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又冷又撩》
1. 001
腊月初八,风雪漫京城。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碾过积雪,在暮色中停在太子府东侧的角门外。
车辙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痕,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覆上薄薄一层。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凛冽寒气裹着漫天雪屑瞬间涌入。
立秋被风雪扑面一激,冷得缩了缩脖子。
她扭头向车内唤道:“小姐,到了。”
立秋边说边迅速转身,伸手扶稳了那覆着雪沫的车辕,又侧身麻利地将棉帘掀到一边捆紧。
林婉裹紧半旧的狐裘,素白的手指在袖中微颤,触到怀中那半块温润玉佩的轮廓——这是祖父临终前交给她的信物,亦是这段婚约的凭证。
她闭了闭眼,长久的颠簸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婉姐儿,当心脚下。”奶娘的声音带着疲惫,手却稳稳托住她的肘弯。
林婉借力踏下马车,双脚落地时,膝弯一软,她及时扶住了车辕。
连续多日赶路,她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
风雪刮过脸颊,刺得皮肤生疼。
她站直身子,望向眼前这座府邸。
青砖高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头。
朱漆的角门紧闭,只开了右侧一扇小门。
门前石阶积着未扫净的雪。
前来接应的管事介绍自己姓王,瞧着约莫三十年纪,面容刻板,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略一躬身:“林小姐,请随我来。”
目光掠过林婉脸庞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垂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引路。
脚步不紧不慢,恰好让主仆三人落后半步。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府墙下一条清扫出的小径前行。
路面狭窄,积雪堆在两侧。
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名为“静心苑”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漆色有些剥落,门环上蒙着薄霜。
“府中院落紧张,此处清静。”王管事推开木门,声音平淡,“日常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无要事,勿在府中随意走动。”
院落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
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
屋内家具齐全,但都蒙着一层灰。
空气中飘着久未住人的尘土味。
奶娘和立秋立刻开始收拾。
立秋打了水擦拭桌椅,奶娘则忙着铺整床铺。
林婉站在院中,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青石板上,渐渐覆满了方才她们走过的脚印。
待热水送来,林婉仔细洗净一路风尘。
水温恰好,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却也让她积累多日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
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被褥还带着箱笼里取出的淡淡樟木味。
身体沉得动弹不得,思绪却格外清醒。
祖父临终前的嘱托,父母早逝的悲痛,这一路的风霜,还有王管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此刻揣在怀里,触手生温,却像块冰,贴着心口。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间奶娘和立秋极轻的说话声,还有整理箱笼的细微响动。
至少今夜,她们不必再露宿旅店,也不必担心明日的行程了。
这个念头让她终于合上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
静心苑的日子清冷而平静,仿佛被遗忘在太子府的角落。
三日后,宫中的旨意却打破了这片宁静。
太后宫中的内侍前来传话,言说太后念及旧情,特召林婉入宫一见。
消息传来,静心苑一片寂静。
奶娘和立秋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担忧。
“小姐,这……”奶娘欲言又止。
林婉坐在窗边,手中捏着那封烫金的懿旨,指尖微微用力。
窗外,积雪未融,天色阴沉。
她沉默片刻,声音低而清晰:“躲不过的。准备一下,不能失仪。”
她没有像样的头面,唯一能撑场面的,是母亲留下的一支素银簪子,以及那件半旧,却依旧能衬出她颜色的狐裘。
立秋的手巧,为她梳了一个时兴的少女发髻,尽力将她打扮得得体。
临行前,林婉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太子府主院的方向。
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自她入府至今,未曾有过只言片语,更遑论露面。
今日入宫是福是祸,他显然无意过问。
来接引的,依旧是那位王管事。
马车驶出太子府角门,穿过长长的街道,驶向那红墙黄瓦的皇城。
车厢内,林婉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慈宁宫并非想象中那般富丽逼人,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威仪与肃穆。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太后端坐上首,身着深青色缂丝常服,袖口与衣襟处以金线密密绣着祥云凤穿牡丹的图案。
虽已是花甲之年,鬓发如银,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约而贵重的翡翠头面,面容慈祥温和,眼角的细纹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却不见浑浊,依旧明亮通透,透着历经沧桑后的睿智与洞察。
她看着林婉一步步走进,规矩地行礼问安,姿态不卑不亢。
“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林婉依言上前,垂首而立。
她今日未施粉黛,因来京路上的奔波和担惊受怕,虽在太子府养了三日,但脸色还是略显苍白,却也更衬得肌肤细腻,五官清丽出尘。
尤其那双眉眼,如远山含黛,又澄澈如水,此刻因谨慎而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秀挺,唇色偏淡,紧抿时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倔强。
身姿纤细,裹在半旧的狐裘里,非但不显寒酸,反有种我见犹怜的风致。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目光在她过于素净的衣饰和难掩绝色的面容上停留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像,眉眼间有你祖父当年的影子。是个齐整懂事的孩子。你祖父于先帝有恩,如今你来了京城,哀家定然看顾你。”
太后话语亲切,问了些家常,旅途可辛苦,住处可还习惯。
林婉一一应答,言辞谨慎,态度恭顺。
她能感受到殿内其他宫人打量的目光,以及侧后方,一位穿着体面、神色端凝的女官投来的、不带温度的视线。
一切似乎平和顺遂。
直到一名宫女奉上茶点。
林婉起身接过茶盏,谨守礼仪,垂眸谢恩。
就在她欲将茶盏放下的瞬间,那宫女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手中托盘倾斜——整盏滚烫的茶水,直直朝她面门泼来!
热浪扑面,林婉脑中一片空白,血液都似凝固。
电光火石间,多年谨小慎微养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能躲!身后即是太后,躲了便是冲撞凤驾!
不能叫!宫中失仪,便是授人以柄!
她几乎是咬着牙,将身体硬生生侧开半尺,用穿着厚实狐裘的臂膀迎了上去,同时右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茶盏,腕骨用力到发白,硬是没让那白瓷盏脱手砸落。
“嗤——”一声轻响,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在狐裘上,氤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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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水痕,小部分溅上手背,瞬间传来刺骨的灼痛。
殿内顿时死寂。
那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那宫女的眼神带上了冷意。
“毛手毛脚,惊了哀家的客人,拖去慎刑司,问清楚是怎么办的差!”
立刻有内侍将瘫软的宫女拖走。
太后转而看向林婉,目光落在她被烫红的手背和湿透的狐裘上,语气含怒,更含探究:“好孩子,烫着没有?怎地不躲开?”
林婉忍着疼痛,将稳稳端着的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这才后退一步,重新屈膝行礼,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颤:“回太后的话,臣女无碍。方才情急,只怕惊了太后凤驾,是臣女失仪了。”
她选择硬生生承受,并给出了一个无法被指摘的理由——护驾。
太后凝视着她,片刻,眼中的冷意缓缓化开,真正的暖意漫了上来。
她亲自招手唤来贴身嬷嬷:“快,带林姑娘去偏殿处理一下,用上好的烫伤膏。”
又对林婉温言道:“好孩子,受委屈了。今日哀家这里不清净,你先回去好好将养。”
回太子府的马车上,林婉靠在车壁,疲惫地闭上眼。
手背上传来清凉的药膏感,但心底却一片寒凉。
那宫女的“失手”,当真只是意外么?
这宫里的地砖,平整得连一丝缝隙都难寻。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痕。
这京城,这宫廷,这太子府,果然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在她离开后,慈宁宫偏殿的屏风后,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玄色常服上暗银线云纹若隐若现,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宽肩窄腰,龙章凤姿。
萧衍立在殿中,目光掠过林婉方才站过的位置。
地上那片未干的水渍,以及矮几上那只被她稳稳放下的、滴水未洒的茶盏,在他幽深的眼底一掠而过。
殿内烛火映照下,他面容俊美无俦,眉骨优越,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得那双深邃凤眸更显幽沉难测。
鼻梁高挺如峰,唇线薄而抿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整张脸仿佛由寒玉雕成,透着疏离与清冷。
他步履无声,走到太后身侧坐下时,袍角纹丝未乱,一举一动皆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威仪。
“什么时候来的?”太后语气如常,似是早知他在屏风后。
“刚至。”萧衍声线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的指节在方才端起的茶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扣,终是归于沉默。
太后打量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既来了,怎么不出来见见?”
萧衍未答,只端起宫人新奉的茶。
指节修长分明,执盏的姿态从容优雅,是久居上位的沉稳。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连奉茶的动作都比方才轻缓几分,足见其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敬畏。
太后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终是轻轻摇头:“那孩子,倒是有几分她祖父当年的风骨。模样生得也是极好,我见犹怜,偏偏性子还隐忍坚韧。”
萧衍闻言,目光微动,终是看向殿门外那片已空的地面。
那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水痕都未曾留下。
“孙儿告退。”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
太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藏得愈发深了。
萧衍步出慈宁宫,候在殿外的贴身侍卫立即跟上。
风雪已停,宫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宫灯昏黄的光。
他脚步未停,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2. 002
回到静心苑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院中那盏孤灯在寒风里晃动,光线昏黄,将人影拉扯得模糊不清。
奶娘和立秋一眼就注意到林婉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痕,以及狐裘前襟深色的水渍。
立秋吸了一口气,声音立刻带了颤音:“小姐,您的手……”
“不妨事。”林婉语气平稳,动手解开狐裘递给立秋,“拿去通风处晾着,仔细些,别损坏了料子。”
这是母亲遗物,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撑场面的衣裳。
太后赏的烫伤膏药效显著,涂抹后清凉感驱散了大部分灼痛。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匹素净宫缎、一套赤金头面及若干日用之物。
东西不算贵重,但意义明确。
王管事亲自带人送来,他脸上表情依旧刻板,言语却稍显缓和:“林小姐,太后娘娘的赏赐在此,请您过目。若有缺漏,尽管告知。”
林婉点头谢过,示意奶娘登记收好。
赏赐入库不到半天,静心苑的冷清就被打破了。
先是管份例的婆子送来了银霜炭,数量却只够每日烧两个时辰。
“府上用度都有定规,还请林小姐体谅。”婆子扯着嘴角,眼神几次滑向内室那几匹新得的宫缎。
接着,厨房送来的饭菜变了样,不再是残羹冷炙,但分量少,油水重,明显不是养胃的东西。
送膳的小丫头放下食盒也不急着走,眼珠转着打量四周。
林婉只当没看见,安静地用饭,将过于油腻的菜拨到一边。
奶娘憋着气,私下对林婉道:“小姐,她们这是眼红!看太后赏了东西,就这般作态……”
“奶娘,”林婉截住她的话头,声音不高却清晰,“隔墙有耳。”
她心里清楚,太后的赏赐是屏障,也是靶子。
夜里,林婉刚准备安置,立秋快步进来,脸色不好:“小姐,出事了!库房那边说,太后赏的那支赤金簪花不见了!”
林婉心下一沉。
她起身披上外衣,神色不变:“说清楚。”
立秋急道:“看守库房的刘婆子刚才来报,说清点时发现装簪花的盒子空了!她一口咬定是入库后,只有咱们院里的人去核对过数目,话里话外暗示……”
奶娘又急又怒:“她这是想把脏水泼到咱们头上!我们核对时她就在旁边,根本连碰都没碰那盒子!”
“现在外面什么情形?”林婉问。
“人都等在院里,王管事也请来了。”
林婉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
王管事站在中间,脸色严肃。
他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婆子,还有那个一脸焦急、口称“丢了御赐之物干系重大,老婆子担待不起”的刘婆子。
“林小姐,”王管事见她出来,略一拱手,“府里丢了东西,还是御赐之物,关系重大。按规矩,需得搜查一番,以证清白,也好向宫里交代。”
他话说得周全,目光却带着审视。
林婉站在台阶上,夜风穿透单薄的衣裙,寒意让她指尖发冷,但她身形站得笔直。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王管事脸上。
“王管事说的是。太后赏赐遗失,确是大事。”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让院里的嘈杂静了一瞬,“只是,既要搜查,就不能只搜我静心苑一处。”
王管事眉头微蹙:“林小姐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林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既然刘婆婆提及入库后我等曾去核对,为免瓜田李下之嫌,静心苑自然该搜。但同样,所有经手过赏赐、有机会接触库房的人,其所在之处都该一并搜查,才显得公平。否则,即便静心苑搜不出什么,难免也有人疑心是事先藏匿,或说我林婉仗着太后赏赐行事无忌,坏了名声。届时,恐于太子府清誉亦有损。”
她语气平和,字句却带着分量。
刘婆子眼神一闪,急忙道:“林小姐这是不信老奴?库房的人都是府里老人,规矩自是懂的!”
林婉没看她,只对王管事道:“王管事料理府务,向来公正。想必也不愿此事含糊过去,留下后患吧?毕竟,若真闹到太后跟前,仔细追查起来,恐怕就不只是搜查这么简单了。”
她轻轻点出了太后。
王管事面色微变,沉吟片刻,点头:“就依林小姐。所有今日接触过库房、碰过赏赐的人,及其住处,一律搜查!”
命令一下,院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就在众人将要散开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何事?”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仆役都跪了下去,王管事也立即躬身。
萧衍站在门廊阴影里,玄色常服几乎隐入夜色,只有衣摆的金线暗纹偶尔反射一点灯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台阶上的林婉身上。
王管事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了事情经过。
萧衍踱步到林婉面前。
他很高,林婉需要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冷冽的气息。
“你要搜所有相关之人?”他垂眼看着她,语气平淡。
林婉稳住呼吸,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回殿下,是。唯有如此,才能水落石出,既不损太子府清誉,也能向宫里交代。”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
他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含义。
“准。”他开口,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有了太子的话,搜查进行得很快。
最终——那支赤金簪花,从库房另一个小丫鬟的枕套里找了出来。
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哭喊着冤枉,说是刘婆子今早忽然让她帮忙整理过床铺。
刘婆子也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只说自己糊涂,管理不严,才让小丫头有机可乘,绝无陷害林小姐之心。
王管事脸色铁青,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弯绕。
“把这手脚不干净的小丫头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王管事先处理了明面上的贼,然后看向刘婆子,“刘氏管教不力,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鞭二十,罚入洗衣房苦役!”
“慢着。”萧衍再次开口。
他没看那两个婆子,只对王管事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心思不正,搅风弄雨。二十鞭太轻。鞭四十,若还能动,一并发卖。告诉牙婆,送去北地苦寒处。”
他直接定了性,处理了这枚被利用的棋子,也断了幕后之人继续用此人的可能。
处理完,萧衍的视线又回到林婉身上。
她仍站在台阶上,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和安静的侧脸。
“受委屈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婉眼帘低垂,避开他的直视:“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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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明察,清除了府里的隐患,臣女……也沾光。”
萧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陡然拉近,林婉能清晰看到他衣襟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带来的微弱气流。
她指尖微紧,指甲抵住掌心,没有后退。
“你很聪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能听见,“知道借力打力,也懂得如何自保。不过,”他话锋微转,“这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林婉心头一紧,面上依旧恭顺:“殿下过奖,臣女愚笨,只知道按规矩行事,不敢逾越。”
“按规矩?”萧衍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她手背上未褪的红痕,“宫里那件事,也是按规矩?”
“当时情急,只是本能反应,不敢居功。”林婉回答得谨慎。
萧衍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目光在她微颤的睫羽上停留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向下掠过她身上那件显然不足以抵御寒夜的半旧秋衣。
他忽然开口:“多大了?”
林婉微怔,垂首答:“回殿下,十四了。”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声音依旧平淡:“尚未及笄……还是个孩子罢了。”
他语气中听不出情绪,转身要走,却又在她身旁顿住脚步。
“天寒,”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明日会有人送炭火和冬衣过来。”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院子里的人迅速散尽,离开前,看向林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和忌惮。
林婉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转身,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吧。”
主仆三人沉默地走回内室。
刚一关上门,立秋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些许轻快,一边替林婉解下外衫,一边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道:“小姐,您听见了吗?殿下吩咐人给您送炭火和冬衣呢!殿下他……他这分明是记挂着您,知道您在这里受了委屈!”
奶娘脸上却不见喜色,她忧心忡忡地拧了热帕子递给林婉擦手,叹道:“你这丫头,想得简单!今日是躲过去了,可也把小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经此一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更盯着咱们静心苑。那起子小人,明的不成,只怕暗地里更……”
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
林婉接过帕子,温热的感觉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应立秋的话,只是细致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待到将帕子递还给奶娘,她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立秋带着期盼的脸,最终落在奶娘写满担忧的面上。
她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宽慰,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清冷。
“奶娘不必过于忧心,”她的声音轻柔,却自有分量,“经过今晚,至少能让一些人想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声响。
立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奶娘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奶娘看着林婉立在窗前的背影,那身影纤细却挺直,在昏暗的灯火下,莫名透着一股孤寂与坚定。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起的一两点火星声。
林婉没有回头,窗外稀疏的灯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3. 003
太子萧衍那句“天寒”落下后的第二日,王管事便带着人抬着银霜炭,并引着一位手捧衣料册子的裁缝到了静心苑。
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无声无息地燃着暖意。
“殿下吩咐,给林小姐添些用度。”王管事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院落,掠过窗棂上未拭净的薄尘,“冬日严寒,特请了师傅来为小姐量制几身冬衣。若有其他短缺,林小姐尽管开口。”
林婉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殿下恩典,有劳王管事费心安排。”
她身后的立秋和奶娘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量体时,裁缝手法熟练,皮尺在林婉的肩、臂、腰身处轻轻绕过,报着尺寸,一旁的小学徒低头认真记录。
林婉配合地伸展手臂,神色平静。
待到裁缝记下最后一道尺寸,收拾好东西随王管事离开。
院门合上,立秋才忍不住轻声欢呼:“小姐,是量身定做的冬衣!殿下想得真周到!”
林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那筐银霜炭旁,伸出手,暖意徐徐驱散指尖的寒意。
她静静看着那跳跃的火光,映得她眸子明明暗暗。
接下来的几日,静心苑的份例依旧准时送来。
食材看起来新鲜了些,但送菜的小丫鬟放下食盒就走,脚步匆匆。
偶尔,还能在菜叶底下发现几根不甚水灵的萝卜。
林婉让立秋将每次送来的东西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小姐,这……”立秋有些不解。
“记下便是。”林婉语气平淡,拿起针线,继续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
她开始偶尔带着立秋在静心苑附近走动。
不走远,只沿着清扫出的小径,看看覆雪的枯枝,或是站在廊下,听远处隐约传来的仆役走动声。
这日午后,她们走到靠近外书房的一处小园。
恰见王管事正指挥几个小厮搬运书箱。
一个瘦弱的小厮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怀里的书册散落,几本掉进了未干的水洼。
王管事脸色一沉。
小厮吓得脸色发白,不住磕头:“管事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
“混账!这些都是殿下要用的书!”王管事的声音带着厉色。
林婉脚步未停,目光从地上沾了泥水的书册上掠过,是几本舆地志。
就在王管事要让人将小厮拖下去时,林婉停下了脚步,声音清浅:“王管事,雪后路滑,难免意外。这几本书,或许晾晒后还能补救。这位小哥瞧着也知错了,小惩大诫,给他个改过的机会吧。”
王管事转头看她,愣了一下。
林婉站在几步外,神色平静。
他沉吟片刻,对着那小厮挥挥手:“还不快谢过林小姐!把书拾掇干净!罚你半月月钱,再出差错,决不轻饶!”
