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雪后初霁。
皇宫梅林,虬枝覆雪,红梅怒放,冷香浸在凛冽的空气里。
林婉跟在引路宫女身后,踏入这片玉砌琼雕的天地。
她穿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妆花缎衣裙,乌发如云,仅以一支素银簪子挽住,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当她出现在梅林亭阁前,原本细碎的谈笑声倏地一静。
亭中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围坐着说笑。
为首的石榴红身影,正是安国公府的千金苏静柔。
她本是这满园娇色中最夺目的一抹,此刻却觉得迎面拂来的寒风似乎都滞了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来者身上。
那少女立在雪光梅影之中,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浅碧色的裙摆在微风与雪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衣面上缠绕的玉兰暗纹清雅绽放,与她周身那种孤清干净的气质浑然天成。
肌肤胜雪,竟比枝头积存的皑皑白雪还要清透几分,眉眼如远山含黛,澄澈的眸子里像是蕴着江南的烟雨,鼻梁秀挺,唇色偏
淡,却更显出一种不染尘埃的净。
她并未施粉,颊边却因寒气染上些许自然的薄红,如同白宣上偶然滴落的淡胭脂,清丽难言。
宫中从不缺美人,苏静柔更是见惯了环肥燕瘦,可眼前这人...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偏偏能在一瞬间攥住所有人的呼吸。
她不似秾丽红梅,反倒像衣袂上那株悄然绽放的玉兰,清幽,孤洁,于无声处夺人心魄。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苏静柔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温热的茶杯在她手中微微一晃,溅出几滴清亮的茶汤,落在石榴红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案几,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首先惊醒的是坐着离苏静柔最近,正捏着一块梅花糕要送入口中的贵女赵如兰。
她年方十四,是吏部侍郎的嫡女,在家中行三,相熟的人都唤她赵三姑娘。
此刻她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间缀着同色珠花,本是个玉雪可爱的模样,动作却因着林婉的出现顿在了半空。
她怔了怔,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碟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边那串她最得意的金丝珍珠串。
她性子活泼,伶牙俐齿,最会凑趣,在这群贵女中很是得脸,可此刻却莫名觉得自个儿这身精心打扮,在那碧色身影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她忍不住偷偷瞥向亭外的小径,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闷——若是二殿下待会儿过来,见着这样的绝色...
这无声的静默在亭中蔓延,连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赵如兰那明显晃神的模样,还有几位贵女眼中未及掩饰的惊叹,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苏静柔眼中。
苏静柔指尖捏着温热的茶杯,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她自恃美貌,何曾被人如此比下去过?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身份尴尬、寄人篱下的孤女!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混着恼怒,如同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她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眼时,唇边已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她放下茶盏,唇边重新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位便是林妹妹吧?快进来坐,外面冷。”
待林婉依言走入亭中,敛衽行礼,姿态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苏静柔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婉那身碧色衣裙,笑道:“妹妹这身衣裳,料子是好的,这缠枝玉兰纹也清雅,只是……”
她略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在这冰天雪地里,瞧着未免有些素净过了头。女儿家,年纪轻轻的,还是该穿得鲜亮些才好,免得……显得气色弱,凭白添了几分寒素之气。”
周遭的几位少女交换了眼色,有人附和道:“静柔姐姐说的是,林妹妹这般好容貌,若用些鲜亮颜色,只怕这满园的梅花都要被比下去了呢。”
林婉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声音轻柔:“谢苏姐姐提点。只是臣女习惯了素净,怕压不住鲜艳颜色,反而不美。”
她不辩解,不迎合,如同静水,将那份隐含的贬低无声吞没。
一位身着蜜合色织锦袄裙的少女适时开口,她瞧着约莫十六七岁,比苏静柔略长,乃是光禄寺少卿之女孙明薇。
她与苏静柔是手帕交,素来以性子沉稳、言辞妥帖著称。
此刻她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林婉身上轻轻一转,便落回到苏静柔身上,语气柔缓地打着圆场:“静柔也是好意,想着妹妹年轻,穿鲜亮些更显精神。不过林妹妹这般清雅气质,与这雪中梅林倒是相得益彰。外头天寒,快别站着了,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她话语周到,既全了苏静柔的颜面,看似也在为林婉解围,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一片客气的疏离。
林婉依言在末座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姿态奇绝的老梅上,仿佛周遭的谈笑风生、隐隐投来的打量目光,都与她无关。
亭外雪光映着梅影,亭内炭盆噼啪轻响,贵女们的话题从新得的首饰转到宫里的点心,又说到京中时兴的花样,总是恰到好处地绕开林婉,或在她的名字被偶尔提及时,用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或短暂沉默轻轻带过。
饮过一轮茶,苏静柔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积雪,笑道:“干坐着也无趣,如此良辰美景,不若我们联句咏梅如何?也显显咱们姐妹的才情。”
众人纷纷附和。
苏静柔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望向一直静默的林婉:“早闻林妹妹祖父是当代大儒,学富五车。妹妹想必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今日也让我等见识一番?”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婉心中微紧,她确实读过些书,但深谙藏拙之理。
正当亭中气氛因林婉的沉默而略显凝滞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般热闹?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萧锐不知何时已立在梅树下,身披宝蓝缂丝斗篷,手中闲闲捻着一支新折的红梅。
他目光在亭中一扫,掠过那些瞬间亮起眼眸、悄然整理仪容的贵女们,最终精准地落在始终垂眸静坐在末席的林婉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了然又颇具兴味的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注视让林婉愈发低垂了眼帘,而一直暗中关注着亭外动静的赵如兰,在最初的怔愣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连带着发间珠花都轻轻晃动,语声带着刻意修饰过的娇柔:"二殿下安好。我们正与苏姐姐联句咏梅呢,殿下素来文采斐然,可要品评一二?"
