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桐花随着娄允礼步入书院。
心绪被期待和紧张占据,她进门时完全忘记观察门的构造,边闷头跟着娄允礼的脚步,边胡思乱想。
三文钱,自己只要三文钱就能学认字了吗?张老师只收这么些钱,怎么维持开支呢?
王桐花是知道的,村人要请动村里那位“先生”少不了一笔花销,更别提教人识字。每个能随先生习字的孩子,家里都是出了大代价的。先生管这叫做“束脩”,王桐花听不明白这个拗口的名词。
王桐花偷听过先生讲课。先生穿得比村人光鲜,但也光鲜不到哪儿去,左不过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少几个补丁罢了。先生授课时,或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或扶腰摇头晃脑地讲几句,或眯眼养神任几个零散的学生抓耳挠腮地写字。王桐花伸长脑袋想看清楚写在地上的字,却被溜号的学生发现。那男孩冲王桐花一指,大喝:“赔钱货不准听!”
回忆到这里,王桐花的脸跟当时一样,红得飞快。半是羞愧,半是愤怒。
九岁的王桐花被发现之后转身就跑,那男孩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王桐花只得和他打了一架。虽说这场架以王桐花的胜利告结,但王桐花回家的时候,这事儿已经被传到爹耳朵里,她被爹狠揍一顿,好几天睡觉的时候背沾不得床。
被王桐花打哭的那个家伙就是王牛。如果王桐花没有跑,她就会被嫁给他。
王桐花想到这里,悄悄摸了摸阿祝,阿祝黏糊糊地缠着她的手指。
和阿祝的互动让王桐花的心情松快了些。
她已经离开村庄。
“今日休沐,不上学。张师——你且叫她张院长吧。张师现下应该在书斋,等见完张师我带你仔细逛逛书院。”娄允礼执起王桐花的手,偏头看她,“那之后我们再去饭店,见陈姐。”
娄允礼说得清楚明白,王桐花点头应下。
袖云书院不大,她们很快就到了娄允礼口中的书斋。
王桐花站在紧闭的木质雕花门外,油墨味对她来说格外陌生。
王桐花不记得娄允礼那天说了什么。留在她记忆里的,是娄允礼手掌上茧的触感,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呀声,正对房门的屏风上墨色的山水画,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奇妙体验,还有……
端坐在书案后,披着青灰色外袍的中年女人抬首时,在她眼角皱纹晃动的金色阳光。
金色的光芒因为女人的笑从细纹中满溢,又因为女人的起身失去凭依处,孤独单调地留在书案之后。
王桐花心绪被那缕寂寞的阳光牵引,不记得那天她和女人的谈话内容。她只记得自己局促地回答着张师的提问,和张师约定自今日起,每三日来书院一趟;就连张师本名张书,字砚开一事,也是她回家路上才想起来的。
张师给王桐花安排了一张床榻,随时供她在城中歇息。
王桐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取出三文钱交给张师的。她后来常常怀疑自己根本没有给张师那三文钱。
和张师说完话,娄允礼本来要和王桐花一起出去,张师却唤住娄允礼谈话,召来另外二人陪王桐花逛书院。
那二人便是张师的双胞胎儿女,兄长张闻弦,妹妹张知意。
张闻弦生得单薄些,腰细得让人忧心会折断,其间系着一根朱色腰带,坠一枚青色玉佩。这两点颜色便是他身上难得的艳色了。风一吹,少男身着的白衣猎猎空响,淡色的唇角含春,温润的眼角含笑。
张知意看着沉稳些,眉峰干净疏朗,眼神清冽。她面色红润,玉质金相。即便有风来,束好的发丝亦一丝不乱,和她人一样,沉稳如山寺大钟,八风不动。
二人一唱一和,引着王桐花在院中游走。话题都选得轻松随意,只不过聊聊树木花草,虫鸟游鱼。
走完整个书院,娄允礼和张师的谈话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他们三人便寻了个凉亭坐下,亭中的桌案刻着纵横交错的直线,将不算大的桌案分割成更小的方格。
张知意见王桐花盯着桌子瞧,弃闲话不聊,对王桐花笑道:“英兰妹妹可下过围棋吗?”
王桐花摇摇头。
张知意又笑道:“那可巧了,我自认棋艺比兄长精妙,兄长却不服。若是英兰妹妹愿意领我教导,与兄长较量一番,再击败他,兄长必不会不承认棋艺在我之下了!英兰妹妹可愿意帮帮我?”
王桐花看看张知意,再看看张闻弦,点点头,道:“若是,知意姐姐不嫌弃,我自然非常乐意。”
张知意脸上笑意更盛:“有英兰妹妹相助,兄长这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妄言了。不过,围棋对初学者趣味性稍弱。现下要打发时间的话,不如试试五子棋?”
