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外医仙来》 第22章 天龙八部22 第二十二章 西夏夜话 暮色四合时分,黄河水面的粼粼波光逐渐被夜色吞没。我们牵着马匹,站在一处高坡上,远眺西夏都城兴庆府的轮廓在最后的余晖中缓缓浮现。 这座矗立在河套平原上的都城,像一枚精心雕琢的印章,盖在黄土与蓝天交接的画卷边缘。城墙是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表面用石灰抹得平整,在夕照中泛着奇异的淡金色光泽。城楼是典型的中原样式,飞檐翘角,但装饰却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檐角悬挂着铜制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墙壁上绘满色彩浓艳的壁画,描绘着党项人信仰中的天神与神兽。 “比想象中更有气魄。”李莲花将马缰在手中绕了一圈,眯眼望着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听说李元昊建都时,特意请了中原、吐蕃、回鹘三地的工匠,果然融汇了各方精华。” 我点了点头,目光却被城门口的景象吸引。 兴庆府不愧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此刻虽已近黄昏,城门处依然车水马龙。驼铃声声,商队缓缓入城——有牵着满载丝绸瓷器的骆驼队的汉人商贾,有赶着牛羊的党项牧民,有头戴白帽的回鹘商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各异的服饰,却都在这座城门下交汇,构成一幅生动斑斓的边塞风情画。 “走吧。”李莲花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天黑前得找个落脚处。” 我们牵着马匹走下高坡,融入入城的人流。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夕阳斜照中飞舞如金粉。 守门的西夏士兵穿着皮甲,头戴毡帽,腰间佩着弯刀。他们检查入城文牒时神情严肃,但动作并不粗暴。轮到我们时,李莲花递上提前准备好的通关文牒——那是段誉特意为我们签发的,盖有大理国玺,写明“逍遥书院李莲花、白芷夫妇游历四方,途径各国,望予通行便利”。 士兵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党项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接过文牒,仔细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我们,眼中闪过疑惑:“大理来的?逍遥书院……没听说过。” “是江南的一个小书院。”李莲花神色从容,“我夫妇二人游历天下,途经贵国,想见识见识西夏风物。” 士兵首领将文牒还给李莲花,挥挥手:“进去吧。记住,亥时四城闭门,不得在街上逗留。” “多谢。” 我们牵着马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晚风中招展。中原式的酒楼与党项人的帐篷店铺比邻而居,汉人的绸缎庄旁就是回鹘人的香料铺。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烤羊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香、香料的浓香,还有骆驼身上特有的腥膻味。 街上的行人更多了。有穿着锦袍、头戴金冠的西夏贵族,有粗布麻衣的平民百姓,有身披袈裟的僧人,还有不少异域面孔的商人。语言更是嘈杂——汉语、党项语、吐蕃语、回鹘语交织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听不懂的西域方言。 我们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招牌的店前停下。客栈掌柜是个汉人老者,须发皆白,看见我们,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干净敞亮。” “住店。”李莲花道,“要两间上房,再给我们的马喂些草料。” “好嘞!”掌柜招呼伙计牵马,亲自引我们上楼,“二位是从中原来的吧?这个时节来西夏可不多见。再过一个月,北风一起,这地方可就冷得紧喽。” “我们只是路过,住几日就走。”我道。 掌柜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这两间最好,窗户朝南,白天暖和。二位先歇着,热水马上送来。晚饭是在房里用,还是下楼?” “下楼吧。”李莲花道,“想尝尝地道的西夏菜。”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掌柜眉开眼笑,“小店厨子做的烤全羊、手抓肉,那可是兴庆府一绝!再配上一壶马奶酒,包您满意!” 简单洗漱后,我们下楼用膳。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有汉人商贾在低声谈生意,有党项武士在大碗喝酒,角落里还有一桌西域商人,正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激烈讨论着什么。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时,伙计端上菜肴——确实丰盛:一整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外皮酥脆,肉香四溢;一盘手抓羊肉,热气腾腾,配着蒜泥和辣酱;一盆羊杂汤,奶白色的汤里浮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个面饼,烤得焦香。 “客官尝尝这马奶酒。”伙计殷勤地斟酒,“咱们西夏的马奶酒,跟别处的不一样,是陈酿的,不冲,反而有股子甘甜。” 我尝了一口,果然,酒味不烈,带着奶香和淡淡的甜味,入口顺滑。 正吃着,邻桌几个汉人商贾的谈话吸引了我的注意。 “……听说没有?皇宫里那位太妃,最近又召见了不少中原来的高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太妃?她不是几十年不见外客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这几个月,连着有好几拨人进宫,都是她亲自接见的。有和尚,有道士,还有几个看着像武林高手。” “她见这些人做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几个商贾压低了声音,但以我和李莲花的耳力,依然听得清楚。 我们对视一眼,李莲花微微摇头,示意我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忽然一暗。 一个身着西夏官服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不像是常年生活在塞外的人。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扫视大堂时目光锐利如鹰。 客栈掌柜一见来人,连忙迎上去,用党项语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恭敬。那青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们这一桌,径直走了过来。 他在我们桌前站定,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在下赫连铁树,奉太妃之命,恭迎李掌门、白医师入宫。”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围几桌客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和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秋水果然知道我们要来。而且,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有劳赫连大人。”李莲花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赴一场寻常茶会,“只是不知,太妃如何得知我们到了兴庆府?” 赫连铁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如此镇定。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妃自有消息渠道。二位请随我来,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李莲花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李秋水已经知道了,避而不见反而不妥。 我们结了账,随赫连铁树走出客栈。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四蹄修长,显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见我们,只是微微颔首,便掀开车帘。 “二位请。”赫连铁树道。 我们上了车。车厢内部比外表精致许多,铺着厚实的毛毯,座位上是柔软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赫连铁树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闭目养神,没有交谈的意思。我掀开车窗的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但兴庆府的夜晚并不沉寂。许多店铺门前挂起了灯笼,将街道照得通明。夜市刚刚开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卖艺的,热闹非凡。远处,皇宫方向灯火辉煌,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片星河。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宫城。 西夏皇宫的格局果然与中原大相径庭。它不像紫禁城那样方正规整,而是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宫殿多用石材和黄土建造,墙壁厚实,窗子较小,显然是适应塞外寒冷多风的气候。许多建筑有着圆顶或穹顶,是典型的西域风格,但屋檐的飞檐翘角又是中原样式。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门不高,用厚重的榆木制成,上面包着铁皮,看起来毫不起眼。 门无声开启。 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老嬷嬷静立门内。