小厮连滚爬起,朝着林婉的方向深深作揖。
林婉微微颔首,带着立秋转身离开了。
几日后,太子近侍长安来到静心苑。
“林小姐,”长安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殿下书房有些旧籍,多为江南风物地理,堆放杂乱。殿下听闻小姐出身书香之家,想劳烦小姐得空时帮忙整理归类。”
林婉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
长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每日未时到申时,书房偏厢,自有丫鬟在外听候吩咐。”
林婉沉默一瞬,站起身:“臣女遵命。”
恰在此时,三套新制的冬衣也送到了静心苑。
一套海棠红折枝梅纹锦缎袄裙,明媚鲜妍;一套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妆花缎衣裙,温柔婉约;还有一套月白底绣银线竹叶纹的缎面袄裙,素雅清致。
林婉的目光在三套衣裳上轻轻掠过,指尖最终停在那套月白竹叶纹的衣料上。“明日便穿这套吧。”
立秋有些不解:“小姐,那套海棠红的更衬您呢。”
“书房清静之地,素雅为宜。”林婉语气平和,不容置喙。
从那天起,每日未时,林婉准时出现在书房外的偏厢。
月白的衣料在冬日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摆处的银线竹叶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与这满室书香倒是相得益彰。
那里堆满了书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纸和淡淡尘埃的味道。
她埋首其中,仔细地将书籍分门别类,拂去灰尘,检查破损。
动作不疾不徐。
萧衍从未出现。
但有时,她能感觉到门外似有目光停留。
有时,长安会“恰好”过来取东西,与她客套两句。
她始终低眉顺目,将整理好的书册码放整齐。
偶尔翻到感兴趣的篇目,她会多看几眼,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却从不停留过久。
那日被林婉帮过的小厮,后来偶尔会在林婉带着立秋路过僻静回廊时,趁着四周无人,快步上前,状似无意地对着立秋低语一句:“姐姐留神,今日采买上的孙嬷嬷脸色不大好,像是为着份例的事。”
话说完,便匆匆低头走开。
立秋会将这些话悄声转述给林婉。
林婉听了,只微微颔首,从不多言,有时则会吩咐立秋:“下次碰见,包几块我们自个儿做的糕点给他。”
立秋依言而行,那小厮接过时,总是千恩万谢,更加留心。
这日晚间,萧衍在书房处理公务。
长安伺候完笔墨,静立片刻,方闲话般提起:“林小姐今日仍在整理书籍,已将偏厢东面的书册归类完毕。午后…曾在回廊遇见几位外院执事,小姐远远便侧身避至道旁,待人过了方行。”
萧衍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长安顿了顿,补充道:“厨房那个总爱扣克份例的张婆子,今日被查出贪墨了采买的银子,已依府规发落去城外的庄子了。”
萧衍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浓重的夜色。
远处,属于静心苑的方向,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寒夜里几乎看不清。
“知道了。”他复又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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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暮色渐沉。
林婉将最后一册《山河舆志》归入“地理”类,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略染尘灰的烫金小字。
整间偏厢的书册已整理过半,井井有条。
立秋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长安方才来传话,说殿下道小姐辛苦,今日可早些回去。还……还赏了一碟新进的江南点心。”
林婉抬眼,看到立秋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她净了手,打开盒盖,是四块色泽温润的栗子糕,散发着蜜糖与栗子特有的甜香。
她沉默一瞬,合上盖子。“走吧。”
回到静心苑,奶娘见那点心,喜道:“殿下竟赏了这个?可见是记挂着小姐的!”
林婉将食盒推至桌中,“奶娘,立秋,你们分吃了吧,我不喜甜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太子的“记挂”,更像是敲打后的安抚,或是……对一件尚算顺手物件的偶尔投喂。
她不会因这点甜头便忘了身处何地。
平静被打破在一个清晨。
皇后宫中的内侍至太子府传旨,声音尖细地拖着长调:“皇后娘娘懿旨,宣林氏女婉,即刻入凤仪宫觐见——”
静心苑内,空气霎时冻结。
奶娘手中的茶盏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立秋的脸瞬间白了。
林婉梳妆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入鬓角。
她换上前些日子太后赏赐的宫缎,所制的一套月白衣裙,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子。
马车驶入皇城,车轮碾过清扫过的宫道,声音沉闷。
凤仪宫的飞檐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重,殿前石阶宽阔,清扫得不见一丝雪痕,却透着一股冷硬。
殿内,暖香馥郁,几乎凝滞。
皇后端坐凤座,正红色宫装刺目,凤冠上的珠玉流苏纹丝不动。
她看着林婉屈膝行礼,并未立刻叫起。
时间一点点流过,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林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弯开始微微颤抖,但她脊背的线条始终笔直。
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林婉依言抬头,视线落在皇后裙摆繁复的金线牡丹上。
“倒是有几分颜色。”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难怪能得了太后青眼。年纪虽小,心思却不小。”
林婉眼帘低垂:“皇后娘娘谬赞。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太后娘娘慈爱,念及旧情,臣女唯有感激,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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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指尖轻敲凤座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叩声,“先帝爷与你祖父那点渊源,过去这么多年,也该淡了。太子乃国之储君,他的婚事,关乎国本,非同儿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低垂的脸上:“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虽说有婚约在身,但自身若无德无才,恐怕也难以匹配储君,徒惹天下人笑话。你说,是也不是?”
林婉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抵着掌心。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女自知微贱,不敢妄攀。入京只为依祖父遗命,暂求安身之所,待得……待得他日,自当遵从殿下与娘娘安排。”
殿内沉寂片刻。
这时,殿外通传,太子萧衍到了。
几乎同时,另一个带笑的清朗声音也随之响起:“儿臣给母后请安,今日可是来得巧了。”
只见两位皇子先后步入殿内。
太子萧衍身着杏黄常服,神色沉静。
紧随其后的二皇子萧锐,一身宝蓝锦袍,长身玉立,眉眼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飞扬洒脱,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目光流转间,便落在了林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萧衍行礼问安,目光掠过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林婉,未作停留,自然地走到皇后下首坐下。
“衍儿、锐儿都来了。”皇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显然对二皇子的到来并不意外,“母后正在与林姑娘说话。这孩子,倒是进退有度,很是懂得恪守本分。”
萧衍闻言,目光自然地转向依旧维持着行礼姿态的林婉,在她低垂的侧颜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随即收回视线。
二皇子萧锐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闻言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林婉身上:“原来这位便是暂居皇兄府中的林姑娘。”
他唇角微扬,“倒是与京中闺秀气度不同。”
他语气随意,那审视的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的物什。
萧衍端起宫人新奉的茶,眼帘微垂,吹了吹茶沫,对二皇子的话恍若未闻,只淡淡道:“母后召她前来,就是为此事?”
“自然不止。”皇后笑道,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看年关将近,宫里事务繁多。你表妹静柔前几日还跟本宫说,想找些同龄姐妹说说话。本宫想着,林姑娘初来京城,想必也无甚玩伴,不若让她多进宫,与静柔她们多亲近亲近,也免得在太子府中寂寞。”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将林婉置于更多人目光之下。
萧衍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也扫了一眼旁边看好戏的二皇子:“母后安排便是。只是她年纪尚小,性子怯懦,若有失仪之处,还望母后与表妹多担待。”
二皇子萧锐坐在一旁,指尖悠闲地转着腰间玉佩,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林婉,又落回皇后身上,并未出声,神态间却分明流露出看戏的意味。
皇后眼神微动,唇角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目光转向二皇子:“锐儿觉得呢?”
萧锐这才慢悠悠开口,语调带着他惯有的随意:“母后和皇兄都点头了,儿臣自然也觉得极好。宫里嘛,确实是该添些新鲜景儿了。”
皇后眼神微动,唇角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既然你们都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了。”
从凤仪宫出来,凛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林婉才察觉后背衣衫贴着一层湿冷的汗意。
萧衍走在她前方十数步,玄色大氅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未曾回头。
就在林婉微微松口气时,身后却传来带笑的声音:“林姑娘留步。”
二皇子萧锐缓步走近,他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带着探究与兴味:“今日一见,姑娘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望姑娘日后在宫中……玩得愉快。”
他语意不明地说完,也不等林婉回应,便笑着转身,朝着与太子相反的方向悠然离去。
宫道漫长,两侧红墙高耸,积雪压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林婉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又想起二皇子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将拢在袖中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细碎的雪粒又开始飘洒,沾湿了她的睫毛,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迎向那漫天飞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4. 004
腊月廿三,雪后初霁。
皇宫梅林,虬枝覆雪,红梅怒放,冷香浸在凛冽的空气里。
林婉跟在引路宫女身后,踏入这片玉砌琼雕的天地。
她穿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妆花缎衣裙,乌发如云,仅以一支素银簪子挽住,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当她出现在梅林亭阁前,原本细碎的谈笑声倏地一静。
亭中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围坐着说笑。
为首的石榴红身影,正是安国公府的千金苏静柔。
她本是这满园娇色中最夺目的一抹,此刻却觉得迎面拂来的寒风似乎都滞了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来者身上。
那少女立在雪光梅影之中,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浅碧色的裙摆在微风与雪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衣面上缠绕的玉兰暗纹清雅绽放,与她周身那种孤清干净的气质浑然天成。
肌肤胜雪,竟比枝头积存的皑皑白雪还要清透几分,眉眼如远山含黛,澄澈的眸子里像是蕴着江南的烟雨,鼻梁秀挺,唇色偏
淡,却更显出一种不染尘埃的净。
她并未施粉,颊边却因寒气染上些许自然的薄红,如同白宣上偶然滴落的淡胭脂,清丽难言。
宫中从不缺美人,苏静柔更是见惯了环肥燕瘦,可眼前这人...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偏偏能在一瞬间攥住所有人的呼吸。
她不似秾丽红梅,反倒像衣袂上那株悄然绽放的玉兰,清幽,孤洁,于无声处夺人心魄。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苏静柔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温热的茶杯在她手中微微一晃,溅出几滴清亮的茶汤,落在石榴红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案几,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首先惊醒的是坐着离苏静柔最近,正捏着一块梅花糕要送入口中的贵女赵如兰。
她年方十四,是吏部侍郎的嫡女,在家中行三,相熟的人都唤她赵三姑娘。
此刻她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间缀着同色珠花,本是个玉雪可爱的模样,动作却因着林婉的出现顿在了半空。
她怔了怔,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碟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边那串她最得意的金丝珍珠串。
她性子活泼,伶牙俐齿,最会凑趣,在这群贵女中很是得脸,可此刻却莫名觉得自个儿这身精心打扮,在那碧色身影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她忍不住偷偷瞥向亭外的小径,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闷——若是二殿下待会儿过来,见着这样的绝色...
这无声的静默在亭中蔓延,连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赵如兰那明显晃神的模样,还有几位贵女眼中未及掩饰的惊叹,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苏静柔眼中。
苏静柔指尖捏着温热的茶杯,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她自恃美貌,何曾被人如此比下去过?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身份尴尬、寄人篱下的孤女!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混着恼怒,如同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她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眼时,唇边已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她放下茶盏,唇边重新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位便是林妹妹吧?快进来坐,外面冷。”
待林婉依言走入亭中,敛衽行礼,姿态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苏静柔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婉那身碧色衣裙,笑道:“妹妹这身衣裳,料子是好的,这缠枝玉兰纹也清雅,只是……”
她略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在这冰天雪地里,瞧着未免有些素净过了头。女儿家,年纪轻轻的,还是该穿得鲜亮些才好,免得……显得气色弱,凭白添了几分寒素之气。”
周遭的几位少女交换了眼色,有人附和道:“静柔姐姐说的是,林妹妹这般好容貌,若用些鲜亮颜色,只怕这满园的梅花都要被比下去了呢。”
林婉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声音轻柔:“谢苏姐姐提点。只是臣女习惯了素净,怕压不住鲜艳颜色,反而不美。”
她不辩解,不迎合,如同静水,将那份隐含的贬低无声吞没。
一位身着蜜合色织锦袄裙的少女适时开口,她瞧着约莫十六七岁,比苏静柔略长,乃是光禄寺少卿之女孙明薇。
她与苏静柔是手帕交,素来以性子沉稳、言辞妥帖著称。
此刻她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林婉身上轻轻一转,便落回到苏静柔身上,语气柔缓地打着圆场:“静柔也是好意,想着妹妹年轻,穿鲜亮些更显精神。不过林妹妹这般清雅气质,与这雪中梅林倒是相得益彰。外头天寒,快别站着了,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她话语周到,既全了苏静柔的颜面,看似也在为林婉解围,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一片客气的疏离。
林婉依言在末座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姿态奇绝的老梅上,仿佛周遭的谈笑风生、隐隐投来的打量目光,都与她无关。
亭外雪光映着梅影,亭内炭盆噼啪轻响,贵女们的话题从新得的首饰转到宫里的点心,又说到京中时兴的花样,总是恰到好处地绕开林婉,或在她的名字被偶尔提及时,用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或短暂沉默轻轻带过。
饮过一轮茶,苏静柔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积雪,笑道:“干坐着也无趣,如此良辰美景,不若我们联句咏梅如何?也显显咱们姐妹的才情。”
众人纷纷附和。
苏静柔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望向一直静默的林婉:“早闻林妹妹祖父是当代大儒,学富五车。妹妹想必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今日也让我等见识一番?”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婉心中微紧,她确实读过些书,但深谙藏拙之理。
正当亭中气氛因林婉的沉默而略显凝滞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般热闹?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萧锐不知何时已立在梅树下,身披宝蓝缂丝斗篷,手中闲闲捻着一支新折的红梅。
他目光在亭中一扫,掠过那些瞬间亮起眼眸、悄然整理仪容的贵女们,最终精准地落在始终垂眸静坐在末席的林婉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了然又颇具兴味的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注视让林婉愈发低垂了眼帘,而一直暗中关注着亭外动静的赵如兰,在最初的怔愣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连带着发间珠花都轻轻晃动,语声带着刻意修饰过的娇柔:"二殿下安好。我们正与苏姐姐联句咏梅呢,殿下素来文采斐然,可要品评一二?"
说话间,她还不忘悄悄整理了下杏子黄的衣襟,将方才因坐着而微皱的衣料抚平。
萧锐仿佛刚注意到她一般,略一颔首,脚步却未停,径直朝林婉的方向踱去,手中的梅枝在她袖缘半尺处虚虚一点,语气熟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林姑娘,又见面了。方才听诸位才女联句,想必精彩纷呈。姑娘家学渊源,不知可得了什么佳句?本王倒是颇为期待。"
他毫不掩饰地将焦点锁定在林婉身上,这番区别对待,让满心期待能得到二皇子些许关注的赵如兰脸色微僵,只得讪讪坐下,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几分。
其他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惊讶之余,也难掩失落与一丝嫉妒。
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针尖般刺向林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苏静柔骤然冷冽的视线。
她不得不更深地垂下头,屈膝行礼,声音低柔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回二殿下,臣女愚钝,尚未有句,不敢扰了各位姐姐雅兴。”
萧锐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探究:“欸,姑娘何必妄自菲薄?那日在母后宫中,便觉姑娘气度不凡。今日梅林相见,更是清雅脱俗,若无一词半句,岂不辜负了这冰雪精神?”
他顿了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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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加深,话锋却更紧,“还是说……姑娘是觉得本王不配聆听雅音?”
这话已是将林婉逼到了墙角,再沉默便是失礼于皇子。
林婉心中暗叹,知道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殿下言重了,臣女万万不敢。只是见这冰雪红梅,傲然枝头,忽有所感。想起幼时习字,曾于残卷中偶得零散残句,道是‘素心何须朱笔绘,冰雪为骨自成诗’。梅之清韵,在于天然风姿,强赋新词,反倒像是画蛇添足了。臣女愚钝,只觉此间意境,已非言语能尽,唯有静心体味,方不负造化神秀。”
她并未自作诗词。
萧锐闻言,不怒反笑,随即抚掌,笑声清朗:“好一个‘冰雪为骨自成诗’!姑娘此言,意境高远,更胜寻常辞藻堆砌。不仅品貌出众,心思更是玲珑剔透,妙极,妙极!”
他这般毫不吝啬的称赞,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
苏静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
而坐在苏静柔下首的赵如兰,脸上那娇俏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她方才起身相迎时眼角眉梢的光彩,此刻已黯淡下去,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想到自己先前在二皇子面前刻意展现的伶俐,竟不及林婉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来得引人注目,她看向林婉的目光里便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与不甘。
其他几位贵女也神色各异,有人惊讶于林婉的急智与那份不卑不亢,有人则因二皇子明显的青睐而心生羡慕,亭中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复杂。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恭敬地向萧锐行礼:“二殿下,太子殿下在御书房与陛下议完事,正往这边来,说若见着您,请您一同去校场看看新到的弓马。”
萧锐挑眉,似乎有些扫兴,又深深看了林婉一眼,那目光带着未尽的笑意和探究:"今日倒是可惜了。望日后有机会,再聆听姑娘高论。"
说罢,这才转身随内侍离去。
听闻太子将至,亭中顿时起了些微骚动。
众女皆是一凛,下意识地整理仪容。
苏静柔立即抬手抚了抚鬓角,确保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的位置恰到好处,又低头快速理了理石榴红云锦袄的襟口,将腰间环佩调整至最显端庄的角度,连袖口绣着的金线蝶纹都被她细细抚平。
一旁的孙明薇则只是不动声色地以指尖掠过发髻,确认那支素银簪子依旧稳固,随即恢复端庄坐姿,仿佛方才不过是被风吹乱了发丝。
而林婉早在听闻太子名号时,便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借着亭柱遮掩身形。
她低垂着眼眸,将素银簪子往鬓发里拢了拢,整个人安静得仿佛要融进背景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众人皆整顿妥当,亭内一时静得只闻雪落梅枝的簌簌轻响。
苏静柔也收敛了神色,目光期待地望向梅林入口。
片刻后,萧衍的身影出现在梅林小径尽头。
他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步履沉稳,周身的气息比这冬日空气更冷峻几分。
他目光掠过亭中众人,在低眉顺眼的林婉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苏静柔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娇柔却不失恭敬:“太子殿下金安。”
萧衍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甚至未曾停下脚步,只对跟上来的萧锐道:“走吧。”
自始至终,他未曾与林婉有任何交流,仿佛她只是一抹不起眼的背景。
待两位皇子离去,梅林中气氛松弛下来。
苏静柔目送太子远去,再看向林婉时,眼底已换上几分真切的温和——方才太子对林婉的彻底忽视,让她心头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一个不被太子放在眼里的人,再美的容貌也不过是件摆设。
她唇角弯起亲切的弧度,语气柔和:“林妹妹受惊了。二殿下性子随意,说话没个轻重,妹妹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着体贴,却将方才二皇子特别的关注轻描淡写地归为“随意”,不动声色地抹去了林婉可能存在的特别。
5. 005
回太子府的马车上,林婉独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碾过积雪,在暮色四合时停在了静心苑外。
立秋和奶娘早已在院门口焦急等候,见林婉安然归来,忙迎上前。
立秋一边为她拂去披风上的落雪,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小姐,宫中一切可还顺利?"
