒坏人?”
珠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向前一步道:“今日迫我至此,究竟为何?”
李穆朝并不回答,只是莞尔道:“哪有两个人说话是这样说的?我不是爱摆官架子的人。我坐着你站着,我不舒坦。秦娘子,或者你过来,或者……我过去,你来选。”
珠夜心里冷笑一声。她有得选吗?不爱摆官架子,却让一群壮汉将自己当街截下?
然而冷笑归冷笑,她眼下境遇如此,许多事竟也由不得她拒绝。于是徐徐地朝他走进了几步。
或四步或五步,便走到亭中央,他身侧约莫隔了一人的位置,压根没有十步远。
“现在阁下能说了?”
“眼下似乎不是我在求秦娘子,分明是秦娘子有事问我才对。”
珠夜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壮汉手里拿回的玉佩,拈着玉佩上的络子,朝他眼前一送。
“我舅父柳焯的案子,可是阁下主审?”
李穆朝“嗤”地一声笑了,珠夜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心里的火又窜了起来。
“我等奉职宗正寺,只掌宗室九族六亲属籍,推鞠断狱之事,不归我管。秦娘子闲暇时候,还是略读一读我朝礼制典章吧。”
珠夜心里一松,本以为他是欲借柳家的事,狠狠敲他们一笔,不曾想这案子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转念一想,心又沉到谷底,能拿银两解决的事便还有转圜,至少筹措筹措还能将舅父捞出来。眼下这一点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希望也破灭了。
若不是受制于人,她真想把手里的玉佩砸在他脸上。
“所以阁下不惜派出数名壮士当街截车,只是为了将舅父的玉佩送还给我?您还真是善良。”
李穆朝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睇着她的目光微冷。
“自昨日柳焯下狱起,他那些近旁的友人便纷纷缄默无言,至眼下为止,也无一人敢出面替他筹措转圜,秦娘子,你果真高义。”
珠夜还待要回嘴,李穆朝忽地站了起来。他坐在那两人还算隔了些距离,他站起来,个头又高,身姿又挺拔,一下子仿佛恶龙翘首盘踞,显得亭内有些拥挤起来。
珠夜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他只迈了一步,便迈到了她身前。她还待要向后退,肩却先撞上了亭柱,只得停下了。
两人只隔着即便于此放一张屏风都能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
“你可晓得,官府想要给他定什么罪名?”
珠夜两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他。尽管因为恐惧连嘴唇都在抖,却不肯低下一点头。
“刑部的人搜到了先申王殿下府中的书札数封,教令数则,种种指向先申王之谋逆大罪。眼下刑部已将此案报大理寺审理,若定下了罪名,便是除非陛下亲谕,谁也救不回来了。”
珠夜听罢只觉冷意从背后蔓延到全身,连脖子都僵直了,好半天不能言语。
“柳氏在本朝为官者八人,在京者仅三人,且不论那些在远州任职的柳氏子,就单论在京的几位。一位任司农寺丞,一位任上林署令,秦娘子以为,他们谁会出面替柳参军摆平此事?”
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依靠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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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势焰可炙的同僚被捕的被捕,躲风头的躲风头,她外祖一家似乎真到了无法翻身的境地了。
“到了这地步,秦娘子依旧想引火烧身吗?”
珠夜背后的冷汗几乎浸湿了衣料,然而眼前此人仍旧笑意淡淡,漠然作壁上观。
“多谢阁下提点。只是小女有一事不明,李宗正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特意邀我至此说这些话?你是我舅父的朋友?”
李穆朝垂目,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瞧。“非也,我与柳参军素昧平生。”
珠夜缩了缩肩膀,不自在地别开眼神。
“既非亲故,为何相助?”
“你以为我是在助你?”李穆朝倾身迫近,却停在一个尚能称之为体面的距离上。
她鸦发梳成的小髻上沾了片花叶,他瞧见许久了,暗地里谋算着,直到此刻才终于伸手将之摘下。
珠夜只觉他伸了手过来,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事,惊怒之下,扬手狠狠拍开他伸来的那只手。暗紫袍袖一荡,李穆朝轩眉愣了一瞬。
“李宗正,你官居三品也好,权贵显赫也罢,总还是要自重的吧?”
趁李穆朝还在发愣,她飞速朝他行了一礼,从他身边鱼一样滑溜溜地游走了。
疾奔出十几步远,这才回身飞快道:“谢过李宗正提点。”
而后像身后被鬼追一样,拔腿便跑,从那些壮士中间迅疾穿过。
李穆朝在亭中举着袍袖看着,倒也没派人去追,仿佛知道她终究也跑不掉似的。浓沉暮色压在他眉宇上,化不开的血一样。
张开掌心,那片易折的花叶已被揉皱了。
珠夜一路跑着,顺便扯过一头雾水候在一旁的松云接着跑。松云提心吊胆半天,此刻终于放下心来。
直狂奔到肖老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上车驾,惶急地催促肖老快些赶车后,珠夜才彻底松了口气。
“娘子……”松云还在拍着胸口换气,“怎生跑那么快……那位贵人难道是魑魅魍魉……还会索命不成?”
珠夜用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比魑魅魍魉还可怕些。”
松云瞪圆了眼睛,握住她的手。“难不成……难不成是他……”
珠夜反手握紧她的手,头一句话便是:“他从前就知道我的名姓,更知道外祖家的底细,说起柳氏子弟的行藏官任,他比我都清楚。最要命的是,我不晓得他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见松云仍是一脸懵懂,珠夜将方才流玉亭中的一切,除却李穆朝欲“非礼”自己的那段,一五一十与她说了。提到谋逆之罪,松云亦是吓了一跳。
“可我想了又想,我们两家可供他所图的东西少之又少。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难道我秦家祖坟里埋了前朝巨富留下的宝藏?”
松云心里也急,问道:“可是那位贵人朝娘子提了什么条件,答应娘子平了此事?”
珠夜摇了摇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她便已经逃开了。
两人说话间,车驾已停在秦府前门处。珠夜方下了车,便听见门内传来瓷器被掼摔在地的脆响声。
4. 家乱
“哭哭哭!哭作什么用?一个常年病恹恹,一个遇事只晓得哭!我这一身的霉味,都是叫你们作出来的!”
珠夜入得门时,便听见她爹秦思孟在不大的院子里张着嗓子狂喊。
周宝相经他这样一骂,哭也不敢哭了,只抽噎着,跪在榻边抹眼泪。
珠玉心里一紧,知道他们已经晓得外祖父的事了。一面朝里走,一面正迎上秦思孟斜眼投来的目光。
他个子中等,细瘦身材,面容年轻时堪称白净,而今看来却显得有些虚乏。在上峰面前讨巧时有几分贼眉鼠眼,在女儿面前耀武扬威时又似虎豹凶悍。
“混账东西!谁允你外出了?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你年底便要与明义完婚,倘若这时候出什么差池,你要我如何向韦家交代?”
这股火果然还是发泄在了自己身上,珠夜此刻反倒松了口气。
“柳氏出了事,这时节里没人能保你,他们韦家不来退婚咱们都要烧高香了。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些。”
珠夜垂眸静静听完,发觉他面色醺红,微有酒气,看来是又在外面与同僚吃过酒才回家的。
“我是去求县君,求她出面相救。”珠夜淡淡解释道。
秦思孟听了,直瞪大了双眼,额间青筋凸现,绷着面皮噔视她半晌,而后转身“砰”一声踢翻了树下的胡床。
“县君!县君!你当她是救世菩萨还是救苦仙人?”他转身一扫袖子,又把石桌上的一对瓷瓯掼落在地。
“你以为柳家的事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你那县君就能平?老子告诉你,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怕救不下他!这事儿,你不能再参与,不光不能救,咱们还须得与他们断了联系才好。”
珠夜垂着眼睛,直言道:“不,便是仅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放弃。”
秦思孟指着她鼻子骂道:“你装什么好人菩萨?你但凡有些本事,投胎时成个男胎不比什么都强?”
“柳家虽在犯臣之列,可位卑职末,与申王相交不深,更重要的是刑部尚未与之定罪。便是送到大理寺复审也仍有转圜余地,此为其一。自母亲归嫁,多年来是外祖父处处提携帮扶,昔日之恩,珠夜不敢忘,若此时冷眼旁观,岂非忘恩负义?”
珠夜说罢,秦思孟的巴掌已经举得老高,“你说谁忘恩负义?”
她没躲避,只冷眼抬头瞧他,“我更庆幸自己没生作个寡恩无情的性子。”
“你敢忤逆!”他那吼声仿佛从丹田处促起,犹如兽嘶。
巴掌眼瞧着就要落下来,珠夜紧闭上了眼睛。
“莫要打她!”病怏怏的,走一步喘三回的柳夫人终于自屋中徐徐踱了出来。她眼睛哭得红肿,眼下还挂着病余的青影。
“珠夜说得对……义上,如今这境况,柳氏与我们唇亡齿寒。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难保朝中不会因此迁罪于你。”
秦思孟恨恨地蜷起手掌,那巴掌没落下来,可他的气儿还没消。
“我为何会被迁罪,还不是二十年前结下的孽!”
柳夫人倚在门旁,目光定定地,似在看着他,也似在看一片空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长长叹了口气。
“你在怪我,二十年前不该与你私奔,无媒苟婚?”
这样的话,她从来没在珠夜面前说过,羞于说,尽管知道珠夜她什么都知晓。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秦思孟一甩袖子道。
“你怪我。可你的官位,连同这间宅子,出门时你所乘的车骑,又有哪样不是我父亲所予?”
话甫一说出口,柳妙悟顿觉胸口那股郁气也一起被倾吐出来。
“好……好!你柳妙悟多么厉害,你们柳家多么厉害!我秦思孟这些年在你们眼里可笑极了吧?这些话,你在你们柳家人面前,在你那个县君面前,说过多少回了吧?我晓得你看不起我,这些年来,你从没看得起我过!”秦思孟面目狰狞,嘿嘿冷笑道,“既如此,咱们也没有再将就的必要。你爹不是总想着叫你改嫁么?好啊,我成全你,成全你们!我这就去修休书,咱们趁早断个干净。”
还未等柳夫人有所反应,宝相娘子先从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跪在秦思孟面前。
“郎主,郎主……求您宽恕……”
秦思孟不耐烦听她哭啼,一脚便踹在她肩上,与踹胡床、踹竹篓没什么两样。珠夜上前去拦,又被他一脚踹在背上。
“滚开!”
珠夜不动,反倒抱紧宝相娘子,回头冷然瞪着秦思孟。
“你们都疯了不成?内人没个内人样子,子女没个子女样子!”
“我要同你和离。”
柳夫人匀足了一口气,简断地说。一如当年她说,我要同你走。
“你要和离?”秦思孟未曾想过她竟然真的如此果断,“多年无子,忤逆不顺,教女无方,这诸多缘由,够我休你了。柳妙悟,柳家之事无论如何转圜,柳家都已经倒了。你还有什么可硬气的?”
珠夜的心一点点向下沉,宝相娘子埋在她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秦思孟四下里望望,不再说话,阴沉着脸,甩袖出了府门。
宝相娘子抽噎道:“郎主怕是又去了金娘子那处了。”
柳妙悟却道:“管他金娘子银娘子,如今都没得所谓了。宝相,你随我回房,我有事与你说。”
珠夜一身疲惫回房,却听见隔壁传来刻意压低的哭声。她这才想起来,这半天都没见着玉寒。
轻手轻脚摸到隔壁,怕吓着她,声音也压低了唤了声她的名字。玉寒躲在柜子里,声音也从柜子里低低传来。
“阿姐……”
珠夜快步走过去,张开柜门,玉寒正在里面哭得厉害。
“怎么哭了?”
玉寒哽咽着说我怕。
珠夜扶着柜门,沉默了一瞬,而后半俯下了身,将玉寒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就算天塌了,不是还有阿姐在上面替你撑着?”
“我听……母亲要同父亲和离?阿姐,那我和阿姨要去哪里?”玉寒抹着眼泪问道。
阿姨是她对宝相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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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玉寒乃周宝相所出,出生的那天秦思孟砸了家里好几个茶碗。
“阿娘不会抛下你们,我也不会,你放心。”
玉寒闻言哭声没止住,反倒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道:“方才父亲从外面回来……说柳公家中出了变故,柳二郎君叫坏人抓走了……阿姐,柳二郎君不会有事吧?”
珠夜顿住了,缓缓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可事在人为,我还是想搏一搏,救下舅舅。”
然而她也深知此事棘手,就如那个莫名其妙的李十三所言,连柳氏族内都对此视而不见,说明背后牵扯的人实在太多太复杂。她对朝中事务一知半解,最多是从韦七郎给她寄来的书札里了解过。
珠夜猛然想起,韦明义似乎在书札里简要提到过朝中复杂的形势。
她忽而起身直奔自己房中,自那堆旧书札里翻到一封微厚的六合纸。说来也怪,韦七郎寄来的这些以六合纸书写的书札里,有的纸偏厚,平举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到透过来的光线;有的纸则偏薄,摸着便知其薄脆。因此珠夜一度疑心韦七郎家里采买纸张的人贪墨。
珠夜通篇粗览一遍,面色渐渐凝重。松云点了一根烛火犹嫌昏暗,于是又点了一根,凑近她身边问道:“娘子为何这般表情?那书札上写了什么?”