她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她看见我们,朝赫连铁树微微颔首,然后用汉语说道:“太妃在凌波阁等候,请二位随老奴来。” 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疏离感。 赫连铁树在门口停步,躬身道:“有劳秦嬷嬷。”说完便退到一旁,没有跟进来。 老嬷嬷——秦嬷嬷转身引路,我们跟在她身后。 进了角门,眼前是一条曲折的复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夜风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将远处宫殿里的歌舞笙箫隔绝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复道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上面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秦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缓无声,显然身怀武功。她的背影挺直,虽然年迈,但行动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上的三层阁楼,孤零零地立在湖心,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阁楼造型精巧,飞檐如展翅欲飞的鸟翼,在月光下投下优美的剪影。最奇特的是,整座阁楼通体用白色的石材建造,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用玉石雕琢而成。 “凌波阁。”秦嬷嬷停在廊桥入口,转过身,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太妃说,只见故人,不见外客。老奴在此等候,二位请自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谢嬷嬷。”李莲花向她微微欠身。 我们并肩走上廊桥。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湖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只有月光洒落时才会泛起细碎的银光。几尾锦鲤被脚步声惊扰,甩尾没入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廊桥很长,有九处转折,每一转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有时是远处的宫殿群,有时是湖心的假山,有时是岸边一丛丛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廊桥尽头,便是凌波阁的正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抹昏黄的烛光。 我伸手推开。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的画像。 那些画像大小不一,装裱各异,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墨色犹新,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从豆蔻年华的少女到风华绝代的少妇,从江南水乡到塞外风沙,从春日赏花到冬夜围炉……数百幅画像,用笔墨定格了一个女子漫长一生的无数瞬间。 画像前,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白发女子。 她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裙,那颜色像是雨后的天空,清淡雅致。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大半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身形瘦削得惊人,广袖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见推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 李秋水今年该有九十余岁了。 可眼前这张脸——除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满头如雪白发——竟依然保留着三十许人的轮廓。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光滑紧致,几乎没有老年斑;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让人惊艳的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让无崖子神魂颠倒的风采。 只是那眼神太深,太静,像是古井深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来了?”她开口,声音却苍老得与面容毫不相称,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我还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些。” “师姊。”李莲花率先行礼,用的是逍遥派同门之礼,左手压右手,躬身三十度。 我跟着福身:“见过李师姊。” 李秋水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尤其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悦耳:“一个掌门,一个神医,倒真像是师父会选的人。”她缓步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蒲团,“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秦嬷嬷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凌波阁,我们可以安心说话。” 我们在她对面坐下。 矮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纹理细腻,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的小炭炉上,一把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李秋水亲自沏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动作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取茶叶、温杯、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从容。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暴露出这具身体终究已经老去的事实。 “尝尝,这是用天山雪水烹的雨前龙井。”她将两盏茶推至我们面前,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幽,“我每年都派人去江南采买新茶,可怎么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或许不是茶变了,是喝茶的人变了。” 我端起茶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小口品尝。茶是好茶,芽叶完整,汤色明亮;水也是好水,清冽甘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只是……确实少了点什么。不是技艺的问题,是烹茶人的心境变了,茶味便也失了魂魄。 “师姊这些年,可好?”李莲花问得温和,像是寻常亲友间的寒暄。 “好?”李秋水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眼角细密的皱纹更深了些,“守着这冷清宫殿,看着镜子里的脸一天天老去——虽然老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却死也死不了。你说这叫好?” 她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否还属于自己:“不老长春功……师父当年传我这门功夫时,说能驻颜长生。我那时年少,只想着永远保持青春貌美,永远被世人倾慕。他从未告诉我,长生是这样一件寂寞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眼角:“他也没告诉我,长生不等于不老。你看,皱纹还是会长出来,头发还是会变白。只是比常人慢得多,慢到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老去,却又无能为力。” 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不知是哪处宫殿的乐师在练习,或是哪个宫人在自娱自乐。曲调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那琵琶声穿过湖水,穿过夜空,飘进凌波阁,在李秋水的话音落下后填补了空白,却又让这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姐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我放下茶盏,轻声问道。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秋水抬眼看向我,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治好了无崖子的伤。” “是。” “他还活着?” “活着。”我顿了顿,补充道,“在大理隐居,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武功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李秋水的手指猛然收紧,手中把玩的一个空瓷杯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她很快松开手,将碎瓷片轻轻放在几上,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活着就好。”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和琵琶声吞没。