王桐花其实无所谓。要她说的话,她看水池里的几尾鲤鱼都能看一天。王桐花别的不说,论起发呆是个高手。不过张知意和张闻弦看起来兴致勃勃,所以她还是点头。
张知意和张闻弦兄妹二人先下了一盘五子棋,让王桐花边观战边了解规则。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交错落一字。无论横竖斜纵,先连成五子者为胜。规则倒是简单易懂。因为是下着玩玩而已,所以不作禁手。
王桐花先是和张知意下了一局,很快就输掉了。不知为何,张知意的棋子就巧妙地联合在一起,王桐花怎么堵都没用。
张知意和张闻弦下一局,王桐花观战。张知意边下边说自己为何下在这里,把底儿全部泄给观众王桐花和敌人张闻弦,自然是输了。
轮到王桐花和张闻弦下棋。张知意时不时从旁点拨王桐花一二,王桐花竟然赢下了张闻弦!
纵然张闻弦脸上的震惊有些假,王桐花的欣喜却不假。她当然知道二张兄妹在哄她开心,这份心意本身就足够让她动容。
三人就这么下着棋,互有胜负。正下得不亦乐乎之时,书斋的门终于推开了。
娄允礼冲王桐花挥手,王桐花便与张闻弦张知意告别。
待及目送王桐花消失,张闻弦才试探着问张知意:“你是故意输给英兰妹妹的吗?”
张知意摇头:“除了与英兰对阵的第一局,我后面几乎没有放水。你呢,你是故意输的吗?”
白衣的纤细少男摇头:“不是。”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说不定,等你教出英兰妹妹,她不仅能赢我,还能赢你。”张闻弦叹道,“她很聪明。”
张知意颔首,嘴角带笑:“她的数算天赋必然出众,此等明珠,幸好来我们书院了。”
王桐花本来能听到兄妹二人的对话的,如果娄允礼没有问王桐花年龄的话。
“你说你十二岁?”
娄允礼双目圆睁,嘴巴滑稽地圈成一个圆,脸部每块肌肉都在尽力地诉说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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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桐花被娄允礼的表情逗笑了,甚至没工夫为自己的过分瘦小自卑。
王桐花点头,自信地开口:“我会长高的,我会超过你。”
娄允礼整理好表情,赞扬王桐花的自信:“有志气,我看好你。”
王桐花和娄允礼朝饭馆方向走,王桐花犹豫一会儿,还是问出口:“你是为什么找陈老板呢?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吧。啊,如果你不方便回答我,就不用说。”
娄允礼面色如常,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找陈姐是为了拿食膳方子。我平日醒得早,会在城中四处逛逛,方子顺手就拿了;但本来中午我也要再去饭馆一趟,这趟是为了吃饭。”
娄允礼冲王桐花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早上我问你要不要吃,你拒绝了;这会儿可是中午了,还说不饿可就不真了。”
王桐花还真不饿。不过她的确没有理由拒绝。
到了饭馆,虽说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饭馆的食客已经不少。
陈艳芳把王桐花娄允礼二人赶到楼上,不许二人帮忙。闲来无事的娄允礼便教手足无措的王桐花认字,等到陈艳芳忙过饭点这一阵,上楼来寻二人时,娄允礼双眼发光地冲陈艳芳喊:“陈姐,英兰她,是天才啊!如果不是童子科被取缔,她未必不能一试!”
王桐花面对如此直白热烈的夸奖,脸红得赛猴子屁股,喃喃道:“哪里那么夸张……”
饭间,娄允礼陈艳芳如何对王桐花的头部一顿揉搓抚摸暂且免去赘述,王桐花又是如何坚决拒绝留宿的也按下不表。王桐花怎么偷偷进城的,也就如何偷偷摸摸翻墙出去。
出了城,天色已经昏暗。王桐花怀里抱着包裹,里面是陈艳芳送的衣服。
她一开始为了避免惹眼,只是普通地走路。行至人烟稀少处,她难以按捺心中的激情,放开脚步,尽情奔跑起来。
进城一趟,她见识了好多新鲜东西,认识了好多有趣的人,她还认字了!
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人”。
“刘(劉)”字写起来复杂。王桐花写十几遍才记住笔画。“英(英)”
字比“刘”字简单,王桐花写了五遍就会了;“兰(蘭)”字很难,王桐花写了好多遍才记住。
刘婶,英娘,兰花,陈老板,娄允礼,张老师,张知意,张闻弦……
每个人都对她那么好。
还有阿祝。
王桐花把阿祝倒在床上,坐在床边。她戳着阿祝玩,说道:“阿祝你识字吗?我可以教你。一是这么写的……”
王桐花本来打算在河里冲洗下身体再睡,但外面飘起了小雨,雨势还有转大的迹象。
无法,王桐花只是简单地清洁了手脸,就上床睡觉了。
听着雨声,王桐花今夜睡得格外沉。
远在千里外的京城丰都内,一座恢弘的宫殿里,白发的男人睁开双眼。
男人面前的龟壳寸寸开裂,布在周身的朱砂黄符无火自燃。
他仰天长笑:“天不亡我大央朝!阿祝已出世!待其力量完满时,以祭礼相邀,祭品敬献,可受赐祝福!”
男人意气风发地挥袖,吩咐左右:“即刻进宫,我将禀报皇上此喜讯。”
随侍左右无有不应:“是,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