林婉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奶娘轻声道:"热水已备好,小姐先沐浴解解乏罢。"
夜色渐深,炭盆里的银霜炭安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
沐浴后的林婉穿着一袭月白单衣,湿发垂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坐在窗下,手中书卷半掩,眉眼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几乎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
萧衍临窗而立,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长安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殿下,林小姐已回了静心苑。"
萧衍"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长安迟疑片刻,又道:"凤仪宫和安国公府那边,似乎都已知晓梅园详情。还有...二殿下今日特意问起林小姐的住处。"
萧衍眸光微沉,转身时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去静心苑。"
静心苑内,林婉正对灯出神,忽闻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立秋从门缝望去,急忙回身:"小姐,殿下往这边来了。"
林婉执书的手微微一颤,匆忙起身时,单薄的衣袂随风轻扬。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微湿的鬓发,却不防一缕青丝不听话地垂落颈侧。
房门被推开,萧衍挟着一身风雪踏入室内。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烛光下,她月白的衣衫衬得肌肤如玉,未施粉黛的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淡淡红晕。
“殿下。”林婉垂首行礼,感觉到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禁耳根微热。
萧衍缓缓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起来吧。”
他伸手取过她方才放下的书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林婉微微一颤,慌忙收回手,那抹绯红从耳根悄悄蔓延至颈间。
“今日在梅园…”他翻开书页,声音低沉,“二弟似乎与你相谈甚欢。”
林婉抬眸,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二殿下只是偶然问起诗句…”
“偶然?”他轻轻合上书,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你可知他向来不喜与人多言。”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林婉不自觉地别开脸,却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脖颈。
萧衍看见她一缕青丝黏在颈侧,蜿蜒出一道诱人的墨迹。
他伸出手,林婉下意识地闭眼屏息,以为他要触碰自己的脸颊。
然而他的指尖却绕过她,只是轻轻拈起了那缕湿发,动作缓慢而刻意。
“发未干便临窗,是想染上风寒?”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指尖缠绕发丝的触感,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
林婉浑身一僵,感觉那细微的摩擦感从发丝直窜心底,激起一阵战栗。“臣女……不敢。”
他并未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靠近了半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融。“是不敢,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萧衍的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羽,最终停在她尚且稚嫩、却已初现清艳的眉眼间——那是一种不自知的动人,如枝头初绽的玉兰,于青涩中透出惊心的明净。
然后他缓缓放开了手中那缕湿发,任由它重新垂落回她颈间。
“你年岁尚小,未至及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既居太子府,便当时时谨记身份。生就这般容貌,更该懂得收敛光华,言行举止,皆当合乎礼度,勿引无端注目。”
林婉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着风雪的气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静心苑清静,宜修身养性。”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宫中人多眼杂,非你该涉足之处。”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林婉脸颊发烫。
她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臣女谨记殿下教诲,定当恪守本分…”
“记住便好。”他声音低沉,“在及笄之前,少在人前走动。”
这话听着是告诫,却隐隐透着别的意味。
林婉尚未品明白,他却并未立即转身。
反是向前踏了半步。
林婉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跟轻轻抵住了身后的榻沿。
萧衍停住,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怕我?”
“不是。”林婉立即否认,声音却比想象中更轻,更软。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殿下……是君子。”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气虚。
他忽地勾唇,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可知孤的年龄?”
林婉摇头,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二十有四。”他声线低沉,“比你大了足足十岁。”
他略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男子二十有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怕孤,也是情理之中。”
林婉只觉得脸上那抹红晕愈发滚烫,一路蔓延至耳根。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在烛光映照下,双颊绯红,眼波流转,更添几分娇艳。
萧衍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握着玉佩的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分。
他并未戳破,只又近了一寸。
清冷的松香混着雪气,几乎将她笼罩。
“既然不怕,”他声线低缓,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为何要退?”
林婉语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能感觉到他气息拂过额发的微痒,能看清他玄色衣襟上精细的暗纹,却不敢抬头迎上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
“臣女……”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只是……不合礼数。”
他未再逼近,也未退开,只在她耳畔留下低沉一句:“记住你方才说的话。”
言罢,他终于转身,玄色大氅在空气中掠过一道弧影。
行至门边,他顿步回身。
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动:“夜深了,早些歇息。”
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门外风雪,林婉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
那日被林婉在书箱事件中轻描淡写帮过的小厮福安,成了静心苑在府中不起眼的“耳朵”。
他虽不敢明着往来,却总寻着机会,在立秋偶尔路过僻静处时,低声传递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
这日傍晚,立秋提着食盒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她寻了林婉在里间歇息的空档,悄声禀报:“小姐,方才遇到福安,他急匆匆塞给我这个。”
她摊开手心,是一小撮混着泥土的霉米。
“他说,今日偶然听见采买上的孙嬷嬷和厨房的管事娘子嘀咕,抱怨咱们静心苑份例里的粳米‘挑剔’,还说……‘那位’既然身子‘娇贵’,不如换些‘更养人’的陈米,免得虚不受补。”
立秋忧心忡忡:“小姐,她们这是又想克扣?还是想在米粮上做手脚?”
林婉拈起那几粒霉米,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霉变气味。
她神色平静,将米粒丢进一旁的渣斗:“不是克扣,是栽赃。上次库房之事,刘婆子倒了,孙嬷嬷管着采买,油水丰厚,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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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借机生事,若能坐实我‘挑剔难缠’或‘身子孱弱易病’,便能慢慢磨掉旁人那点微末的注意。”
她沉吟片刻,吩咐立秋:“明日你去领份例时,当着众人的面,仔细验看米粮。若他们送来的是好米,你便谢过;若送来的是陈米或掺了霉米的,你也不必声张,只说我近日脾胃不和,医嘱需用些清淡小粥,请求换成次一等的粟米即可,多余的米粮,请他们原样带回。”
立秋不解:“小姐,这岂不是示弱?”
林婉摇头:“非是示弱,是避其锋芒,也是将难题抛回去。我们主动要求换次等米,他们若坚持给好米,显得刻意;若真给了次等米甚至霉米,我们坦然接受,他们反而无从发作,那预先准备好的‘挑剔’‘娇贵’的罪名也就扣不下来了。而且,我们只要了份额内的粟米,多出来的好米让他们带回,账目上清清楚楚,他们想做手脚污蔑我们多占也难。”
她又对奶娘道:“奶娘,我记得您手巧,会用些寻常药材配制些防虫防霉的香囊?”
奶娘点头:“是,有些艾草、藿香、薄荷之类的方子。”
“劳您这几日多配几个,挂在咱们存放粮食衣物的箱笼柜子里。”林婉轻声道,“非常之时,需得谨慎。”
第二日,立秋依计而行。
果然,采买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送来了一袋掺了少量霉米的陈粳米。
立秋按照吩咐,温言请求换成粟米。
那婆子准备好的刻薄话噎在喉间,脸色变了几变,只得悻悻地换了粟米,将那袋动了手脚的粳米抬了回去。
事后,福安悄悄递来消息,说孙嬷嬷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火,骂静心苑的主仆“滑不溜手”。
此事看似平淡揭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腊月将尽,年关气氛渐浓。
这日,一封来自安国公府的精致请柬被送到了静心苑。
竟是苏静柔亲笔所书,言辞亲切,邀林婉三日后入宫,言说临近新年,宫中织造局新进了一批江南贡缎,花样新颖,皇后恩准她们几个相熟的姐妹先去瞧瞧,拣选些喜欢的做新春衣裳,正好也让林婉一同去散散心,熟悉宫中节庆氛围。
帖子送到时,林婉正在窗下习字。
立秋和奶娘看着那洒金帖子,面上都露出了几分忧色。
“小姐,苏小姐这帖子……看着是好事,可宫里织造局的东西,哪是能随便看的?只怕又是试探。”奶娘低声道,“那日梅园,二殿下对您那般关注,苏小姐心里定然不痛快。这次借着看缎子的名头,不知又要出什么难题。”
立秋也道:“是啊小姐,而且眼看年关,宫里人多事杂,万一冲撞了……”
林婉放下笔,拿起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请柬。
苏静柔的意图,她何尝不知。
借着看贡缎这等体面又亲近的由头,让她无法轻易拒绝,实则想将她再次置于人前观察、比较,甚至设局。
太子那句“宫中人多眼杂,非你该涉足之处”、“在及笄之前,少在人前走动”的告诫言犹在耳。
林婉指尖抚过那洒金请柬上清秀却暗藏锋芒的字迹,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室内安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沉默了片刻,将请柬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立秋。”
“小姐?”立秋忙上前一步。
“将这帖子好生收着。”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日……再去回王管事的话。”
立秋与奶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见林婉神色平静,便依言将请柬收起。
6. 006
这一夜,静心苑东厢房的灯亮到很晚。
次日清晨,林婉醒来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抬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额角和眼眶,使得那倦意更明显了些。
“小姐,您这是……”立秋端着热水进来,见状一愣。
林婉放下手,对着铜镜轻轻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她顿了顿,吩咐道,“去将我那个收着旧物的梨木小箱子拿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半旧的孩童衣物,一方绣工精致的帕子,还有几封字迹已有些模糊的信笺——都是她母亲的遗物。
林婉拿起那方帕子,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略显褪色的缠枝莲纹,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哀伤。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将东西仔细收好,对侍立在一旁的立秋和奶娘说道:“去回王管事吧,就说我昨日感念苏小姐盛情,心中激动,夜间翻看母亲旧物,想起新年将至,亦是亡母忌辰,心中哀恸难抑,不慎着了凉,今晨起来便头昏咳嗽,精神实在不济。”
她说着,又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实在不敢以这般病容入宫,恐冲撞了贵人们挑选新衣的喜气,万一过了病气给宫里的贵人,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她看向立秋,目光带着恳切与无奈,“将我昨夜抄好的那卷祈福经文拿来,用那个素白锦囊装了,一并送去给苏小姐,聊表我的歉意与敬意。”
立秋看着自家小姐苍白脆弱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模样,心头一酸,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奶娘上前扶住林婉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得红了眼眶:“婉姐儿,快歇着吧,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林婉借力站起身,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日,林婉称病未出静心苑,只在院中稍稍走动。
她的话更少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戚,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愈发显得空荡。
这日傍晚,长安照例前来,身后跟着的小内侍手中捧着几卷颇有些分量的舆图。
“林小姐,”长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殿下吩咐,书房新得了这几卷江南舆图,颇为珍贵,想着小姐或许熟悉江南风物,便命奴才送来,请小姐得空时,也一并整理归类,与其他书籍区分放置。”
他将“江南舆图”和“区分放置”几个字,说得略微清晰了些。
林婉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闻言,执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讶异,随即化为受宠若惊般的恭顺:“殿下……竟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予臣女?臣女……定当尽心。”
她起身,想要接过那舆图,身形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幸而旁边的立秋及时扶住。
长安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上快速掠过,垂眸道:“殿下也只是想着物尽其用,小姐不必过于劳神,按寻常进度即可。”
他顿了顿,似无意般补充了一句,“殿下还说,静心苑清静,正宜静养,小姐当以身体为重,外间琐事,不必挂心。”
林婉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太子此举,是试探还是……
她屈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臣女……谢殿下关怀体恤。请大人回禀殿下,臣女……明白了,定会仔细办好。”
送走长安,林婉看着那几卷沉甸甸的舆图,沉默良久。
“小姐,您还病着,这东西又不急,明日再整理也不迟啊。”立秋担忧地劝道。
林婉轻轻摇头,声音低哑:“殿下亲自吩咐的……岂能怠慢。”
这舆图送来的时机太过微妙。
看来,她必须去,还必须显得尽力而为。
次日午后,林婉强撑着去了书房偏厢。
窗外天色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执着地想要将昨日长安送来的那几卷舆图展开归类,指尖拂过冰凉绢帛上熟悉的江南山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绝,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立秋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见她身形微晃,脸色白得吓人,忍不住上前劝道:“小姐,歇歇吧,您脸色很不好,这些明日再弄也不迟……”
话音未落,林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最后的光亮被无边黑暗吞噬,手中沉重的舆图卷轴“啪”地一声滑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姐!”立秋的惊呼声划破了书房的寂静。
消息传到萧衍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晕倒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是,”长安躬身,语气带着小心,“在偏厢整理殿下昨日吩咐的舆图时,突然晕厥。立秋姑娘已先将人送回静心苑,已着人去请太医了。”
萧衍放下朱笔,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让她整理舆图,确有试探之意,想看看她是否借着由头规避宫宴,也想看看她对自己命令的反应。
却没想到,她竟真的虚弱至此,或者说……执拗至此。
“去看看。”他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萧衍放下朱笔,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去请太医。”言简意赅,人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静心苑内,一片忙乱又压抑的寂静。
奶娘正用湿帕子小心擦拭林婉额角的虚汗。
立秋急得团团转,见萧衍进来,慌忙跪地。
萧衍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榻上之人身上。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良久,又仔细问了奶娘近日饮食起居,这才转向静立一旁的萧衍,恭敬回话:“殿下,林小姐此乃积郁于心,兼之风寒入体,未能及时疏导,加之……似有忧思惊惧,损耗心神,以致气血两亏,邪气内陷,方有此次厥逆。”
他顿了顿,见太子神色不变,继续道:“万幸发现尚算及时,若再拖延几日,恐成沉疴,便棘手了。如今虽症候来得急猛,但好生用药调理,清解郁结,固本培元,假以时日,应无大碍。只是这病,最忌就是一个‘拖’字,日后需得格外留心,切忌再劳心劳神,感怀伤情。”
萧衍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床榻。“有劳太医开方。”
太医躬身去外间写药方,奶娘和立秋也连忙跟出去听候吩咐。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床上之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萧衍缓步走近,在床边的梨花木凳上坐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打量她。
方才人多慌乱,他只觉她苍白荏弱。
此刻静观,才真正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因在病中,她乌黑的长发柔顺地铺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几乎没什么血色,像上好的细白瓷,脆弱得一触即碎。
那双总是低垂着、或澄澈或哀戚的眸子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柔弱的阴影,如同折翼的蝶。
平日挺秀的鼻梁此刻也显得格外纤细,鼻尖微微翕动,呼吸轻浅。
原本淡色的唇瓣因发热而有些干裂起皮,失了光泽,却莫名更引人想去……抚平那点憔悴。
他的目光沿着她清晰的眉眼轮廓,滑过秀气的鼻梁,最终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段露出的脖颈线条优美,肌肤细腻,能清晰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她微弱的脉搏轻轻跳动。
一种极其脆弱,却又极其纯净的美,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他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儿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蝶翼挣扎,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林婉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的承尘,然后是……坐在床边那道玄色的、挺拔的身影。
萧衍?
她心头猛地一悸,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无力,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别动。”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时,立秋和奶娘端着刚熬好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汁走了进来。
见林婉醒了,两人都是面露喜色。
“小姐,您可算醒了!”奶娘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就要去扶她,“快,把药喝了,太医说了,喝了药才能好。”
立秋也忙上前帮忙,想将林婉扶靠起来。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端起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萧衍的目光扫过立秋和奶娘,声音平淡无波:“下去吧。”
奶娘和立秋皆是一愣,有些无措地看向林婉,又看向太子。
林婉也怔住了,躺在枕上,仰望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衍并未看她们,只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天生的威仪:“孤在此,岂有劳动下人之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切归结于身份规矩,让人无法反驳。
奶娘和立秋不敢再多言,担忧地看了林婉一眼,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婉心跳如擂鼓,看着他端着药碗,用一旁备好的银匙缓缓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冷峻的眉眼。
他要……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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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让她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连带着虚弱的身体都绷紧了些。
这太逾矩了,他们之间……远未到如此亲近的地步。
萧衍搅匀了药,舀起一勺,却并未立刻送到她唇边,而是先递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吹了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试温度?
随即,那勺吹凉了些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但他的眼神很专注。
“喝了。”他言简意赅。
林婉睫毛颤抖得厉害,不敢与他对视,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中孱弱的红晕。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咽了下去。
药汁温热,恰好入口。
一勺,两勺……
偶尔有药汁从唇角滑落,在她苍白干涸的唇边留下一道深色的、苦涩的痕迹,衬得那毫无血色的肌肤愈发脆弱。
萧衍递出下一勺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凝在那点碍眼的深色上,眸色倏然暗沉,如同被投入碎墨的深潭,有什么在其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住。
他握着银匙的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白。
视线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住,定定地锁住那抹湿润的痕迹,以及其下那两片因沾染药汁而显出些许异常柔软、却又脆弱得不堪一折的唇瓣。
他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比平时更为绵长、深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停顿后,他终于抬手。
动作并不迅疾,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与克制。
他的拇指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有些粗糙,落在她唇角细腻的皮肤上时,力道却放得极轻。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他的气息,轻轻揩过那片湿痕。
指腹传来的微凉与细腻触感让林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碗药,就在这种无声的、暧昧又令人心慌的氛围中,慢慢见了底。
直到最后一口药汁咽下,萧衍将空碗放回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林婉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微微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声音低哑微不可闻:“谢……谢殿下。”
萧衍看着她侧脸上那抹未褪的绯红,以及微微颤抖的睫羽,没有立刻起身。
他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太医说,你是积郁于心,忧思惊惧,损耗过度所致。”
林婉羽睫轻颤,带着刚醒来的迷茫与虚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下却因这精准的诊断而微微一沉。
萧衍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看进她心底。
“孤前次告诫过你,宫中是非之地,及笄之前,宜静养,少涉足。”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如今看来,你是将这话听进去了,却用错了法子。”
林婉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被角下的手指。
他知道了……他果然看出了她称病避宴的意图,甚至可能看穿了她此刻虚弱背后的几分刻意。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声音压得更低,只容她一人听清:“林婉,规避风险的法子有很多,独独不该选最伤己的一种。”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告诫:“记住,无论出于何种考量,都不该以戕害自身为代价。身子若垮了,一切皆是空谈。”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林婉心上。
他并非责怪她避祸,而是在告诫她方式不当。
他清楚她的处境,甚至默许了她避开某些纷扰,但底线是,她不能真的倒下。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臣女……知错了。”
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惶然与反省。
萧衍直起身,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冷清,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既知错了,便好生将养。静心苑的用度,孤会吩咐下去,无人再敢怠慢。你需要什么,直接让下人去找王管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带着最终的决定:“在你好全之前,不必再去书房,外间所有帖子,一律不必理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婉才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掌心一片湿濡黏腻的冷汗。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清冷又灼人的温度。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朦胧地落在她脸上。
7. 007
林婉这一病,休养了将近半月。
期间,太医院每日派人诊脉换方,静心苑的用度果然再无半分克扣,银霜炭烧得暖融融,汤药膳食也精致妥帖。
王管事亲自来过两回,传达殿下的问询;长安也偶代太子前来,送些温补的药材或几卷让她解闷的风物志,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并不多言。
林婉乐得清静,在立秋和奶娘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一日日见好,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待到自觉大安,她便重新回到了书房偏厢。
一切仿佛如旧,她依旧在未时出现,穿着那身月白竹叶纹的袄裙,安静地埋首于书海之中。
只是经过此番波折,她眉宇间那份小心翼翼的沉静似乎更深了些,偶尔对着窗外枯枝出神的时间,也长了些。
这日,她整理完一批地理杂记,在书架角落发现一册装帧不同的书,抽出一看,竟是本《南柯志异》,似是前朝文人搜集整理的民间传奇故事。
她心下一动,想起这或许是上次福安悄悄塞给立秋,说是感谢她之前糕点,给她解闷的“闲书”。
当时她只随意收起,没想到混入了待整理的书籍里。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一页,正看到一则书生照料病中佳人的故事。
书中写道,那书生如何亲手为女主喂药,如何细心吹凉,如何在她蹙眉时温言安慰……
字句缠绵,勾勒出旖旎情致。
林婉的指尖顿在泛黄的书页上。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病榻旁,萧衍端碗执匙的身影。
他吹凉药汁的动作,他递到唇边的专注眼神,他指腹揩过她嘴角时,那短暂却灼人的触感……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双颊,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合上书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正要将其藏回书架深处——
偏厢与主书房相连的珠帘,却在此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发出清脆的磕响。
“在看什么?”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突兀响起,惊得林婉手一抖,书册险些滑落。
萧衍不知何时已从主书房踱出,立于珠帘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她……以及她手中那本欲藏未藏的书上。
林婉慌忙起身,将书往身后掩了掩,屈膝行礼:“殿下。”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脸颊上未褪的红晕,和那双因受惊而更显水润的眸子,尽数落入萧衍眼中。
他缓步上前,并未叫她起身,反而伸出手,语调平淡却不容拒绝:“给孤看看。”
林婉指尖收紧,却又不敢违逆,只得低着头,慢慢将藏在身后的书册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目光在封面《南柯志异》上略一停留,随手翻开。
巧得很,正是林婉方才看的那一页。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描写亲昵喂药的词句,眸色深了深,再抬眼看向面前连耳垂都染上绯色的少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合上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探究:“哦……原是这等志怪传奇。”
他略顿,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流转,语气似随口一问,却又精准地敲在她心尖上,“可是这书中……有何疑难之处,让你看得如此入神,连孤来了都未察觉?”