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沉重得让人心惊。 “你恨他吗?”我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或许唐突,但我总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六十年,也该有人说出来,有人问出来了。 “恨?”李秋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恨了六十年,早就恨不动了。如今想来,不过是两个骄傲的人,都不肯先低头罢了。他骄傲,以为我会永远等他;我也骄傲,以为他会来追我。结果呢?” 她站起身,白色长裙在烛光下如水波般流动,走到那面画像墙前。她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一幅画上——画中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立在太湖的扁舟上,衣袂飘飘,笑得恣意张扬,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明媚与鲜活。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师父给我画的。”她的声音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我刚入门,无崖子是我师兄,巫行云是我师姐。我们三个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在琅嬛福地翻遍天下武学典籍……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她的指尖在画中少女的脸上轻轻抚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朵易凋的花:“直到有一天,我在无崖子的书房里,发现他画了无数幅巫行云的画像。” 李秋水转身看向我们,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依旧美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爱了十几年的人,你以为他也爱着你,结果发现他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你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的师姐。” 我下意识握紧了李莲花的手。 他回握住我,掌心温暖而坚定。这一刻,我无比庆幸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的纠葛,庆幸我们始终是彼此的唯一。 “我质问他,他承认了。”李秋水走回矮榻前,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他敬我如妹,爱巫行云如妻。多么可笑,六十年前的话,我竟还记得一字不差。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他眼中的愧疚和坚决,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尽,仿佛要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后来我便嫁到了西夏。一是赌气,想让他后悔;二是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活得很好。我成了西夏的皇妃,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我手握权力,享尽荣华,可几十年过去,他从未找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师姐……”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情爱之事,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所有的道理她都懂。六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任何激烈的情绪沉淀成深潭,也足够让任何人想明白所有的事。 “你们不必安慰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淡然,“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无崖子爱的或许也不是巫行云,而是他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幻影。而巫行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知道无崖子画了那些画像后,便与他决裂了。我们三个,谁也没得到谁,谁也没放过谁。” 阁内又安静下来。 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墙上那些画像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画中人要活过来一般。李秋水起身去关窗,动作迟缓,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师姐为何不离开这里?”李莲花忽然问。 “离开?”李秋水关好窗,回头看他,眼里有淡淡的倦意,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停下脚步的旅人,“去哪里?灵鹫宫是巫行云的地方,江南……早就不是我的江南了。至于这西夏皇宫,至少还能给我一处容身之所,一个太妃的名分。我的儿子死了,但孙子对我还算孝顺。在这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太妃,没人敢对我说三道四,没人敢提我的过去。这就够了。” 她重新坐下,看着我们,神色认真起来:“今晚找你们来,一是想见见师父最后的关门弟子,看看逍遥派的新任掌门是什么模样;二是……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秋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木匣做工精致,表面用银丝镶嵌出莲花纹样,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将木匣推到我们面前。 “打开看看。”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伸手打开匣盖。 匣子内部用丝绸衬垫,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小小的瓷瓶。每个瓷瓶都是上等的白瓷,瓶身圆润,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有些褪色,显然是多年前写的。 我拿起几个细看:【七虫七花膏】、【三笑逍遥散】、【碧磷烟】、【蚀骨水】、【腐心丹】、【绝情散】…… 全是毒。 而且都是江湖上罕见甚至失传的奇毒。 匣子最下层是一本手札,封面上用娟秀的楷书写着《西域名毒考》。 “这是我六十年来收集的西域奇毒样本,以及我研制的解药配方。”李秋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师姐一生用毒多过用药,在西域这些年,更是搜集了不少当地的毒方。这些给你们,或许有用。” 我拿起那个标着【碧磷烟】的瓷瓶。瓷瓶入手冰凉,透过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标签上还用小字注明了毒性:“燃之生碧烟,吸入者三日之内肺叶溃烂而亡,无药可解。” “师姐为何……”我抬起头,话问了一半。 “为何不留着自己用?”李秋水接过话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因为我用不着了。这些年我深居简出,早就不涉江湖恩怨。这些毒留在我这里,不过是些无用的摆设,哪天我死了,它们也会随着我埋进土里,或是被不懂事的人翻出来,祸害人间。”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但你不同——你是医者,善用毒者可救人,善解毒者可活命。这些毒方在你手中,你可以研究它们的毒性,配制解药,或许有一天能救下不该死的人。这些西域奇毒,许多中原医者闻所未闻,若有人中了毒,怕是连病因都查不出就死了。你拿了它们,至少能让一些人死得明白些,或是……活下来。” 我合上匣盖,指尖能感受到紫檀木温润的质地。这个小小的木匣里,装着的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积累,是她用毒一生的结晶,也是她放下过往的开始。 “多谢师姐。”我郑重道。 “不必谢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忽然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与她之前的讥诮淡然都不同,像是冰层下的暖流终于涌出,“那日在无量山,你劝我‘放下方能自在’。这几个月我反复思量这句话,虽不能完全放下——六十年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但……确实轻松了些。” 她起身走到阁楼另一侧,推开一扇小门:“今夜就住在这里吧。客房在二楼,被褥都是干净的。明日再走不迟。” --- 我们住的客房在凌波阁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湖面。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小榻,可供闲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飘逸,落款是“秋水”,显然是李秋水自己的作品。 秦嬷嬷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我们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素色寝衣,才觉得这一路的疲惫稍稍缓解。 我靠在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湖水出神。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开了一匹闪着细碎光芒的绸缎。远处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李莲花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在想什么?” “在想李师姐。”