“上面写,申王素倚母河东裴氏势焰,以有光封储君之兆,如今重疾在身,恐有炽焰太烈,反烧其身之忧。”
裴妃族兄乃本朝中书侍郎,若待申王加封储君,往后定然更加炙手可热。然而申王重病过世,与裴氏素有积怨之人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书札上预料得不错,韦七郎在其上所书竟然一一应验了。照柳家那封书札来看,不仅是裴侍郎,与之有姻亲和交情的通通都在捕鞠范围内。可这范围太大,又兼之其中不乏阀阅士族,难道这些人都要被定上谋逆的罪名,拉到都亭驿前斩了?
显然不可能也不现实。既不为斩草除根,又空留出报送大理寺复审的时间,便是在等着他们这些人主动投诚。
珠夜揉了揉额头,又从那堆书札里捡出一封微厚的六合纸看了看。
若她猜想得不错,那个等着坐收渔利之人,正是本朝中书令张赞张相公。应是他指挥刑部的人给已死之人泼脏水,挖罪名,再坐等牵连之人投诚。但像他这般人物,便是想投诚,他们也摸不清此人究竟想要什么。
珠夜想起方才在流玉亭,使手段逼迫她见面的李穆朝。难道他便是张相公委派来,向他们索取东西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人家堂堂紫服三品官,用得着亲自过来?再说,柳家的事,再怎么找,也不至于找到她吧?
珠夜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李穆朝此人到底与这事有何关联。揉了揉头,摊开信纸,珠夜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方才有勇气落下第一笔。
这封书札,依旧是寄送给韦七郎的。可却与往日任何一封都不相同。信中措辞委婉,在问李穆朝此人,到底何许人也?
二人传信方式特殊,因而虽同在京中,送信收信偶尔要隔上几日。
5. 威胁
这次的回信比任何一次都要快。次日晌午,富顺便从外面取回了书札。
彼时柳夫人同宝相娘子正张罗着拾掇随身的包袱,和离的事似乎是铁板钉钉了。可柳夫人能一走了之,宝相娘子却不能。虽说当年她是随着柳妙悟入府的,可如今已入了秦家的户藉,作为妾室想脱身比正头娘子和离还难上一些。
兼之周宝相说什么也不愿离开柳夫人,柳妙悟又无论如何也不想抛下她。两人含泪相对坐了一整个早上。
珠夜道:“就算是和离,他也不能几日内便将咱们赶出去。等外公家的事解决了,咱们便一起回柳家,再不受这窝囊气。”
宝相娘子仍在抽噎:“小娘子顽笑么?郎主不会放你走的,你到底姓秦,就连玉寒也……”
“左右我的婚事都是外祖父主持的,在哪里完婚都一样的。至于玉寒……父亲不是一直嫌我们不是男子?想来他也不会强留,到时我们要一同走。”
柳妙悟挽着宝相娘子的手,也点头称是。珠夜还要说什么,却见富顺从外头来,将手头的书札直接递给了她。
珠夜见是韦七郎来信,也不顾旁人在场,当即便拆来读了。
“可是韦七寄来的信?”柳夫人问道。
珠夜正瞄到“人品贵重,然倨傲负气”一句,随口应了母亲,眉头却愈发紧皱起来。
这是她同韦七这么多封书信交流中,第一次见韦七这样夸一个人。“少怀奇志,难甘居下。积年勤学,蜚声京兆”,他和李穆朝很熟么?
又见韦七讲他虽为士族高门出身,十七岁却以明经及第,光蒙上眷,几年内便朱衣象笏,好不风光了。
瞧他这颇为艳羡的语气,这李十三倒不像是个恶人。
“这六合纸倒是稀罕物。他都与你说什么了?难道韦氏真要退婚?”柳夫人忽然道。
“我……我向他打听一个人。”
“与你舅父之事有关?”
珠夜迟疑着点头。
柳妙悟叹了口气道:“你轻易不要求他。莫说你们尚未完婚,便是完婚了,有些事一旦开了口便欠下了人情,旁的好还,人情不好还。你现下求他,往后在韦家,你待要如何自处?”
韦七在信末写得很清楚,去求李十三,或许事情真的还有挽回的余地。
珠夜默默将那张六合纸又叠成三叠,指甲在叠起的纸边划来划去,好好的六合纸又被她叠成六叠。
“我得见他一面,得见韦公一面。”她说。
柳妙悟捂着胸口气道:“你这孩子,我怎么越说你越来劲呢?是柳氏没人了还是秦家没人了,需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出面管这些事?”
珠夜反倒平静地回望她,“外祖父一生便只得舅父与您兄妹两个,眼下其他房的族亲要么远在他州,要么躲藏着不敢出声,其余姻亲见了更是不敢出面。你待要等谁来出面相救?父亲?他此时恨不得与柳氏全族划清界限!”
柳夫人听了亦是无言,半晌闭了闭眼睛,道:“你空着两手去,会叫人家耻笑。我那木箱子里还有一对金臂钏,你带上,便借口拜访韦家三娘子见一见韦公吧。就说……妙悟拜上。”
宝相娘子看了眼柳夫人,欲言又止。
珠夜没多想,让松云取了金臂钏来,两人又匆匆朝韦府去。
杨府的人敢将珠夜拒之门外,韦府的人却不敢。珠夜虽未过门,可她空等了韦七三年,两人婚期在即,韦府的人见了她,都打心底里尊敬。门房满面堆着笑,将人迎到了偏厅里。
“秦娘子稍待,您今日来得实在不巧。我家郎主有贵客相迎,正在里头会客呢。因贵客是外人,您也不方便露面,便先在此处歇歇脚罢。”
珠夜嘴角那点笑立刻便僵住了。又是不巧。
“那韦三娘子呢?我本是想去见韦三娘子的,想着既到了韦府,不来拜见韦公太不尊重。”
门房又讪笑道:“那更是不巧,三娘子一早便出去了,说是约了几个密友去郊外跑马。”
珠夜勉强笑了笑,平和道:“无妨,我就在此处等。待拜会过韦公我再离开。”
门房看着她迟疑问:“秦娘子……是想见七郎吧?”
见珠夜不语,门房“嗨”了一声,“七郎正在府中,只是……娘子与七郎尚未成婚,眼瞧着就要完婚了,这时节你们不好见面的。”
“我只是有事想问七郎,可否稍稍通融……”
“秦娘子,我真想给您通融。我们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您与七郎情投意合,只是我家郎主特意吩咐过,成婚前,不许七郎再扰娘子闺中清净。”
见他搬出了韦公,珠夜也不再多言,只颔首丧气道:“我晓得了,不为难你。”
门房应诺退了出去。珠夜又是等。
茶冷了又添了热的,几番后,她终于听见不远处传来人语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高高低低的,有笑声,也有高语声。
珠夜站到门旁,透过纱扇瞧见庭中影影绰绰的人群。绯红浅碧间,犹如众星拱月般赫然立着一位暗紫官袍的年青人。其人身量高大挺拔,双手负在身后,直身走着,正偏首听身旁人呵着腰说话。
“某倒以为房公所言极是,那薛正字哪堪是可用之人?往日他便摇摆不定,最是可恨。眼瞧着申王殿下薨了,他才倒戈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孟郎中,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是为国朝铨选贤才,岂敢以私心私情决断?”
“李宗正不必忧心,韦郎中这里没有外人,我等一众皆愿为张相公略尽绵薄之力,无有二心。”
李穆朝的眼风不知扫到了哪里,略顿了顿,唇边笑意深深。“岂不闻隔墙有耳?”
韦忻哈腰拱手道:“李宗正放心,此处确没有外人。”
恰有门房朝他耳语几句,他这才打圆场道:“误会,实在是误会。偏厅里是……是七郎的未婚妻子。小娘子不知事,来寻我家三娘玩的。”
李穆朝背着手,轻轻“哦”了声,随口道:“座师前些日子还与晚学提起韦公……”
韦忻当即大喜过望:“唉呀,张相公还记得韦某?”
李穆朝眼尾余光从那纱扇处淡淡一转,对韦忻道:“韦公说笑了,这些年韦公功绩卓著,本当叙功授勋,却因裴氏党众势焰处处压制,迟迟未有勋封,张相公几日前还与我提起过,要重封韦公。”
韦忻听后一顿。先前他骑墙两头倒,一边与柳氏结亲想着巴结申王一党,一边又不敢与齐王结怨,始终与齐王一派示好结交,眼下齐王背后的张赞遣这李穆朝过来,怕是为了敲打他。
“韦某不敢辜负张相公赏识……”
李穆朝轻笑一声,“惟有一事……过去的事,张相公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好不过了。韦公以为呢?”
韦忻听了汗如雨下。
珠夜在纱扇里听了更是咬牙切齿。
少怀奇志?倨傲负气?分明是左右逢源,奔竞钻营,无利不起早!韦七啊韦七,你看人的眼光委实差了些。
珠夜一面暗骂着,一面恨恨地目送李穆朝离去。
韦忻送客出门,这才记起偏厅里还坐着秦家娘子。情分上看,柳氏与韦氏累世姻亲,他此时退婚实非仁义之举;可理智上想,张赞已经暗示自己当断则断,申王薨后裴党再无翻身余地,此时若还顾念情分,恐遭张党倾轧排挤。
隔着门扇,韦忻唤了声“秦小娘子”。
若不是这桩桩件件糟心事,他本是极满意这桩婚事的。秦家虽寒门出身,然而这秦珠夜却是柳公最偏疼的外孙女,其人也极为通达持重,与他家七郎算是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他二人真是有缘无份了。
珠夜在门里恭恭敬敬叉手一拜,与韦忻寒暄了两句。
“秦娘子,若你此来是为柳参军之事,那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朝中之事,一两句讲不清楚,只是在这时节下,没人敢触上面的霉头。秦娘子,韦氏亦有韦氏的难处,今日就算是你外公来此,我也只能这样说。”
珠夜低着头,喉头哽住了,哽了好半天又听韦忻唤了声她的名,这才沙哑着喉咙问:“我都晓得。我此来本是为见七郎一面,我有问题想问他。可是现下没有了。韦公,愿您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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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遂。”
韦忻闻言,一时间竟有些愧怍难当。想他堂堂朱衣京官,却要处处卑服屈膝,没得叫小辈看了笑话。若这节骨眼上退婚,更是要叫别人在背后耻笑他懦弱难堪。
见珠夜告辞,从侧门一转便要出门,韦忻又叫住她。
“秦娘子,朝中诸事不会伤及韦柳二氏情分,韦某虽无法救柳参军于水火,可若是秦娘子家中有困难,但向韦某开口便是。”
珠夜迟疑片刻,朝韦忻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走出府门朝右边马厩处一瞧,除却她们家的车驾,那边还停了一辆马车。无论从体格还是装饰上来看,这架车都俨然碾压了她家那仅能容两人挨挤的小车。
她心里隐隐不安,尤其是见到车前那眼熟的壮汉后。车里坐着谁简直不言而喻。
又想起那封书札的最末,韦七要她去求李十三。她是极不情愿的,可眼下也确乎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入世的为了自保不愿相助,出世的又藏在深山老林里,连找都难找。
珠夜停在那辆车前,壮汉没动,只是瞥眼看了看她。里面的人也没动,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她不知道调动了多大的勇气,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车中贵人可是李宗正?”
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那人指骨纤长,指头微尖,关节处有些泛红。
“是秦娘子,”车中人悠悠道,“何事?”
瞧他这悠哉游哉的态度,她不信他不知道自己所为何事。
忍着真正想问的问题没问,珠夜反问道:“今日为何这样巧,叫我在这里遇见您?”
李穆朝语气凉凉:“李某居官外出公干,也要向秦娘子报备么?还是秦娘子尚未过门便欲以韦氏主母的名义,质问李某?”
珠夜被噎得胸闷气短,嘴唇翕动半晌吐了俩字:“不敢。”
“你想问的,只有这些?”
珠夜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兀地开口问道:“小女想问,想问……柳参军一事,要如何才有转圜之机?”
车中人仿佛笑了一声,轻曼地将她那声“小女”含在唇齿间重复一遍。
她咬咬牙,将头低下去,“先前是小女无礼,还请李宗正勿要与我……小女一般见识。”
“我耳朵背,听不清。”李穆朝缓缓将背靠着车壁上,歪着头朝车外道。
“什么?”珠夜愣了愣。
“我耳朵背,秦娘子在外头说话,我听不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那便请李宗正下车来说。”
车内沉默了,好一阵死寂后,珠夜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她上车去。
可这车驾纵是再豪奢,也是密闭的,相对狭小的地方,她要如何上车与他共处一室?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李穆朝表情不太好。
“要救人,就上来。”
珠夜朝四周望了一圈,倒是没有旁人。可就随意上旁人的车,万一这李穆朝有什么坏心眼,那她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原来李宗正与那些官员谈事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啊,小女还真是开眼了。”珠夜笑了笑,一手扶住车边欲攀。
“你想给我造什么谣?”李穆朝直起身,也被噎得胸闷。
“您也知道这样不体面?您尚惧流言蜚语,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就不怕了?”
