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故地重游
离开天山后的那段日子,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我们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断断续续的足迹。
从冰封千里的天山下来,我们没有直接回江南,而是在西域和中原之间徘徊了两年有余。先是在昆仑山深处住了三个月——那里有真正的“冰魄草”,与天山的品种略有不同,通体呈淡蓝色,在月光下会发出幽幽荧光。我们采集了足够的样本,记录了生长环境、采集方法,还意外发现了一处上古先民留下的岩画,画着采药人跪拜雪山的场景。
接着南下入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巴山蜀水的奇绝也非他处可比。我们在青城山后的深谷里找到一株五百年的何首乌——虽然没有传说中的千年那般神奇,但药性已经足够惊人。更妙的是,我们还跟当地的山民学会了用何首乌酿酒,酒呈琥珀色,入口绵柔,有滋阴补肾之效。
在蜀中盘桓的三个月里,我们并非只在深山采药。每到一处城镇,我都会摆上义诊摊,李莲花则去了解当地民生。成都府外的浣花溪畔,我们遇到一个瘸腿的老兵,他说当年抗金时受了伤,是逍遥书院的弟子路过,不但治好了他的伤,还教他编竹器的手艺。如今他在溪边开了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去。
“那位恩公说,他叫林远。”老兵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林恩公说,他师父师娘教导,救人要救到底,给条活路比给口饭吃更重要。”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林远那孩子,当年在书院里最是踏实肯干,如今果然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离开蜀中,我们顺长江而下。三峡的险峻、荆江的浩渺、洞庭的烟波……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住上半个月,有时在渔船上漂几天。我给沿途的百姓义诊,李莲花则收集各地的风土人情,偶有闲暇,我们便坐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相对出,看孤帆远影碧空尽。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年,当江南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才惊觉——距离我们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十年,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
但实际上,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月。穿越的世界太多,每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有时候在某个世界一待就是几十年,有时候只是匆匆过客。岁月的计量失去了意义,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他掌心的温度,是唯一恒定的坐标。
回到苏州那天,正是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李莲花撑着油纸伞,低声念着这句诗。细雨如丝,密密斜斜,将整座水乡笼罩在蒙蒙烟雨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倒影,像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乌篷船在河道里静静穿行,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戴着斗笠,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桨声欸乃,一下一下,敲在平静的水面上,也敲在心上。
十年了。
记忆中的苏州城,虽然繁华,但总带着乱世特有的仓促感——街道上常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茶馆里谈论的多是边境战事、赋税沉重;行人匆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仿佛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
而现在——
街道干净整洁,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竹篓做的垃圾桶,上面写着“爱护环境,人人有责”。两旁的店铺招牌鲜亮,幌子在细雨中轻轻飘动。绸缎庄里,妇人正在挑选新到的杭绸;茶叶铺前,伙计热情地介绍着明前龙井;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声。
最让我惊讶的是,街角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用桐油刷过,不怕雨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逍遥医馆分号——义诊日:每月初一、十五。坐诊:周明医师。地址:观前街东首。”
“逍遥医馆?”我指着木牌笑,“这名字取得巧,既借了逍遥书院的名头,又暗含‘逍遥自在’之意。”
李莲花也笑,眼角的细纹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柔:“青舟那孩子,心思还是这么灵巧。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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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医馆就在观前街东首,门面不大,三开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楣上挂着同样字体的匾额,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色蜡黄的年轻人。虽然人多,但并不嘈杂,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们站在对面屋檐下观望,没有立刻过去。