我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叹了口气,“九十多岁的人,心里还装着六十年前的旧事……你说,长生有时未必是福气,对不对?” 李莲花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透过胸腔传来,低沉而安稳:“所以师父常说,逍遥派心法首重修心。功力易得,心境难求。若心被困住,活得越久越是折磨;若心能逍遥,百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一瞬。” 我转身面对他,就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如昔。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霜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看我的时候,依然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穿越这么多世界,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我们始终在一起,从未有过猜疑,从未有过背叛。这是何其幸运的事。 “李莲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活到九十岁、一百岁,会不会也像李师姐这样,被往事困住?”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动作自然而亲昵:“我们有彼此,有共同走过的每一段路。我们看过江南烟雨,看过大漠孤烟,看过洱海月色,看过天山雪莲。我们救过人,也被人救过;教过弟子,也向别人学过;有过得意,也有过失意。这些记忆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两个人共同的财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即便活到千岁万岁,也是两个人一起老去,一起记得该记得的,一起忘记该忘记的。你不会被困住,我也不会。” 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是啊,长生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长的岁月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这份相知相守的感情,再长的路也不会寂寞,再久的时光也不会荒芜。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就说好了,一起老去,一起记得,一起忘记。” “说好了。”他低头回应这个吻,温柔而绵长。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凌乱,不像是习武之人,倒像是……迷路的人? 我和李莲花同时警觉,但很快放松下来——那脚步声虚浮杂乱,而且毫无掩饰,显然不是心怀叵测之人。 我们对视一眼,推开房门。 走廊里点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只见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僧人正扶着栏杆,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面容憨厚,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 此刻他正伸着脖子左看右看,嘴里小声嘀咕着:“这是哪儿啊……刚才明明是往这边走的……” “这位小师父,可是迷路了?”李莲花出声询问,声音温和,怕吓到他。 僧人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我们,慌忙合十行礼,动作有些笨拙:“阿弥陀佛,小僧虚竹,误闯此地,惊扰二位施主了。罪过,罪过。” 虚竹? 我心中一动,与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龙八部》里那个憨厚善良、机缘巧合成为逍遥派掌门、灵鹫宫主人的小和尚?那个后来与西夏公主结为连理的虚竹? “小师父不必多礼。”我微笑道,尽量让声音显得亲切,“这里是凌波阁,你是如何进来的?” 虚竹挠了挠光头,一脸困惑:“小僧也不清楚……方才在御花园散步,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这宫殿太大,廊道又多,小僧已经转了半个时辰,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说话时神色诚恳,眼神干净,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这样的心性,在深宫里实在罕见。 “御花园?”李莲花若有所思,“小师父是皇宫的客人?” “小僧是陪着梦姑来的。”虚竹老老实实回答,提到“梦姑”时,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温暖的笑容,“梦姑说她的祖母想见见我,我们就来了西夏。可是进宫之后,梦姑就被叫走了,让我在客院等候。小僧等得无聊,就出来走走……没想到迷路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在皇宫里乱闯不太妥当,脸微微泛红。 我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个没什么心机、甚至有些憨直的小和尚。能在深宫之中保持这样的心性,难得。 “既然如此,我们送小师父回客院吧。”李莲花道,“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多谢二位施主!”虚竹大喜,连连合十行礼,动作有些笨拙,但诚意十足。 我们带着他下楼。虚竹跟在后面,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凌波阁的精巧建筑发出惊叹:“这阁楼建在水上,真好看……比我们少林寺的藏经阁还精致。哎,这栏杆上的雕花是什么?莲花吗?” “是莲花。”我答道,“凌波阁的名字,取自‘凌波微步’,是逍遥派的轻功。” “逍遥派?”虚竹眨眨眼,“小僧听说过。灵鹫宫的童姥就是逍遥派的,她……她待小僧很好。” 他说到童姥时,神色有些复杂,有敬重,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们穿过回廊,往客院方向走去。夜风吹过廊下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虚竹被这声音吸引,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跟上。 “小师父是少林弟子?”我边走边问。 “曾经是。”虚竹的神色黯淡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但现在……小僧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少林弟子了。小僧犯了戒律,破了杀戒,还……还学了别派的武功。方丈大师说,小僧不能再留在少林了。” 他没有细说,但语气中的失落显而易见。我们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陪他走着。 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焦急的呼唤,声音清脆如黄莺:“虚竹!虚竹你在哪里?” 一个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少女提着灯笼匆匆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肤白如玉,气质温婉端庄,但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看见虚竹,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动,映出眼中真切的担忧。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个时辰!再找不到,我就要去请侍卫搜宫了!”她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责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梦姑!”虚竹憨憨地笑,脸上那点阴霾一扫而空,“我迷路了,是这两位施主送我回来的。” 少女这才注意到我们,微微一怔,随即端庄行礼,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严格的宫廷教育:“多谢二位相助。小女子银川,这位是我的……朋友虚竹。” 银川公主。 我心中了然,这位便是西夏皇帝的掌上明珠,后来与虚竹结为连理的“梦姑”。她比画像上更美,那种美不是张扬的艳丽,而是内敛的温婉,像一株静静绽放的兰花。 “举手之劳,公主不必客气。”李莲花回礼,姿态从容,“小师父心性纯良,在宫里迷路也是常事。” 银川公主打量着我们,眼中露出好奇之色:“二位看着面生,不知是……” “我们是李太妃的客人。”我简单解释,“今夜在凌波阁歇宿。” “太妃的客人?”银川公主若有所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聪慧的光芒,“太妃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见外客。二位能得太妃青眼,想必不是寻常人。” 她说话时语气温和,但言辞间透着皇室公主的聪慧与敏锐。显然,她并不完全相信我们只是“普通客人”。 虚竹在一旁插不上话,只憨笑着看着我们,又时不时看看银川公主,眼神温柔。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凡的面容竟也显出几分安然平和的气质,与银川公主的温婉相得益彰。 “夜色已深,公主与小师父早些休息吧。”李莲花适时告辞,“我们也该回凌波阁了。” 银川公主也不多留,再次道谢后,便领着虚竹往客院走去。走了几步,虚竹忽然回头,朝我们用力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我们也朝他挥了挥手。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才低声笑道:“倒是一对璧人。憨厚的小和尚,聪慧的公主,这样的组合,怕是整个江湖都找不出第二对。” “憨厚小和尚与聪慧公主。”李莲花也笑,牵着我的手往回走,“缘分一事,当真妙不可言。谁能想到,少林寺一个不起眼的小沙弥,会成为西夏驸马,会成为逍遥派掌门,会成为灵鹫宫主人?” 