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大宗正院看看五弟。这事儿拖着,朕心里也不踏实。”
徐妙云点了点头,吩咐内侍取来一件披风,亲自为他系上:“夜里风凉,陛下仔细着凉。老五那性子,怕是这些日子,早就急得团团转了。”
朱棣嗯了一声,脚步沉稳地踏出坤宁宫。宫门外,早已备好步辇,随行的锦衣卫与内侍,皆是屏声静气,不敢有丝毫喧哗。
大宗正院,坐落于皇城东侧,是洪武三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亲自下诏设立的衙门。专司皇族宗族事务,上至亲王,下至宗室子弟,凡婚丧嫁娶、袭爵定罪,皆由其掌管。因其掌管的是皇族命脉,故而品秩特崇,序列文职之首,非亲王不能主领。
当年,朱棣尚未登基之时,以燕王之尊,与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一同执掌大宗正院。首任宗人令,是秦王朱樉,左宗正是晋王朱棡,右宗正,便是他朱棣。
那时候,兄弟三人坐镇大宗正院,执掌宗族事务,阵容之显赫,一时无两。
而如今,大宗正院的右宗正之位,本该是周王朱橚的。
可偏偏,这位现任的右宗正,此刻却成了阶下囚,被囚禁在这座本该由他主理的衙门里。
这是徐妙云的态度,也是朱棣的态度。
大宗正院,是管皇族的地方,朱橚犯了错,是皇族的错,便该在皇族的地盘里,受皇族的管束。
步辇停在大宗正院的门口,朱棣掀帘而下。院门外,值守的宗人府官员,早已闻讯等候,见朱棣到来,皆是惶恐跪地,山呼万岁:“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免礼。都起来吧。”他抬眼望向这座熟悉的院落,院内的建筑,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是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与压抑。
“周王,如今在何处?”朱棣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官员,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周王殿下与王妃,被安置在西跨院的静室中。臣等……臣等不敢怠慢,饮食起居,皆是按亲王规制供奉。”
朱棣嗯了一声,迈步走进院内。他走得不快,目光却在四处打量,脑海里,浮现出当年与兄弟们一同在此处议事的场景。那时候,兄弟几人,意气风发,何曾想过,今日会是这般光景。
西跨院的静室,就在眼前。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见朱棣到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行礼。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亲自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烛火摇曳。
朱橚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身着一袭锦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眉宇间满是憔悴与焦虑。他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朱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便是浓浓的惶恐与委屈。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臣弟……臣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朱橚的身上,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泪水,心中那点因削藩奏折而起的火气,渐渐消散了几分。
朱橚是他的五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从小,朱橚的性子,就最为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他不喜欢舞刀弄枪,也不喜欢争权夺利,唯独对医书草药,情有独钟。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谋反?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冰冷:“好啊。周王朱橚,煽动叛乱,聚众谋反,罪大恶极。朕若是下旨,褫夺你的爵位,将你废为庶人,永世圈禁在此,这个惩罚,怎么样?”
“四哥!”
朱橚听到这话,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着朱棣,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弟弟冤枉啊!四哥,您是知道弟弟的!弟弟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谋反!弟弟连杀鸡都不敢,怎么敢做那谋逆的大逆不道之事啊!”
他重重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很快,额角就渗出了血迹:“四哥,是冯胜!是冯胜那老贼!是他裹挟了弟弟!弟弟根本就不知道他要谋反!弟弟是被冤枉的啊!”
看着朱橚泪流满面、痛哭流涕的模样,朱棣终究是于心不忍。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弯腰扶起朱橚。指尖触碰到朱橚的手臂,一片冰凉,可见这些日子,他确实受了不少苦。朱棣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起来吧。地上凉。”
他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就是个没主见的。冯胜那老贼,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如今被他裹挟,也是活该。”
朱橚哽咽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委屈道:“弟弟……弟弟哪里知道他有那么大的胆子……”
朱棣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屋内,问道:“弟妹呢?在哪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橚愣了一下,连忙答道:“文敏……文敏在里屋。这些日子,她也是担惊受怕,茶饭不思。”
“叫她出来。”朱棣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朕要亲自问问她。这件事,她身为冯胜之女,不可能全然不知。”
“是。”朱橚不敢怠慢,连忙转身,朝着里屋的方向喊道,“文敏!陛下驾到了,你快出来!”
片刻之后,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冯文敏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脸上没有施任何粉黛,脸色苍白。她看到朱棣,连忙敛衽行礼,声音细弱蚊蝇:“臣妾……臣妾参见陛下。”
朱棣的目光,落在冯文敏的身上。
冯文敏是冯胜的女儿,容貌清丽,性子温婉。当年,朱元璋亲自为朱橚赐婚,就是看中了她的贤淑。可谁能想到,冯胜会谋反,而她,会成为反贼的女儿。
“抬起头来。”朱棣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朕问你,”朱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冯胜谋反之事,你事先可知?”
冯文敏的身子,猛地一颤。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条理清晰:“回陛下,臣妾……臣妾事先略有耳闻。”
朱橚在一旁,脸色大变,急声道:“文敏!你……”
朱棣抬手,制止了朱橚的话,目光依旧落在冯文敏的身上:“哦?略有耳闻?那你为何不报?”