林婉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的心跳。
她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如蚊蚋:“没……没有。只是随意翻翻,正要去整理其他……”
萧衍却不急着将书还她,反而就着方才翻开的那页,又瞥了一眼,状似无意地缓声道:“这书生照料人的法子,写得倒是细致。看来病中那几日,是孤疏忽,让你觉得……委屈了?”
这话语里的调侃与暧昧,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林婉猛地抬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里,那里面仿佛蕴着深潭,要将人吸进去。她慌忙又低下头,连颈项都透出粉色:“臣女不敢!殿下亲自……臣女感激不尽……”
看着她手足无措、羞窘难当的模样,萧衍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将书还她,反而拿着书,缓步走向她平日整理书籍的书案。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那里除了整齐的书籍,还放着一方她常用的素白手帕,和一只小小的、用来润笔的青瓷水盂。
萧衍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落在一叠她刚刚归类好的、关于江南园林建造的典籍上。
“这些,都整理好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公务。
“是……回殿下,已按地域和年代初步归类。”林婉低声应答,心思却还全然系在那本《南柯志异》上,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萧衍随手将《南柯志异》放在了那叠园林典籍的最上方。
泛黄传奇与严肃典册并列,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喜欢看这些……”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整理完正籍,闲暇时,便将府中收藏的这类传奇话本也一并整理出来,单独列个书目吧。”
林婉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却已转回身,指尖恰好划过她放在案几边缘的那方素帕。
帕角被他的指尖带起,又轻轻飘落,了无痕迹,却让林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免得……”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又浮了上来,“下次再看得入神,被人撞见了,还以为是孤这书房里的典籍不够分量,引不起你的兴趣。”
这话更是意有所指,林婉脸颊刚褪下些许的红潮再次涌上,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许是心神过于激荡,她下意识想向后退一步,避开他过于迫人的存在感,后腰却不轻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个半人高的多宝阁棱角上。
虽不很痛,但那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晃。
几乎是在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极快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力道不重,却稳住了她的身形。
那触碰一瞬即离,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可被他手掌虚握过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冬衣,竟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热度。
萧衍已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个下意识的扶持动作从未发生。
他只垂眸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莽撞。”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林婉臊得无地自容,连耳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臣女失仪……”
他不再多言,将目光从她绯红的脸上移开,转身走向主书房的方向。
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句低沉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语,随着他衣袂带起的微风,送入她耳中:
“书架棱角尖锐,下次……当心些。”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处,林婉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看着被放在典籍之上的《南柯志异》,又下意识地抚了抚方才被他虚扶过的手臂,脸上红晕未退,心湖却被这接连的、隐秘的撩拨与关切,搅得涟漪层层,久久难平。
——
腊月三十,宫中年宴。
静心苑内,立秋小心翼翼地替林婉系上月白竹叶纹锦缎袄裙的最后一颗盘扣,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领口一圈细软风毛,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
“小姐,今日宫中盛宴,您这身……是否太过素净了些?”奶娘看着镜中清丽绝俗却难掩稚弱的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那套海棠红的衣裙明明更显气色。
林婉抬手,指尖拂过鬓间那支熟悉的素银簪子,目光平静无波:“奶娘,今日之宴,非比寻常。你我皆知,那不是我能,亦是我该争辉之处。”
她想起萧衍那句“勿引无端注目”,也想起皇后冰冷的审视和苏静柔含笑的敌意。
藏拙守静,方是安身之道。
马车驶入皇城,沿途灯火璀璨,人声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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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设宴的御花园时,但见琉璃灯、绢宫灯、冰雕灯如星河倾落,映照着皑皑积雪,琼楼玉宇般恍非人间。
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混杂着酒香、食物香气与冷梅的幽芳。
林婉刻意落后几步,寻了处灯火稍黯、靠近梅林的回廊角落站定,将自己半掩在廊柱的阴影下。
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绣着缠枝莲纹的鞋尖上,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总有无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上首御座之侧,皇帝和皇后尚未驾临,太子萧衍已端坐其位。
他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常服,在一片华彩中显得沉稳而雍容。
他执杯浅啜,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全场,在触及那个隐在暗处的月白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
见她如他所愿般低调隐匿,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随即又恢复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几乎同时,一道更为直白、带着玩味探究的视线也锁定了她。
二皇子萧锐一身宝蓝色缂丝锦袍,玉冠束发,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风生。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眼神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婉身上。
他唇角微勾,忽然扬声道:“今日这‘鳌山叠翠’灯景确是壮观,不过本王瞧着,那边梅影暗香,疏落有致,倒也别有一番清趣,诸位以为如何?”
他话语所指的方向,正是林婉站立之处。
霎时间,不少目光随之望去,将那抹孤清的月白身影从阴影中勾勒出来。
林婉感到无数视线如针扎般落在身上,袖中的手微微蜷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垂首的姿态。
就在这时,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跪迎。
皇帝与太后升座,赐宴开始。
流程繁琐,觥筹交错,林婉始终安静地待在末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宴至中程,皇帝移至暖阁与重臣叙话,园中气氛更显轻松。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灯猜谜。
苏静柔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她今日穿着正红色遍地织金牡丹纹宫装,戴着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华贵夺目,俨然是全场焦点。
她笑容温婉,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太子萧衍的方向,又冷冷扫过角落里的林婉。
见萧锐似乎又有朝林婉那边走去的趋势,苏静柔柔声对身旁的赵如兰笑道:“如兰妹妹,你看林妹妹一个人在那儿,瞧着怪冷清的。这大年节的,我们不如邀她一同来猜灯谜?”
赵如兰立刻会意,她本就因萧锐屡次关注林婉而憋着口气,当即扬起声音,带着几分天真娇憨:“林姐姐,快别一个人躲清静了!苏姐姐邀你一起来猜谜呢!听说今年的彩头是皇后娘娘亲赐的玉如意,你也来试试嘛!”
这一喊,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林婉身上。
林婉无法,只得从阴影中走出,上前几步,对着苏静柔等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愚钝,恐扰了各位姐姐雅兴。”
苏静柔亲切地拉住她的手,力道却不轻:“妹妹何必过谦?你祖父是当代大儒,家学渊源,区区灯谜岂在话下?”
她手指上冰冷的宝石戒面硌得林婉微痛。
萧锐见状,果然踱步过来,桃花眼含笑:“哦?林姑娘也擅灯谜?本王倒是越发好奇了。”
他目光灼灼,几乎要将林婉看穿。
孙明薇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温和:“静柔也是好意,想让林妹妹一同热闹。妹妹若有兴趣,不妨一试,权当游戏。”
她话语周全,眼神却带着疏离的评估。
林婉被围在中间,进退维谷。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敛目,声音虽轻却清晰:“臣女才疏学浅,于灯谜一道更是懵懂,实在不敢扫各位姐姐与殿下的雅兴。”
苏静柔红唇微启,似要再言。
“婉丫头,到哀家这儿来。”
一个温和却极具分量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暖流破开冰层……
8. 008
太后端坐凤座,正含笑看着她,招了招手:“哀家年纪大了,畏寒,看不得他们年轻人闹腾。你过来,陪哀家说说话,瞧瞧哀家跟前这盏‘八仙庆寿’灯,可比外面的有趣?”
这一声召唤,如同护身金符。
苏静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随即又迅速调整,松开林婉的手,柔顺道:“太后娘娘慈爱,林妹妹快去吧。”
萧锐摸了摸鼻子,眼底兴趣更浓,却也只得暂时退开。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闻言,面上笑容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她自然看得出太后此举的回护之意。
林婉心头一松,依言快步走到太后座下,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安静地侍立在侧。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嗯,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手也暖和了,看来衍儿府里还算周到。”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皇后和几位宗室夫人听清。
萧衍坐在不远处,闻言,目光再次扫过林婉,与太后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太后又指着那盏巨大的琉璃八仙庆寿灯,与林婉说了些闲话,态度慈祥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祖孙互动。
但这已足够向全场宣告,这个孤女,她老人家是记挂着、庇护着的。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上前打扰林婉。
她安静地待在太后身侧的光环里,仿佛暂时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
然而,宴席终有散时。
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济,由宫人搀扶着先行起驾回宫。
离席前,她慈爱地拍了拍林婉的手背,温言道:“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也回去好好歇着吧。”
这最后的叮嘱,无疑是又一次当众的维护。
失去了太后身侧这最稳固的屏障,林婉能明显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她依礼恭送凤驾,心中那根稍稍松弛的弦又悄然绷紧。
果然,太后刚走,皇后便含笑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良辰美景,众卿家尽兴才好。方才猜谜取乐,不过是小试牛刀。本宫这里还有一道灯谜,是前朝古籍中所载,颇具巧思,愿与诸位共赏。若能猜中者,本宫另有一对东海明珠步摇作为添彩。”
此言一出,园内顿时响起一片奉承与期待之声。
皇后的彩头,意义远非一柄玉如意可比,更关乎脸面与圣心。
内侍高声念出谜面:“‘落尽繁花傲霜枝,冰心一片无人识。待到乾坤清气满,自向云外报春知。’——打一物。”
贵女们、文臣们纷纷蹙眉沉思,园中一时静默。
这谜面看似咏梅,意境清高,但“打一物”又显得蹊跷。
苏静柔凝神想了片刻,嘴角微露笑意,似乎已有答案,却矜持着未立刻开口,目光扫向林婉,带着一丝挑衅。
赵如兰按捺不住,抢先道:“娘娘,可是梅花?”
皇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又有几人猜了“雪”、“冰”之类,皆未中。
萧锐把玩着酒杯,笑道:“母后此题果然精妙,儿臣愚钝,一时也想不出。不过,儿臣看林姑娘凝神静思,莫非已有所得?”
他又一次将林婉推至人前。
林婉心中微沉。
这谜面,她确实在一本祖父收藏的孤本杂记中见过,深知其底。
但此时说出,无论对错,都是风口浪尖。
说错了,是才疏学浅,徒惹笑话;说对了,更是违背了萧衍“勿引注目”的告诫,且必然得罪已跃跃欲试的苏静柔。
皇后目光也转向她,带着探究:“哦?林婉,你若知道,但说无妨。”
进退维谷之间,林婉心念电转。
她再次深深一福,声音清晰却谦卑:“回皇后娘娘,此谜精妙,臣女见识浅薄,岂敢妄断。只是……只是觉得此物高洁,不与众芳争艳,恰如娘娘仁德,泽被苍生而不自矜,其清气满乾坤之象,更似喻我朝在陛下与娘娘治下,海晏河清,天下归心。”
她巧妙地将谜底隐去,转而颂圣,既全了皇后的颜面,又避开了直接回答。
皇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及眼底:“好一张巧嘴,哀家倒是小瞧你了。”
这话听似夸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婉这番应对,虽未答题,却显了急智,反而更引人注目。
苏静柔适时开口,声音柔美:“皇后娘娘,臣女愚见,此物可是‘月亮’?落尽繁花唯余枝干,如月悬夜空;冰心一片,清辉冷寂;乾坤清气满时,自是月华最盛之夜;至于报春……月历轮回,亦暗合时节更替。”
皇后颔首,露出赞许之色:“静柔果然聪慧,正是‘月亮’。来人,将玉如意与明珠步摇一并赐予苏小姐。”
苏静柔在一片羡慕声中谢恩,目光掠过林婉时,带着胜利者的矜持与一丝未能彻底将其压下的懊恼。
林婉那番话,虽未夺彩,却在皇后和众人心中留下了印象。
正当林婉垂眸静立,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视线时,皇后含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太后离去后,园内紧绷的礼数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几分,气氛更显随意。
她见方才猜谜虽有趣,却未能尽兴,且苏静柔得了彩头后,众贵女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未能掩藏,便温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光是赏灯猜谜,未免单调。听闻今岁各家闺秀才艺精进,不若趁此良宵,愿献艺者,可一展所长,为本宫与诸位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贵女们眼中顿时闪烁起期待的光芒。
这可是在皇后、宗亲及众青年才俊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苏静柔率先起身,姿态优雅地向皇后行礼:“臣女不才,愿抚琴一曲,为娘娘和诸位助兴。”
她早有准备,一架焦尾古琴已被宫人抬上。
琴音淙淙,时而清越如山涧流水,时而缠绵如月下私语,一曲《梅花》弹得技艺纯熟,意境宛然,赢得满堂喝彩。
她含笑谢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萧衍,却见他只是执杯静听,神色未动。
接着,又有几位贵女或挥毫作画,或翩跹起舞,或吟诗联句,各显其能,园中气氛热烈。
赵如兰表演了一段软舞,舞毕,气息微喘,娇笑道:“苏姐姐琴艺无双,我等不过是抛砖引玉。说起来,林姐姐出身清流,林老太爷学贯古今,想必林姐姐更是家学渊源,深藏不露吧?今日盛宴,何不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她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始终安静待在角落的林婉。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汇聚过来。若说猜谜尚可推脱“不懂”,这当众献艺,若再推辞,便真成了“不识抬举”或“确实无才无德”。
苏静柔也柔声附和:“是呀,林妹妹莫要再谦逊了。方才灯谜妹妹已是深藏不解,这技艺之事,总不能再推脱了吧?”
她语气温和,却将林婉架在了火上。
林婉心中清明,这并非简单的才艺展示,而是逼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要么出丑,要么出头,无论哪种,都违背了她藏拙的初衷。她擅画,尤工墨梅,但此刻绝非展示之时。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阴影,向皇后及众人盈盈一拜,声音清晰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皇后娘娘,各位姐姐厚爱,婉愧不敢当。祖父确以学问立世,常教导婉,女子当以德行为先,技艺为末。婉资质愚钝,于琴棋书画一道,仅略识皮毛,实不敢在娘娘与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恐污清听。”
她将祖父抬出,强调“德行为先”,既全了自家门风,又给了自己不下场的理由,姿态放得极低。
萧锐闻言,却抚掌笑道:“林姑娘过谦了!‘略识皮毛’亦是雅趣。本王倒觉得,德行与才艺并非对立。不若这般,本王新得一幅《雪梅图》,据说是前朝隐逸之作,然真伪难辨,素闻林老太爷精于鉴赏,林姑娘耳濡目染,想必亦有慧眼,何不借此机会,为大家品评一二?”
这一招更为刁钻。
品画,看似风雅,不涉技艺高低,实则暗藏凶险。
若评得不对,便是当众显露“无知”,辱没门风;若评得对了,更是坐实了“家学渊源”,才华难掩,而且直接卷入皇子们的物品真伪之争。
内侍已将一幅画卷在林婉面前展开。
画中雪梅孤峭,笔意苍劲,确非凡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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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盯着林婉,看她如何应对这进退维谷的局面。
皇后面上带着一丝兴味,萧衍的目光也沉沉落下。
林婉凝神看了那画片刻,心念急转。
她认出此画并非前朝隐逸风格,笔触间反而带着本朝某位宗室画师特有的矜贵与刻意模仿的古拙,但她绝不能点破。
她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柔和却坚定:“殿下谬赞。臣女年幼学浅,岂敢妄断前人名作真伪。祖父虽偶有品评,亦常言‘鉴赏之道,在乎心会,非口舌可争’。此画雪梅傲骨,清冷之气扑面,观之令人心静神怡,已然是佳作。至于其出自何人之手,年代几何,倒显得次要了。能得殿下珍藏,必有其不凡之处。”
她避开了真伪的实质性判断,转而谈论画作意境带给人的感受,并巧妙地用“心会非口舌可争”抬高了品鉴的门槛,将自己的“不敢妄断”包装成了一种对艺术的尊重,最后轻巧地将问题抛回给萧锐,赞其眼光。
这一番话,既未堕了林家清名,又全了萧锐的颜面,更保全了自己不惹是非的立场。
萧锐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哈哈一笑:“好一个‘在乎心会’!林姑娘果然妙人,此言深得我心。是本王唐突了。”
他挥手让内侍收起画作。
皇后深深看了林婉一眼,唇边笑意微深:“不矜不伐,言谈有度,林老太爷果然教得好。”这话听不出喜怒。
苏静柔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容。
风波暂歇,余韵悠长
献艺环节在林婉四两拨千斤的应对后继续,但高潮似乎已过。
待所有节目结束,皇后颁下赏赐,宫宴也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各怀心思,陆续拜辞。
灯火阑珊,宾客渐散。
林婉拜别了皇后与几位宗室夫人,随着人流默默向宫外走去。
方才应对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中反复回响,确保没有一丝错漏。
行至那处相对僻静的、积雪未扫尽的宫道,月光清冷地洒落。
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在道旁梅树下,仿佛已等候多时。
萧衍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肩头落着些许寒梅瓣。
“殿下。”林婉心头微紧,上前行礼。今夜他虽未直接出手,但那沉静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或许还有一丝审视?
