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王桐花和娄允礼的谈话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张知意张闻弦二人方才亦被各色新鲜玩意吸引,这会儿才向她们招手,呼唤她们过去。
“他们要去猜灯谜了。走吧?”娄允礼握住王桐花的手,将王桐花拉到身侧。
“我不会猜灯谜。”王桐花任由娄允礼带着走,对猜谜不是很感兴趣。她读书擅长的是记忆背诵,字谜这等需要拆字解字、化用典故的游戏,她做不来。
“我也不会啊。看他俩猜,也很有趣。”娄允礼松开王桐花的手,将腰间的面具戴上,“我现在是只小小狸奴,不识字哩。你是小鹿,也不识字哩。”
这可说不准。有的小鹿很聪明,是识字的。
不过,阿祝不能算真的鹿。它一开始是人。
大概是人吧?
想到初见阿祝时,阿祝人首鹿身的模样,王桐花亦不能确定。
娄允礼一见王桐花的模样,晓得这小孩又神游天外去了。她搓搓手,搭在王桐花肩上,呵出白气:“要出发喽。”
“嗯?”王桐花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娄允礼推走了。
娄允礼推得巧妙,既让王桐花以超高速在人群中穿行,又总能在将将要撞上路人的当口避让开。
王桐花竟然挣脱不得,被推行得身不由己。
二张兄妹见了,兴致勃勃,更大幅度地挥手:“带上我,带上我俩!”
娄允礼果然闯向迫不及待的兄妹,接上他二人,壮大行列。
正逢佳节,路人见四人行事如此张狂,也不恼,只笑叹一句:“真有意思。”
有脾性暴躁些的,见到是娄家的独生女在玩闹,也便把刻薄的言语咽下。
一位全副披挂的巡逻守卫用手肘撞撞同伴,示意他看前方。
被提醒的守卫揉着脖颈道:“哎哟,小孩玩闹也要管?饶了我吧,巡检大人,元宵执勤已经够累了——”
“啧。”孙巡检语气不善,压低声音,“我让你看的不是那儿!形容惫懒,没个正形!”
王桐花听见熟悉的声音,朝说话的人望去,正看见两位守卫擒住偷儿。
那二人便是王桐花第一次进城时撞见的守卫。
玩笑够了,四人正常走路,瞅着倒有几分人样。
张知意清咳两声,正经得仿若兴冲冲指挥娄允礼前进后退急停转弯的人不是她。
“这时候灯谜估计不剩多少了,去了也当不成灯王。我们出城放河灯罢。”
张闻弦点头附议:“灯是预先备好的,我带着呢。”
王桐花闻言向张闻弦看去,他裹在宽厚的绿面斗篷中,不似往日清瘦的身形。的确藏得住河灯。
注意到王桐花的视线,张闻弦弯起眼睛冲她温和一笑。跑动一番后,他苍白的脸颊难得涌起鲜明的血色,气色看起来好上不少。
王桐花回他一个微笑,将目光转向张知意。张知意面色红润,气血充足,与她哥哥大不相同。
张知意和张闻弦作为双生子,模样并不十分相似,顶多只有两三分。
张闻弦长相肖似张砚开,张知意却不然。也许她更像她生父些?
二张兄妹的生父是位江湖游侠,赘给张院长为婿,已故去十好几年。
张院长后不再招婿,众人皆说张院长对其用情至深,感人肺腑。双子则是对其印象不深,唯有一张画像可为留恋。
王桐花见过那张画像。张知意与画上的人挺像的。
思绪回栏,四人已经出城,行至河边。无数盏河灯在水面上浮动,明亮的灯火燎亮夜色。
唯独今日,城中不设宵禁,城门大开,不一一查验游客身份。是以,河边也围着乌泱泱一片人。
张闻弦珍惜地掏出四盏精致的河灯,一方墨,并四只狼毫笔,分发给其他三人。
不用把笔墨也带上吧……
这句话,娄允礼代替王桐花说出来了。
张闻弦不轻不重地瞪娄允礼一眼,娄允礼嬉笑着揽住王桐花的肩膀——她真的很喜欢与王桐花勾肩搭背。
“英兰和我是一条心,她想必和我是一般的看法!”娄允礼向王桐花寻求认同,“是吧?”
王桐花不说话。
张闻弦轻笑一声:“你就仗着英兰妹妹的宽厚性子胡说。要我说,英兰妹妹定然是觉得你行事粗狂。”
张知意忍不住调笑道:“对,你文雅,你缀在行伍后面当尾巴,横跨半个潦城。英兰妹妹,你觉得此等文雅做派如何?”
王桐花还是不说话。她觉得娄允礼在街上很疯狂,张知意张闻弦二话不说跟上很疯狂,自己离家出走很疯狂。
大家都很疯狂。很难决出高下。
张闻弦憋得脸色通红,看起来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说的是:“呵呵。”
张闻弦闷头在河灯上写字;娄允礼和张知意言语打探彼此的心愿,谁也不肯先动笔。
王桐花向河边的小贩再买了两盏河灯,仔细地放进包裹。
等回家,她再与阿祝放河灯。家旁边的小河虽不如城边的河宽敞,容纳两个心愿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这盏灯不合你心意吗?”待及王桐花买完灯,张闻弦惴惴不安地问道,觑着王桐花的眼色。
王桐花摇头,笑得颇为不好意思:“不,灯很漂亮。只是我贪心,想回家多许几个愿望。这支笔能留给我吗?”