医馆里坐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态度温和。他面前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絮絮叨叨说着病情:“……这腰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难……”
年轻郎中耐心听着,时不时温和地问几句:“疼了多久了?是刺痛还是酸痛?白天重还是夜里重?”问清楚了,才提笔开方。他的字写得工整,开完方子还仔细念一遍给老妇人听:“这是独活寄生汤加减,祛风湿,止痹痛,益肝肾。一日一剂,连服七天。另外,我教您几个按摩的穴位,每天睡前按一按,能缓解疼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老妇人身后,在她的腰阳关、肾俞等穴位上示范按压手法。动作轻柔,讲解耐心。
抓药的药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脚麻利。接过方子后,迅速从药柜里抓药,每抓一味都要仔细核对,然后放在小秤上称量。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抓药、称药、包药、交代用法,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
更让我惊讶的是,医馆的墙上贴着几张醒目的告示。最显眼的一张是“常见病症自诊指南”,图文并茂——发热、咳嗽、腹痛、腹泻等常见症状,配着简单明了的示意图,告诉百姓初步判断的方法和应急处理措施。旁边一张是“本地当季易发病预防方法”,写着春天防流感、夏天防中暑、秋天防燥咳、冬天防寒痹,还附了几个食疗方子。
最边上的一张,竟然是“逍遥书院招生简章”。
我走近几步,借着医馆里透出的灯光仔细看。简章用端正的馆阁体誊写,抬头是“大宋逍遥书院癸卯年招生启事”,下面是具体内容:
“一、招生对象:凡年满八岁、品性端正者,不论男女,不论出身,皆可报考。
二、招生科类:医科、农科、工科、商科、文科(分经史、诗词、策论三方向)。
三、束修标准:依家境而定,分为三等——特困者全免,中等者半免,优裕者全额,并可自愿捐赠,资助贫寒学子。
四、考试内容:品性面试、基础学识、特长展示。
五、报名时间:即日起至五月初五。
六、报名地点:各州县逍遥书院分院或逍遥医馆。”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本院承诺:一切考试公平公正,绝不徇私。录取后,包食宿,授文武,教技艺,毕业后依才分配,或入朝为官,或行医济世,或兴办实业,各展所长。”
我轻声念着,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这规矩,倒是跟我们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完善了。”
李莲花也站在我身边,静静看着那些字。雨丝飘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欣慰,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时光流逝的怅然。
“青舟那孩子,学得真像。”良久,他才轻声说,“不只是像,他做得比我们更好。我们当年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是把路都铺好了。”
正说着,医馆里那位年轻郎中送走了老妇人,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人,似乎在估算还要多久。然后,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我们身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我和李莲花虽然换了普通布衣,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但十年的云游并未在我们身上留下太多风霜——不老长春功让我们保持着三十许人的容貌,只是气质更加内敛深沉。或许是因为这个,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年轻郎中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
随即,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匆匆对候诊的病人说了句“稍等”,就快步走出医馆,甚至顾不上拿伞,任细雨打湿了青衫。
“可是……掌门师祖?白师祖?”他试探着问,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我们离开时,书院里最小的弟子也该有二十多了,这年轻人我们并不认识。
“你是?”李莲花温和地问,语气平静,像是寻常的问路。
年轻人却更加激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不顾地上的积水,朝我们深深磕头:“弟子周明,拜见掌门师祖、白师祖!弟子是陆掌门七年前收的徒孙,师从林远师父。常听师父说起二位师祖的事迹,书院祖师堂里墙上的画像也看过无数次,所以……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我连忙上前,伸手扶他起来:“地上湿,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周明顺势起身,却依然躬着身,不敢直视我们,声音哽咽:“师父常说,没有掌门师祖和白师祖,就没有逍遥书院,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今天。弟子……弟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二位师祖……”
他语无伦次,却句句真挚。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你师父林远,如今可好?”
“好!好!”周明连连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师父现在是书院的农科总教习,还兼管书院的田产和商队。他说,这些都是当年师祖手把手教他的,他不敢忘。”
“那就好。”李莲花欣慰地点头,“你如今在这里坐诊,医术如何?”