李穆朝被她堵得语塞,一手攥住她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硬拽进了车里。
“李穆朝!”珠夜被迫扑在他身上,自是又惊又怒,不禁叫起他大名来。
李十三不应,盯着她的那双眼睛似潜藏在灰雾里的凶兽,他的滚烫的掌心按在她后背上时,珠夜咬着牙再无法隐忍。
灼烫的呼吸停在她人中处,忽而颤抖起来。
他只短促地唤了一声“你……”,便听得不远处,韦府门口隐隐有人在唤珠夜的名字。
是韦七。
李穆朝双臂箍着她,却忍不住向下看去。只见一柄银钗,钗头明珠在幽暗中隐现明光,钗尾尖刺,正扎在他左腹上。
6. 祸伏
因有衣裳相隔,那银钗捅得不算深,却十分刺痛。
他越将她向怀里箍紧,那银钗便扎得越深。
“秦娘子也不想被你未婚夫瞧见,你我二人此刻的情形罢?”李穆朝低声道。
她反手将银钗更扎进他腹中。
在这方幽晖中再也不用伪装,再不必隐忍,在这个陌生的李穆朝面前,她反倒更像自己了。
“李宗正下次再冒犯非礼旁人时,还请记得这冒犯的后果,疼痛的感觉。”
“你胆敢行刺朝廷命官,秦珠夜,你活腻了?你可记住,这是你送上门的把柄。”
珠夜冷冷一笑,倾身狠狠咬住他侧颈。
或许是太突然了,他都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处任她咬着。左腹处的疼痛还未消失,脖颈又被她咬得锐痛。
“若是叫张相公知道了,他的门生与柳氏,与申王、裴党有牵扯,又与我,韦氏的未婚妻有这样的暧昧不清。李宗正,你的麻烦似乎不比我的小。”珠夜偏着头,雾蒙蒙一双眼,此刻似霜白锋刃般冷锐。
偏偏是这样一个在他掌心脆弱堪折的女子眼里,有这样磅礴的狠意。
“麻烦?”李穆朝神色甚是从容,显然也是不吃威胁这套的人,“真是好大的麻烦……不过,只是这一处齿痕又怎么够?”
说罢,身前却迫得更紧。
“珠夜?你在吗?”韦七恰在此时停住了脚,就在车外。
珠夜屏住了呼吸,终是不再敢言声。
李穆朝的掌心扣在她腰后,用力将她朝身前一揽,她便跌进他怀里。迎面扑来的是燠蒸的他的气息。
“珠夜,方才实在是家丁未曾通传,我不晓得你来了,非是轻慢之意。”韦七在车外,朝着秦家的车驾说话。
珠夜不敢挣扎,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叫她心惊。
偏生他却侧首徐徐欺近,那双唇就要吻上来,珠夜脑子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烘烤过一番似的,想也不想地拿手捂住了他的唇。
于是只剩下他那双比三更夜还黑沉,比洞底潭更寒凉的眼睛。
“你在里面,对吗?”韦七又试探着道,秦家的车就在对面,他是背对着两人在说话。“我知道你此来想问我什么,可我没有别的回答,珠夜,除非你点头答应,否则我不会接受退婚。大不了……大不了让父亲将我从籍中除名,我带你走。”
珠夜捂着李穆朝的手松动开,颤了颤。他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又转眼看向她。那目光足够冷静,也足够黏缠。
他的手掌扣紧了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拥抱、占据在怀里。左腹间的钗尖似乎又朝里扎进了几分,最初的痛已然麻木,他却浑不在意。
“你我二人九岁时相识,十三岁时便定下婚约,等了这整整七年,他们……他们如何能懂得你我间的情意?珠夜,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柳参军之事我略有耳闻,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做,凡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去争取。只要你不放弃,我也定然不会放弃。”
珠夜听罢,心尖酸涩得发疼,眼眶也酸胀起来,不由地皱了皱鼻子忍住泪意。
手上也顿时没了劲,彻底松开了李穆朝。
他的手瞬间按住她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珠夜脊背一麻,她这才回过神来,拼尽全力推他肩膀无果,便攥着那支钗狠狠扎得更深。
李穆朝非但没放开,反倒凑近了她的耳畔,声音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曼转低沉:“好感人呀。”
仿佛是一种心底隐秘被窥探的羞耻,又或者是对他强自跻身在她与韦七的情分里的排斥,她在他臂间挣了挣,又被他按回了原处。
他低首,在她颈上也循着她咬在他脖颈上的相似的位置,轻轻衔咬住了。不痛,却咬得珠夜情不自禁地颤着向上躲去。
“珠夜,你为何不言语?”韦七叹了口气,垂首问道。
“你为何不言语?”李穆朝学人家,也在她颈侧轻轻地恶意地开口。借着帘边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瞧见她雪白颈边被拂起来的一痕薄红。
珠夜薄薄的眼皮透着嫣粉,眼底也泛红,别过脸不看他。如果现下她手里有刀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捅向他。
车外,肖老怕他家小娘子被发现,几次欲言又止,此刻才插上话:“韦七郎君,小娘子方才从贵府中跑出来后,便……便朝着那边的方向走了,我想载她回去,她却推说不用。您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韦七愣了愣,这才匆忙朝肖老一礼,顺着他指的方向跑远了去。
肖老偷偷瞥了眼对面那辆车,低首不敢言语。
待韦七走远了,珠夜方得高声怒叱一句:“放开我!”
“你是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方才在我怀里?”
“无耻小人。”珠夜咬牙一字一顿骂道。欲扬手扇他一耳光,又被他紧紧握住了手腕。
李穆朝面上不见怒意,只是温煦地笑:“许多人这样骂过我,却都不如秦娘子这一声动听。”
珠夜还待要骂,却听他道:“韦七郎如此情深意重,我听了都有几分动容,今岁韦七郎君丁忧期满,想来也要到了他荫封入仕的时候了。”
他嘶了一声,状似在思考,微笑着看她:“如此情意深重之人,想来为官治世也定会心系黎庶,还是先遣他去远方州郡历练为上。巴蜀,湖湘或是岭南,你觉得哪里好?”
珠夜定定看他:“无论巴蜀,湖湘或是岭南,他去哪我都会相随。”
李穆朝故作遗憾之色:“诸京官外任,家眷不得随行。更何况,秦娘子还未过门呢。”
珠夜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上回李宗正叫我回去读一读我朝礼制典章,我都读了。可我不记得,这宗正寺何时管到吏部头上了?”
他面上笑意不减,却让她感到背后凉意阵阵。
“别说他荫封之事我管得,就是他死在任上或是死在赴任途中,他身后抚恤勋封之事,我也管得。”
“你这是侵官!”
“那你去参我一本吧?”
如此有恃无恐。
但又是令她如此束手无策。
“阁下究竟想要什么?”珠夜竭力冷静问道。
“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
珠夜冷笑道:“那也未必。你若图财帛,我秦家是贼寇闯入都要哭着留下两个子的境况,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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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足不了李宗正的贪欲。”
李穆朝身子朝后靠了靠,倚在车壁上,眼眸半垂着瞧她,好像在思考如何处置她为妙。
“我不欲为难秦娘子,这样吧,你写封书札与韦七退婚,待你两家彻底断了姻亲,柳氏可保,韦七也能留京任职。”
珠夜愣住了,如果这还不算为难?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若你还未给我答复,大理寺不日将以谋逆定罪柳氏,你的韦七郎也会接到外任的委状。”
见珠夜怔住不动,他推了推她的肩,催促道:“行了,别在我车上感伤了,回去考虑吧。我最不耐烦见别人哭哭啼啼的德行。”
“谁说我会哭哭啼啼了?”珠夜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退一桩婚事,换两家太平,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为何要哭。我只是不明白,李宗正为何如此执着叫我退婚?莫不是你有个女儿心爱七郎?”
李穆朝面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我看起来,像是有个适婚女儿的年纪?”
珠夜挑眉不语,只是转身欲要下车去。被他攥住手臂拦住,她现在厌恶极了他的触碰,躲蛇虫一样躲他的手。
“李某尚未婚配!”
“李宗正的私事,我无意了解。”说罢,她掀帘欲出,又被他唤住了。
“……你的发钗。”
他掌心里是那支挂着血的发钗。
珠夜略瞟了一眼那支珠钗,再心爱也不愿回头,只道:“染了阁下的血,太脏。我不要了。”
留在车里的李穆朝不知作何感想,静静坐了片刻,竟将之收入怀里。
跳上自家车驾的一瞬间,珠夜便急急叫肖老驾车离开。松云方才一直被人阻在巷子拐角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看珠夜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娘子……那贼杀的……李……”松云愤愤话至一半,又恐珠夜真遭了贼人毒手会想不开,于是低声道,“娘子您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一切都好,被狗咬了一口,只盼他身上没有疯病。”珠夜恨恨道。
松云迟疑着唤了声:“娘子……”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非是我呢?我与他往日毫无交集,我都不认得他,为什么非是我呢?”
松云不明就里,只忧心地看着她。
“他叫我与韦氏退婚。只要退婚,他就会放过舅父,也会放过七郎。”珠夜道,“也许是韦柳二姓结亲,他们这些人又坐不住了。”
然而无论李穆朝真实目的为何,她对他就只有一个念头:惹不起躲得起。
“娘子,你不能退婚……”松云却有些伤感,“你与韦七郎君这么多年的情谊,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忍受了她们那些人这么多年的冷嘲热讽,若此刻退婚,你……更何况,韦七郎君也还在坚持。事情未必不会有转圜,兴许、兴许是那李宗正吓唬你的。”
珠夜本决定得果断,可被她这样一说,心又摇摆不定起来。
不为自己,而是为韦七。就算不为男女之情,只为韦七一片纯然赤忱之心,她也无法狠心写下退婚书札。
然而李穆朝只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
7. 难舍
半晌,松云忽然说:“娘子,不然……不然我们先与韦家假意退婚?”
珠夜眼睛眨了眨,缓慢转头看她:“假意退婚?”
“眼下柳二郎君的事更急,只要宗正卿能依照约定放过柳二郎君,咱们这边还有什么事不能放下?事急从权,等过了这个风头,咱们再重新议亲也不迟啊。”
珠夜本觉得这是个昏招,但听她说完,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韦家本就动了退婚的心思,若我真的向他们提了退婚,往后……再提起怕是难了。到时候……”珠夜仍是犹豫。
“娘子,若韦家此时真的退婚,那这韦七你不嫁也罢。”松云鼓着脸颊,气愤地说。
珠夜也很想这样意气用事一回,可一想到秦思孟的德行,她若真的退了这门亲,不晓得秦思孟要闹出多大的事来。或许隔天便会把她塞给年过五旬又丧妻的老男人做继室。不是她杞人忧天,秦思孟真的能做得出来。
可舅父又不能不救。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倒确实是个办法。我先给韦七写封书札商量商量,死马当活马医吧。”
傍晚前珠夜把这封挣扎又挣扎,斟酌又斟酌的书札寄了出去。书札上没提及她与李穆朝的牵扯,只是以避祸的借口劝韦七与自己先假意退婚,瞒过旁人,待明年春日时再议婚期。
把书札交给富顺寄出前,松云迟疑问她:“真的要寄?”
“要寄。若三日内他未给我答复,或是拒绝了我,我便去求父亲退婚。”
松云看了她一会,而后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去找富顺了。
一连三日,两人几乎都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仿佛听见富顺在说“来信了”。然而两人同时睁眼,门外却空无一人。
这段时间里,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那夜之后,秦思孟不知听到什么风声,以为柳家之事又有转机,便又扭头来求柳夫人和好。柳妙悟在屋里锁起门不肯出来见他,他竟在门外弹起琴来,叫她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掉了两滴眼泪,温吞地又原谅起来,再没提起和离。
三日已过,眼瞧着便要过了李穆朝给的期限,珠夜再也等不下去了。
正巧这一晚秦思孟下了值直接回了府上,和柳夫人两个坐在庭中树下打双陆。见珠夜心事重重地走过来,两人动作也停下了。
珠夜想了很久的措辞,此刻说出口的却只是:“我要与韦家退婚。”
秦思孟缓缓侧头与柳妙悟对视一眼,她显然也十分惊愕。
“你疯魔了?好端端地,你提什么退婚?”秦思孟皱眉道。
“哪里好端端了,舅父还在狱中,外公生着病也被拘了起来。”珠夜回道。
语气不算好,秦思孟刚要拍案叱骂,却听身旁人开口。
柳夫人却问:“你是怕次兄的事会牵连韦七郎?”
珠夜犹豫许久,终究不敢对母亲说出李穆朝的事,听她这样说忙不迭点头。
秦思孟“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韦家还没提退婚呢,你倒先替人家操起心来了。我可提醒你,这韦家可是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门庭,你今日退了这门亲,往后恐是连人韦家的门都摸不着了。”
珠夜垂首,顿了顿方道:“我虽不甚通朝堂之事,但也在七郎来信中了解过朝中形势。申王既已薨逝,为何朝廷又要拿他的旧事做文章,不过是张赞一行人党同伐异,两相倾轧的结果。申王生前最器重薛侍中等人,舅父虽与其有所交往,却未尝招摇,说是党羽,实则交集不深,如今以申王谋逆同党之罪论处,这罪名岂非太甚了?”
秦思孟闻言神色也沉重下来,“依你的意思,张相公有旁的谋算?”
柳妙悟看着女儿的眼睛,缓缓道:“许是韦柳两氏结姻亲日久,有人不安。”
珠夜点头称是,秦思孟蹙着眉头兀自道:“可你们两家并非嫡支著房,张相公的手伸得了这么长么?”
柳夫人劝道:“既然到了这地步,不如你就听凭珠夜决断吧。就算不为我次兄,只为了秦家,这门亲事也该退。你如今不也在宗正寺任职么?万一他们到时再找你的麻烦……”
两人都没注意到,提起宗正寺时,珠夜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子。
秦思孟一拍脑门,面色不豫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这新来的顶头上司,真是叫人钻心地难受呵!我今儿为何回来这么晚?”