萧衍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他的视线在她被斗篷绒毛拥着的、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依旧素净的钗环。
“今日,做得不错。”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懂得借势,亦是自保之道。临危不乱,更显心性。”
林婉垂眸:“臣女不敢,唯谨记殿下教诲,恪守本分而已。”
萧衍向前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着淡淡酒气传来。“恪守本分……”
他低声重复,语气微妙,“能在刀锋之上,舞得如此圆融,是你的本事。”
他伸出手,指尖并非朝向她的脸颊或手臂,而是轻轻拂过她斗篷领口沾染的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细小梅蕊。
动作极快,一触即分。
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林婉睫毛猛地一颤。
“二弟的画,”他忽然语气平淡地提起,“你看出什么了?”
林婉心头一跳,斟酌道:“臣女……学识浅薄。”
“嗯。”萧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乎本也不期待她回答。“很好。”
他收回手,“天寒,早些回去。静心苑的灯,想必也已为你点上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领口那片已被拂去的、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地方。
他最后那句关于画的问话,是试探,还是……他其实知道她看出来了?
远处,宴会的喧嚣余韵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宫灯摇曳,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这玉壶光转的夜,暗潮汹涌。
她拢了拢斗篷,将那份微妙的悸动、寒意与更深的警惕一同掩住,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宫外行去。
9. 009
马车碾过京城积雪的街道,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林婉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立秋和奶娘不敢出声打扰,只紧紧挨着她,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方才宫宴上的刀光剑影、言语机锋,比外间的风雪更冷,更刺骨。
林婉面上虽始终保持着平静,但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在相对安全的狭小空间里,才敢稍稍松懈。
萧衍最后那拂去梅蕊的动作,和他那句关于画的、意有所指的问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看出来了。
他一定看出来她识破了那画的真伪,却选择了与她一样的“不言”。
这是一种默许,还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马车在太子府角门停下。
林婉扶着立秋的手下车,一阵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将斗篷拢得更紧些。
早已等候在门内的长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林姑娘,殿下吩咐,请您回静心苑后,先用些热汤羹暖暖身子,早些安歇。”
“有劳长安公公。”林婉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静心苑的灯火在望。
果然如萧衍所言,苑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从窗棂透出,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王管事竟也候在苑门处,见了林婉,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恭敬笑容:“姑娘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热水已备好,灶上一直温着燕窝粥和小菜。”
林婉淡淡应了一声:“有劳王管事费心。”
心中明了,这自然是萧衍威慑的结果。
他对府内的掌控,细致入微。
回到温暖的内室,卸下繁重的钗环和宫装,林婉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立秋和奶娘伺候她沐浴更衣,换上柔软的寝衣,又逼着她喝了半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奶娘看着林婉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今日在宫里,定是受了大委屈了。”
林婉摇摇头,握住奶娘粗糙的手:“有太后娘娘回护,有惊无险。”
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步步皆需算计,字字都要斟酌,比想象中更累人。”
立秋快人快语:“那个苏小姐,还有赵小姐,分明就是故意刁难!还有二皇子,怎么总盯着姑娘您……”
“立秋!”奶娘急忙制止,“慎言!”
林婉却笑了笑,带着一丝倦意:“无妨。她们的心思,路人皆知。至于二皇子……”
她眸光微凝,“不过是觉得我新奇,想给太子殿下添些堵罢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长安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林姑娘,殿下让奴才送来一瓶凝神香,说是宫宴劳神,点此香可安眠。”
立秋忙出去接了进来,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
林婉看着那瓷瓶,心中微动。
他竟连她心神耗损、难以安眠都料到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关怀,比之前的金银衣料更让她心绪复杂。
她接过,指尖触及温润的瓶身,低声道:“替我谢过殿下。”
长安应声退下。
寝室内恢复了安静。
林婉没有立刻点燃那香,只是握在手中把玩。
今夜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太后慈祥却通透的维护,皇后笑里藏刀的审视,苏静柔绵里藏针的挑衅,二皇子饶有兴味的撩拨,以及……萧衍那沉静如海、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卷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远处,太子寝殿的方向,依旧灯火辉煌。
他此刻,是在处理政务,还是在回想今夜宫中的种种?
能在刀锋之上,舞得如此圆融,是你的本事。
他这句话,是赞赏,还是警示?
林婉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她知道,经此一夜,她再想如过去那般彻底地藏拙、置身事外,已是不可能。
她已经被推到了台前,无论是太后的庇护,还是皇后的敌意,抑或是萧衍愈发莫测的态度,都注定她无法再退回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将白玉瓷瓶放在枕边。
无论如何,此刻的温暖与安宁是真实的。
她需要休息,需要积蓄力量,去面对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
静心苑外,夜色深沉。
萧衍立于书房窗前,望着静心苑方向最终熄灭的灯火,负手而立。
长安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殿下,香已送到。林姑娘看着气色尚可,已歇下了。”
“嗯。”萧衍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深远。
“二殿下那边……”长安迟疑道。
“不必理会。”萧衍声音冷淡,“他今日之举,不过跳梁小丑。皇后那边,自有太后牵制。”
“是。”长安顿了顿,又道,“林姑娘今日应对,确实……出人意料。”
他跟随萧衍多年,见过太多在宫廷倾轧中挣扎的女子,或刚烈,或懦弱,或工于心计,但像林婉这般,看似柔弱顺从,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最“得体”的方式化解危机,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保全自身,甚至隐隐赢得一丝主动的,实属罕见。
萧衍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
“她比孤想象的要聪明,也……更懂得如何在这夹缝中生存。”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那幅引起风波的《雪梅图》的摹本。
“她看出了此画并非前朝之物。”萧衍指尖点了点画上的某处皴法,“却不说破,只论意境,既全了萧锐的颜面,又守住了林家的清名,更避开了是非。这份急智与分寸,寻常闺秀难及。”
长安恍然:“原来如此。那殿下您……”
萧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欣赏,又似算计。
“她既选择了‘不言’,孤便遂了她的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这东宫的风雨,不会因她的聪慧而止歇。告诉她‘做得不错’,是让她知道,孤看在眼里。但也需让她明白,孤的耐心,并非无限。”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懂得权谋分寸的伴侣,而非一个永远需要他羽翼庇护、只知隐忍退缩的瓷娃娃。
今夜林婉的表现,让他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也仅仅只是开始。
“派人看紧静心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萧衍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尤其是,皇后和苏家那边的人。”
“奴才明白。”
——
宫宴后的几日,东宫表面平静。
新年休朝,萧衍却依旧忙碌。
按照他之前的吩咐,林婉每日未时到申时,都会前往书房偏厢整理那堆积满灰尘的旧籍。
这工作枯燥却安全,偏厢与主书房仅一帘之隔,她能隐约听到那厢萧衍与幕僚议事或翻阅文书的声音,但彼此泾渭分明。
这日,林婉将最后一册虫蛀的《地方志丛考》归类放好,轻轻舒了口气。
历时月余,这浩繁的整理工作总算完成了。
她看着变得井井有条的书架,心下微松,想着明日或许不必再来。
正当她准备悄声离开时,那道隔开主书房与偏厢的锦缎帘幕被掀开,长安躬身走了进来,面带微笑:“林姑娘,旧籍已然整理完毕,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林婉敛衽回应。
长安继续道:“殿下吩咐,旧籍虽已理清,但偏厢日常清扫、以及新送来的一些书籍图册仍需人打理。殿下说,姑娘行事细致,往后每日未时至申时,还请姑娘照旧前来。”
林婉心头微动。
旧籍已完,这“打扫整理”的新差事,理由着实牵强。
他是不想她太清闲,还是……别有意图?
她面上不显,只恭敬应道:“是,婉遵命。”
于是,次日午后,细雪飘洒时,林婉依旧出现在了书房偏厢。
她拿着软布,细致地擦拭着已然一尘不染的书架,心思却有些飘远。
主书房那边很安静,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声音,提醒着她帘幕那端的人的存在。
忽然,帘幕再次被掀起。
萧衍一身玄色常服,肩头带着从院外带来的细碎雪晶,迈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偏厢,最后落在正踮脚擦拭高处书格的林婉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衣裙,身形纤细,因着动作,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皓腕。
“殿下。”林婉忙放下软布,垂首行礼。
“嗯。”萧衍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偏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并未离开,反而踱步到她平日用来临时歇息和记录的书案前。
案上,除了她记录的册子,还摊开着那本她从静心苑带来、闲暇时翻看的前朝地理志,正翻到西南篇。
“在看这个?”他拿起地理志,随手翻了几页。
“是。整理间隙,随意翻看。”林婉轻声答,心跳有些快。
她不确定他是否介意她在此看自己的书。
萧衍放下地理志,视线又落到她摊开的记录册上。
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书籍分类、破损情况,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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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旁边一张她练字的纸,上面写着“静水流深”,笔锋隐见筋骨。
“字尚可,腕力弱了些,格局便显拘谨。”他点评道,语气平淡如同夫子。
“殿下教训的是。”林婉耳根微热。
萧衍将那张纸放下,指了指空处,又将自己惯用的那支紫毫笔递向她:“再写几个字孤看看。”
命令不容置疑。
林婉依言上前,接过那支沉甸甸的、仿佛还残留他指尖温度与力量的笔。
她敛息静气,蘸墨,正准备落笔——
他却忽然从她身侧后方靠近。
不是并肩,而是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一股强大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玄色的衣袖擦过她浅青的臂弯,带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
他的右手坚定地、不容拒绝地覆上她执笔的柔荑,完全包裹。
林婉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窒在了喉间。
他靠得极近,下颌几乎要触碰到她细软的发顶。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那干净的、带着一丝暖意的香气,与他周身冷冽的松香截然不同,却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扰人心神。
他微微俯身,调整她执笔的姿势,这个动作使得他的下巴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她头顶最柔软的发丝,那细微痒涩的触感,让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胸膛与她的后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几乎能感知到彼此体温的咫尺距离,一种似有若无的环抱感,将她困在了书案与他身体构成的方寸之地。
林婉的背脊绷得笔直。
她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一切——耳畔传来他比平时微重一些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与颈侧肌肤,激起一阵难以自控的细密战栗。
他身上的松木冷香此刻变得浓郁,彻底包裹住她。
他握着她手的大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力量透过皮肤直渗进来,强势地引导着她的手腕移动。
“腕沉下去。”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响起,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气流震动的微麻感,“力由肘发,而非指尖。”
他带着她的手,缓缓运笔。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林婉的全部心神仿佛都被那只手、那贴近的体温、那萦绕不散的气息所俘获。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隔着几层衣料,传递来令人心悸的共振。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更像是在他无形的禁锢中,一个无意识的、寻求更安稳依偎的姿态。
笔下的“深”字,在他强势的引导下,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磅礴与沉稳。
写完最后一笔,他并未立刻松开。
那短暂的停顿,仿佛时间凝滞。
他温热的鼻息仍拂在她的鬓边,握着她的手也未曾撤离,紧密相贴的触感灼热得惊人。
然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
那令人窒息的温热怀抱与强势气息骤然撤离,偏厢里温暖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却带来一阵莫名的空虚与凉意。
林婉的手还僵在半空,手背上被他握过的地方,温度久久不散,如同烙印。
“感觉到了?”他问,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若细听,似乎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婉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掩去眸中翻涌的慌乱与一丝陌生的悸动。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萧衍的目光在她泛着绯红的耳尖和那截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墨迹未干的、迥然不同的两个“深”字上。
“以后练字,腕上可缀些小沙袋。”他语气如常地吩咐,仿佛刚才那逾矩的、充满了隐秘挑逗的教导从未发生。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本地志,淡淡道:“西南之事,并非只有瘴疠。物产、民情、土司关系,错综复杂。主书房里有些杂记舆图,比这个详尽。可让长安取给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拂帘而去。
锦帘晃动,隔开了两个世界,也仿佛隔开了方才那片刻的迷乱与真实。
林婉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放下那支紫毫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他紧紧握过的手背,那里肌肤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耳畔,他低哑的呼吸声仿佛犹在;鼻尖,那松木与兰芷交织的暧昧气息尚未散尽。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廓,那里仿佛还燃烧着他气息拂过的温度。
心,跳得失了章法。
10. 010
萧衍离去已有一炷香的时间,偏厢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清冽的松木气息,与她发间暖香纠缠不清,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林婉牢牢困在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与慌乱里。
手背上被他掌心包裹过的触感犹在,灼热,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耳廓那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更是像点了火,一路烧进心口,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她怔怔地看着宣纸上那个由他引导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深”字,与旁边自己娟秀却显局促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
正如他那人,强势、深沉,不容抗拒地侵入她这片力求平静的天地。
“腕沉下去……力由肘发……”他低哑的嗓音仿佛仍在耳畔回响。
林婉下意识地模仿着他教导的姿势,指尖虚握,手腕微沉。
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力道感隐隐传来。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教导虽方式……惊世骇俗,却行之有效。
“小姐?”立秋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带着些许担忧,“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回静心苑?”
林婉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对着那幅字出神了许久。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那张写有“静水流深”的纸张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仿佛想藏起一份不该有的悸动。
“这就回。”她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平静。
回到静心苑,奶娘已备好晚膳。
席间,立秋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兴奋,她凑近林婉,声音里满是雀跃:“小姐,殿下今日在书房……竟亲自教您写字呢!奴婢瞧着,殿下待您真是越来越不同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想起宫宴上的风光,与有荣焉地补充道:“就连在宫里,二殿下不也对小姐您另眼相看,还请您品画呢!可见咱们小姐就是招人稀罕!”
奶娘闻言,立刻放下筷子,不赞同地瞪了立秋一眼,转而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婉:“你这丫头,懂什么!婉姐儿,立秋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不能糊涂。殿下回护自然是好,可宫里那是什么地方?皇后娘娘和苏家小姐是能轻易得罪的?二殿下那是什么人?他的‘另眼相看’就是祸端!他越是关注你,你这处境就越是艰难,这分明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林婉拨弄着碗中的米粒,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奶娘,我明白的。立秋,有些‘看重’是蜜糖,有些……却是砒霜。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身在旋涡之中。无论是太子的青睐,还是二皇子的‘关注’,都非我能自主选择。该来的,躲不掉,我们唯有谨慎行事,步步为营,见招拆招罢了。”
她想起萧衍那句“孤的耐心,并非无限”,心下微凛,“我们能做的,便是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夜深人静,林婉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枕边是萧衍赐下的凝神香,清幽的香气袅袅萦绕,但她心湖已乱,再好的香也难抚平。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张叠起的宣纸,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白日书房里,他靠近时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以及他握住她手时,那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指腹……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地传来“叩叩”两声。
林婉瞬间屏住呼吸。
是风?还是……
紧接着,是立秋压低了的、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窗外,一个更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急促响起:“立秋姐姐,是我,福安。有急事禀报姑娘!”
林婉心下一沉,立刻坐起身,示意立秋开门。
福安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却并非惊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疑惑和紧张的神情。
他匆匆行了礼,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物件。
“姑娘,方才角门处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小的这个,说是……说是务必转交姑娘。小的问他何人指使,他只说是‘谢姑娘当日品画之情’,说完就跑了!”福安的声音带着后怕,“小的不敢擅专,赶紧送来给姑娘。”
“品画之情?”林婉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二皇子萧锐那张含笑的桃花眼。
她示意立秋接过那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青布之下,是一个紫檀木的书函,做工精致,触手温润。打开书函,里面并非信笺,而是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的古籍。
书函内侧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洒金笺,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闻卿雅好文墨,偶得前朝孤本《山河舆志注疏》,乃林公(讳)清远先生当年寻访未得之物。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此卷赠予知音,盼解卿客居烦闷。锐,手书。”
《山河舆志注疏》!
祖父晚年心心念念、遍寻不得的舆地经典!
林婉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记得清楚,祖父临终前,还曾遗憾未能亲见此书,考证其中几处关于江南水系的论述。
二皇子此举,不可谓不用心。
他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投其所好,送的不仅是书,更是对她过往的了解与一份看似体贴的“关怀”。
“小姐,这……”立秋也看清了笺上的字,脸色顿时白了,“二殿下他……他怎能私下给小姐送东西?这若是传出去……”
奶娘更是急得跺脚:“祸事!这是天大的祸事啊!二殿下这是要把姑娘往火坑里推!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可如何是好!”
林婉握着那冰冷的洒金笺,指尖微微颤抖。
胸腔里仿佛有冰与火在交织冲撞。
一方面,是得到祖父遗愿之物的激动与感怀;另一方面,是清醒地意识到这份“礼物”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收下,便是默认与二皇子有私相授受之嫌,之前所有的谨慎藏拙都将付诸东流,更会彻底激怒萧衍。
不收,便是公然拂了二皇子的面子,得罪一位实权皇子,同样后患无穷。
萧锐这一手,当真毒辣,将她置于了两难的境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二皇子为何选在此时?
是为了报复宫宴上她“不识抬举”?
还是想在年节期间,太子事务繁忙时,借此在太子心中埋下一根刺?
或者,他单纯就是想看她如何应对,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无论哪种,她都不能让他得逞。
“立秋,”林婉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将这书函和洒金笺原样包好。”
“小姐,您这是要……”立秋不解。
“我们现在就去求见太子殿下。”林婉站起身,目光清明而坚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殿下。”
“现在?”奶娘惊呼,“婉姐儿,这深更半夜……”
“正是要现在。”林婉打断她,唇边泛起一丝冷意,“二殿下的人既能将东西送进来,焉知殿下此刻是否已然知晓?若等他来问,我们便失了先机,百口莫辩。唯有立刻、主动地将这‘烫手山芋’交到殿下手中,才能化被动为主动,表明我的立场,也……或许能探一探殿下的真实态度。”
她要知道,萧衍对此事会作何反应。
是勃然大怒,质疑她的品行?
还是……会相信她的坦诚?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路。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拢了拢鬓发,将那用青布重新包裹好的书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的不是一本古籍,而是一块能将她打入深渊,也可能为她赢得一线生机的试金石。
“走吧。”
主仆三人踏出静心苑,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林婉的心却异常冷静。
她知道,从她踏出这一步开始,与萧衍之间那层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或许将被彻底打破。
夜色已深,太子寝殿“承恩殿”外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林婉主仆三人的到来,让值守的侍卫统领有些意外。
看清是林婉后,他不敢怠慢,却也为难地躬身:“林小姐,时辰已晚,殿下或许已经安歇,您看……”
“有劳通传,”林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静心苑林婉,有要事需即刻禀报殿下,关乎……二殿下。”
“二殿下”三个字,让侍卫统领神色一凛,不敢再多问,立刻转身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长安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林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婉怀中抱着的青布包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林婉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对奶娘和立秋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随即,她跟在长安身后,步入了这座象征着东宫权力核心的殿宇。
承恩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凛冽仿佛是兩個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厚重而威仪。
萧衍并未在寝殿,而是在西侧的暖阁内。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正临窗而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面容比白日少了几分凌厉,却更添深邃。
目光落在林婉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对她的深夜到访并不意外。
“臣女林婉,叩见殿下。”林婉屈膝行礼,将怀中的青布包裹轻轻放在脚边。
“起来。”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踱步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那包裹,“何事如此紧急,需要夤夜来见?”