冯文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陛下,臣妾不是不报,是不敢报啊!臣妾的父亲……冯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您是知道的。他性情暴戾,手段狠辣。臣妾若是敢将此事说出去,他定然会杀了臣妾,杀了殿下,杀了我们周王府满门!”
她抬起头,看着朱棣,眼神里满是哀求:“陛下,臣妾真的是被逼无奈啊!父亲他,不仅威胁臣妾,还在臣妾的身边,安插了不少他的人!就连臣妾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都是他的眼线!臣妾稍有异动,他便会知晓!臣妾……臣妾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朱棣静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冯文敏的神色。他看得出来,冯文敏没有说谎。她的恐惧,她的委屈,都是发自内心的。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旁敲侧击:“弟妹,你确定,是冯胜那逆贼,威胁于你?”
“千真万确!”冯文敏重重地点头,泪水滑落得更凶,“臣妾对天发誓,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是父亲他,以臣妾和殿下的性命相要挟,臣妾才不敢将此事声张出去的!”
朱棣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朱橚是被裹挟的,冯文敏是被威胁的。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看着冯文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好办了。等日后朝堂问罪之时,你只需要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冯胜那逆贼的身上。一口咬定,是他要挟于你,你和五弟,皆不知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你要清楚,冯胜谋反,乃是灭族之罪。你的那些兄弟,是绝无可能继承爵位的。
不仅如此,宋国公,也要被彻底除爵。该杀的,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点,你可明白?”
冯文敏浑身一颤,脸上露出几分凄然,却还是重重地点头:“臣妾明白。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知道,朱棣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有将周王府满门问罪,没有将她处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朱棣看着她凄然的神色,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朱橚,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五弟,你也听清楚了。此事,你虽是被裹挟,但终究是疏于管教,识人不清。朕会下旨,将你圈禁在周王府三年,闭门思过。但你要记住,往后,戒骄戒躁,远离朝政。否则,就算是朕,也保不住你。”
朱橚闻言,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连忙跪倒在地,对着朱棣磕了一个响头:“臣弟……臣弟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看了一眼这座静室,眉头微微皱起:“这地方,太过简陋。传令下去,将周王与王妃,接到母后所在的乾清宫。”
“是!”门外的宗人府官员,连忙应声。
走出大宗正院的大门,夜色更浓了。朱棣抬头望了望夜空,月色朦胧,几颗疏星,点缀其间。他沉吟了片刻,对着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去临安的居所。”
临安公主朱镜静,是朱元璋的长女,也是朱棣的妹妹,她的驸马,是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李琪。
此番李善长参与谋反,满门被擒,李琪也未能幸免,被打入了诏狱。而朱镜静,因为是公主之尊,没有被问罪,却也被暂时安置在了宫外的一处居所。
因为事发突然,李善长和李琪父子,皆是朝廷重犯,而朱镜静,又不是马太后亲生的,在宫中没什么依靠。所以这些日子没什么人关心她的死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处居所,位于京城的偏僻角落,院子不大,院墙斑驳,门口只有两个老太监值守,透着一股萧索与冷清。
朱棣推门而入,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照亮了不大的庭院。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朱棣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朱镜静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怔怔地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朱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妹……臣妹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朱棣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临安,数月不见,怎么就生分了?叫四哥。”
朱镜静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看着朱棣,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没能忍住,哽咽着喊道:“四哥……”
一声四哥,喊得肝肠寸断。
这些日子,她过得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丈夫被打入诏狱,生死未卜,公公满门被擒,即将问斩。她身为公主,却连为丈夫求情的资格都没有,宫中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孤独又绝望。
朱棣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屋内简陋的陈设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衣食住行,怎么这般寒酸?大宗正院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怒意。
跟在朱棣身后的几位宗人府官员,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等有罪!臣等立刻就去安排!”
朱棣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朱镜静,语气缓和了不少:“放心,有四哥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朱镜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朱棣,眼神里满是哀求:“四哥……李琪他……他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啊!他只是被连累了!四哥,求求你,救救他吧!”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临安,你要清楚。李善长谋反,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李琪身为他的儿子,未能劝诫父亲,致使父亲万劫不复,这是不孝。身为臣子,对父亲谋反之事,知情不报,这是不忠。依大明律,理当问斩。”
朱镜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绝望:“不……不可能……四哥,你不能杀他!他是无辜的啊!”
朱棣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中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件事,麻烦,真的很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朱镜静,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这其中,有多少是演出来的,有多少是真的,只有李琪自己知道。”
朱镜静愣住了,不明白朱棣的意思。
朱棣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临安,麻烦的不是李琪,是李善长的口供。如果李善长肯一口咬定,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与李琪无关,那么,李琪的罪,便可以减轻。朕还可以用流放,来解决这个问题。过个几年,等风头过去了,朕再把他召回京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至于他的儿子们,毕竟是朱家的外孙,你可以接回府中,亲自抚养。但是,临安,你要记住,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若是李琪不知好歹,非要往死路上走,那就算是朕,也保不住他。”
朱镜静怔怔地看着朱棣,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连忙对着朱棣,深深一拜:“臣妹……臣妹谢四哥隆恩!臣妹一定……一定劝诫李琪,让他好好配合!”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拍朱镜静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静安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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