张闻弦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把墨也递给她,唇角微翘:“本就是送给你们的东西。不过,英兰妹妹有句话说的不对。”
王桐花疑惑看他。
“若你贪心,世间就没有真正淡泊的人了。”
听了张闻弦的话,王桐花不解其意。
张闻弦没有解释,只冲她温柔一笑,道:“你写罢。我的灯先放在你这里,劳你费心看管。我去看看她们。”
原来娄允礼和张知意还在互相提防打探,没有落笔。张闻弦款款向娄张二人走去。
王桐花心想,张闻弦看着太单薄些。即使裹着厚实的冬装,仍仿佛枝梢垂落河面的弱柳,随时要被风吹去。
张闻弦的灯留在地上,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飘逸秀美。上书:“明月常在,好友常逢,此景常同。”
有张闻弦作为共同的调笑对象,娄允礼和张知意很快达成和解,写完河灯过来。
王桐花也写好了。她的心愿很简单,不如说,她的心愿一直是这个。
“永远幸福”。
这样还不算贪心吗?
娄允礼伸长脖子要看王桐花写了什么,王桐花大方地交给她看了。于是尽量装出一副不在意模样的兄妹立马围上去观摩。
“无欲则刚。”张知意如此说道。
“你现在幸福吗?”娄允礼将灯交还给王桐花,王桐花点点头。
娄允礼潇洒一拂额前的碎发,自信道:“必然有我一份功劳!”惹得三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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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娄允礼的字相当豪放,四个大字占据灯面:“天下第一”。
张知意的字遒劲有力,锋芒毕现:“一点清明火,万里太平川”。
写时遮遮掩掩,写完她俩反而不介意别人看见。真是两个怪人。
河灯从手中离开,颤颤巍巍流向远方。
自然的,它们都会沉落在河底,正如所有人都会死去。至少此刻,那抹亮色映在活人的眼瞳中。这样便足够。
放完河灯,王桐花与三人作别。他们很不情愿王桐花回家,但终究没有阻止她。
走到半途,阿祝终于按捺不住。它涌出布袋,钻进口袋,捧起两盏河灯,安卧在王桐花肩上。
娄张三人都很敏锐,桐花和阿祝在他们面前很少交流。阿祝憋得很辛苦,这会儿它总算可以尽情地亲近王桐花啦!
感知到阿祝的情绪,王桐花也很高兴。
“啊,糟了。忘记给小灰带一盏了……”
王桐花捂住额头,很快又想出办法。她与小灰共用一盏就是了,反正她已经放过一盏。
回到家,小灰正趴在秋千上。见王桐花回来了,她旋风一样冲过来,绕着王桐花打转。
王桐花把她抱起来,经过几个月的喂养,小家伙长大了很多。王桐花有意不磨灭小灰的野性,会教她自行捕猎小型动物。
她不愿将她驯养成家犬。
小灰在王桐花身上不断嗅闻,鼻头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王桐花的脸。
王桐花与她玩闹一会儿,将她放下,在河边取出河灯。
她们是不需要点灯的。王桐花在晚上也看得清,买油灯只是为营造家的氛围。狼作为天生的猎手,微弱的光线便足够她视物了。
阿祝,阿祝么,这个形态眼睛都没有。王桐花不知道它是怎么看见的,但夜晚反正不影响它就是了。
阿祝艰难地拿着笔涂画,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幸福。
是因为自己的愿望吗?王桐花心头一热。
阿祝的确在让王桐花幸福一事上居功甚伟。不只是它,许多人都帮助过王桐花。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还是王桐花自己的努力。
小灰和王桐花在另一盏河灯上按上手印,一大一小两个印迹挨在一起。
阿祝见了,急忙示意王桐花在它的河灯上也按一个手印。
好吧,这样的话,王桐花今日就放了三盏河灯了。
王桐花看着河灯在小河上晃悠,想起来娄允礼问自己名字的事情。
王桐花为什么要叫王桐花呢?小时候的王桐花问过母亲这个问题。母亲把她搂在怀里,给她唱了一首名为《花月歌》的歌谣。
王桐花抱着小灰和阿祝,将那首记忆深处的歌谣唱响。
“正月梅花笑春来,二月桃花等人摘,三月桐花朵朵开。
四月海棠点红妆,五月榴花子满堂,六月荷花自在摇。
七月兰花流芳长,八月桂花到处香,九月菊花盼重阳。
十月芙蓉好颜色,冬月茶花山遍野,腊月雪花不出门。”
小灰和阿祝乖巧地依偎在王桐花怀里。
河灯放了一盏又一盏,岁月走过一年又一年。
安逸的日子似乎总是同一种模样,并无太多新鲜事迹可讲。
唱着歌的王桐花十七岁了。
小灰长得半人高,浑然是头威风凛凛的霸气母狼。
阿祝能变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