林婉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头,声音清晰却带着请罪的意味:“臣女有罪,深夜惊扰殿下。方才,有不明身份之人,通过角门小厮,将此物转交给臣女。”
她将福安所述经过,以及那洒金笺上的内容,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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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半分添减,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外面只匆匆罩了件斗篷,乌发如云,更衬得脖颈纤细脆弱。
此刻低眉顺眼的样子,与白日书房里那个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却笔锋渐稳的女子,判若两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倒是会挑时候。”
这句点评,既指二皇子挑夜间送礼,也可能暗指其选择在他与林婉关系微妙的当口出手,意味深长。
稍顿,他才道:“东西呢?”
林婉将地上的青布包裹往前推了推。
长安立刻上前,将包裹拿起,解开,把里面的紫檀木书函和那张洒金笺,恭敬地呈到萧衍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萧衍的目光先落在洒金笺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锐,手书”。
他指尖在那个“锐”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眸色深沉难辨。
然后,他拿起那本《山河舆志注疏》,随手翻了几页。
书页泛黄,墨香犹存,确是难得的孤本。
“《山河舆志注疏》……”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林婉的心上,“林老太爷当年,确实寻访此书多年未果。”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林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二弟倒是费心了。投其所好,正中要害。”
他语气平淡,却让林婉脊背发凉。
“臣女不敢!”林婉将头垂得更低,“此物于臣女而言,如同烙铁,不敢留存,更不敢隐瞒殿下。故即刻前来,请殿下圣裁。”
“不敢留存?”萧衍重复了一句,忽然问,“若孤允许你留下呢?”
林婉心头一震,毫不犹豫地答道:“殿下明鉴!此物虽系臣女祖父所好,但来路不正,心意叵测。臣女若收下,便是默许二殿下逾矩之举,陷自身于不义,更损殿下清誉。臣女虽愚钝,亦知‘瓜田李下’之嫌,万万不敢因一己私念,而忘殿下庇护之恩与自身本分。”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坚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明确地站在了萧衍这一边。
萧衍看着她,少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副恭顺臣服,却又透着孤韧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书房,她在他怀中那片刻的僵硬与颤抖,以及她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同于熏香的干净气息。
“起来吧。”他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地上凉。”
“谢殿下。”林婉这才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依旧不敢看他。
萧衍拿起那张洒金笺,目光在上面的“知音”二字上停留一瞬,随即指尖一松,任由其飘落进一旁的炭盆里。
他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林婉脸上。
跳跃的火舌瞬间将笺纸吞没,化为一小簇灰烬。
见她只是垂眸静立,并无丝毫惋惜不舍,他眼底最后一丝冷意才缓缓化开。
“二弟这份‘心意’,孤替你回了。”他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此书,孤会替你收着。至于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婉身上,“你做得很好。”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林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有种虚脱之感。她赌对了。
“臣女分内之事。”她低声应道。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林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
他伸出手,并非朝向她的脸颊或手臂,而是轻轻拂过她斗篷领口沾染的一点从外面带来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屑。
动作与他那日拂去梅蕊时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却又充满了掌控的意味。
“记住,”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的头顶,“在这东宫,你能依靠的,只有孤。无论是金银玉帛,还是古籍孤本,但凡你所需,孤自会给你。外人之物,再好,也是祸端。”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她斗篷的系带上,轻轻一勾,仿佛在确认系得是否牢固,随即收回。
“回去歇着吧。”他转身,不再看她,“今日之事,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臣女告退。”林婉深深一福,压下心头那奇异翻涌的情绪,转身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承恩殿,被寒冷的夜风一吹,林婉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慢慢抬头望向东宫沉寂的夜空,檐角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晃动不安的光影。
林婉抱紧了自己,方才被他指尖无意拂过的领口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一阵更强的冷风卷着雪屑扑面而来,呛得她低低咳嗽了一声,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风毛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东宫的夜,似乎更冷了。
11. 011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东宫书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炭火噼啪,墨香氤氲,与窗外残留的寒意泾渭分明。
那夜的惊悸之后,惶恐并未立刻从林婉心头散去。
起初两日,她待在静心苑中,连书房也未去,只称那夜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实则是在慢慢消化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以及萧衍最后那句“你能依靠的,只有孤”所带来的、混杂着安心与更大不安的复杂心绪。
她在闺房中,或是对窗临摹那日他握着她的手写下的“静水流深”,笔锋不自觉地模仿着他引导的力道,腕下沉,力由肘发,字迹竟真比往日多了几分隐而不发的筋骨。
或是翻阅他从主书房让长安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西南风物杂记,思绪却偶尔飘远,想起他烧毁洒金笺时决绝的火光,和他指尖拂过她领口时那短暂却灼人的触感。
奶娘和立秋察觉她的沉默,只当是那夜受惊未愈,越发小心伺候。
立秋私下对奶娘嘀咕:“小姐这几日,瞧着倒比往日更沉静了,有时对着字帖能出神好久。”
奶娘则忧心忡忡:“经了那样的事,心里哪能不怕?只盼着殿下是真护着咱们婉姐儿才好。”
三四日后,心绪渐平,林婉才重新踏入书房偏厢。
一切似乎如旧,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某种微妙的不同。
长安的态度愈发恭敬,偶尔送来的新书里,会夹杂一两本并非她整理范围、却明显是她可能感兴趣的山水游记或诗词孤本。
她心知肚明,这是萧衍无声的安抚与……进一步的“投喂”。
她依旧每日埋首书海,动作不疾不徐,只是偶尔,当主书房那边传来他低沉的、与幕僚议事的只言片语时,她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细听片刻,再悄然继续。
她开始更仔细地核对舆图与志书,并非只为完成任务,而是下意识地想从这些冰冷的文字与线条中,窥见一丝他所在意和筹谋的世界的轮廓。
这日,她刚将一批整理好的水利图册归类上架,拂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长安便躬身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意,语气却比平日更温和些:“林姑娘,殿下那边刚议完事,正歇着呢。瞧着今日天光尚好,殿下说,若姑娘得空,可愿过去手谈一局,松散松散心神?”
手谈?
林婉心下一凛,随即又是一动。
她垂眸,看着自己因连日翻阅书册而微微泛红的指尖,沉默一瞬,终是应下:“殿下相邀,是臣女的荣幸。”
她随长安走入主书房。
萧衍并未坐在惯常处理公务的大案后,而是临窗设了一副紫檀木棋枰。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玄色常服领口微松,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连带着那冷峻的眉眼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见林婉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指了指棋枰对面的绣墩。
林婉敛息坐下,执黑先行。
她牢记藏拙之道,开局便走得极保守,棋子皆落在边角三四路,只求稳固,不求有功,姿态谦卑温顺。
萧衍执白,落子如飞,姿态闲适,攻势却不凌厉,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消遣。
几手过后,棋盘上黑白分明,黑棋谨守边陲,白棋则从容占据外势。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林婉心上:“只守不攻,是怕输,还是怕赢?”
林婉执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的黑玉棋子沁着凉意。
他并未看她,目光仍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随意把玩着,继续道:“棋如人生,有时退一步非是海阔天空,而是自陷囹圄。”
他的指尖点在棋枰中央那片空旷之地,“譬如你如今处境。”
又随手指向她过于集中边角、显得局促的黑棋。
“看似稳守边域,实则腹地空虚,一旦对手合围,便是死局。一味退缩,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林婉心头巨震,抬眸看他。
他竟将棋局与她的处境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尖锐地类比!
她凝神看向棋盘,果然发现自己一味退缩,中腹大片疆域已无形中被他的白棋势力笼罩,自己的黑子虽占了些边角实地,却格局狭小,气脉不畅。
一种被看穿的不甘,混合着这些时日积压的隐忍与倔强,悄然滋长。
她想起入京以来的步步惊心,想起立秋和奶娘眼中挥之不去的担忧,想起二皇子那带着施舍与算计的“赠书”……
她不能再只是“不敢”,也需有“能”的底气,哪怕只是在这方寸棋枰之上。
下一手,她沉吟了许久,久到萧衍并未催促,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
终于,她将一枚黑子,毅然投向了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关乎中腹气势与眼位的关键之处——天元附近!
此举风险极大,几乎放弃了边角已到手的实空,如同孤军深入,意图在中腹搏取一丝生机,争一口气。
萧衍执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
他并未立刻对她这手“冒进”进行绞杀,反而似笑非笑地,顺势落子,与她在中腹展开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缠斗。
他的白子如影随形,既压迫,又留有余地,仿佛在引导她如何在这片新开辟的战场上立足。
一局终了,林婉虽以微弱目数落败,但中腹那几颗黑棋却顽强地活出了一小块,虽未能翻盘,却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隐隐成了气候,可谓虽败犹荣。
“懂得舍,方有得。这一手,尚可。”萧衍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点评道,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喜怒,但比之初见时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只是决断稍显迟疑,失了先机。若再果决半分,局面或可不同。”他指了指棋盘,“今日便到此。这副棋,留与你闲暇时揣摩。”
这便是“学费”了,亦是认可。
林婉起身,规规矩矩地谢恩:“谢殿下指点。”
心中却明白,这棋局,亦是功课,是他引导她看向更广阔天地的开始。
---
自那日后,接连几日,午后闲暇时,萧衍便会召林婉对弈一局。
有时是在议事后,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朝堂气息,落子如刀,布局宏大,林婉需得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的节奏;有时则像第一次那般,带着几分闲适,落子缓慢,更像是在教学。
一次,林婉苦思一步棋,无意识地将指尖抵在下唇,久久未动。
待她终于想定落子,抬眸时,却撞见萧衍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唇上,那眼神深敛,与她视线相接后,才缓缓移回棋盘,淡淡道:“此处置换,过于急躁。”
他点破的是棋,林婉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热,方才他目光停留之处,仿佛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对弈时,两人隔着一尺见方的棋枰,呼吸可闻。
他执子时,修长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般擦过她刚刚落下的黑子边缘,那短暂的、微凉的触感,总让她执棋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凝神思考时,能感受到他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纯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更复杂的专注,流连于她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心,或是她因紧张而无意识轻咬的下唇。
有一次,她为争一口气,冒险打入他的一片厚势。
萧衍并未立刻绞杀,反而陪着她做了几个回合的交换,任她那块棋勉强做活,虽损失不小,却得以喘息。
“有胆色了。”他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但林婉却看见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窗外晃动的光影造成的错觉。
殿内静谧,唯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惯用的松木冷香,与她身上淡淡的、来自静心苑的皂角清香,在这方寸之间无声交融。
她发现,他书案上那方她见过的、冰冷的和田玉镇纸,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暖黄色的蜜蜡,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如同这日渐缓和的氛围。
林婉的棋风,在他的引导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过分保守。
她开始敢于在中腹行棋,虽依旧谨慎,落子前会反复推演,但棋形不再一味委屈求全,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意想不到的锋芒。
而萧衍,在她走出一步精妙手筋时,会微微颔首;在她因冒进而陷入困境时,他会执起一枚白子,在关键处轻轻敲击两下枰面,却不立刻落下,给她留下醒悟和补救的余地。
他给她的,不再只是庇护,还有这无声的、耐心的引导,以及一片可供她谨慎伸展的方寸之地。
——
这日对弈结束得稍早,林婉回到偏厢,心绪还沉浸在方才棋局的精妙计算中。
却见立秋不在屋内,只有奶娘面带忧色地做着针线。
不多时,立秋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和一丝慌乱。
她先将一包新领的墨锭放好,觑了个空档,凑到林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方才福安悄悄寻我,说他在外头采买时,听到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林婉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立秋。
立秋急道:“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小姐您……您命格不好,克亲克族,这才家道中落;还有……还有更混账的,竟暗示您与二殿下早有往来,入京投靠太子殿下是……是另有所图!”
她气得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他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林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问:“福安可听出,是哪些人在议论?在何处听得?”
立秋摇头:“他说是在西市一家茶楼外,听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役模样的人说的,有说有笑,声音不小,像是……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具体是哪家的人,他没敢细看。”
林婉沉吟片刻。
流言已起,且来势汹汹,她不能坐以待毙,至少需知深浅。
“奶娘,”她转向奶娘,“你设法再联系福安,让他这两日若有机会外出,多留心听听,不必追问,只记下流言的大致内容、传播的地方,以及……有无特别指向哪家府邸的痕迹。”
她需要判断这流言是无心扩散,还是有人精心策划、定向传播。
她又对立秋道:“明日,你以替我购置绣线、花样为由,去东市几家有名的绸缎庄和绣坊转转。那里往来多是各家女眷的贴身仆役,听听她们私底下如何议论。记住,只听,不问,更不许与人争执。”
立秋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次日午后,立秋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林婉的猜测。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几个勋贵家仆常聚的地方颇有市场,内容愈发不堪,甚至添油加醋地描绘她如何“狐媚惑人”。
林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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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是暂且隐忍,还是需得向萧衍透个风声,王管事却亲自来了偏厢,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姑娘,”他躬身道,“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说娘娘素闻姑娘出身清流,雅擅丹青,恰逢御花园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娘娘心喜,特请姑娘即刻入宫,赏梅作画,以助雅兴。”
皇后的邀请,在流言甚嚣尘上之时,其用意不言而喻。
林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顺应下:“臣女遵旨,这便去准备。”
临行前,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主书房紧闭的门扉,那里静悄悄的,萧衍并未出现,亦无只言片语传来。
她略一沉吟,带着些许为难对王管事道:“王管事,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虽已无大碍,但太医叮嘱仍需用药巩固。今日入宫不知何时能返,能否劳烦您派人去太医院,替我传个话给日常请脉的刘太医?
就说……就说我今日恐要耽搁,若他得空,请他将新配的丸药方子,直接呈报太后娘娘过目定夺。太后娘娘慈爱,之前曾问起我的病情,不敢让娘娘挂心。”
王管事不疑有他,只当是林婉谨慎,不愿在病情上出差错惹太后不快,立刻应承下来:“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绪,随着皇后宫中的嬷嬷上了马车。
凤仪宫偏殿,暖香馥郁,炭火烧得极旺,与殿外的春寒料峭恍如两个世界。
皇后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更为精巧雅致的暖阁内。
除了皇后,下首还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宗室命妇,林婉认得其中一位是安国公夫人,苏静柔的母亲。
林婉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垂首恭立。
皇后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她并未立刻提及作画之事,而是捧着暖炉,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林婉身上,细细打量着。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声音柔和,“早就想见见你,一直不得空。今日瞧着,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太后娘娘喜欢。”
她语气亲切,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怀。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林婉低声应答,姿态谦卑。
“听说你近日常在衍儿书房帮忙整理典籍?”皇后似随口一问,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衍儿公务繁忙,身边正需要像你这样细心知礼的人帮着打理些琐事。你做得很好。”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暗藏机锋,点明她与太子过从甚密,易惹人遐想。
林婉心头一紧,愈发恭谨:“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本分。臣女愚钝,不过做些整理归类的粗浅活计,不敢当娘娘夸赞。”
皇后笑了笑,未再追问,转而看向窗外的梅树:“今日请你来,原是想着这绿萼梅清雅,合该由你这般灵秀的女子来描摹。笔墨都已备好了。”
宫人立刻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画案,宣纸、笔墨、颜料一应俱全。
然而,就在林婉准备谢恩作画时,皇后却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婉今日所穿的浅碧色衣裙上,微微蹙眉:“这料子……瞧着像是去岁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本宫记得,衍儿似乎得了几匹,竟赏了你吗?”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但话语里的探究意味却让林婉脊背生寒。
皇后此言,坐实了太子对她“格外优容”的印象。
安国公夫人适时接口,笑着对皇后道:“娘娘好眼力。太子殿下仁厚,体恤林姑娘客居不易,多些照拂也是应当的。只是……”
她话锋微转,似有难色,“近日京中不知怎的,兴起些不着调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竟还牵扯到林姑娘和二殿下……妾身听了,都觉着荒唐!也不知是哪些黑了心肝的人在胡沁!”
她看似在为林婉抱不平,实则将最恶毒的流言直接摊开在了台面上。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婉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皇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锐利,缓缓开口道:“林姑娘,京中这些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你如今暂居太子府,一言一行,不仅关乎林家清誉,更直接关系到衍儿的声名。对此……你有何话说?”
林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首敛目。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蕴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声音微颤,带着对往事追忆的真切哀恸:“回娘娘,臣女……无话可说。臣女父母早逝,唯余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常教导,林家诗书传家,首重风骨。臣女虽不肖,亦不敢忘。如今祖父仙去,臣女茕茕孑立,唯剩这一点祖父留下的风骨,支撑残躯。若因臣女之故,损及家门清誉、殿下声名,臣女……百死莫赎。”
她伏下身,肩头微微耸动,不再多言一字。
她以哀示弱,以“风骨”自持,将问题抛了回去——若信我,便知我无辜;若不信,我亦无愧林家门风。
殿内一时寂静。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安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冰时,殿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
“太后娘娘驾到——”
12. 012
暖阁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豫,但立刻被完美的笑容取代,起身相迎:“母后怎么亲自过来了?如今天还冷着,该让儿媳去给您请安才是。”
太后扶着贴身嬷嬷的手,缓步而入。
她身着深青色八团喜相逢纹样常服,头戴简约的翡翠抹额,虽已是花甲之年,步履却依旧沉稳。
她目光先是落在跪伏于地、身形单薄的林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才扫过皇后及在场的几位命妇,最后淡淡开口:“都起来吧。哀家在慈宁宫闷得慌,听说皇后这里请了人来赏梅作画,便过来凑个热闹。”
她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这是做什么?大节下的,让孩子跪在冷地上说话?”
皇后忙亲自搀扶太后在上首铺了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笑着解释:“母后有所不知,方才正与林姑娘说起京中一些无稽传闻,关乎女儿家名节和衍儿声誉,臣妾身为嫡母,少不得要过问一二。也是想听听林姑娘怎么说。”
安国公夫人也连忙赔笑附和:“是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也是一片爱护之心。”
另外两位夫人则垂首敛目,不敢多言,只悄悄交换着眼色。
太后坐下,并未接皇后的话,而是直接向林婉伸出手,温言道:“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这儿来。这金砖地寒气重,跪久了膝盖要落下毛病。”
林婉依言起身,脚步因久跪而微有些虚浮。
她走到太后跟前,再次屈膝,却被太后一把拉住手腕,拽到身边。
太后握着林婉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触手一片寒浸浸的,不由得叹道:“手这样凉。”
她抬眼看向林婉,目光慈和却锐利,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你说‘风骨’?倒让哀家想起你祖父林老太傅,当年在先帝面前,纵有万千权贵在场,亦是这般不卑不亢,持身以正。林家清流门第,这家风,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太后这才转而看向皇后,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分量:“流言止于智者。皇后管理六宫,肃清流言、整饬风气本是分内之事。只是,问话也需讲究方式方法。这孩子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客居京城已是不易,我等身为长辈,正该多加怜惜、悉心引导才是,岂能因几句查无实据的闲言碎语,便如此大动干戈,倒像是要坐实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岂非让真心爱护太子、谨守本分的人寒心?”