他手一指尚善坊西北隅,宗正寺所在的方向。“这混账小子,叫我们几个吏员将往日的一干文书全重抄了递给他,说是要复核一遍案卷。”他伸手在空中虚比了个高度,“这么多的文书,全要重抄!”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如此磋磨人,还不知以后要出什么幺蛾子。”
珠夜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她最怕李十三又拿秦思孟当筏子整她,如今看来,他应当还没动歪心思。
松了口气,她说:“父亲,那退婚之事……”
秦思孟本是八百个不愿意,这门亲可是好不容易才攀上的,他还指望着日后韦氏能给自己些助益呢。可听柳妙悟的劝慰之语,也怕自己受其牵连。柳二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但这把火要是烧到了他的头上,可真是叫冤都没地方叫。
挣扎一番后,他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地扬了扬下巴:“依你,取纸笔来,我这就修书与他韦氏退婚。不过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退婚一事,全是你的主张,若你日后后悔了,也与我没半点干系。”
珠夜应下,先是感到无比轻松,而后却像坠入渊潭,浑身沉重而湿冷。
挨了好半天才从书房取来纸笔,真到了这一步,珠夜的腿没了力气似的,几乎走不动路。
靠在门旁,看着天边绮霞收尽,眉目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隐遁下去,她这才恢复了些力气,捧着纸笔走到秦思孟身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舍得?”秦思孟问她。
他二人已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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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陆棋,摆了茶碗纳凉。就着豆大一点烛火,他写下了退婚书。
而后珠夜将那封书札取过,短短不过百字,她看了许多遍。直到眼前看出了重影,她转眼去瞧院子,只见瞑瞑夜色里,黑暗中那退婚的字眼密密麻麻地,竟充斥了整片天地。
像是听人讲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怅然若失,乃至痛彻心扉。
珠夜一整晚没睡,到天明时泪水几乎浸透了枕面。
柳夫人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她人影,心知她难受,也不忍怪责。玉寒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听母亲与她阿姨说话。
宝相娘子一面缝补着衣裳,一面说:“退婚这样重要的大事,娘子怎可轻易就决断?那可是珠夜一辈子的事。”
“我看她那样子,她要退婚,理由或许不是说出口的那个。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迫她太紧。我想你说得对,她不是孩子了,她做抉择定有她的理由。”
周宝相陪笑道:“倒也是,咱们珠夜自小主意就多,人也聪颖,若是肯教女子做官呀,说不定她也能跻身公卿呢。”
柳妙悟听了这句无稽之谈,只是笑着叹了口气。窗外夏阳明媚,群叶因风而动,使她恍惚片刻。
她轻轻说:“人呀,一辈子总归得有一回,自己做自己的主,才算活过一次。”
有人在矮墙夹道里跑跑停停,疾奔了一路,停在了一面矮墙前。
他喊珠夜。没人应。又喊了两声,有推门的声音。
珠夜从房里匆匆跑出来,这下确凿听见了矮墙边上传来的声音。是韦七。
她搬来梯子,架在矮墙边上,这才瞧见韦七正满头大汗站在矮墙下面。
屋内,周宝相笑着打趣柳妙悟:“那娘子这一辈子真真是没白活。”她想了想,伏在她身边,拿手臂垫着下巴,问道,“那年娘子做了自己的主,如今,娘子可后悔了?”
后悔吗?
当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夏日,父亲迫她去见客人。客人是未婚夫家里遣来的,此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为衡量她是否能成为一位恭顺贤淑的内宅主母。那人的目光很不客气,她不在意自己姓甚名谁,也不在意自己个性禀赋,只在意她说话时是否低头,目光是否停留在身前三寸。
恰在此时,他来了。
风涌间,新翠木叶纷纷顺势而起,他站在矮墙下,衣着朴素,眼睛却湛然若洗。这样一个寒门庶民,如果不是在那次佛寺里一起救人的经历,他们根本不会相识。
他伸出手来,指腹还有一层薄茧。他说,我们逃吧。
我们逃吧。
柳妙悟没有言语,半边脸枕着手臂,日头酷烈照着眼睛,刺得人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矮墙下,韦七伸出了手,许是掌心出了汗,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衣角蹭了蹭方才将掌心递到她眼前。
他白皙的脸庞上早晕开一痕浅绯,不敢直视于她。
“珠夜,我们逃吧。”他说。
8. 狭路
珠夜望着他,指尖已挪移到他掌心之上。片刻后,却又蜷起了手收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逃?”
韦七低了低头道:“你不是怕先申王一案会牵连柳氏,进而牵连我韦家么?那我带你走。”
珠夜看了他半晌,转眼坐在墙头上,“你想带我走,可有想过去哪里?怎样走?可有想过两家大人如何替我们善后?”
韦七的头越发低了下去。
“这些我倒是没想过……不过我家在城郊有一处宅第,我们可以先去那边避一避,总之……我是不会与你退婚的。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我韦氏,我韦明义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有气无力道:“七郎,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你要带我走,你的官呢?不做了吗?你今年将要荫封入仕,若是因为我耽搁了,我岂非成了你韦氏的罪人?”
韦七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再说回我,我为什么要逃?我没犯错,凭什么我要逃?我若真逃了,往后又要如何与你韦氏议亲?韦氏会接纳一个曾经私奔过的女子做主母?”
韦明义彻底失语了,高举起的手也垂落下去,蔫蔫的,霜打的叶子似的。
珠夜看着心底有些不忍,别过脸去,“所以那天我给你寄去的那封书札……你为什么没回我?”
他倒是一脸茫然:“什么书札?”
珠夜瞪大了眼睛,两手按在矮墙的瓦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封与你商量假意退婚的书札!”
韦七的眼神游移到一旁,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我未曾收到过,我只是今早忽然听闻父亲说秦家寄来了退婚书。”
她歪着头紧紧盯了他半晌,见他神情依旧茫然,这才确认那封书札根本没送到他手上。
“我有些话想问你,在这里不方便。我们出去走走罢。”珠夜忽然道。
韦七“噢”了一声,两手展开,欲将她扶下矮墙。然而她翻身回了墙内,瞪了一眼他,“我自然是要从正门出去的,这样从墙边翻过去算怎么回事?”
他连连应“是”,小跑着去正门处迎她。
说是有些话想说,可两人并肩走了许久,珠夜都没开口。韦七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率先开口道:“珠夜,你在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珠夜道,“要怪只能怪命运弄人,偏偏这时候出了这样的事。”
韦七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方才说,给我寄送的书札是怎么回事?我上次收到你的信,已是半个月前了。”
“松云出的主意,说是我们两家先假意退婚,等过了这段时间,避过了风头,我们再重议婚事。”珠夜说着却忽然一顿,兀地转头看向韦明义。
“你说什么?半个月前?”
韦七眉头微微上扬,表情懵然,在她追问下迟疑点了点头。
珠夜有些急了,“我明明前些天还在书札里问你李穆朝的事。”
“李穆朝?”韦七诧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你不还很是艳羡倾慕吗?”
“李穆朝是何许人也?啊……我想起来了,我前些天听父亲提到过,他还来过府上。不过,我从未在书札里提到过他啊。”
珠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还兀自朝前走着,待走出了五六步,才发现她早停在了原处。他诧异回望,只见珠夜表情有些许的惊恐。
“那封书札,明明是你的字迹!怎么会?”
韦七急道:“我确凿没有给你写过这样一封书札,你是不是弄错了?”
珠夜站在原处,思量了半晌,怔怔地道:“你没弄错,我也没弄错,怕是……你我间的书札,已被人掉包了。”
“你问过我李宗正的事?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他为难柳氏?”
两人复又慢慢朝前走,只是珠夜瞧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闻言只问道:“你很了解他?”
“我虽不甚了解他,可父亲同我提起过。这李十三是张相公的得意门生,张相公如今在朝中手眼通天,李十三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珠夜疑惑:“他不是出身赵郡李氏么?我听闻他父亲是先尚书令,为何他还要借张相公的势?”
“这我也不晓得了,不过他确实未以门荫入仕,倒是以明经及第,这一点真让人佩服。也可见李相公对他并不怎么上心。”
珠夜扭头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佩服的,你佩服他,干脆不要荫封入仕,也去考明经科算了。”
韦七可不知道珠夜的想法,被她瞪了一眼,只讪讪找补:“你晓得我记性不好的,若说背书,还是珠夜你更厉害些。”
珠夜被他哄得舒心许多,嘴角微微翘着,歪头乜了他一眼,说:“别什么人都佩服。要我说,还是七郎你的人品更贵重,更值得交往。”
韦七笑得腼腆,半低下头,却没注意到脚下的藤蔓,被绊得一趔趄。
两人难得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着,说话间便走到了安平桥前。过了这座桥,前面便是官署所在。珠夜不愿再往前去,韦七却舍不得就此回家,只道:“过了这道桥,我们在河边说会话,我便送你回去。”
他神情恳切,兼之珠夜心底也有不舍,遂就应下了。
提着裙子,珠夜一步步朝拱桥虹腰处拾阶而上,见韦七一气跨上三级台阶,她噤了噤鼻子道:“你就非要比我快些?”
不服输似的,她也一口气跨了上去。韦七偏爱她这不服气的劲头,笑道:“我腿长些,跨得远实属正常。”
珠夜不语,将裙摆提得高高的,偏要跨得比他高。
韦七这才歇住了脚,手臂虚扶着她,告饶道:“好了好了,我不与你比了,你别再摔着。”
说罢跟在她身后从右护着。
珠夜埋头登上拱桥虹腰处,一瞥桥下风光,登时僵住了身体。
某人方下了马,将马缰交给马仆,正要过桥,便瞧见桥上站着的珠夜。
珠夜的手一松,提着的裙摆落了回去。
李穆朝瞧见她,先是讶然,而后面上缓缓露出和煦笑意。待见到她身后追上来的韦七,那点温和的笑意便凝冻起来。
韦七已走到她身侧,见她停下不动,便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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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视线向桥下看去。
只见一身着暗紫襕袍的年青人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而后从容地朝桥上踱步走来。
韦七虽未涉官场,但看见紫衣官人,也下意识地叉手一礼,弓身深深一揖。
没想到这人放着右边空无一人的台阶不走,偏要走他们这一侧。这桥面本就不宽绰,一面台阶最多过两人,他这样自如地走来,岂不是要他们让路的意思?
珠夜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裙摆早落了下去,不意踩中了裙子,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珠夜……”韦七反应得快,立刻便展臂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捞了回来。珠夜踉跄一下,跌在他臂膀间,却是下意识地朝前方的李穆朝看去。
李穆朝走得很慢,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她。一时间他仿佛傍地游走的毒蛇,那幽晦的眼睛只要盯上了猎物,便片刻都不会放松。
不知为何,珠夜觉得自己此刻真成了这条蛇的猎物。
他每踏出的一步,都使她呼吸更加困难,似被蛇身绞缠着,渐渐窒息起来。直到他走到她身前,她的喉咙被扼紧了般,发不出一声。
韦七半拢着她,将她朝自己这边揽去,让出了一点地方给这位过路的权贵行走。
李穆朝没言声,目光从她身上淡淡移开,兀自向前走去。只是经过二人身边时,因为实在拥挤,他重重一撞之下,竟将韦七护在她身侧的手撞落了。
连带着珠夜也被他撞得身子朝后一偏。
韦七也觉事情有异,想回身责难他一句,又瞧见桥下李穆朝的一众侍从跟了上来,只得作罢。
待人下了桥,两人缓缓朝下走,珠夜才开口问道:“你不认得他么?”
韦七摸不着头脑:“不认得。”
“他便是那日造访你韦府的,宗正卿李穆朝。”
“他便是……”韦七微微张大了嘴,“可,珠夜你怎么认得他?”
珠夜抿了抿唇,想坦陈那日发生过的一切,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那日我拜访伯父,在韦府门口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韦七回头望了望,低声道:“不过……今日一见,这李宗正还真是龙章凤姿,俊秀异常啊。就是这人品性还真是不好说,方才明明放着另一边不走,非要来挤兑咱们,真是无礼……”
珠夜不耐烦听他夸李穆朝,轻哧道:“什么龙章凤姿,分明是魔障疯子。”
韦七跟着点了点头,“没错没错,如此无礼,真是令人厌恶,”
至此珠夜也没了游玩的兴致,两人下了桥,驻足河边,她瞧着却是心事重重。
韦七以为她在愁两人的婚事,便劝慰道:“珠夜,咱们的婚事你不必忧心,无论发生何事,总归还有我替你扛着,我会护着你。”
珠夜轻轻点了点头,但见桥上又折返来数名李穆朝的侍从,他们个个人高马大,是那日将她“请”过去的壮汉。
她紧张起来,抬手攥住了韦七的手腕。
为首的侍从一身胡服装束,腰身粗壮得能装下两个韦七。他一挥手,身后其余几个侍从立刻将二人团团围住。
“拿下他。”
9. 质问
珠夜横跨一步,挡在韦七身前怒叱几人道:“你们疯了么?胆敢光天化日之下私捕良民?你可知道他是谁?”
那为首的侍从不但毫不畏惧,反倒两手把住腰带,神情倨傲道:“京兆韦氏的郎君。”
“你可知他父亲乃朝中仓部郎中?朝野遍闻韦氏门庭清直,你岂敢对他无礼?”