夜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为这段奇妙的缘分伴奏。远处宫殿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你说,无崖子师兄若知道他的外孙女婿是个小和尚,会作何感想?”我忽然想到这个有趣的问题。 李莲花失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朗:“大概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吧。他这一生困于情爱,误了三个人的光阴。看到虚竹和银川这样简单纯粹的感情,或许反而会觉得欣慰。”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就让它留在上一代吧。那些爱恨交织、纠缠不清的过往,那些骄傲与倔强造成的遗憾,那些六十年来从未放下的执念……都该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 新的故事正在开始,新的缘分正在缔结。虚竹和银川,李秋水与她的回忆,无崖子与他的隐居,巫行云与她的灵鹫宫……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着人生的旅程。 而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去向李秋水辞行。 她正在凌波阁顶层的露台上打坐。露台不大,三面敞开,只有一面靠着阁楼。朝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湖面上,洒在远处的宫殿群上,也洒在李秋水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深远。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朝阳的金光,竟有几分神圣之感。 “要走了?” “是。”李莲花道,“叨扰师姐一夜,该告辞了。我们还要继续西行,去天山看雪莲。” 李秋水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优雅。她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绵延的宫殿群,那些金色的屋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昨夜,虚竹那孩子误闯进来了?” “师姐知道?”我有些惊讶。 “这凌波阁周围布有阵法,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李秋水淡淡道,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是我故意放他进来的。我想看看,能让巫行云心甘情愿传了灵鹫宫、让银川那丫头死心塌地的小和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身看向我们,晨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晰锐利:“你们见到他了?” “见到了。”我点头,“是个善良憨厚的好孩子。心性纯净,没有机心,在深宫里还能保持这样的本心,难得。” “善良憨厚……”李秋水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巫行云性子刚烈,一生要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她选传人时,我以为她会选一个像她一样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人。结果,竟选了这样一个孩子。倒真是……出人意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巫行云自己一生困于情爱,困于骄傲,或许正是不想自己的传人再走她的老路。虚竹这样的心性,或许才能真正逍遥。” 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锦囊——那是昨晚李秋水托我们转交给巫行云的。锦囊是素白色的丝绸缝制,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手工精致。 “师姐,这个锦囊……” 李秋水接过锦囊,在手中轻轻摩挲,眼神变得悠远:“这里面,是一缕头发。” 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 “是我十六岁时的头发。”李秋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师父给我们三个剪发,说‘斩断烦恼丝,方得逍遥心’。我们三个,一人剪下一缕,交换保存,说好永不相负。” 她的手指收紧,将锦囊握在掌心:“后来,那两缕头发,我都扔了。唯独这一缕,留了下来。现在,该还给她了。” 她将锦囊递还给我:“替我转告巫行云,就说……师姐错了,也累了。这一生,我们都困在同一个局里,太久了。” 我接过锦囊,只觉得这小小的丝绸袋子重如千钧。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缕头发,更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执念,是一个迟来太久的道歉,是一段终于要画上句号的往事。 “师姐不亲自给她?”李莲花问。 李秋水摇头,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不必了。有些话,不必当面说。见了面,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吧,你们帮我带到,就够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忽然伸手,理了理我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亲昵,让我微微一怔——记忆中,只有母亲和师父曾这样对我做过。 “白芷。”她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很好。比师姐好。你懂得爱,也懂得放手;懂得坚持,也懂得变通;懂得救人,也懂得自救。逍遥派有你这样的传人,师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话,这样的评价,从李秋水口中说出来,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 李秋水也不等我回应,收回手,转身背对我们,望向远方的朝阳:“走吧。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若见到无崖子……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师姐保重。” 我们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秋水依然站在露台栏杆边,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释然。朝阳的金光洒满她全身,那袭素白练功服在光中几乎透明,让她看起来像是要羽化登仙。 这个活了九十多年、爱过恨过、手握权力又放弃一切、用毒一生却最终选择放下的女人,最终选择把自己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也选择在这里与过往和解。 或许,这就是她选择的逍遥。 不是仗剑天涯,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在寂静中与自己和好,在孤独中与往事和解。 --- 离开凌波阁,穿过长长的回廊,我们又一次遇到了虚竹和银川公主。 他们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用早膳。亭子建在一处假山上,四周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在晨露中娇艳欲滴。石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几碟糕点,看起来朴素,但香气扑鼻。 虚竹吃得津津有味,一碗粥很快见底。银川公主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替他夹菜,小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 “二位施主!”虚竹看见我们,高兴地招手,嘴里还含着一口粥,说话有些含糊,“一起用早膳吧!御厨房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我们走过去,银川公主起身相迎,吩咐候在一旁的宫女:“添两副碗筷,再让厨房送些热粥和点心过来。” “昨夜多谢二位了。”银川公主亲自为我们盛粥,动作优雅,“虚竹他……方向感不太好,在这宫里常迷路。以后我会多看着他些。” 虚竹不好意思地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小僧从小在少林寺长大,寺里就那么大,去哪儿都认得路。这皇宫太大了,廊道又多,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无妨,多走走就熟悉了。”李莲花笑道,从怀中取出那个蓝色锦囊递给虚竹,“这是李太妃托我们转交给小师父的。” 虚竹一愣,接过锦囊,满脸困惑:“李太妃?小僧不认识太妃啊……昨日误闯凌波阁,已是冒犯,怎么太妃还送我东西?” “师姐说,这是给灵鹫宫新主人的见面礼。”我解释道,“她说,愿你此心长安。” 虚竹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捧着锦囊,神色变得郑重。他小心翼翼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形状,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佩正面浮雕着祥云纹样,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小字:【心安】。 虚竹握着玉佩,怔了半晌。晨光透过亭子的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张憨厚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良久,他才郑重合十,朝着凌波阁的方向深深一躬:“请二位转告太妃,小僧虚竹,定不负所托,定不负此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银川公主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轻轻握住虚竹的手——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 用过早膳,我们正式告辞。