说话间,她还不忘悄悄整理了下杏子黄的衣襟,将方才因坐着而微皱的衣料抚平。
萧锐仿佛刚注意到她一般,略一颔首,脚步却未停,径直朝林婉的方向踱去,手中的梅枝在她袖缘半尺处虚虚一点,语气熟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林姑娘,又见面了。方才听诸位才女联句,想必精彩纷呈。姑娘家学渊源,不知可得了什么佳句?本王倒是颇为期待。"
他毫不掩饰地将焦点锁定在林婉身上,这番区别对待,让满心期待能得到二皇子些许关注的赵如兰脸色微僵,只得讪讪坐下,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几分。
其他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惊讶之余,也难掩失落与一丝嫉妒。
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针尖般刺向林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苏静柔骤然冷冽的视线。
她不得不更深地垂下头,屈膝行礼,声音低柔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回二殿下,臣女愚钝,尚未有句,不敢扰了各位姐姐雅兴。”
萧锐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探究:“欸,姑娘何必妄自菲薄?那日在母后宫中,便觉姑娘气度不凡。今日梅林相见,更是清雅脱俗,若无一词半句,岂不辜负了这冰雪精神?”
他顿了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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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加深,话锋却更紧,“还是说……姑娘是觉得本王不配聆听雅音?”
这话已是将林婉逼到了墙角,再沉默便是失礼于皇子。
林婉心中暗叹,知道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殿下言重了,臣女万万不敢。只是见这冰雪红梅,傲然枝头,忽有所感。想起幼时习字,曾于残卷中偶得零散残句,道是‘素心何须朱笔绘,冰雪为骨自成诗’。梅之清韵,在于天然风姿,强赋新词,反倒像是画蛇添足了。臣女愚钝,只觉此间意境,已非言语能尽,唯有静心体味,方不负造化神秀。”
她并未自作诗词。
萧锐闻言,不怒反笑,随即抚掌,笑声清朗:“好一个‘冰雪为骨自成诗’!姑娘此言,意境高远,更胜寻常辞藻堆砌。不仅品貌出众,心思更是玲珑剔透,妙极,妙极!”
他这般毫不吝啬的称赞,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
苏静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
而坐在苏静柔下首的赵如兰,脸上那娇俏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她方才起身相迎时眼角眉梢的光彩,此刻已黯淡下去,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想到自己先前在二皇子面前刻意展现的伶俐,竟不及林婉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来得引人注目,她看向林婉的目光里便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与不甘。
其他几位贵女也神色各异,有人惊讶于林婉的急智与那份不卑不亢,有人则因二皇子明显的青睐而心生羡慕,亭中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复杂。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恭敬地向萧锐行礼:“二殿下,太子殿下在御书房与陛下议完事,正往这边来,说若见着您,请您一同去校场看看新到的弓马。”
萧锐挑眉,似乎有些扫兴,又深深看了林婉一眼,那目光带着未尽的笑意和探究:"今日倒是可惜了。望日后有机会,再聆听姑娘高论。"
说罢,这才转身随内侍离去。
听闻太子将至,亭中顿时起了些微骚动。
众女皆是一凛,下意识地整理仪容。
苏静柔立即抬手抚了抚鬓角,确保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的位置恰到好处,又低头快速理了理石榴红云锦袄的襟口,将腰间环佩调整至最显端庄的角度,连袖口绣着的金线蝶纹都被她细细抚平。
一旁的孙明薇则只是不动声色地以指尖掠过发髻,确认那支素银簪子依旧稳固,随即恢复端庄坐姿,仿佛方才不过是被风吹乱了发丝。
而林婉早在听闻太子名号时,便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借着亭柱遮掩身形。
她低垂着眼眸,将素银簪子往鬓发里拢了拢,整个人安静得仿佛要融进背景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众人皆整顿妥当,亭内一时静得只闻雪落梅枝的簌簌轻响。
苏静柔也收敛了神色,目光期待地望向梅林入口。
片刻后,萧衍的身影出现在梅林小径尽头。
他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步履沉稳,周身的气息比这冬日空气更冷峻几分。
他目光掠过亭中众人,在低眉顺眼的林婉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苏静柔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娇柔却不失恭敬:“太子殿下金安。”
萧衍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甚至未曾停下脚步,只对跟上来的萧锐道:“走吧。”
自始至终,他未曾与林婉有任何交流,仿佛她只是一抹不起眼的背景。
待两位皇子离去,梅林中气氛松弛下来。
苏静柔目送太子远去,再看向林婉时,眼底已换上几分真切的温和——方才太子对林婉的彻底忽视,让她心头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一个不被太子放在眼里的人,再美的容貌也不过是件摆设。
她唇角弯起亲切的弧度,语气柔和:“林妹妹受惊了。二殿下性子随意,说话没个轻重,妹妹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着体贴,却将方才二皇子特别的关注轻描淡写地归为“随意”,不动声色地抹去了林婉可能存在的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