那几人并不受她的威胁,绕过她便要拿住韦七。珠夜慌乱之下也知道这些人忽然发难,定是受到李穆朝的命令。
“你们家郎君想要见我,是么?”珠夜面无表情问道。
侍从默然颔首。
珠夜的指甲掐进掌心,回头瞧了韦七一眼。他一步迈上前想拉她的手腕,却被一旁的侍从半路拦住了。
“珠夜,是谁要见你?你别去,我这就回去向我父亲求救。”韦七胳膊拧不过大腿,在两个高大侍从身侧显得有些瘦小。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在这等着我,不要想旁的。我会让他们放了你。”
说罢,珠夜胸腔里满盈着怒气,她靠着这股愤怒,脚步格外轻快许多,疾奔过了安平桥。李穆朝在桥下,早蹬上了马匹,但没走出多远,只是纵马徐行。
她快步跟了上去,他像没注意到她似的,依旧昂着首,微笑着牵着马缰。
“李宗正!”她在马下扬声唤他。
李穆朝这才歪了歪头,朝珠夜投去一瞥。
“又是秦娘子……有事么?”
亏他还敢问自己有事吗?珠夜恨他恨得牙痒痒,只是眼前这情形由不得她硬碰硬。
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她仰着头貌似恭顺地道:“方才没认出李宗正,来不及向您见礼,眼下忽然想起来了,望宗正卿勿怪,您一向可好啊?”
李穆朝笑得意味不明,微微拖长声道:“哦,你方才与人你侬我侬,情深意切时,眼里确实看不见旁人。唉,是李某打搅二位了。”
珠夜耐着脾气,隐忍道:“不瞒李宗正,那人正是我的未婚夫,韦氏七郎韦明义。也不晓得他与宗正卿往日有过什么龃龉,您非要私捕他?”
“什么叫‘我非要私捕他’?我为朝廷肃清法纪,鞠捕有过之人,还得征得你的同意?”
这人无赖起来叫人恨得钻心,珠夜却拿他毫无办法。
“什么法纪,什么过错?七郎不过与我走了几步路,他触犯什么法纪了?”
李穆朝摇头道:“等把他拿到了河南府府牢,审问之下,不就知道了?到时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
珠夜急道:“你想屈打成招?”
他面容顿时冷肃下来,“秦娘子无凭无据,想要污蔑李某?”
所谓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珠夜忽然意识到,一味指责他只会适得其反,最后激得他真要将七郎怎样,她可是真是求告无门了。
她朝四周瞧了瞧,低声对李穆朝道:“李宗正要我退婚,我已然做到了。你还要如何?”
李穆朝弯了弯唇,面上又浮现笑意:“你大声些说话,我说了我耳朵背,听不见。而且……我前些日子左腹受伤,又弯不下腰来。”
他这是在报复她吗?
珠夜咬了咬嘴唇,扯住他襕袍下摆,使劲朝下拽着。
他身着襕袍受衣摆限制,本就不利骑马行动,此刻又被她这样扯拽,更是有些局促。
“你做什么!”李穆朝也分出一只手扯住自己衣摆,和她拉扯着自己襕袍的下摆。
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一招,一时间有些狼狈,皱眉轻叱道:“秦珠夜,你快给我松开!”
她打定主意不放开,眼神死死盯着他,“现在你能听见了么?”
手里更没放松,反倒抓紧了他的衣摆。他被她迫得只能弯腰朝向她。
“秦珠夜,你是不是想你的七郎进府牢遍尝各色.刑具啊?”
珠夜没理会他这句话,只是直直问道:“我与明义的书札,是你扣下的?那封书札,也是你写的?”
没想到李穆朝竟坦然道:“是我,如何?”
珠夜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丧气感。没错,就算知道是他又能如何?她撼动不了他分毫。
“还有,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李宗正莫不是有只眼睛落在我身上了,怎么我走到哪都能遇上您呢?”
李穆朝轻笑一声,无奈地道:“我办完了公务,照常下值回家,正在路上碰到一对无知幼稚私会男女,这也怪得了我么?你自己回头瞧瞧,过了安平桥便是宗正寺官署,你在尚善坊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都不晓得?”
珠夜蹙眉道:“你怎么晓得,我在尚善坊生活了很多年?”
李穆朝垂目看了看她的手,道:“你松不松开?”
她摇头,“我的话还没问……嗳!”
他长臂一揽箍住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胡乱抱了上去,紧紧拢在身前。
“李穆朝!你这烂怂登徒子!”珠夜竭力想倾身向前躲避他,却不防他骤然驱马向前,她被迫向后倒在他身上。
“你安分点,我看你方才在韦七身边不是很安分么?”他在她耳畔说,“你只要陪我走这一段路,我便放过韦七。”
“什么放过韦七,你难道真敢鞠捕他进河南府牢?你也就只敢欺负欺负我这寒门庶族出身的。”
“你不信?”李穆朝冷笑一声,高声吩咐身侧的马仆,“去同李深说一声,这就将韦七送入河南府牢,托我的名义知会一声府尹,此人系郎中韦氏之子,似与先申王谋逆一案有重要联系……”
“是我错了,我和你走就是了!”
好在这段路上人烟稀少,不至于太过丢脸。可若是一会进了坊户区,那便是人人都能瞧见了,她未嫁之身坐在他的马上,少不了流言蜚语。
李穆朝哼了一声,“怎地坐得这般僵直,方才你倒在韦七怀里时,不很是柔弱吗?怎么一坐上我这匹马,你便钢筋铁骨起来。”
“我那是不慎踩中裙摆,跌在他身旁而已,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般龌龊不堪?”
他没理会她这句话,两臂环抱着她握住缰绳,闻着她发鬓与衣领间幽发的淡香,忽然觉得这夏日苍翠草木也有万种风情。
“与我说说,你方才与那韦七边游赏这沿途风光,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珠夜本是冷笑,但也不禁随着他的发问回想了一番。她和韦七那时候竟是在聊有关于李穆朝的事。
“七郎说,他很是艳羡倾慕宗正卿,说宗正卿龙姿凤章,俊秀天然呢。”珠夜倒果真重复了一遍二人对话,只不过断章取义。
“你呢?你怎样说?”李穆朝问。
“我?我当然是无比赞同了,宗正卿人品这样贵重,性子这样正直,哪能不令人艳羡呢?”
李穆朝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我怎么不信,你那时怕不是在骂我吧。骂该死的李十三,怎么不早些堕下地狱?”
珠夜挑眉笑笑,没有回答。
李穆朝也便没再出声,抱着她驱马走过她与韦七方才的行迹所至,听她忽然说:“李宗正,我已然央求父亲与韦氏毁约退婚,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他手臂收紧了些,问她:“你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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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前的约定?”
她说记得,“我退婚,然后……李宗正放过我外家,也不会妨碍七郎叙官之事。”
“这其中,有一条是放过你吗?”
珠夜有些疲惫:“还真是没有。”
“再者说,什么叫‘我放过你’,我对你做过什么吗?”
珠夜胸腔里那股几乎快要沉寂的怒火又燃烧起来。
“你……你这难道还不算轻薄么?男未婚,女未嫁,你将我拖到你马车里又算是什么?”
李穆朝静静听她的控诉,半晌后乍然开口:“秦娘子,你可否等我两三年……那之后,我会……”
“李宗正!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都不认得你,我们两个并不相熟,我凭什么等你?再者男女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就算我答应,我家中大人也不会答应。”
李穆朝沉声道:“我出身赵郡李氏,又凭平定明州叛乱迁任京官,我如今也不过大你五岁,你家中大人连这也瞧不上吗?”
“只因为李宗正位高权重,出身士族,我便要低头承命吗?”
他冷笑,“你那么想嫁给韦七,不也正是因为他出身士族,你嫁给他,便能彻底摆脱你的寒门身份?难道你是为了他韦家的家风才嫁给他?”
“纵然也有这样的原因,但我也是因为他人品正直、心无邪念,且胸怀天下,见识深远才倾心于他。李宗正,你怎样看人不代表我怎样看。”
“人品正直,心无邪念?你怎么能确定你认识的韦七就是这般性子?”
珠夜不好向他说她与韦七一直互通书札,彼此倾吐心事的事情,只别过脸去不语。
“难道是因为你先前与他互通的书札?”
见珠夜仍是默默无语,李穆朝沉默片刻后,冷笑数声。
“你们二人还是情比金坚,真让人感动。”
两人一路较着劲,谁也没理会谁,珠夜反而自在许多。临近坊户时,李穆朝勒住了马,没什么感情地轻声道:“下去吧。”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马上坐下去了,听他这句话,立刻扶着马鞍要下马。一侧的腿朝后一旋,险些踢在李穆朝面门上,正在此时,她被眼疾手快的他捉住了脚腕。
没防备他这骤然的动作,她悚然一惊,大声叫道:“你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脚腕,没言声,只是将她的腿平稳地放了下去,看她踩在脚蹬上,然后迅疾地朝下一跳,立刻跑得离他远远的。
李穆朝没去追,挥手叫身后侍从跟上。
“你去告诉李深一声,让他……将韦七放了吧。”
说罢,又纵马朝李府宅邸归去了。
等到府上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家里的下人很少,个个都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心腹。不过与其说是心腹,不如说是将他从小看到大的,亲人一般的下人。
何潜叟的腰因年老彻底弯了下去,走路一趋一趋地,前来给他递信。
“郎君,这是……”老人压低声音,“大内的吴常侍遣人送来的。”
李穆朝瞟了一眼那封密信,随口道:“说了多少回,你年纪大了不必做这样的事,放着交给李深便好。”
“李深年少,恐办事不甚牢靠。”老人答。
李穆朝叹了口气,应了一声。随后拆开那密信,大致瞧了瞧。
“陛下竟有意拔擢韦氏……”
张赞不欲韦氏坐大,已处处倾轧排挤韦氏,如今陛下金口玉言想用韦氏,他们君臣倒是容易在这节骨眼上闹些矛盾。
李穆朝将密信点燃,瞧着它被火焰寸寸吞噬,心底已潜生私念。
10. 转圜之机
第二日晌午,皇帝果然急召李穆朝入对。
他自右掖门长驱直入,一路上经逢的宫中内官纷纷笼着袖子,腰低低弯着,走路鸦雀无声。气氛异常低沉,李穆朝察觉出了些许微妙的意味。
行至贞观殿,吴常侍果然神色万分不安地守在殿门口,远远望见李穆朝走来,这才弓身一礼,小步疾趋到他身侧,低声道:“李宗正可算到了。陛下方与张相公大动肝火,两人不欢而散,陛下可连砸了两只茶盏。李宗正,您看……”
李穆朝也压低声音,面目上却保持神情自然,问道:“可是为了提拔韦氏之事?”
吴常侍叹口气:“张相公本就执拗,往日与陛下政见不一时,陛下尚能和颜待之,如今裴氏一倒,陛下……”
他话只说了一半,李穆朝半抬起手阻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内官俯身让开了殿门,吴常侍也停在门外,李穆朝理了理衣襟袖口,朝内走去。
大殿面阔九间,气象宏敞,独身一人入内,便觉天家威势重重垂压。
李穆朝面上温和从容,对方才这殿中发生的一切故作无知。好在皇帝的气儿已经消了,坐在侧殿与皇后闲侃着家常。瞧见他走过来,唤了一声“李十三”,招手叫他过去。
待行过礼,君臣间寒暄一番后,皇帝方道:“你来时,可瞧见张卿了?”
李穆朝颔首道:“座师身体硬朗,离去得极快,臣未曾瞧见他。”
皇帝顶戴幞头,身着赭黄兽纹圆领袍,寻常中年男子面貌,生起气来方才有些天子威相。
“吾所爱者,张卿之耿介也,吾所恶者,张卿之耿介也。”皇帝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李穆朝微微抬了抬眼皮,淡笑道:“座师一贯耿介忠直,只是刚直者难曲,世事与天道又不得尽直无曲。”
皇帝道:“我有心起用韦氏,才传出些风声,张卿便连夜上了奏疏说不可。今早又入殿来,搬出他那套道理来讲了一通,我不耐烦听,与他绊了几句嘴,他便气匆匆走了。”
见李穆朝还要圆滑推回话题,皇帝摆了摆手,“李卿若是再敷衍答对,便速速退下。”
李穆朝叉手一礼:“臣不敢妄度圣意,只是……韦氏一事上,臣以为陛下较座师更为洞明。韦郎中于任中昼乾夕惕,戒慎有为,陛下欲提拔他,确然合乎法度。”
皇帝沉默半晌,身子微微朝他前倾,问道:“你真这样想?”
李穆朝貌似谦恭起来,嘴角笑意和煦:“陛下乃天道之子,所行皆为天道,臣等不过恭承天意。”
皇帝听了,顿觉心中舒坦多了。面色缓和起来,随口道:“张赞此人,过于乖戾。”
李穆朝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天子这一次召他前来,并不真正想问他韦氏是否可用,只是为了观察他的态度。
此后张赞无论过往如何圣眷恩隆,君臣之隙渐深,他都无法再维持原有的地位。
皇帝笑着对他道:“方才李卿未进殿时,皇后温了一壶酒,眼下酒还热着。今日官署事务可繁忙?不如留下来,与我夫妻两个一同用午膳?”