周明这才稍微平静些,恭敬答道:“弟子愚钝,只学得师父医术的皮毛。但谨记师祖教诲——医者仁心,病人不分贫富贵贱。这间医馆是书院三年前设立的,弟子每月初一、十五义诊,平时也按成本价收费,遇到实在困难的,连药费也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补充道:“像刚才那位大娘,儿子战死了,儿媳改嫁,就剩她一个人,腿脚又不便。她的药钱,都是记在书院账上的。”
我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虽然激动,但眼神清澈,举止有度,说话条理清晰,显然是被精心教导过的。林远那孩子,自己踏实,教出来的徒弟也稳重。
“你师父……陆青舟,如今在书院?”我问。
“在的在的!”周明又激动起来,“师父今日正在书院讲学,讲的是‘医者仁心’。二位师祖稍等,弟子这就去通报!师父要是知道您二位回来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说着他就要往雨里冲。
“不必了。”李莲花叫住他,“我们自己过去,给他个惊喜。你继续坐诊吧,别让病人久等。”
周明还想说什么,但见我们态度坚决,只好躬身道:“那……那弟子继续坐诊。二位师祖若有吩咐,随时召唤。书院就在城西,过了枫桥就是,您二位肯定认得路。”
我们点点头,转身往书院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还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眼眶通红,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用力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青衫,转身走回医馆,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稳重的周医师。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这些孩子……”我轻叹,不知该说什么。
“都是好孩子。”李莲花握紧我的手,掌心温暖,“我们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都长成大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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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书院的变化,比医馆更大,大到几乎让我不敢相认。
记忆中的书院,只是三进的小院落,白墙黛瓦,朴素安静。里面收容着几十个孤儿和老人,白日里读书声、练武声、工匠叮当声交织在一起,虽然热闹,但总透着初创期的简陋。
而现在——
白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沿着运河蜿蜒展开,怕是有上百亩地。墙是新修的,用上好的石灰抹得平整洁白,在细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墙头覆着黑瓦,檐角飞翘,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了望亭,既美观又实用。
黑漆大门比原来宽了三倍,两扇门板上各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雨水中闪着暗金色的光。门楣上挂着“逍遥书院”的匾额,字是李莲花当年亲笔所题,如今重新描了金,笔力遒劲,气势恢宏。门两侧是一副对联:“读圣贤书明理济世,习文武艺修身报国。”
更让人惊讶的是,书院门前竟排着长长的队伍,怕是有两三百人。队伍一直延伸到枫桥那头,在细雨中蜿蜒如龙。队伍里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有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有家长带着垂髫童子的,有独自前来的弱冠少年,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书生,撑着伞,安静地等候。
队伍井然有序,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书院弟子在维持秩序,给等候的人送热水、发干粮。那些弟子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左胸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莲花——那是逍遥派的标志。
“这是在做什么?”我好奇地问旁边一个正在给老人递热水的书院弟子。
那弟子十八九岁模样,面容清秀,彬彬有礼:“今日是书院三年一次的入学考试,这些人都是来应考的。老人家您稍等,马上就轮到您了。”
“入学考试?”李莲花挑眉,“我记得当年我们收学生,只考品性,不问学识。只要心地善良,愿意学习,我们都收。”
弟子恭敬答道:“掌门有所不知——哦,您不是我们书院的掌门,弟子失礼了。”他歉意地笑笑,“陆掌门改革了招生制度。现在分三类:一类是八至十二岁的孩童,主要考品性与天赋,看看是否可造之材;二类是十三至十八岁的少年,加考基础学识——识字、算数、简单的道理;三类是成年学子,需有专长,通过考核后可入专修科深造。”
他指了指队伍中那几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书生:“那几位是来考农科的,听说在各自家乡都有改良农具、增产增收的实绩。书院农科现在是大宋最有名的,去年还培育出了抗旱的新稻种,皇上都下旨嘉奖了呢。”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几个穿着短打、手脚粗壮的年轻人:“那几个是考工科的,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铁匠,听说手艺都不错。工科现在分得很细,有营造、冶炼、纺织、造船好几个方向。”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
陆青舟这孩子,果然青出于蓝。我们当年只是笼统地教,他已经把教育分门别类,系统化了。
“书院现在有多少学生?”我问。
弟子想了想:“在院常驻的有一千二百多人,分属各科。还有两千多算是‘院外弟子’,就是在各地分院的,或者已经毕业但在书院挂名、随时可以回来深造的。另外,‘慈安堂’现在收容着三百多位孤寡老人和伤残老兵,‘育婴堂’有一百多个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千二百常驻学生,两千多院外弟子,四百多老弱……
我心中震动。十年前,我们离开时,书院总共才三百多人。
“陆掌门真是……”我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陆掌门常说,他只是在完成师父师娘未竟的事业。”弟子眼中露出崇敬之色,“他说,逍遥书院能有今天,都是当年李掌门和白医师打下的基础。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了些。”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感慨。
我们没有惊动旁人,从侧门进了书院。侧门也有弟子看守,但守门的老人我们都认识——是陈伯,我们当年收容的第一批孤老之一,今年该有七十多了。