虚竹和银川公主送我们到宫门口,一直送到那扇我们昨夜进来的角门外。 “二位施主是要去天山吗?”虚竹问。 “是。”李莲花点头,“去看雪莲,也去灵鹫宫拜访童姥。” 虚竹眼睛一亮:“那请二位替小僧向童姥问好。告诉她,小僧很好,银川也很好。等……等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小僧会去看她的。” 他说“这边的事情”时,看了银川公主一眼,脸又红了。银川公主抿唇微笑,没有说什么,但眼中满是柔情。 “一定带到。”我承诺。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我们上了车,掀开车帘,还能看见虚竹和银川公主并肩而立的身影。晨光中,一个灰衣僧袍,一个紫衣宫装;一个憨厚朴实,一个温婉聪慧。这样的组合看似不搭,却有种奇妙的和谐。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驶入兴庆府的街道。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商铺陆续开门,小贩开始摆摊,驼铃声声,马蹄嘚嘚,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将头靠在李莲花肩上,手里握着那个要转交给巫行云的白色锦囊。丝绸的质地柔软光滑,我能想象出里面那缕头发的样子——六十年了,应该已经枯黄了吧?可它承载的记忆,却依然鲜活如初。 “你说,师姐在里面还放了别的吗?”我问。 李莲花接过锦囊,轻轻掂了掂:“很轻,应该只有头发。但对童姥来说,这一缕头发,比任何珍宝都重。” 我点头。是啊,有些东西,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如泰山。这一缕头发,是青春,是姐妹情谊,是未完成的约定,也是迟来的和解。 马车驶出兴庆府,驶入茫茫戈壁。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荒凉。黄土、沙丘、零星的骆驼刺,还有远处连绵的贺兰山,在晨光中呈现出青黛色的轮廓。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得很远。 “下一站去哪里?”我问,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他再说一次。 “天山。”李莲花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去灵鹫宫,送锦囊,顺便看看童姥培育的新品种雪莲。你说过,想在天山脚下住一段时间,看雪,采药,着书。” 我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夫人交代的事,岂敢忘记?”他低头看我,眼中盛满温柔,还有一丝狡黠,“不过去天山之前,我们可以在敦煌停几天。听说那里的莫高窟,有上千个洞窟,壁画精美绝伦。还有月牙泉,沙漠中的一汪清泉,千年不枯。” “好。”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就先去敦煌,看壁画,看月牙泉。然后再去天山,看雪莲,看童姥。我们不急着赶路,慢慢走,慢慢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掌心相贴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没有轰轰烈烈,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暖。 我忽然想起李秋水抚摸那些画像时的神情,想起她说“恨了六十年,早就恨不动了”。想起她站在露台上的背影,孤寂,却也释然。 “李莲花。” “嗯?” “等从天山回来,我们回药王岛住一段时间吧。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做任务。就我们两个人,种菜,采药,着书,看海。像在大理那样,像在药王岛那样,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好,都听夫人的。等从天山回来,我们就回药王岛,住到你想离开为止。” 马车在戈壁的官道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黄尘。车夫哼着不知名的西夏小调,曲调悠扬苍凉,与这塞外风光相得益彰。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兴庆府已经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终完全消失在黄沙与蓝天之间。 那座城池,那座宫殿,那个在凌波阁里与往事和解的女子,那个憨厚的小和尚和聪慧的公主……都留在了身后。 而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敦煌的壁画,是天山的雪莲,是灵鹫宫的童姥,是药王岛的碧海蓝天。 还有,身边这个会一直陪着我的人。 这就够了。 我想,这就真的够了。 喜欢莲花楼外医仙来请大家收藏:()莲花楼外医仙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章 天龙八部23 第二十三章 天山雪莲 从西夏兴庆府出来,我们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沿着河西走廊慢悠悠晃荡了两个月。 这一路穿过河西四郡——凉州、甘州、肃州、沙州,仿佛在时光长河中逆流而上。凉州城外的古战场,野草萋萋中还能看见断戟残戈;甘州石窟里,佛像慈悲的目光穿越千年;肃州关隘前,戍卒的号角声苍凉依旧;沙州莫高窟中,飞天壁画衣袂飘飘,似要破壁而出。 每到一个地方,我总会背着药篓去城外采药。河西走廊虽然干旱,但祁连山雪水滋养的绿洲里,生长着许多中原罕见的药材——肉苁蓉寄生在梭梭树根上,形似男根,是补肾壮阳的圣药;锁阳埋在沙土深处,要掘地三尺才能挖到;还有甘草、麻黄、枸杞,都因日照充足而药性更烈。 李莲花则像个闲散的文人,有时在客栈里读书写字,有时去市集淘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在敦煌买了一套完整的《金刚经》拓片,在酒泉淘到一块刻着西夏文的玉佩,在张掖换来几卷吐蕃僧人抄写的医书——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里面的草药图谱对我很有用。 我们白天各自忙碌,傍晚在客栈汇合,点上两盏油灯,我整理药材标本,他研究淘来的古籍,偶尔交换几句见闻。窗外是塞外苍茫的月色,窗内是温暖的人间烟火,这样的日子,简单而充实。 “你说你像个好奇的孩子,”有一晚,李莲花放下手中的吐蕃医书,笑着看我整理刚晒干的肉苁蓉,“见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 我将肉苁蓉按品相分门别类,头也不抬:“那是因为每个世界的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你看凉州那些茶马商人,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甘州石窟里的画匠,手指粗糙却画出最精美的佛像;肃州关隘的老兵,守着边疆一辈子,说起家乡时眼里有光。看多了,才知道天地广阔,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模样。” 他走过来,帮我将分好的药材装进不同的布袋,动作熟练:“所以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里的道理是死的,路上的见闻才是活的。” “那你呢?”我抬头看他,“这一路你在看什么?” 李莲花将最后一块肉苁蓉装好,系紧布袋,才缓缓道:“我在看人心。看那些商贾如何权衡利益与道义,看那些官吏如何周旋于朝廷与百姓之间,看那些僧人如何在佛法与俗世中寻找平衡。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庙堂也不只是勾心斗角,寻常百姓的日子,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他说这话时,眼神悠远,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让那张温润的面容显出几分哲人的深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逍遥书院,他也是这样教导青舟他们的——武功可以护身,医术可以救人,但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是对人心的理解与尊重。 两个月后,我们终于抵达天山脚下。 已是仲夏时节,江南该是荷花满塘、蝉鸣聒噪的时候了,这里却依然能望见山巅皑皑白雪。雪山巍峨连绵,像一列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山脚下倒是一片葱郁——雪水融化汇成溪流,滋养出大片草甸。牧民的毡房像散落的白色蘑菇,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羊群在草甸上缓缓移动,远远传来牧歌的调子,悠长又苍凉,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那种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依恋,却是相通的。 我们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是个汉人,姓赵,五十多岁,在这住了三十年,对天山了如指掌。 “二位是要上山?”赵掌柜一边给我们倒奶茶一边问,“这个时节上山可不太平。” 李莲花接过奶茶——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咸味,是地道的塞外风味:“掌柜何出此言?” 赵掌柜压低声音:“前几日还有几个中原来的武林人士,说是要寻什么灵鹫宫,到现在都没下来。我劝他们别去,他们不听,说什么‘生死符’发作,非找到解药不可。我看那些人杀气腾腾的,可不像是去求医问药的。”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问得随意,舀了一勺酸奶——这是用马奶发酵的,酸得人皱眉,但回味甘醇。 赵掌柜指了指西北方:“往博格达峰那边去了。灵鹫宫就在那一带,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传说那地方有进无出,只有被童姥邀请的人才能找到。”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 看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又在蠢蠢欲动了。