李穆朝颔首一笑,恭敬应下。脚边绣毯上,富丽牡丹层层吐绽,如此秾艳妖冶,正是初春迎风恰逢盛时。
但一阵狂风过,花叶零丁吹落。珠夜站在树下愁眉不展,举手接过飞花。
“娘子,娘子!有好消息了!”松云头一个从外面跑回来,蹦蹦跳跳地。
珠夜听见她这咋呼的喊叫声,心中猛地一跳,立刻回过头来疾走向她。
“娘子,柳公已被放归。方才柳家来人通传,说柳公已回到府上了,那么想来柳二郎君那边也快了。”松云满面喜色,走过去挽住珠夜的手。
“真好,真好……我得告诉母亲去。”珠夜鼻子一酸,扭头方要进屋去寻母亲,发现母亲已站在门外,眼底深红一片,她拭着泪,朝珠夜点了点头。
“外公于狱中放归,母亲,这次……你要不要回柳府上瞧一瞧外公?”珠夜迟疑问道。
柳夫人张了张唇,怔忡片刻,而后摇了摇头,“珠夜,你替我去一趟柳府,见一见他吧。”
珠夜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倔强决绝,到了这地步也不肯回去看一看外公。她心里有气,没回答母亲,扭头回屋换过钗裙,拉着松云出府去了。
这是柳家出事后,珠夜第一次回外家。本以为一开门所有人都该喜气洋洋才对,进了门她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中的发展不一样。他们脸上不但看不到笑容,反而一个个满面哀容。
下人将她迎到外公院中,几个表亲姊妹聚在门外,见她来了好一番白眼伺候。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晓得回来见一见祖父?”表姐潜音最是脾气暴躁,见了她便没什么好话。
珠夜不欲理会她,冷着脸没瞧她,也没瞧旁人。
“她靠祖父搭上了韦氏,如今柳家倒了,她怎么会搭理咱们,急着撇清还来不及吧?”柳宁音哼了一声。
珠夜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回头斥道:“你们这么伶牙俐齿,怎么不见你们去给外公和舅父四处打点,求他们通融?”
潜音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不想去?只是我们身份在先,士族闺中女子,唯德唯礼为是,岂可轻易抛头露面,四处求告?”
珠夜无话可说,转身进了外公房门,外公于内室卧着,身侧是柳宅里的几个老人。
一见着了她,恍恍惚惚地叫着她母亲的名字:“妙儿,你来了?”
外公的鬓发全然白了,那双炯炯有神的鹰目瞧着有几分苍老后显出的脆弱。
珠夜上前跪在外公身边,听他道:“我晓得你不喜那未婚夫,妙儿不愿嫁,为父再不迫你嫁他了。你……你别翻墙去,太危险。”
他已经辨不清人了,把她当作了柳妙悟。珠夜耐心听他说完,而后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太过枯瘦,以至于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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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脉似古树盘根一般突兀。
珠夜勉力露出一个微笑,可刚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便扭曲成了哭腔:“外公,是我,我是珠夜。”
柳公睁大了眼睛,迟钝许久,辨清人后,反倒是深深地失落。他眼里的神采黯淡下去,不过只是片刻,又微笑着看向珠夜:“是照川来了,你一向可好么?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朝外公说。”
照川,是六岁那年柳公替她取的小字,知道的人不多,她曾在给韦七的信上提起过,不过韦七从未这样唤过她。
“外公,我什么都好,我……我来看您。”
外公张了张口,唇舌干瘪,好半天才艰难道:“外公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照川,你也大了,往后婚适韦氏,须持重端稳,不可肆意妄为。”
珠夜不敢说自己与韦氏退了婚,只悻悻应下。不多时竟听闻门外有人道韦公来见,她慌得坐立难安。
韦忻一入内室,见珠夜在侧,亦是有些惊讶。珠夜向他见过礼,心虚地低下头去。
“贤兄横遭此难,愚弟日夜挂心,特来相见。”
珠夜没料到韦忻会来,她以为那日李穆朝说过了那番话后,这韦忻应当会独善其身才是。不意外公一出狱,韦忻便匆匆来见了。她这前公爹,果真是大义之人。
柳公欲起身,又被韦忻扶着躺了回去。
他张大口喘着气,平复许久,方才在韦忻担忧的目光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是了解,我时日无多,最多不过这几日了,家中其余子女均已有所归宿,唯有我这个孙女……十七郎,你也晓得她那个父亲,这孩子我只能将她托付给你。”
韦忻迟疑地看了一眼珠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事实和盘托出,但看着柳公那年老的衰弱的形貌,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他二人本是忘年之交,当初同属一署,有相当之深的同僚之谊。柳公那时本欲将其女柳妙悟嫁给他族弟,后来却因种种变故未能结成婚姻。
为了他与柳公这多年的情谊,他也不能在此时抛下珠夜不顾。
韦忻弓身深深一礼,坚定道:“柳公放心,我儿七郎,此生定迎秦氏珠夜为妇,我韦忻誓死绝不食言。”
珠夜在一旁愣愣听着,她和韦七的婚事真就如此峰回路转了,她一时无比欣喜,而后又开始深深忧虑起来。
此事的决定权好像一直不在于她和韦七,也不在于外公与韦公,倒像是捏在另一个人手上。
眼下外公是被放归了,可舅父还在狱中,万一那该死的李穆朝一个不顺心又要将舅父治罪,那她又要绞尽脑汁地四处求救了。
珠夜握住外公的手,想将真相尽数告知,几番措辞之下,她却已是不忍再说,外公身体如今太过虚弱,她不能再叫他挂心了。
万一今天这事还未传到李穆朝耳朵里,舅父就已经被放归了呢?她这样一说,岂不反倒弄巧成拙?
这样一想,珠夜便彻底闭嘴了。
11. 恶念
珠夜从外公房中退出去时,韦忻并未离去,立在月洞门前,似乎在等她。珠夜远远朝他见过一礼,听他说:“秦录事送来的那封退婚书……韦某可以权当做没看见。秦娘子,先前韦某为权势迷了心窍,如今一见柳公方觉韦某先前行径非君子所为。望秦娘子勿要挂怀才是。”
珠夜低头道不敢,便送韦公上了马车。临别前,韦公应诺回去便请人再择良期,早日促成婚事。
也不知道李穆朝听两家兜兜转转又重修旧好后,该是怎样的表情。不过得了韦公的这一句应诺,珠夜感到心里踏实多了。
从柳宅心事重重回到秦府上,车驾尚未停稳,便听见肖老在外头唤了声“郎君”。
珠夜掀帘去看,果见父亲站在门口。他却没瞧见她,目光落在他旁侧的女人身上。
那一瞬,仿佛有巨石訇然从中裂开,炸响在珠夜耳畔。
“珠夜?你为何在此?”秦思孟终于瞧见了她。身侧那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投来眼神。
那女子身似娇柳,细眉杏眼,瞧着年纪没比她大几岁。两手遮掩着略显粗壮的腹部腰身,见珠夜看过来,朝秦思孟身后躲了躲。
珠夜声音颤抖:“她是谁?”
见父亲不答,面上还有淡淡尴尬之色,她从车上跳将下来,几步疾行到他面前。
“父亲,她是谁!”
那女子被她这一声怒叱惊得眼中蕴泪,在秦思孟身后嗫嚅着开口:“秦娘子,妾乃平宁巷里的金九娘,平素做些给人缝补衣裳的活贴补家用。”
“珠夜,不可对金娘子无礼。”秦思孟沉着声音道,为了给自己添些底气似的,又道,“再者,在家门口你对我大呼小叫什么?你敢悖逆?”
珠夜还待要说,眼泪先涌了上来。替母亲不值。
“珠夜,你回房去。”恰在此时,柳夫人自房门里走来,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她神情淡然,不见半分悲戚。
珠夜愤然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朝房中走去。
柳夫人缓缓向前几步,隔着一道门看着秦思孟:“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娘有了身子,如今越发显怀了……再留在那巷子里,恐遭人非议,故而……妙悟,是我对不起你。可九娘她毕竟怀了身子,我,我不能抛下她不顾。”
她的后槽牙紧紧咬合着,想开口时才发现原来说话也须费力气。
“你可知府中早已入不敷出?拼上我父亲送来的财帛,也才刚好支撑家中日用饮食。你每月俸钱不过一贯,你要养一对母子,这钱我从哪里得来?”
秦思孟还没说话,一旁的金九娘已是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管不顾地径直跪在她身前。
“妾在那巷中实在没活路了,望主母怜惜。”
柳夫人不看她,只冷冷看着秦思孟。
“难道要我父亲出钱,养你们这小家?”
金娘子等了许久,只盼他开口求一求情,可他始终一言不发,她心里着急,竟对柳妙悟直言道:“秦郎在鹰坊小儿处举贷,已是借了五十贯钱。这钱,我们实在还不起了……”
五十贯?算上利息,就算每日不吃不喝,也要秦思孟足足五年的俸钱才够还上这笔贷款。
且不提家中已是处处漏风,她不得已处已卖了几只陪嫁的金簪去换一家人的口粮。就算家中尚且宽裕,这笔钱他们也很难不眨眼地说出就出。
“你还不起,难道我这里就还得起?秦思孟,说穿了你便是想我父亲替你出这笔钱!”柳妙悟气血上涌,声音比往常洪亮得多。
他脸面有些挂不住。他以为他的脸面是天底下顶重要的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好爱吃你柳家的软饭么?这钱我自会添上,用不着你来操心。只是这女人,我也势必会纳她入府,若她这一胎是个男郎,她便是我秦氏的福星!”
金九娘倒是个会看人眼色的,眼看二人又要争吵起来,忙不迭在其中打着圆场。
“夫人……夫人,妾不过卑贱之躯,得蒙秦郎眷顾免于一死,心中已是十分感念。夫人不愿妾入府也是应当的。妾不敢有旁的私心,只求夫人可怜可怜妾腹中之子,给他一个苟活的机会……妾愿为夫人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柳妙悟正在气头上,但心地却是软的,垂眸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她,冷哼了一声,但没拒绝。
珠夜躲在房门后,院中发生的一切她瞧得清楚。左右她父亲不打算做人了,她没抱希望。可是让这不明不白的外室入府,她总觉得膈应。
她想出门,呵斥这不明来历的金九娘,劝母亲不要心软。但见父亲那德行,她心底又隐隐觉得这金九娘似乎也是个身不由己之人。
秦思孟一再沉默,不就是想让母亲先心软动摇么,不就是想让那金九娘先放下身段,匍匐求饶么?他自己倒仿佛像是个局外人。
珠夜一手扣着门扉,心底暗恨潜生。见母亲果真没有赶金九娘出府,反倒安排她进了偏房,她心里那股悲愤怨气便愈发高涨起来。
玉寒站在她身侧,小声嗫嚅着问她:“父亲要迎新人入府了吗?”
她愣了一下,“谁同你说的?”
“我阿姨,她还……还骂了父亲,说那金娘子不知与父亲厮混了多久,迟早闹出个孩子来。今日果然应验了。”
没想到宝相娘子这样温顺的女子都对他忍无可忍了。
珠夜默默俯下身,摸了摸玉寒尚且稚嫩的脸。从小到大,玉寒最依赖的就是她,两人虽非一母所出,但情谊上却胜如亲姊妹。若此番金娘子真生下个男孩,玉寒在家中恐怕更无立锥之地。
“往后若有一日,父亲真的容不下你,阿姐带你走,你走不走?”
玉寒认真地望着她:“走,我和阿姐走。”
珠夜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答应得这么果断?我要是把你卖了呢?”
玉寒垂下眼睫,握上她的手。她满以为玉寒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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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事,可现下才忽然发觉玉寒那神色竟不像是个幼稚少女,“阿姐真想卖我,我也要替阿姐数钱。这世上,除却母亲和我阿姨,只有阿姐真心待我。”
珠夜展眉道:“阿姐怎么会卖你?只要阿姐在世一天,便会护着玉寒一天。”
门外秦思孟等着柳妙悟安顿好了金九,还没等二人说上一句话,便先匆匆出了门。鹰坊的人似是知道他拿不出这笔巨款,前些日子时时遣人去平宁巷里催他的债,他也是实在受不住了,方才出此下策,让金九大着肚子进家门。
昨日这鹰坊使者又来信暗示他,这债,可拿旁的来抵。
宅第?官位?还是大着肚子的金九?他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这鹰坊的人究竟图谋什么。干脆他亲自驾车前往,当面问上一问。
这鹰坊小儿并非幼童,而是陛下敕封的养鹰使者陆成,因直奉圣意,办事无需经过三省核准,在京城中常常横行跋扈,十分嚣张。陆成早先霸占了薛氏的宅第,薛氏愤而上疏参奏,方才令他搬离。如今陆成正住在京中另一处豪阔宅第中,日子过得异常滋润,想是时常向他们这些人放贷的缘故吧。
秦思孟一进院门,便觉冷气从四面八方直灌进他衣领袖中。这宅第,冷森森的。
周遭唯有婴儿啼哭似的猫叫,他试探着朝后院走去,三只,也或是四只猫从苍绿树丛里窜出来,从他脚下疾掠而去。
陆成身侧立着几个下人,他悠哉游哉地盘腿坐在席上,怀里还抱着只狸花猫。瞥见秦思孟走来,方才吊着嗓子唤了句:“哟,原来是秦录事,您老好大排面,叫咱们好等。”
面白体弱,却是妖眉细眼。听他说话的动静,秦思孟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宦官。
秦思孟连忙道歉赔罪,只差跪下三叩九拜了,那陆成仍然不依不饶:“这五十贯钱,你打算怎么还?我这里也是有明码标价的,要么你将宅第抵给我,今晚就带着你家小离开;要么……留下一只手在这,算作抵了二十贯钱。”
秦思孟畏畏缩缩地将手拢回到袖子里,宅第和手,他都不愿给。
“这也不想给,那也不愿舍,你当我这里是菩萨布施的地方?且说那佛寺里放贷还要利息呢!”陆成拿话呲了他一通,正在他举棋不定时,又徐徐道,“也罢,这些你都不愿舍,我这里倒真还有最后一道良方儿,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秦思孟“啊”一声,面如枯木逢春般舒展开。“您说,您尽可提。”
“我听闻……你有两个女儿,大的那个二十岁年纪,还未出阁。”
秦思孟心中陡然一惊,怔怔回了个“是”。
“只要你能舍下她,一切都好说。”
秦思孟回去时一路琢磨着这句话,心里颇不安稳。一会儿想起珠夜幼时坐在他肩上,在洛河边上一家人一同赏花时的场景;一会儿又想起二十年前,柳妙悟攀在墙上时,那决绝的、动人的眼睛。
然而,那可是整整二十贯钱啊!