陈伯坐在门房里,正在教一个小丫头识字。他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本《三字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丫头不过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我们推门进去时,陈伯抬起头。十年不见,他已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手中的书啪嗒掉在桌上。
他颤巍巍站起身,老花镜从鼻梁滑落,挂在胸前。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我们,嘴唇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掌……掌门?白医师?”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陈伯,多年不见,身体可好?”李莲花上前一步,扶住他颤抖的手。
陈伯终于确认是我们,老泪纵横,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真是你们!真是你们回来了!老天爷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李莲花连忙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陈伯,使不得。您是老前辈,该我们给您行礼才是。”
“好,好……”陈伯抹着眼泪,拉着我们的手不肯放,“托掌门的福,书院养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吃得好,住得暖,还能教教孩子们手艺。我如今在门房,顺便教小娃娃们识字。就是……就是想掌门和白医师想得紧。夜里睡不着,就想着你们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握紧他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皱纹,却温暖有力:“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您看,我们都好好的。”
陈伯连连点头,上下打量我们,忽然笑了:“掌门还是那么俊,白医师还是那么美,一点没变,一点没老。倒是我,老得不成样子了。”
“您这是福相。”我柔声道,“长命百岁,看着书院越来越兴旺。”
陈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啊,兴旺。十年前谁能想到,书院能有今天这光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陆掌门在明理堂讲课,今日讲的是‘医者仁心’。二位悄悄过去,别惊动旁人,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陆掌门要是看见你们,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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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理堂是书院最大的讲堂,建在书院中央的湖泊旁,三面临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相连。堂高三层,飞檐翘角,是典型的宋代建筑风格,但又融入了江南园林的精致——窗棂是镂空雕花的,廊柱上刻着莲花纹样,屋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我们走到明理堂侧面,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户往里看。
堂内宽敞明亮,可容三百人。此刻座无虚席,从垂髫童子到弱冠少年,坐得整整齐齐,全都聚精会神。讲台上,陆青舟正在讲课。
十年不见,他变化很大。
当年那个瘦弱倔强、眼神明亮的少年,如今已是温润儒雅的中年人。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色长衫,但质地更好,剪裁更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依然清秀,但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眼神依然明亮,但更加深邃,像是经历了世事沉淀后的通透。
他站在那里,不用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那是十年磨一剑的从容,是桃李满天下的底气。
“……所以医者治病,首在治心。”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宽敞的讲堂里回荡,每个字都稳稳送到最后一排,“病人若心志消沉,郁结于心,再好的药也难见效。因为药力要靠人体自身的生机来运化,心若死,生机便绝。故而你们学医,不仅要学药理针法,背汤头歌诀,更要学会倾听,学会体谅,学会给病人以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希望是什么?希望是告诉病人,这个病能治;是告诉家属,还有办法;是告诉绝望的人,天无绝人之路。有时候,一句暖心的话,一个鼓励的眼神,比一剂良药更有用。”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举手,得到允许后站起身:“掌门,若遇到真正的绝症,古籍无载,前人未解,无药可医,又该如何?我们还能给病人希望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陆青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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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前,有两位神医,他们云游天下,救死扶伤。”陆青舟的声音变得悠远,目光飘向窗外,正好与我们相遇。
他愣住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他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讲台上。
堂内的学生都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掌门为何突然失态。
但陆青舟很快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书卷,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角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不稳。
但他还是继续讲了下去:“那两位神医……遇到一个身中奇毒的病人。那毒天下无人见过,更无人能解,所有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三年。病人的家人绝望了,病人自己也放弃了。”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但两位神医没有放弃。”陆青舟的声音渐渐平稳,眼神却更加明亮,“他们说:‘既然无人能解,那我们就成为能解的人。既然古籍无载,那我们就写下新的篇章。’”
“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常人难以想象的事——他们自己也中了那种毒。”