她句句在理,既肯定了皇后的职责,又点出其方法欠妥,更抬出了“怜惜小辈”的大义,让皇后一时语塞,无法反驳,只得勉强维持着笑容:“母后教训的是,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只是事关衍儿……”
“衍儿那边,他自有分寸和主张。”太后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辨不清身边人的忠奸好坏,将来如何承继大统?我们做长辈的,在一旁看着,适时回护便是,过多干涉,反而不美。”
皇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面上却只能恭敬应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皇后,而是对林婉温言道:“好了,这里乌泱泱的,也没什么趣儿。跟哀家回慈宁宫去,哀家那里新得了几本前朝字帖,还有一套《女则》《女训》的珍本,瞧着字迹清隽,寓意也好,便赏了你吧。女儿家,多读些书,明理静心,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林婉感激地深深下拜:“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起身,拉着林婉的手便往外走,仿佛只是来带走一个自家受了委屈的小辈,全然不顾身后皇后和几位命夫人各异的神色。
回到慈宁宫,殿内暖融安静,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凤仪宫那隐含刀光剑影的暖阁截然不同。
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贴身嬷嬷在旁伺候茶水。
她仔细看了看林婉的脸色,叹道:“今日吓着了吧?”
林婉轻轻摇头:“有太后娘娘回护,臣女不觉害怕。”
太后接过嬷嬷递来的参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你让东宫王德全给太医院递话,借着呈报药方的由头把消息递到哀家这里,这份急智,倒是不错。”
她目光中带着赞赏,却也有一丝告诫,“只是,皇后那边,今日被哀家挡了回去,未必就会甘心。她执掌凤印多年,树大根深,手段远不止于此。你日后在宫中行走,更要加倍小心,谨言慎行,莫要再轻易被人拿了错处去。”
林婉心头一凛,知道太后这是在提点她,今日之事看似化解,实则可能激化了矛盾,她垂首应道:“是,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嗯,”太后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前些日子病那一场,如今可大好了?太医开的方子可还对症?若有什么不妥,或是缺了什么药材,尽管来告诉哀家,或是让衍儿府里的人去办,不必外道。”
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关怀和给予她求助的渠道了。
林婉心中暖流淌过,再次谢恩:“劳太后娘娘挂心,臣女已无大碍。太医医术高明,殿下和娘娘赏赐周全,并无短缺。”
太后见她确实气色尚可,言语也稳妥,便放下心来,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她在太子府起居可还习惯,这才道:“好了,今日你也受了惊,早些回去歇着吧。哀家赏的那些书,回头让人给你送到府上去。”
林婉恭恭敬敬地告退出来,由慈宁宫的宫人领着出宫。
坐上回太子府的马车,她才真正松懈下来,靠在车壁上,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虽然凭借太后的庇护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关,但前有恶毒流言,后有皇后毫不掩饰的杀机,未来的路,似乎布满了更多的荆棘。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句“你能依靠的,只有孤”再次浮上心头,此刻听来,竟带着几分沉甸甸的、不容退缩的力量。
——
夜色深沉,静心苑内只余一盏孤灯。
林婉辗转难眠,日间在凤仪宫的步步惊心与流言的恶毒阴影,仍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衣,坐于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晕,再次翻看白日整理西南舆图时记录的手札,试图用这些冰冷的线条与文字驱散内心的寒意。
一处关于滇南木氏土司历年进贡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贡品清单与当地志书上记载的特产种类,在近两年出现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差,且进贡时间也屡有延迟。
这或许是简单的账目疏漏,或许……是那偏远之地出了什么不便言说的变故,甚至,是其心已生异志的前兆?
她心中一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行记录,想起萧衍在棋局上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点拨——“有时退一步非是海阔天空,而是自陷囹圄”。
她不能再一味被动等待,无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是为了在这漩涡中寻得一丝主动。
就在她凝神思考时,东宫承恩殿内,烛火通明。
萧衍刚听完长安的低声禀报。
“殿下,暗卫确认,林姑娘今日入宫前,确曾托王德全向太医院递话,借呈报药方之机,将消息递到了慈宁宫。凤仪宫内,皇后娘娘与安国公夫人等人多有诘难,幸得太后娘娘及时驾临,已携林姑娘离去。”
萧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凝成一个浓重的点。
他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道:“知道了。”
殿内恢复寂静,他放下笔,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选择向太后求助,这步棋走得巧妙,保全了她自己,也未曾损及东宫颜面。
理智上,他欣赏这份急智。
但心底深处,他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豫。
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微漾。
他未置一词,将这复杂的心绪压入深潭般的眸底。
——
次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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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踏入书房偏厢时,林婉正伏案核对舆图与志书,神情专注,并未立刻察觉他的到来。
他静立片刻,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背影和略显苍白的侧脸,才缓步上前,开口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声音听不出异常,仿佛昨日风波从未发生。
林婉闻声,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放下笔起身,垂首敛目:“殿下。”
她斟酌着词句,以一种不确定的、纯粹请教的口吻道:“回殿下,臣女愚钝,核对滇南木氏土司进贡记录时,见其近年所贡之物与志载略有出入,且贡期偶有延迟。不知……是否是臣女多心了,或是地方账目惯例如此?”
她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个人判断,小心翼翼地将最终裁决权奉还给他。
萧衍目光落在她指出的记录上,凝神看了片刻,眸色渐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土司的问题,反而抬眸,视线重新锁住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前日入宫,可还顺利?”
林婉心下一紧,知道他必定已知晓全部。她维持着恭顺的姿态,轻声应答:“劳殿下挂心,有太后娘娘回护,一切……尚算安好。”
“嗯。”萧衍应了一声,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审视。
忽然,他话锋微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孤记得曾说过,在这东宫,你能依靠的,只有孤。”
林婉倏然抬头,撞进他深邃难辨的眼眸中,那里面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她所有谨慎的伪装。
“皇后召见,流言缠身,”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为何宁可绕道太医署惊动太后,也不曾想过……径直来寻孤?”
他并未疾言厉色,但那“绕道”二字,已将他潜藏的不悦表露无遗。
他在质问她,是否信不过他,或者,在她心中,他并非那唯一的、首要的屏障。
林婉在他迫人的注视下,感到一阵心悸,连忙屈膝:“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只是觉得此等后宫琐事,不敢劳动殿下圣心,且当时情急,只想着如何尽快化解,以免……徒增殿下烦忧。”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真实的委屈与后怕。
萧衍看着她微颤的睫羽和紧抿的唇瓣,那点不豫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俯身,伸手虚扶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让她起身。
他的指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与他掌心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烦忧?”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与压迫,“林婉,记住,你的事,从来不是琐事,更非烦忧。”
他的指腹在她纤细的腕骨上若有似无地掠过,那细微的动作带着电流般的酥麻,瞬间窜遍她的全身,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
“下次,”他凝视着她骤然染上绯色的面颊和那双因慌乱而更显水润的眸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何事,第一个,该来找孤。明白吗?”
这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是带着强势占有欲的宣告。
林婉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被他握住的手腕处热度惊人,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垂下眼帘,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应道:“是,臣女……明白了。”
萧衍似乎满意了,这才缓缓松开手。
那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戛然而止,只留下腕间一片灼人的空虚和心头难以平息的悸动。
他仿佛无事发生般,退开一步,恢复了平日里沉静的模样,目光落回书案上的舆图,语气如常:“你方才说的滇南木氏……孤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萧衍没有再提土司之事,府中也无人议论外面的流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按下。
13. 013
春意渐浓,御花园内新绿初绽,几株晚开的玉兰亭亭玉立。
这日,林婉奉太后之命,将抄录好的几卷祈福经文送至慈宁宫后,正沿着园中小径返回,不期然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九曲回廊处,遇见了刚从皇后宫中出来的萧衍。
他身着玄色蟠龙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而立,听着身旁一位工部官员模样的臣子低声回话。
阳光透过廊柱,在他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晕。
林婉脚步微顿,正欲垂首避让到一旁等候,萧衍却已瞥见了她。
他并未中断与臣子的交谈,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却足够让她感受到那片刻的专注。
随即,他看似不经意地,将原本站在廊道中央的身形,向旁侧微微挪动了半步。
这半步,恰好为她让出了更宽敞的通行空间,也使得他原本完全被臣子遮挡的侧影,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若非一直将心神系于他身上,绝不会注意到这默许她靠近、乃至通过的姿态。
林婉心领神会,正欲快步低头走过。
“太子殿下金安。”两道娇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婉回头,只见苏静柔与孙明薇相偕而来,显然也是刚离了凤仪宫。
苏静柔今日穿着一身烟霞色锦裙,明媚照人;而她身旁的孙明薇,则是一身月白绣淡紫藤花衣裙,更显沉稳清雅。
萧衍淡淡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并未在她们身上多作停留,依旧听着臣子禀报。
苏静柔见到林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于萧衍在场,只得维持着笑容:“林妹妹也在,真是巧了。”
林婉敛衽行礼:“苏姐姐,孙姐姐。”
孙明薇微笑着还礼,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快速扫过萧衍与林婉之间那看似疏离、实则因他方才那细微的挪步而显得微妙缩短的距离。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萧衍的侧脸上,见他虽未看林婉,但那惯常冷峻的眉眼线条,在此刻似乎比平日面对她们时,略微柔和了那么一分。
尤其当一阵微风拂过,吹动林婉鬓边碎发时,她清晰地看到,萧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想抬手,又即刻克制住,恢复成虚握的姿势。
这电光火石间的细微变化,或许连萧衍自己都未曾深究,却如同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孙明薇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的心扉。
她袖中的手微微蜷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苏静柔并未察觉这些暗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吸引萧衍注意上。
她上前一步,巧笑嫣然地对萧衍道:“殿下是在商议政务吗?倒是我们打扰了。方才在皇后娘娘处,娘娘还提起殿下近日操劳,甚是挂念呢。”
萧衍目光依旧落在臣子呈上的图纸上,只淡淡道:“有劳母后挂心。”
语气疏离,并未接她的话茬。
场面一时有些冷清。
苏静柔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就在这时,那回话的臣子似乎提到了某个水利术语,萧衍眉头微蹙,显然对此不甚熟悉。
一直垂首静立的林婉,因近日整理了大量舆图志书,恰好对此略有印象,她并未出声,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图纸的某处。
萧衍仿佛与她心有灵犀般,几乎在同一时刻,顺着她目光所示意的方向看去,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沉声道:“此处,再细说。”
那臣子恍然大悟,连忙详细解释起来。
这一幕,再次落入了孙明薇眼中。
她看到的是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是萧衍对林婉无声的、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任与引导。
一股混合着酸涩与嫉妒的暗火,在她心底悄然燃起。
萧衍处理完事务,臣子躬身退下。
他这才将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三位女子,语气平稳无波:“都散了吧。”
说罢,率先迈步离去,未曾多看任何人一眼。
待萧衍走远,苏静柔终于忍不住,狠狠剜了林婉一眼,语气带着讥讽:“妹妹如今倒是愈发能耐了,连殿下议政都敢在一旁‘聆听’。”
林婉不欲与她争辩,只垂眸道:“姐姐说笑了,臣女不敢。”
说完,便敛衽行礼,转身沿着回廊离去。
就在林婉即将走出回廊尽头时,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从廊柱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正是立秋。
她一直在宫门外等候,见自家小姐迟迟未出,心中担忧,便借着由头寻到了此处附近。
“小姐,”立秋压低声音,语气轻快,“您可算出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接过林婉手中捧着的、方才太后赏赐的一对白玉镇纸。
动作间,她发间系着的淡黄色丝带随风轻轻飘动,显得伶俐又忠心。
林婉见是她,微微颔首,将镇纸递过去,低声道:“无妨,回去吧。”
主仆二人并未多言,相伴着转身离去。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尚未离开的苏静柔与孙明薇眼中。
孙明薇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婉身上,随即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充满活力的丫鬟身上。
她注意到那丫鬟对林婉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主仆之间那份自然流露的默契。
尤其是那丫鬟眼神清澈,行动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单纯与直率,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廷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容易被人拿捏。
苏静柔自然也看到了,她正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见此情景,更是冷哼道:“哼,主子一副清高样,身边的丫鬟也没个稳重气,在宫里也敢这般探头探脑,毛毛躁躁!”
孙明薇挽住苏静柔的手臂,柔声劝慰,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主仆二人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静柔,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她终究是客居,根基浅薄。你与她争执,反倒失了身份。”
她微微停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收了回来,落在苏静柔气恼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说起来,她那般身份,身边能用的人想必也有限。我瞧着,她那个叫立秋的丫鬟,倒是个忠心的,性子瞧着也活泼单纯……只是,这宫里宫外,人多眼杂,规矩也大。下人若是不懂事,言行无状,或是被人寻了错处,冲撞了哪位贵人,岂不是平白给她那位主子招祸?到时候,只怕她想护,也未必护得住呢。”
她的话依旧温和,像是在分析利弊,点明风险。
没有半个字教唆苏静柔去做什么,却每一个字都在苏静柔愤怒的心火上浇油。
回安国公府的路上。
她反复回味着孙明薇的话——动不了林婉,还动不了她身边这个碍眼又“易拿捏”的丫鬟吗?
若能借此狠狠煞一煞林婉的威风,让她尝尝身边人受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岂不快哉?
还能让殿下看看,他另眼相看的人,连自己的丫鬟都管不好!
苏静柔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狠厉的算计取代。
——
第三日,林婉需配一味安神的药材,东宫库房恰好短缺,便吩咐立秋去京城信誉最好的“仁济堂”购买。
立秋领命,带着银钱和药方出了府。
立秋在仁济堂仔细抓完药,小心包好,正准备返回。
刚走出药堂不远,行至一处人流尚可、但不算熙攘的街口,便听得一道略显惊讶的娇柔声音自身侧响起:
“咦?这不是林妹妹身边的立秋姑娘吗?”
立秋回头,只见安国公府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苏静柔正由丫鬟搀扶着下车,孙明薇也在一旁,两人似是刚从哪里赴宴归来,或是正准备去往某处。
立秋忙敛衽行礼:“奴婢给苏小姐、孙小姐请安。”
苏静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立秋手中的药包,语气关切:“真是巧了。你这是……给你家小姐抓药?林妹妹身子还未大好么?”
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立秋谨慎地回答:“劳苏小姐挂心,我家小姐只是需要些安神的药材调理,并无大碍。”
就在这时,苏静柔身旁一个端着点心匣子的丫鬟,似乎被路人不小心撞了一下,“哎呀”一声,手中的匣子脱手飞出,点心撒了一地,更有几块滚到了立秋脚边。
那丫鬟慌忙蹲下收拾,连声告罪。
场面一时有些忙乱。
苏静柔微微蹙眉,似是对这意外有些不悦,但并未责怪丫鬟,反而温声道:“毛手毛脚的,还不快收拾干净。”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吸引了不少路人目光之际,苏静柔仿佛无意间抬手理了理鬓发,腕间一只赤金缠丝镯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下一刻,她脸色倏然一变,抚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惊呼道:“我的镯子!陛下亲赏的那只赤金缠丝镯怎么不见了?”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顿时都慌了神,七嘴八舌地道:“方才还在小姐腕上的!”
“定是刚才混乱时被人顺走了!”
“快找找!那可是御赐之物!”
苏静柔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因这突发状况而有些愣怔、恰好站在她近旁的立秋身上。
她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审视和一丝合理的怀疑:“立秋姑娘,方才……似乎只有你离我最近?”
立秋心中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针对她的陷阱!
她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苏小姐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一直好好拿着药包,并未靠近小姐身边……”
“搜!”苏静柔不等她说完,便冷声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丢失御赐之物的焦急与愤怒,“御赐之物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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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若真是你一时糊涂,现在交出来,本小姐或可看在林妹妹的面上从轻发落!若等搜出来,可就难看了!”
她身边的婆子立刻上前,不顾立秋的挣扎和辩白,强行搜查。
混乱中,一个婆子果然从立秋的袖袋里摸出了那只明晃晃的金镯子!
“小姐!镯子在此!”那婆子高举镯子,大声道。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指指点点的声音。
苏静柔看着那镯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的失望和被信任辜负的愤怒,她指着立秋,声音带着颤意,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连御赐之物都敢偷窃!人赃并获,还有何话可说?给我掌嘴!狠狠打!让她长长记性!”
清脆而狠辣的巴掌声在街口响起,立秋的哭喊和冤屈被淹没在围观者的议论和苏府仆役的呵斥声中。
立秋去了许久未归,林婉正觉不安,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姑娘,不好了!立秋姐姐在仁济堂附近的街口,被安国公府的苏小姐带人拦下了,说立秋偷了苏小姐的御赐金镯,正在当街掌嘴呢!”