12. 千万恨
柳妙悟趁他离去,当即收拾好了包袱,未曾知会一声秦思孟,便带着周宝相回了柳府。本想带珠夜与玉寒一同走的,奈何玉寒忽然身上起烧,不宜出行,珠夜遂就也没跟着一起回去,留下来照顾她了。
秦思孟从外面回来时,她懒得搭理他,只守在玉寒边上照顾病人。
听松云在外头将事情一一禀告秦思孟,在听到她说母亲回柳府时,他竟然也毫无反应。珠夜不禁冷笑一声。
“珠夜呢?”他又问。
“玉娘子病了,娘子正在里间照顾她。”
秦思孟垂眸不知思量什么,眼珠子转了转,道了声“哦”,“没你的事了,去吧。”
珠夜听着他脚步声慢慢挪移而来,停在门前。过了好久,秦思孟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珠夜,方才的事,你都听到了?”
珠夜沉默。
“此事,是父亲对不住你们。珠夜,我也是为了延续秦家香火……”
这话像水沟里沤了三天的腐烂的什么东西,将她恶心得几欲作呕,没想到掩住唇后,还真反上一股酸水。
“珠夜,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和玉寒吃坏了什么东西?”
“我没事。”她锤了锤胸腔,冷声答道。
“哦……为父有些事想同你说,待会你出来用饭,咱们父女好好叙一叙亲情,好么?”
珠夜八风不动,回绝道:“我就在这里照顾玉寒,哪也不去。”
“此事事关玉寒,你也不出来么?”他问。
珠夜回首替玉寒掖了掖被子,她额头上已盈满汗珠,发了汗,想来待会能好些。只是夜里又容易起烧,恐怕今晚不会太平了。
“什么事?”她问。
“我待要你出来,才好说。”
到了晚膳时分,秦思孟满脸堆笑地请珠夜入座。金九娘也从房门里畏缩地走了出来,珠夜实在无法与她共进晚膳,一瞧见她来便起身要走,却被秦思孟一把按在原地。
“妾只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侍奉郎主与小娘子用饭,不敢与小娘子共食。”金九娘站在一旁,怯怯道。
她杵在那儿,无论是站是坐,珠夜心里都不舒坦。只不过为了听秦思孟口中的,所谓玉寒的“大事”,她不得不在此与之虚与委蛇。
秦思孟亲自温了一壶酒,替二人满上,将其中一杯递给珠夜。
“为父记得,你前些年最是喜欢偷喝姚三郎家酿的黄酒,那时我怕你年少不胜酒力,时常拘束你饮酒。珠夜,你今日尽可开怀纵饮,以全少年时的遗憾。”
“我少年时遗憾太多,不止这一壶酒。”珠夜声调平直地答道。
“你这女子,怎么就这么犟呢?到了夫家……”秦思孟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方低低道,“到了夫家,姿态放低些,求得郎主怜惜,方有你立足之地。”
珠夜以为他已知晓韦氏作废了那张退婚书,在说她婚适韦氏后的事,便道:“天底下夫妻间相处,无非相敬如宾,彼此扶持,凭什么要我求得他的怜惜?”
说罢,她举杯慢慢抿了一口黄酒。不知为何,今日这酒中有股淡淡的苦味,一杯饮下,舌根有些发麻。
她只道自己太久不曾饮酒,一时间不适应罢了。
“你自小便任性要强,可是珠夜,这世间本就是弱者要向强者低头。我如是,柳公如是,你亦如是。这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伏低做小,委屈求全,那是咱们这样的人世代的生存之道啊。”
珠夜晃了晃脑袋,顿觉眩晕,几乎没怎么将他的话听进去。怪了,难道自己酒量真的变小了?
松云见状,也道是娘子不胜酒力,上前来欲扶珠夜,被秦思孟喝道:“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珠夜开口欲言,却发现两只搭在桌上的手沉甸甸地,身上提不起一点劲儿。
“我……”她嘴唇颤抖着,只发出一点声响。
见松云迟疑不肯离去,秦思孟猛地站起身来,扯着她的袖子,不顾她挣扎将她推搡回了房中。松云大叫着,可力气不如秦思孟,被他摔进房中后,眼看着房门自外重重阖上,随后传来他用门闩锁死房门的动静。
“娘子,娘子!”
珠夜听见了她的声音,却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伏在桌上,感觉到秦思孟走到她身侧。
“珠夜,别怪我。我也……我也盼着你能享福……你温顺些,到时也能少吃些苦头。”
她慌得心肝都在颤,仿佛濒死般晕眩。她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却仍是不敢置信。
他把她抱起来,向府门走去。
珠夜恍惚间想起来,幼年间一家人一同去洛河边踏春的情形,那时候家里还没添置车马,返程时她困得走不动路,父亲就这样一路抱着她走回了家。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呢?
秦思孟将她撂到了马车上,再不敢回头看一眼,只交代肖老,将人送到指定的宅第门前。
肖老犹疑着,看了看车里的珠夜,低声道:“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秦思孟怒斥:“主子要你去,你问什么问!”
肖老不敢多言,连忙套了马车,便要送珠夜前去。这一路上马车走走停停,肖老几次欲将珠夜放离,可一想到家小还指着自己这一点微薄的佣钱吃饭,只得抹一把泪,又起驾朝前去了。
珠夜伏在车上,不知不觉间泪流了满面。身体已毫无知觉,麻木地随着车驾前行微微摇晃着。心也从心尖冷到心底,每分每寸凉得无以复加。
肖老在路上摘了车驾上那题有秦氏字样的灯笼,这样便没有谁晓得车里的人是谁了。
以至于马车停在那方宅第前时,门口的守卫还想要驱逐。肖老好说歹说,那守卫才不情不愿地入内通秉。
李穆朝沐浴方罢,披散着湿发在案前正看着公文,忽闻李深在门外道:“郎君,秦府来人,正在门外。”
“秦府?”他微掀眼皮往李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秦思孟?”
又垂眸轻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亲自接见?李深,你去替我迎一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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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深垂首道:“似乎……不是秦录事。”
李穆朝顿时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他不假思索地倏然间站起来,顺手扯落屏风上随意搭着的披风,朝身上一罩,便出了门。
此刻夜幕低垂,星野灿烂,那辆马车静静停在李宅的门口,仿佛在向无边暗夜倾身低伏。
李穆朝见此情形,脚步顿住了。伸手从李深那接来提灯,一步一步徐徐走向那马车边上。
他先淡淡打量一眼肖老,而后慢慢掀开了车帘。见到车中匍匐在地,委卧无状的珠夜,他不禁悚然一惊。
“谁叫你们将她这样送来的!”李穆朝愠怒道。
说罢,提着灯照了照她的脸庞。只见珠夜虽不得动弹,但灯火煌煌中,焰色映出她满脸泪光,那双雾蒙蒙的漂亮的眼睛里,已蕴满了万千难言的恨意。那恨意像丛丛跳动的火焰,也似她含在心里,无数次磨砺的利刃。
他的心仿佛被这利刃的雪光划过一痕见血的裂口,时而震颤,时而滚烫。
珠夜咬牙,从齿间挣出一个字来:“不……”
他以为她要说“不要”,他以为她在求饶,他的心脏紧缩着,竟感到令人发颤的疼。
李穆朝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俯身探上前,用拇指替她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在呼吸声可闻的距离里,他却听见她接下来吐出的几个字:“得……好死。”
不得好死。
是在咒他,还是在咒秦思孟?
骤然一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尽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光。而后将提灯交给李深,褪下披风罩在她身上,兀自揽过她的肩,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朝府上走去。
珠夜头脸被罩在披风里,什么也瞧不见,心底已打定了主意,若是李穆朝胆敢冒犯自己,她一恢复了力气,纵然施展千方百计自己也一定杀了他。
直到他行动间柔风带起暖香,她才发觉自己被带到了内室。下一瞬她被他平稳地抱到了软榻上,背后接触到软裘时,她竟感到片刻安稳。
眼前的披风被人抽走了,李穆朝直身站着,凤目半敛,正莞尔垂眸看她。
“秦娘子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珠夜不言语,只死死地瞪着他。
“怎么不出声?方才在车里不是骂得极狠吗?来吧,接着骂,我洗耳恭听。”
他背过手去,俯身凑近了她。
“无……耻。”
“你说我无耻?”李穆朝弯了弯唇,猛地更俯下身凑近她面前,作势要亲吻她。
珠夜飞快闭紧了眼睛。还好眼皮还能利索地动。
只是他的唇迟迟未落下,她犹豫着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他早已仰起了身子,正笑着看她窘迫的样子,那笑意里满是揶揄。
“小,人。”她骂。
李穆朝不在意地哼笑一声:“秦娘子放心,李某虽非君子,却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小人,不屑做出那趁人之危的下三滥行径。”
13. 昔日
说罢,他扯过一把胡椅,竟在榻前面朝着她坐下了。珠夜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无比羞耻,然而身子动弹不得,半分也阻挠不了他。
两人默默相对许久,都没再说话,唯有他滚烫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身上。
珠夜渐渐感到四肢百骸轻松起来,试着动了动手指,十指都抬得起来。又试着动了动手腕,手腕也能自如活动。
又等了一会儿,身上便恢复如初了。她飞快从榻上爬起来,不待李穆朝反应过来,疾向房内正中央处着的佩剑走去。
明光出鞘时,李穆朝以为她要自刎,骇得从胡椅上猛然站了起来。但见她握着剑柄,却是将锋刃朝向他,便又缓缓坐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恩将仇报?”他不但不怕,还在笑着。
刃尖慢慢朝他靠近,珠夜绕过胡椅,站到他面前,拿剑指着他。
“那五十贯,是你指派人贷给我阿耶的?是你算计他,叫他把我送来的?”
“什么五十贯?”李穆朝问。
珠夜带着哭腔道:“那鹰坊小儿贷给我阿耶的五十贯!你拿这个要挟他,让他把我送来的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是我耍了阴招,迫使秦氏将你送来?”
“不是你还有谁?你耍的阴招还少么?我外祖家,秦家,哪件糟心事不是你的手笔?你以为别人都是蠢货昏货,看不出你的下作手段?”珠夜高声诘问道。
李穆朝仰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冷笑道:“你以为我想要你,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么?”
他迎着她的剑尖,慢慢站起了身。
“你外祖家的事,的确与我有关系,可我答应过你,只要你退婚,我便立刻放了他们。如今你外公已然放归,不日你舅父也能回家。秦珠夜,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不代表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要你。”
李穆朝面无表情地,倏然间伸手握住了颤抖着的剑。珠夜呼吸被人扼住了似的,明明她手里握住的是剑柄,杀伐的权力却不在她手中。
“我想要你,不需要这样复杂。”
他稍微使了些力气,握着剑刃,一把夺过长剑,“铛”地一声甩落在地。
珠夜转身夺路欲逃,被他一只手强攥住手臂,硬生生扯回到他身前。她挣脱不得,唯觉他高大身形威压而来,下一刻便被他倾身欺至榻边。
再往后便是这房中最危险的地方了。她的腿已挨上了榻沿,若再退一步便要摔进他罗帐里。
只好攥住他衣襟,竭力保持平衡。“就算五十贯不是你的手笔,那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你府上?”
李穆朝冒着血的那只手骤然握住了她下颌,“你还敢问?”
顿了顿,他咬牙道:“鬼晓得他上哪里借的钱!不是我!”
愤愤说罢,压着她顺势向下倒去。尽管榻上铺着千金难得的锦貂香褥,她还是摔得背后生疼。
珠夜那满腔的愤怒终于转为惊恐,两人摔在一处,他挨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就拂在耳畔。
她挣命般拼尽全力推挤他,欲图从他身下钻出去,他却轻而易举将她按回到原地。
“秦珠夜,你给我道歉。”
他的血在她脸上留下朱痕几抹,更衬她面色如梨花清影般秀绝。他怔怔看着,忍不住垂首欲吻她抿紧的,比殷红血迹还要红上几分的唇。
“我被你冒犯至此,你要我给你道歉?你有脸吗?”
珠夜死死别过脸,避过他的双唇。
“我的脸离你这么近,你看不清?眼睛不好使我替你找个郎中看看!”他强硬地又把她的脸扭过来朝向他。
珠夜被噎得气闷,颤抖着嘴唇还要再骂,他压低了身子,威胁道:“你再敢说?”
“李宗正,您冷静些。”珠夜蜷缩着,也知道能屈能伸的道理。
“我冷静些?你方才二话不说下地便拔剑指向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冷静些?”他气息颤抖着,似乎在平复怒气,半晌又切齿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没觉得。”珠夜低声答道。
李十三也被她倒噎一口气。又听她道:“李宗正,我只是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我到底何时招惹过您?为什么您非盯住我不放了呢?若我曾冒犯过您,我给您赔礼道歉。”
李穆朝沉默片刻,一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下她脸颊光洁柔腻,叫他忍不住心旌摇荡。
迟疑着,他说:“不是五十贯,是八十文。你还欠我八十文。”
珠夜微微蹙了眉头,重复了一遍:
“八十文?”