堂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他们要以身试毒,亲身体验毒性的发作过程,才能找到解毒之法。”陆青舟缓缓道,“那十年,他们遍寻古籍,尝遍百草,试了上千种方子。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痛苦了一天又一天,但他们从未放弃。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放弃的不仅是一个病人的生命,更是所有可能患此病的人的希望。”
有女孩子开始抹眼泪。
“后来呢?”一个孩子急切地问。
“后来,他们成功了。”陆青舟的目光再次飘向我们,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他们不仅救活了那个病人,还研制出了完整的解毒之法,写进了医书,传给了后人。从那以后,那种原本无解的毒,有了名字,有了治法,不再是绝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所以孩子们,回到刚才的问题——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症’,只有还未找到的解法。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永远保持探寻的勇气,和永不放弃的仁心。因为你们放弃的,可能不仅是一个病人的生命,更是医学进步的可能,是人类战胜疾病的希望。”
堂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陆青舟宣布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许多人在经过他身边时,都深深鞠躬,眼中满是崇敬。
待学生走完,他才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细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看着我们,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师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们……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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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书院摆了简单的接风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珍馐美馔,都是书院自产的菜蔬——清炒时蔬、豆腐羹、红烧萝卜、蒸南瓜,配上陈伯亲自酿的桂花酒。菜是书院厨房的几位老厨娘做的,她们也都是当年收容的老人,如今在厨房帮忙,顺便教年轻弟子厨艺。
但桌上坐着的,都是故人。
陈伯坐在主位,虽然坚持要让给李莲花,但被李莲花按住了:“您是长辈,该坐主位。”陈伯拗不过,只好坐了,却一直给李莲花和我夹菜。
当年收留的第一批孤儿,如今都已成了书院的骨干——林远现在是农科总教习,还兼管田产和商队;一个叫赵明诚的孩子,现在是工科大教习,专门研究水利和农具改良;还有个叫苏婉的女孩,如今是文科的女教习,教授诗词和女红。
还有几个从朝中请假赶回来的弟子——周文渊现在是户部侍郎,特意从汴京赶回来;王志远现在是工部侍郎,主管水利工程;还有几个在地方为官的,也都尽量赶了回来。
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每张脸上都写着激动和喜悦。
陆青舟坐在我们下首,像当年一样,为我们布菜添酒。他的动作自然熟练,仿佛这十年从未间断过。
“这些年,辛苦你了。”李莲花举起酒杯,敬陆青舟。
陆青舟连忙双手举杯:“弟子不辛苦。倒是师父师娘云游在外,让弟子挂念。每每收到师娘从各地寄来的医案和药材,知道你们平安,弟子才能安心。”
他将酒一饮而尽,眼睛更红了。
“书院经营得很好。”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比我们当年想象的还要好。青舟,你做得很好。”
陆青舟谦逊道:“都是依循师父师娘立下的规矩,弟子只是稍作完善,让制度更加系统,让传承更加有序。”
“稍作完善?”坐在对面的周文渊笑道,他如今已是沉稳的朝廷大员,但笑起来依然有当年书院学子的影子,“掌门您太谦虚了。如今逍遥书院下设医、农、工、商、文五科,细分为十七个专业,弟子遍布朝野。去年江南水患,朝廷赈灾的方略,一半出自书院弟子之手——勘察水情的、设计堤坝的、调配物资的、安置灾民的,全是咱们书院出来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皇上私下里都说,如今朝堂上,逍遥书院出来的官员已经自成一派——不是结党营私的那种派系,而是理念相同、志同道合的一群人。他们互相扶持,不为争权,只为办实事。这样的官员多了,朝堂风气都好了不少。”
另一个在太医院任职的弟子接着说:“还有医药下乡之策。如今大宋各州县,凡人口过万的城镇,必设逍遥医馆分号。贫者免费,富者捐助,这规矩全国通行。去年户部和太医院联合统计,因及时就医而免于残疾或死亡的百姓,多达三万人。这还不算平时义诊和便宜售药救的人。”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崇敬:“这都是白师祖当年定下的规矩,陆掌门把它推广到了全国。现在大宋的百姓都知道,生了病去逍遥医馆,不会被拒之门外,不会被漫天要价。”
我听着这些数字,心中震动。
三万人。
十年前,我们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双是一双。而如今,这个数字变成了三万,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完整,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延续。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功劳,是逍遥书院所有弟子、是所有秉承这个理念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不是个人的功德圆满,而是理念的传承,是善行的扩散,是让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宴席散后,陆青舟陪我们在书院里散步。
十年时间,书院扩建了五倍有余。除了教学区,还有大片的功能区——
东边是实验田,种着各种新培育的作物。林远介绍说,这里培育出了抗旱稻、抗涝麦,还有几种高产的蔬菜,已经在江南推广,明年准备推向全国。
西边是工坊区,分木工坊、铁工坊、纺织坊、印书坊等。赵明诚带我们参观了新改良的水车,说这种水车效率比旧式高三成,而且更省力,已经在几个州县试点,效果很好。
南边是生活区,有学生宿舍、教工住所、食堂、澡堂,还有一个小型的集市,供弟子们交换物品。
北边是“慈安堂”和“育婴堂”。
“慈安堂”如今搬到了新址,是一处宽敞的院落,前后三进,有花园,有池塘,有晒太阳的回廊。陆青舟说,这里现在收容了三百多位孤寡老人和伤残老兵。
我们走进去时,正是晚饭后。几个老人坐在回廊下,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教孩子们编竹篮。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看见我们进来,老人们都愣住了。随即,像陈伯一样,他们都颤巍巍站起身,围了上来。
“掌门!白医师!”