童姥的“生死符”控制着那些人,每三年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生不如死。这些年童姥深居简出,解药发放不如以往及时,有些人怕是熬不住了。 “多谢掌柜提醒。”李莲花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我们只是来采药的,不去危险的地方。” 赵掌柜收了钱,还是多叮嘱一句:“采药也要小心,天山有些地方邪门得很。前年有个采药人,说是在一个冰洞里看见会发光的雪莲,追进去就再没出来。后来有人去找,只找到他的药篓,人不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发光的雪莲? 我心中一动,但没多问。 当晚,我们在房间里研究银川公主给的地图。地图画在羊皮上,已经有些陈旧,但墨迹清晰。山脉走势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只在某处标了个小小的红圈,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缥缈峰,常人难至,有缘者自能见。” “缥缈峰……”李莲花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红圈,“这名字取得妙,虚无缥缈,似有还无,确实是童姥会选的风格。” “怎么找?”我问。 李莲花将地图卷起:“明天上山再说。童姥既然留下话‘有缘者自能见’,想必设了阵法或机关。你我都是逍遥派传人,总能找到线索。”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轻装上山。 赵掌柜给我们准备了些干粮——馕饼、肉干、奶酪,还有一壶马奶酒。“山上冷,喝点酒暖身。”他好心道。 我们谢过他,踏上上山的小径。 起初还有牧民踩出的路,两旁是茂密的云杉和冷杉,树干笔直,枝叶苍翠。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枝头跳跃,或是雪鸡在草丛里觅食,见人也不怕,歪着头好奇地打量。 越往上走,路越陡峭。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杜鹃灌丛。这个季节杜鹃已谢,但枝头结着小小的果实,红艳艳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再往上,连灌丛也没有了,只有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和地衣,在岩石缝隙里顽强地扎根。 走到午时,我们在一处山坳里休息。李莲花掰开馕饼,夹上肉干和奶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馕饼硬邦邦的,要就着水才能咽下,但越嚼越香。 正吃着,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我们对视一眼,放下干粮,悄声潜过去。 声音来自一处悬崖边。三个穿着各异的中年男子正在围攻两个白衣女子。那三个男子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刀法狠辣,招招致命。两个白衣女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峻,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显然落了下风,身上已多处挂彩。 “梅剑、兰剑,识相的就交出解药!”一个使鬼头刀的大汉狞笑道,“童姥那老妖婆多年不见人,怕是早就死了!你们守着灵鹫宫有什么用?” “放肆!”叫梅剑的女子厉声道,“童姥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使判官笔的瘦子阴恻恻道,“等拿下你们,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眼看两个女子就要不支,李莲花低声道:“是灵鹫宫的人。” 我点头:“救不救?” “救。”李莲花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般掠出。 他的身法太快,那三个江湖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兵器就脱手飞出。鬼头刀钉在树干上,判官笔插在岩石缝里,第三个人的链子枪更是寸寸断裂。 “谁?!”三人骇然变色。 李莲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淡然:“光天化日,三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姑娘,不嫌丢人?” “你是什么人?敢管三十六洞的闲事!”使鬼头刀的大汉色厉内荏。 “三十六洞?”李莲花挑眉,“乌老大、桑土公、安洞主他们,没告诉你们灵鹫宫不能惹吗?” 三人脸色大变。乌老大等人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首领,这些年被童姥的“生死符”折磨得服服帖帖,早就严令手下不得招惹灵鹫宫。这几人显然是新入伙的,不知深浅。 “你……你怎么知道……”瘦子颤声问。 李莲花不再废话,衣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拂过,三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气血翻涌。 “滚。”他吐出一个字。 三人哪还敢停留,连兵器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梅剑、兰剑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朝李莲花行礼:“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为何要救我们?” 李莲花从怀中取出童姥留下的天山令牌:“逍遥掌门李莲花,携夫人白芷,前来拜会童姥师姊。” 两个女子见到令牌,神色骤变,对视一眼后同时单膝跪地:“原来是掌门师叔驾临!弟子梅剑(兰剑),拜见师叔、师婶!” “起来吧。”李莲花虚扶一把,“童姥师姐可好?” 梅剑起身,恭敬答道:“童姥正在培育雪莲的关键期,已有三月未出冰莲谷。但她吩咐过,若师叔到来,可直接前往。请随弟子来。” 她们在前引路,我们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断崖宽约十丈,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一连接对岸的,是一条藤索桥——用粗大的野藤编织而成,桥面只有三尺宽,在风中轻轻摇晃。 桥那头,隐约可见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山谷,那就是缥缈峰了。 “师叔请。”梅剑踏上索桥,如履平地。 兰剑紧随其后。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怕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索桥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说不怕是假的,但…… “有你在,不怕。”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跟紧我。” 我们踏上索桥。桥面随着脚步晃动,脚下的云雾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着。走到桥中央时,一阵山风袭来,索桥剧烈摇晃,我下意识抓紧李莲花的手。他稳稳站着,内力贯注双脚,竟让那段桥面停止了晃动。 “逍遥派的轻功,第一步就是要稳。”他轻声道,“心稳,身才稳。”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跟着他的步伐继续前行。 过了索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隐藏在山腹中的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雪峰,将山谷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谷中气候奇特——中央竟有一汪不冻的温泉湖,湖水湛蓝,水汽氤氲,将整座山谷笼罩在薄雾中,如梦似幻。 湖畔建着十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全都是用白色的石材建造,覆着薄薄的积雪,檐角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芒,像是水晶雕琢而成。 但最让人震撼的,是湖边的空地上,竟开满了雪莲。 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片花海——白色的雪莲像落在雪地上的云朵,黄色的雪莲像洒下的阳光,还有几株罕见的蓝色雪莲,花瓣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将天空的颜色揉碎了染上去。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在冰雪中傲然绽放,散发出清冷的香气。 “这是……”我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童姥花了六十年培育的雪莲园。”梅剑语气中带着自豪,“天下雪莲,十之八九的品种都在这里了。有些是天生地长的,有些是童姥从各地移植来的,还有些是她自己培育的新品种。” 我们穿过雪莲花海,脚下是柔软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雪莲的香气清清冷冷,吸入肺腑,竟有种洗涤身心的感觉。 来到湖畔最大的一座宫殿前。殿门是整块白玉雕成,上面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略带不耐的女声: “说了多少次,水温要恒定在七分热,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这株‘月华’我培育了十五年,要是被你们浇坏了,我把你们也种到土里去!” 是童姥的声音。 梅剑、兰剑在门口停步,低声道:“童姥正在照顾雪莲,不喜欢被打扰。师叔师婶请自便。” 我们推门而入。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穹顶高约三丈,上面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洒满整个空间。殿堂中央没有神像,没有宝座,只有十几个晶莹剔透的玉盆,每个盆里都种着一株雪莲幼苗。玉盆摆成环形,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童姥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幼苗浇水。