两手捧着漆盒,那年站在郭四娘子宅第门前的,十六岁的秦珠夜柳眉倒竖,惊愕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要不要?你不赁,还有旁人等着赁,买不起还赁不起,便不要挣这个脸面。”郭四娘子家的下人朝天翻了个白眼,冷嘲热讽道。
“我赁,我赁!你怎的看不起人?”珠夜瞪了她一眼,但隔着幕篱,对方什么也没看到。
回身叫松云从荷包里拿钱出来,她抱着手臂静静等着,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松云出声。再一回头,松云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
“拿钱啊。”
“娘子……”松云一脸为难地将她扯过来,低声道,“怕是郎主又拿了您荷包里的钱去吃酒了,这里面眼下只有二十余文了。”
珠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夺过那荷包,来来回回地数,没错,这里只余下二十三文了。
郭四娘家的下人气势又嚣张起来,哼了一声又待要讽刺,却听身侧一个年青人插话道:“这位娘子,方才可是在街边掉了钱?巧了,恰被我拾到了。”
珠夜向那人望去。此人大概同是向郭四娘子家赁身上行头的,方才已和她一同在这里等了许久。
“你丢了多少文?”他问。
珠夜嗫嚅着,想说我没有丢,还没开口,那人便笑道:“可是八十文?”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将八十文钱一文不少地递给郭四娘家下人。
看着出手还挺大方。只是他要真是个阔绰人,又怎么会沦落到和她一样赁行头来穿?
待郭四娘家的回身去取赁物,她忍不住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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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兄台也和我一样,是来赁钗环衣裳的?”
“不一样,我是来赁佩玉华服的。”
珠夜“哦”了一声。也没有区别嘛。
“凡来这里赁行头的,头顶都得戴上帷帽不可。兄台为何不戴?”她问。
“为何要戴?觉得耻辱?”他答。
珠夜讪讪道:“是……我未婚夫家里的姊妹作邀,可我家里……连身像样的行装都没有。”
对方笑了一笑:“我家中门训森严,不准追求浮华之风,兼之父亲极少予我财帛,我自己俸钱又不多,为了拜谒座师撑场面,不得已为之。”
“撑场面?兄台还是个场面人?”
隔着薄纱,她见他一身暗青袍服,衣衫素净,大概是个低阶官员。不过好歹是个官,她父亲混迹宗正寺多年,也不过是个流外吏员。
“阁下年纪轻轻便任京官,真是令人佩服。”
对方温和笑道:“叫娘子见笑了,生活窘迫,实在不堪。”
珠夜随口安慰他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凡事只为了那一个结果罢了,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得了那个想要的,便皆可以一试。衣裳是赁来的又如何?我得了旁人的尊重,能顺利嫁入韦氏,你得了旁人的青眼,能步步高升,这就够了。”
对方愣了愣,“不择手段?”
珠夜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懒得装平素那副温吞样子,直言道:“正是。自古来王侯将相,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过程再血腥残酷,只要得了那个结果,谁会在意过程?便是师出无名,便是杀伐残暴,胜利之下,余下的声音不过是失败者的悲响。”
见对方久久不答,她垂首道:“只不过,倚强凌弱的手段,君子不屑为。”
“你不是说,无论何种手段,没人在乎过程,均可一试吗?”
“残暴者的胜利,却非君子行径,常为君子所不齿。”
“为何非要做君子?”他问。
珠夜怔住了,“什么?”
“我不做君子,”他说,“也不在乎君子如何看。”
珠夜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似乎意识到氛围僵住了,那人笑了笑道:“你我想法竟甚是相似,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她什么时候和他想法相似了?莫名的,她觉得这人极不好惹,惹上定要有麻烦,于是委婉道:“我将要嫁人了。你我好像没有认识的必要。”
对方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好”字。
珠夜仰躺在榻上,瞧着薄纱后那抹模糊的身影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忽然记起了她几乎要忘干净的这件往事。
“只为了那八十文?我……我可以还你。”
“是么?要我替你算笔账么,我这利息,怕你吃不消。”
他那利息怕是要比伽蓝寺和鹰坊小儿的还要高。
那时窘迫的人,到了如今竟然住上了华屋金殿,好不奢靡。
珠夜一双眼四处打量着屋子,问道:“李宗正如今这间金屋,也是赁来的么?”
李穆朝微笑道:“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如今都属我李穆朝一人所有。”
14. 强夺
她也在这间屋子里,难道她也成了他李穆朝所有之物了?可珠夜不敢此时与他唇舌上分辩,只撇过头去不语。
李穆朝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将她放开了。起身拾起那柄佩剑,拿帕子擦了剑上血迹,收剑入鞘。回头看了看珠夜,又把佩剑递给了她。
珠夜从榻上飞速爬起来,见他递来佩剑,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
他上前两步,硬是将剑塞进她手里。
“拿上它,趁我还没改主意前,快些走。”
珠夜二话不说,抱着剑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疾行至门口,又转身与他道:“李宗正,我知道时至今日您不会再计较这八十文钱,但是下次见面,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还你的。也恳请您……别再纠缠于我了。”
李穆朝笑了笑,又应了句“好”。
待看着她走出府门,他这才唤来李深。
“你派几个人暗中护她回府……还有,那秦思孟,你着人盯紧了他,打探打探他从何处欠了钱……有人一直在暗中探查我的行踪。”
李深颔首应诺,而后犹豫着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李穆朝。
“还有一件事,郎君……韦府上的线人来报,说韦氏并未传出与秦家退婚的消息。不但如此,韦郎中还决定将婚事提前,据说是……越快越好。”
李穆朝缓慢地转脸看向他,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韦郎中决定,要令韦明义尽快将秦娘子迎娶过门。”李深重复道。
珠夜已逃也似地钻进马车,唯恐身后有恶鬼相追似的,催促着肖老快些驾车离开。
上了马车,她又想起方才的屈辱,一时间气滞于胸,攥紧了剑柄。一等到马车停在秦宅门前,她便飞快跳下去。
时至人定,府内昏黑一片,珠夜拔了剑,任剑光映在阶前,恍如石砖上的明亮月色。凭着胸中那股气,她一脚踹开秦思孟的房门。
本想着一了百了与他断亲,不料她提着剑望了一圈,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秦思孟先跑了!
再敲那金九娘临时的房间。
也是空的。
珠夜气得朝空中劈砍数下,最终也是无可奈何。
从外面打开了自己和玉寒屋子的门锁,松云已伏在玉寒身侧睡着了。她拿手背试了试玉寒的额头,已经不烧了。
珠夜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委在了一旁。
好在第二日母亲寄回好消息,说外公身体竟然有所好转,舅父也被放归。双喜临门下,秦思孟的事,珠夜不想也不敢告诉母亲了。
且韦氏已送来婚书,婚期便定在二十日后。两家媒聘之礼早就过了,因此最后的亲迎之礼也不算仓促。她也不过再忍他最后二十日,从此便能此身自由了。
婚期在即,新郎新妇本是忌讳见面的。然而适逢中元节,洛阳儿女常有在河边放河灯的习俗,韦七忍不住派人来邀她去天津桥旁侧放河灯。
他这次学乖了,听珠夜说二人的书札被人掉包过,便不再写书札给珠夜,而是直接遣人去珠夜府上告知。
珠夜本是犹豫,但想到二人订婚以来,还未曾像其他情人一样一同在洛河边上放过河灯,也自心软起来,答应了他。
中元节这日傍晚,天方见黑,河边便三三两两聚起了年轻男女。韦七几日未见珠夜,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话里无非是这些日子又读了哪些文章,又有了哪些见闻心得。
她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弯着唇角温和一笑。
韦七嫌天津桥边上的人太多,扰了二人兴致,引着珠夜又朝河流上游走去。那里林密草茂,人迹罕至,更适合说话。
两人面朝着洛河微波柔澜跪坐下来,一时间彼此竟俱是沉默下来。
韦七手指捏着河灯花瓣的边缘,寂静下,半晌只艰难吐出一句:“婚书……你可收到了?”
珠夜晓得他在局促,笑着温柔应道:“收到了。”
“我……我,往后你我要如何相称?”
韦七结结巴巴地问。
“还像往常一般,你叫我的名,或者叫我的字也好。我也还是叫你七郎,如何?”珠夜道。
“你的字?”韦七眨了眨眼,微微张大嘴道,“说到这个,珠夜,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字呢。”
珠夜愣了愣,忽然扭头盯着他看。
那眼神甚至有些惊愕与恐惧。
韦七立刻颔首道:“我错了,也许是你告诉了我,可我忘了。珠夜,你再告诉我一次好不好?我我我这次若再记不住,便叫纹我身上。”
珠夜目光颤了颤,这才低声道:“照川。珠夜照川,是我外祖父替我取的。”
韦七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顿时有些无措:“我记下了,这回真记下了。照川,我往后就这样叫你。”
珠夜摇头:“你还是唤我珠夜吧,我更熟悉这个名。”
韦七呆呆地“哦”了一声,幸好想起怀里还抱着河灯,有了转移话题的由头,便连忙捧起怀中的河灯示意珠夜。
“你先许个心愿罢,我们要赶快将这河灯放了才是,否则误了时辰,该不灵验了。”
珠夜道了声好,便闭起了眼睛。洛河潺缓流过,水声也静柔。
韦七在一旁看她。蜜色灯火浑融入冷色河流里,这糅杂的颜色反照在珠夜面颊之上,映得人面如香火灰烟里的神像般肃穆神圣。
意动之下,他痴了一般,缓缓凑近了她的面庞。不敢亵渎冒犯,只轻轻一吻,落在她发鬓上。
然而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后席卷而来。韦七惊愕间回头看,还未瞧见人影便被人一脚踹中了背心,狼狈跌进了洛河岸边浅滩中。
只听得重物拍击水面巨大声响,珠夜吓了一跳,倏然睁眼去瞧,却只见李穆朝沉着脸,走过来强硬地将她扯起了身。
韦七骤然落水,慌乱间踩不到实处,在水里胡乱扑腾着,一时水花飞溅,惊得珠夜探出一手想救他。
“珠夜,救我……珠夜!”韦七挣扎间猛灌了几口水,大声求救道。
她来不及骂李穆朝,拼了命地想挣开他去握韦七的手。
然而他力气太大,一臂稳稳困住了她,一面伸手指着河里的韦七道:“你装什么柔弱?站起身来,那水还不及你胸膛。”
“李穆朝!”珠夜忍无可忍,高声斥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来纠缠的!”
李穆朝冷笑着,将她身体紧紧勒住,“你还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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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我,会与韦氏退婚呢?如今呢?你可曾守约?!”
珠夜恨恨瞪着他,那边韦七也冷静下来,在水里站直了身体。惊魂未定下,他又见那李穆朝竟然抱住了珠夜。
“你这恶徒,休要冒犯她!”
说罢,他在水里硬撑着朝岸上走,不料水底土面湿滑,他没踩稳,一个趔趄又摔进水里,有些狼狈。
李穆朝箍住怀中人的腰,制住她胡乱拍打挣扎的手,漠然瞧着水里扑腾的韦七道:“韦明义,休说她还未曾过你韦氏的门,就算她过了门,她也一样是我的。她是你韦氏少夫人也好,是秦府娘子也罢,你都做不了她的主,能听明白么?”
韦七被一阵急流推搡着,一时间风波里站不住脚,却在水中喝道:“你如此禽兽行径,不怕我父亲向陛下参你一本吗?难道天朝没有王法,能纵容你如此肆意妄为吗!”
李穆朝轻笑一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条流落在陆地上,快要窒息死掉的鱼。
“你回去告诉韦忻,我能让陛下想起他这个人,提拔他这个人,也能叫他永世翻不了身。学不会听话闭嘴,就想想陆郎中的死法。”
陆竟?韦七忽然想起这么一号人物来,果然怔怔地在水里看着他,不再激愤怒骂了。
李穆朝目光不掩轻蔑之意,上下打量他一眼,强揽着珠夜回身走了。
当着韦七的面被李穆朝这样欺辱,珠夜已是恨他恨得无以复加。
李穆朝面色阴沉着,连往日挂在脸上的,面具一样的微笑也不见了。任她死命地挣,手上没放松一点。
一路拥着她上了马,一句解释也没有,带着她直接纵马疾奔回了李宅。
等到下马时,他手上被她抓得、抠得已满是血痕,手臂上估计也落下了她下口咬的齿痕血洞。
他浑不在意,半拖半抱地将人弄进了院子。
高峻府门自二人身后重重闭阖,珠夜惶然中发觉,尽管亲朋俱在,此刻却无一人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岸上,或是无能为力或是冷漠地看着她缓缓下沉,沉没进无边地狱里。
她提不起一点力气,他松开手后,她就这样委顿在了地上。
李穆朝垂首看她:“先前不是还很有劲头么?吓着了?”
她像被抽走了光彩,人也讷讷的,没回答。
他心里无端憋闷,蹲下身来,平视着她。
“你真的这样爱他?你爱他什么?”李穆朝问她。
“不论我爱不爱他,他都是我选的。我只要我选的。”
李穆朝两眼盯着她,不依不饶地问:“这三年来,韦明义一直居家守孝,你们不曾见过几面。是因为那些书札?你自以为了解他,自以为你们脾气相投,秉性相洽,所以你一定要他,一定爱他?”
珠夜一言不发地倔强看着他。
“倘若我告诉你,那些书札里,也有一部分是我李穆朝写给你的呢?若我告诉你,你自以为的所爱之人,也有我的一部分呢?你所爱的到底是他的一部分还是我的一部分,你分得清吗?”
秦珠夜一瞬间愕然瞪大了眼睛。疑惑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却是令她万分震惊。
恨不能自已,爱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