“真的是你们!老天爷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人们拉着我们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变化——
“我孙子前年考中了秀才,现在在书院读文科,说要考进士呢!”
“我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女婿是书院的工科弟子,现在在杭州府衙做事。”
“我在书院学了编竹篮的手艺,现在带着几个小娃娃编,编好了拿到集市上卖,能挣点零花钱,不白吃饭。”
“我腿脚不好,书院就让我在门房看门,顺便登记来往的人。虽然工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前年我生了场大病,是书院的周医师救的我。他说医药费记在书院账上,让我安心养病。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活几年,看看这好世道。”
听着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幸福,看着这些老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穿越了那么多世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有过迷茫,有过疲惫,但看到眼前这一幕——这些曾经无依无靠的老人,如今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脸上有光,眼中有希望——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意义。
这不是功德,这是人间烟火。
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人关心,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治。
而这些,逍遥书院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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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院住了半个月,我们决定去市井看看,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
换上最普通的布衣,撑着油纸伞,混在人群中,像两个最寻常的过客。
苏州城比十年前更加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有商人的货船,还有小巧的渔船。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在一旁记账,秩序井然。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里挂着最新的杭绸苏绣,在细雨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叶铺前摆着各色茶罐,伙计热情地招呼客人品尝;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隐约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谈生意,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听评弹。
我们找了家临河的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和对岸的粉墙黛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壶明前龙井,两碟茶点——绿豆糕和桂花糖藕。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点心是茶馆自制的,甜而不腻。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窗外小桥流水,乌篷船缓缓穿行;听邻座谈天说地,说家长里短,说天下大事。
隔壁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锦袍,戴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成功的商贾。他们正在议论朝政,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减税了。”一个胖商人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是圣上体恤民情,江南赋税再减一成。这诏令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减税了。”另一个瘦商人接口,手中把玩着一串檀香木念珠,“自从那位‘逍遥书院’出来的王大人入了户部,这赋税是一年比一年轻,可国库反而一年比一年充盈。奇了怪了,税少了,钱怎么还多了?”
第三个商人看起来最沉稳,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税轻了,百姓手里就有余钱了。有余钱了,就敢花钱了——买新衣,盖新房,添家具,办喜事。花钱多了,买卖就兴旺了。买卖兴旺了,商税自然就多了。这是良性循环,王大人这招高明啊。”
胖商人点头,掰着手指算:“说得也是。就说我那布庄,三年前一个月卖不出十匹布,如今一个月能卖上百匹。为什么?因为百姓手里有钱了,自然舍得穿新衣。以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是一年做两身新衣的都有。”
瘦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里现在有不少官员都是逍遥书院出来的。他们不结党,不营私,就一心办实事——修路的修路,治水的治水,劝农的劝农,兴学的兴学。这样的官多了,风气自然就好了。以前那些贪官污吏,现在都不敢太放肆。”
“何止朝堂。”旁边一桌的老书生插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前只放着一杯最便宜的粗茶,“你们看看这苏州城,十年前什么样?乞丐满街,盗贼横行,夜里都不敢单独出门。现在呢?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为什么?因为书院收养孤儿,教他们读书明理,给他们谋生手艺。人有出路,谁愿意做贼?”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但逍遥书院这样的地方,真是开了先河。他们不只教书,还教做人;不只授业,还传道。这样的书院多几个,这天下何愁不太平?”
几个商人连连称是。
我和李莲花静静听着,相视一笑。
茶香氤氲,细雨绵绵。
窗外,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正在收网,网上银光闪闪,是刚捕到的鱼。对岸的屋檐下,几个孩童在跳房子,清脆的笑声飘过河面。远处,书院的钟声响起,悠长沉稳,那是下课的钟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功德圆满了?”李莲花轻声问,递给我一块绿豆糕。
我接过,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还差一点。”
“哦?差什么?”
我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雨丝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无穷无尽:“等看到大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李莲花笑了,握住我的手:“会有那一天的。你看,已经在路上了。”
是啊,已经在路上了。
从逍遥书院开始,从这些弟子开始,从这个理念开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改变在发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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