林婉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雪白,身体微晃,却被一股冰冷的怒火支撑住。
苏静柔!动不了她,便来动她身边的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对奶娘疾声道:“奶娘,你立刻去找福安,让他想办法打听清楚,当时除了苏家的人,还有哪些人在场,务必找到人证!”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结了一层寒冰。
她径直走向萧衍的书房。
长安见她面色不对,未敢阻拦。
林婉走进书房,在萧衍面前跪下,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一丝哭腔:“殿下,臣女丫鬟立秋,奉臣女之命外出购药,在仁济堂附近巷口被安国公府苏小姐带人拦下,诬陷偷窃,正在当街掌掴。臣女深信立秋清白,此事恐非针对一丫鬟,苏家之人于东宫附近当街扣押东宫仆役,更是意在折辱东宫颜面,试探殿下威信。臣女恳请殿下,遣一得力之人,以‘彻查此事,肃清诬陷’之名前往处理,以正视听。”
萧衍放下朱笔,看着她。眼前的少女跪得笔直,下颌紧绷,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决绝。
像一只被触怒了雏鸟的母兽,收起了所有柔顺,亮出了稚嫩却坚定的爪牙。
他沉默片刻,对长安道:“你去。把人带回来。告诉苏小姐,东宫的奴婢,纵有错处,也自有东宫的规矩处置,不劳外人越俎代庖,更遑论当街动用私刑。”
长安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萧衍起身,走到林婉面前,俯身将她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衣袖传来稳定的力量。
“起来。”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声音低沉,“孤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不多时,长安带着脸颊红肿、泣不成声的立秋回来了,一同带回的,还有那只“失窃”的镯子——确是从苏静柔一个贴身丫鬟的袖袋里搜出来的。
长安言明,已当众澄清事实,并“提醒”了苏小姐谨言慎行。
萧衍听完回禀,只对林婉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
当晚,静心苑收到了太子赏赐的一套上等文房四宝,以及几盒宫廷御用的、珍贵消肿化瘀药膏。
灯下,林婉亲自用温水软帕,小心翼翼地为立秋清理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指痕和微微破裂的嘴角。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香气,林婉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立秋吸着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混合着委屈和后怕:“小姐……奴婢没有偷东西……真的没有……”
“我知道。”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我连累了你。”
若非苏静柔针对她,立秋怎会无端受此屈辱和皮肉之苦。
奶娘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拿着拧干的热帕子递给林婉,忍不住低声道:“这苏家小姐也太跋扈了!青天白日就敢这样诬陷人、动手打人!简直……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立秋抽噎着:“她们……她们好多人,不由分说就冲上来……奴婢挣脱不开……”
林婉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看着立秋肿起老高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但语气依旧温和:“好了,别哭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殿下为我们做主了。这药膏很好,不会留疤的。记住这次的教训,日后出门更要加倍小心,尽量结伴而行,避开那些人。”
立秋用力点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婉:“奴婢知道了……谢谢小姐信我,还为奴婢求来这么好的药……”
奶娘也叹道:“今日多亏了小姐沉着,立刻去求了殿下。否则,立秋这丫头还不知道要被她们磋磨成什么样……”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细致地帮立秋整理好鬓角散乱的发丝。
14. 014
夜色渐深,静心苑内,灯火如豆。
立秋服了安神汤药,终是抵不住身心俱疲,在奶娘低缓的催眠曲中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噎,眉头紧锁,显然日间的惊吓与屈辱已深深刻入心底。
林婉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红肿未消的脸颊,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怒意与蚀骨的心疼。
“奶娘,”她声音极轻,怕惊扰了立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从今日起,静心苑所有入口的饮食、用度,你亲自经手,一丝一毫都不可假手他人。立秋伤好之前,就在屋内静养,无事不要外出。”
奶娘红着眼圈点头:“老奴晓得,婉姐儿,你放心。”
她看着林婉过于沉静的侧脸,忧心道,“可咱们这般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起子小人,手段阴毒得很。”
“防,自然不是长久之计。”林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料峭的春寒涌入,吹散室内浓重的药味,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今日她们能动立秋,明日就能动你,动我。退让和隐忍,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她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子寝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却也预示着那片水域下的暗流汹涌。
“殿下能护我们一次,却不能事事、时时都护着。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账,也必须亲自去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寂静的空气里。
奶娘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自家小姐身上那份属于江南水乡的柔婉,正被这京城的风霜一点点磨去,显露出内里坚韧不屈的筋骨。
她既欣慰,又心酸。
次日,林婉依旧准时出现在书房偏厢。
她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眠。
她如常整理书册,核对舆图,仿佛昨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午时刚过,长安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林姑娘,”他躬身道,“殿下吩咐,将此物交予姑娘。”
林婉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极其珍贵的紫毫笔,笔杆是上等的紫檀木,雕着简单的竹节纹,触手温润。
另有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札,封面无字。
“殿下说,”长安的声音平稳,“笔赠佳人,望姑娘莫负才情。这手札,是殿下早年随军时,对西南一些风土人情的零散记录,或可与姑娘正在整理的舆图志书相互印证,聊作参考。”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
赠笔是鼓励,亦是认可。
而这本私人手札……意义更是非凡。
这不再是之前那些可以随意赏赐给任何人的衣料、炭火,这是萧衍个人的、带着经历与思考的东西。
他将此物给她,已远超“庇护”的范畴,更近乎一种……分享与引领。
她郑重接过,指尖在光滑的笔杆上轻轻划过:“请公公回禀殿下,臣女……谢殿下厚赐,定不负殿下期望。”
长安离去后,林婉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手札。
里面的字迹劲瘦凌厉,与平日批阅奏章时的工整不同,更显随性,记录着滇南的气候、物产、各部族间微妙的关系,甚至还有一些对当地土司性格的简短评语。
其中,正好提到了木氏土司近年的一些异动,与她在志书上发现的蛛丝马迹不谋而合,但视角更为犀利,直指核心。
他果然早就注意到了!
甚至,他可能已经在暗中布局。
给她看这个,是在点拨她,也是在……试探她的能力深浅。
林婉凝神,将手札中的信息与自己之前的发现一一对应,心中那个关于滇南的模糊猜想渐渐清晰起来。
她铺开纸,蘸饱了墨,开始重新绘制、标注那份西南舆图,将疑点、关联和基于萧衍手札产生的新的推论,以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细细注解在一旁。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整理者,她开始尝试成为一个分析者。
——
几日下来,风平浪静。
立秋的脸伤在御用药膏的调理下渐渐好转,精神也恢复了些。
这日午后,林婉正在偏厢内对着舆图凝神思索,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是有人送了东西来又迅速离开。
不一会儿,立秋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困惑:“小姐,方才有个面生的小内侍送来这个,说是……说是二殿下听闻奴婢前几日受了惊吓,特赐下这盒‘压惊糕’,给奴婢甜甜嘴儿。”
食盒是普通的楠木所制,并无特殊标记,但里面装着的几块糕点,却做得极其精致,是立秋从未见过的样式,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婉的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原本执笔稳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锐!他消息竟如此灵通!
立秋被打之事,虽未大肆宣扬,但也未刻意封锁,他知晓不足为奇。
可他却将东西直接送到了静心苑,点名给立秋!
这看似随意的“赏赐”,实则包藏祸心。
“倒了。”林婉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连同食盒,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烧掉。”
立秋虽不解其深意,但见林婉神色凝重,立刻应道:“是,奴婢明白。”
“等等,”林婉叫住她,沉吟片刻,“你去回王管事,就说我感念二殿下好意,但奴婢微贱,不敢领受皇子赏赐,且静心苑规矩森严,不敢收纳外男之物,已依规处理。请他……酌情禀报殿下。”
她要将此事摊开到明面上,借王管事之口,让萧衍知道萧锐的小动作。
既是表态,也是……借力。
立秋依言而去。
林婉看着窗外,春光明媚,她却只觉得周身发冷。
她不能再等了。
她回到书案前,将这几日整理好的、关于滇南木氏的所有疑点、推论,以及基于萧衍手札补充的信息,用工整的小楷誊写在一张素笺上。
她没有写下任何确定的结论,只是罗列事实,提出几种可能性,最后附上一句:“臣女愚见,或有疏漏,伏惟殿下圣鉴。”
然后,她将这张素笺,小心地夹回了萧衍那本手札之中。
她知道,他一定会看到。
这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挣脱棋子命运的第一步。
当日晚间,萧衍翻看那本送回的手札时,看到了那张素笺。
他仔细阅读着上面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眸色渐深。
她不仅看懂了他手札中的暗示,还结合自己的发现,将线索梳理得条理清晰,提出的几种可能性,竟与幕僚们分析的结果大同小异,甚至有一个角度,是他们未曾注意到的。
“冰雪聪明……”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伏惟殿下圣鉴”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提起朱笔,在那素笺的空白处,只批了两个字:
“已知。”
随同批阅后的奏章,这本手札被长安再次送到了静心苑。
林婉接过手札,感受到比之前略沉的分量,她屏住呼吸,翻开。
当看到那鲜红的“已知”二字时,她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充盈。
他看到了。
他认可了。
她将手札紧紧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
窗外,暮色四合,太子寝殿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初升的星子遥相呼应。
就在林婉因那“已知”二字心潮起伏,指尖无意识地在素笺上摩挲时,外间传来长安恭敬的声音:“林姑娘,殿下请您至主书房一趟。”
林婉心下一凛,迅速收敛心神,将手札仔细收好,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这才应道:“是。”
步入主书房时,萧衍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大案后,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玄色常服几乎与深色的地图背景融为一体,唯有烛光在他肩头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殿下。”林婉敛衽行礼。
萧衍未回头,目光依旧凝在地图西南一隅,正是滇南木氏所在之地。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呈上的东西,孤看了。”
“臣女妄加揣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殿下恕罪。”林婉垂眸,姿态放得极低。
“揣测?”萧衍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木氏近年所贡之碧玺,成色逐年下滑,数量却未减,账目做得漂亮,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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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价不符。其辖地盐井产出,志载丰沛,然去岁边境盐价暗涨三成。这并非揣测,这是事实。”
他缓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到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他身量很高,林婉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告诉孤,”他垂眸,视线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你是如何将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串联起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考较她的思路。
林婉稳住有些过快的心跳,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回殿下,臣女只是……只是依循常理推断。碧玺成色下滑而数量不减,若非中饱私囊,便是开采已近枯竭,或心思已不在此。盐井丰产而边境盐价暗涨,若非流通受阻,便是产出已暗中转移,或……另有用处。两者结合,木氏内部恐生变故,或资源困窘,或……其心已异。”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臣女基于有限信息的浅见,真实情况,必然复杂得多。”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林婉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微微沁出了汗意。
忽然,他伸出手,并非朝向她的脸颊或手臂,而是轻轻拈起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这动作太过突如其来,也太过亲昵,林婉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缕发丝被他修长的手指缠绕着,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摩挲着发梢,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很聪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在这静谧的书房里,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比孤想象的,还要敏锐。”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那粗糙的触感与她细软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次微小的摩擦,都像在她心尖上轻轻刮过。
林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这过于暧昧的接触,羽睫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但聪明人,往往更容易陷入险境。”他话锋一转,指尖松开那缕发丝,转而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仿佛蕴藏着旋涡,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萧锐今日送来的糕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你处理得很好。”
林婉心头一紧,下意识道:“殿下,臣女……”
“孤知道你的心思。”萧衍打断她,拇指的指腹在她光滑的下颌线上轻轻蹭过,那触感温热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想借孤的手,敲打他,也向孤证明你的价值与忠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
林婉在他洞彻的目光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你做到了。”他忽然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稍减。
林婉暗暗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涌上一丝失落。
然而,他下一句话,却让她再次愣住。
“三日后,随孤出府一趟。”
“出府?”林婉愕然抬头。
“嗯。”萧衍已转身走回舆图前,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沉稳莫测的储君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暧昧与贴近从未发生。
“带你去看一看,你笔下那些‘碧玺’、‘盐井’,在京城里,究竟是如何变成真金白银,又如何……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他侧过头,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纸上谈兵终觉浅。林婉,让孤看看,你除了敏锐,还有没有……临机决断的胆色。”
林婉的心,因他这句话,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再仅仅是书斋里的智力游戏,而是真正踏入那片暗流汹涌的现实战场。
危险,却也意味着……机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与一丝恐惧,屈膝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女,遵命。”
15. 015
接下来的三日,对林婉而言,是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她依旧每日去书房当值,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故纸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未知的宫墙之外。
萧衍再未召见她,也未对那日出府之事多提半句,仿佛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
但林婉知道不是。
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手札中关于滇南物资流通、京城各大商号的背景,乃至萧锐可能涉及的产业,都默默梳理了一遍。
她甚至凭着记忆,大致勾勒了一张京城西市的草图,那里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最有可能藏匿秘密的地方。
第三日傍晚,天色刚刚擦黑,长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静心苑。
“林姑娘,请随奴才来。”他低声道,手中捧着一套普通的青灰色男式布衣,“请姑娘换上这个。”
林婉心领神会,接过衣物转入内室。
衣衫略显宽大,却恰好遮掩了她纤细的身形。
她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青丝尽数束起,再抬眼时,镜中已是一个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文弱书生气质的少年。
奶娘看着她这身打扮,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为一句:“万事小心。”
林婉点头,跟着长安,避开寻常路径,从一条少有人知的夹道出了东宫角门。
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车夫。
长安为她打起车帘。车内光线昏暗,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已然盈满车厢。
萧衍已然在车内,他亦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寻常绸缎直裰,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男装打扮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坐。”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而行,融入京城的夜色之中。
车厢内一片寂静。
林婉垂眸坐在离萧衍最远的角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以及他平稳的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狭小私密的空间里与他独处,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令人心慌的气息。
“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婉指尖蜷缩了一下,抬起头,迎上他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殿下在,臣女不怕。”
萧衍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并未戳破她强装的镇定,转而道:“记住,稍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多看,多听,少言。”
“是。”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喧嚣的街市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乃至牲畜混杂的气味,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与宫中的肃穆寂静恍如两个世界。
萧衍率先下车,林婉紧随其后。
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一位来此闲逛的富家公子,林婉则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扮演着随从的角色。
他们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绕过贩卖各式杂货的摊贩,最终停在了一家看似寻常的珠宝铺子前。
铺面不算很大,匾额上写着“玲珑阁”三个字,门面装潢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奢华。
萧衍并未进去,只带着林婉在对街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仔细看,那家铺子。”萧衍用眼神示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婉能听见。
林婉凝神望去。
只见进出“玲珑阁”的客人并不多,但个个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铺子里的伙计眼神精明,接待客人时态度不卑不亢。
她注意到,有几位客人在出来时,手中并未拿着任何锦盒,反而是陪同的仆从,看似空着手,但腰间或是袖口的细微轮廓,却显示出里面藏着东西。
“他们在交易什么?”林婉忍不住低声问。
“见不得光的东西。”萧衍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并未食用,“或是账册,或是密信,或是……大额的银票。这里,是某些人洗钱和传递消息的据点之一。”
林婉心头一震。
她想起手札中提到的,木氏贡品中那些成色不佳的碧玺,若是在账面上做了手脚,实际价值远低于账面,那么中间的差价……
“殿下是说,木氏贪墨的银钱,可能通过这样的地方……”
“不止。”萧衍打断她,目光掠过街角几个看似无所事事、实则眼神警惕的汉子,“你看那些人。”
林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几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挺拔,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是……看守?”
“也是眼线。”萧衍放下勺子,“任何可疑之人靠近,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这家铺子的背后,牵扯的利益网,比你想象的更大。”
正说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玲珑阁”后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在仆从的簇拥下走了下来,径直入了后门。
尽管那人侧着脸,且速度很快,林婉还是瞬间认出了他——那是户部的一名郎中,姓钱,官位不算很高,却掌管着部分军需采购的审核!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一个管军需的官员,深夜出现在一个疑似洗钱的珠宝铺子后门……
林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滇南边境不稳,军需乃是重中之重!
若连负责此事的官员都牵扯其中,那前线的将士……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衙役打扮的人气势汹汹地朝“玲珑阁”走来,为首一人高声喝道:“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避让!”
几乎是同时,萧衍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林婉的手腕:“走!”
他的动作极快,力道之大,让林婉踉跄了一下。
他拉着她,迅速拐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漆黑小巷。
巷子狭窄而曲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身后的喧嚣和衙役的呵斥声似乎逼近了。
“殿下……”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紧绷?
萧衍没有回头,拉着她在黑暗中疾行,他对这里的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在一个岔路口,他猛地将她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推,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
“别出声。”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林婉的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身前是他温热而坚实的胸膛,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沉稳的跳动。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她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能闻到他颈间愈发清晰的、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衙役的盘问声,近在咫尺。
林婉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他拂在她额前的呼吸,他身体传来的热度……都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贴近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衍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但他并没有立刻退开。
他低下头,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审视着怀中的人。
她男装的发髻因方才的奔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一双眸子却因惊悸和此刻的窘迫而显得格外清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终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婉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心慌意乱地想要偏开头,下颌却被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住。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
“现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知道怕了?”
林婉羽睫剧烈地颤抖着,想摇头,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想说“不怕”,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凝视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也放开了她的手腕。
那灼人的体温骤然撤离,夜晚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林婉竟觉得有些空落。
“看来,胆色还需磨炼。”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暧昧与失控只是她的错觉,“走吧,该回去了。”
他转身,率先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林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狂乱的心跳,抬步跟了上去。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紧握的力度和温度。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萧衍对路径的熟悉程度超乎林婉的想象。
就在即将拐出巷口,眼看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在前方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处低矮屋檐上,因年久失修,一块松动的瓦片被夜风吹落,直直朝着林婉头顶砸来!
那瓦片不大,但边缘尖锐,带着下坠的力道,若是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林婉正心神不属地跟着,全然未觉头顶的危险。
“小心!”
电光火石间,萧衍低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
他猛地回身,不是用手去格挡——那会发出声响引人注意——而是迅速将林婉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同时另一只手臂抬起,用手肘外侧硬生生迎向了那块下坠的瓦片!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萧衍喉间溢出。
瓦片砸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即碎裂落地。
林婉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耳边是他骤然加快却又被强行压制的心跳。
她惊魂未定,抬头便对上他微蹙的眉头。
“殿下?”她声音带着颤。
“无碍,快走。”萧衍松开她,语气依旧沉稳,但收回手臂的动作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他不再多言,拉着她快步走向马车,迅速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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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掠过车窗的灯笼光芒,短暂地照亮彼此的神情。
惊魂甫定的林婉,此刻才注意到,萧衍的左臂,那深蓝色的绸缎衣袖上,靠近手肘的位置,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正在缓慢地洇开。
空气中,除了松木香,还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是血!
“殿下,您受伤了!”林婉惊呼,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主仆尊卑,下意识就倾身过去。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忍耐,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睁眼,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让臣女看看。”林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触碰他那片深色的衣料。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萧衍倏地睁开了眼睛,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腕骨。
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锁住她。
林婉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仿佛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关切都被他看了个透彻。
她试图挣脱,却撼动不了分毫。
“殿下,您的手臂在流血,需要包扎……”她低声解释,脸颊有些发烫。
萧衍凝视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因为急切和担忧,眼眸显得格外清亮,如同被水洗过的星辰。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却并未放开。
“你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臣女……略通一些。”林婉想起幼时祖父偶尔磕碰,都是她帮忙处理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婉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缓缓松开了手,将受伤的左臂往前递了递,姿态带着一种默许,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放任。
“看看罢。”
得了允许,林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凑近了些。
她先是从自己干净的里衣袖口撕下一条柔软的布帛,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他左臂的衣袖。
借着窗外偶尔透入的微光,她看清了伤处。
手肘外侧一片青紫淤痕,中间被瓦片尖锐处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皮肉外翻,鲜血正缓缓渗出。
林婉的心揪了一下。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干净帕子,轻轻按压在伤口周围,吸去血污。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萧衍垂眸看着她。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手臂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她指尖的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比那瓦片的撞击更让他心神不宁。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宫中任何熏香的干净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与他周身冷冽的松木味无声交融。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她细微的呼吸声。
“疼吗?”林婉一边仔细清理,一边无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这语气太过亲昵,简直像是……像是……
她脸颊瞬间爆红,手下动作一僵,不敢抬头。
萧衍眸光微动,看着她骤然染上绯色的耳垂和那微微颤抖的睫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无妨。”他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林婉不敢再说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地将他的伤口包扎好,打了个小巧的结。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配合,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那目光,始终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发顶、侧脸,让她如芒在背。
包扎完毕,林婉刚要退开,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阻止了她的逃离。
林婉心头一颤,被迫抬起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那里面仿佛燃着暗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因为紧张而咬得有些发白的下唇。
那触感微凉,带着他指腹的薄茧,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林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记了。
“下次,”他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若再遇危险,记得,要躲到孤身后来。”
他的指尖在她唇瓣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和柔软的触感,才缓缓收回。
“记住了吗?”他问,目光依旧紧锁着她。
林婉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在他灼人的注视下,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记住了。”
萧衍似乎满意了,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和暧昧暗示的人不是他。
林婉迅速退回到自己的角落,将脸转向车窗方向,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
车厢内,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被一种更浓稠、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所取代。
直到马车在东宫那僻静的角门停下,两人都未曾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