她左手托着一个玉壶,右手持一把银勺,每舀一勺水,都要在旁边的玉尺上量过温度,然后才缓缓浇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初生的婴儿,专注得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她和那株雪莲。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是宫装,而是简单的交领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纱衣。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绾在脑后,大半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至腰际。侧脸在夜明珠的光晕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在光中淡去,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语气不耐:“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吗?雪莲娇贵,受不得惊扰。” “师姐好大的火气。”李莲花笑着开口。 童姥猛地抬头,手中玉壶一歪,水洒出几滴落在衣袖上。她看见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直起身子,脸上那点柔和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们怎么来了?” 我将那个白色锦囊取出,双手奉上:“路过西夏,见了李师姐。这是她托我们转交的。” 童姥盯着锦囊,脸色变幻不定。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接过。锦囊是素白色的丝绸,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绣工精致。她捏着锦囊,指尖微微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丝绸捏碎。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温泉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良久,童姥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可还好?” “白发如雪,精神尚可。”我如实道,“住在西夏皇宫的凌波阁,深居简出。宫人说,她每年只出阁三次——春天看花,秋天赏月,冬天观雪。” 童姥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深居简出?她是没脸见人吧。当年那样决绝地离开,如今躲在深宫里,算什么?” 话虽刻薄,可她的眼神却飘向殿外那片雪莲花海,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冷傲的面容显出几分寂寥。 我将锦囊往她面前推了推:“师姐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童姥这才低头,手指有些颤抖地拆开锦囊的系带。里面没有信纸,没有字条,只有一朵干枯的、压得平平的白色小花。 我认得这花——江南常见的栀子,花瓣厚实,香气浓郁,花期在初夏。这朵栀子显然被精心压过,虽然枯黄,但形状完整,还能看出当年盛开时的模样。 童姥盯着那朵干花,整个人僵住了。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过了许久,她才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花瓣。干枯的花瓣在她指尖碎裂,化作细末,飘散在空中,在夜明珠的光晕中像金色的尘埃。 “六十年前……”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从很深的记忆里捞出来,“我们三个一起在太湖边的栀子花丛里练剑。那是五月,栀子开得正好,香气浓得能醉人。她总说,栀子香气太俗,不如梅花清雅。我说她不懂,俗有俗的好,浓烈,真实,不像梅花,冷冰冰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手中残余的花瓣碎屑,眼神空洞。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远处有灵鹫宫弟子经过的脚步声,轻盈而迅速,很快远去。温泉湖的水声潺潺,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师姐。”我轻声唤她,怕惊扰了这场时隔六十年的回忆。 童姥回过神,将锦囊和残余的花瓣仔细收好,放进怀中贴身的位置。她的神色已恢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将所有情绪深埋之后的淡然。 “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她转身走向那些玉盆,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正好,帮我个忙。” --- 童姥要我们帮的忙,是培育一株新品种雪莲。 她带我们穿过雪莲园,来到冰莲谷最深处。这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冰洞,洞口垂着冰凌,像水晶门帘。走进洞内,寒气扑面而来,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洞壁上结着厚厚的冰晶,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着幽蓝的光,像是走进了龙的巢穴。 冰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台,约莫三尺见方。台上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雪莲,已结了花苞,但蔫头耷脑的,叶片发黄,看起来毫无生机,随时可能凋零。 “这是‘玉露金蕊’,我试了三十年想培育出的品种。”童姥走到冰台前,伸手轻抚雪莲的叶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传说这种雪莲有起死回生之效,十二瓣花瓣,纯金花蕊,只在古籍中有记载,从未有人真正培育成功。我用了各种方法——杂交、嫁接、甚至以自身内力催发——可最多只能开出十瓣,金蕊更是从未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这是最后一株了。若再失败,这个品种就要绝迹了。我找遍天山,也只找到三颗种子,前两株都死了。” 我走近细看。这株雪莲确实与众不同——叶片比寻常雪莲更厚,叶脉是淡金色的;花苞虽蔫,但形状完美,能看出若是盛开,定是层层叠叠。更奇特的是,它的根系竟然缠绕着一块泛着微光的玉石。玉石温润,呈现乳白色,在冰洞幽蓝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热度,与周遭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我蹲下身查看。 “暖玉。”童姥道,“产自昆仑山深处,握在手中温热不烫,是极罕见的宝玉。我寻遍天山才找到这么一小块,想以它的温养之力对抗冰洞的极寒,让雪莲能吸收足够的地热。可惜,还是不够。暖玉的热力太外露,雪莲属阴寒,强行注入阳气反而破坏了它的本性。”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恳切——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你们来了,或许是天意。白芷,你是医者,李莲花,你心思缜密,帮我想想办法。” 李莲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绕着冰台走了三圈,时而蹲下查看根系,时而伸手感受温度。最后,他停在雪莲正前方,闭目凝神,将手掌悬在花苞上方约三寸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株雪莲需要的不是地热,是生机。” “生机?”童姥蹙眉。 “万物生长,皆需阴阳调和。此处极寒属阴,暖玉的温热属阳,但阳气不足,且过于外露。”李莲花解释道,“雪莲本身属阴寒之物,生长在极寒之地,靠的是从冰雪中汲取的至阴之气。强行注入阳气,就像给寒冰浇热水,冰会融化,但也会失去本性。” 他转向我,眼神明亮:“用你的不老长春功试试。” 我一愣:“我的内力?师姐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不是更深厚吗?” “性质不同。”李莲花摇头,“师姐的功法偏重阳刚,取‘天长地久’之意,追求的是永恒不灭。而你的不老长春功,取‘长春’之意,蕴含的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不是以阳克阴,而是以生机滋养阴寒——就像春天到来,冰雪融化不是因为太阳暴晒,而是因为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童姥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台上划着:“有道理……我的内力霸道,确实不适合催发这种娇贵的雪莲。白芷,你试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走到冰台前,深吸一口气。冰洞里的空气寒冷刺骨,吸入肺腑,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我将手掌悬在雪莲花苞上方,凝神静气,运转不老长春功。 内力从丹田升起,流转周身经脉,最后汇聚于掌心。不是炽热的阳刚之气,而是温润如春水的生机,丝丝缕缕,如春雨般细腻,缓缓渗入花苞。 起初毫无反应。花苞依然蔫黄,叶片依然垂着。 一炷香时间过去,我的额头渗出细汗。在极寒环境中运转内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花苞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蝴蝶振翅,但我感觉到了。 “有反应!”童姥低呼,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我精神一振,继续输送内力。渐渐地,蔫黄的花瓣开始舒展,泛起淡淡的玉色光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叶片也抬起了一些,叶脉中的金色更加明显。 更神奇的是,花苞中央,一点金光隐隐透出。虽然微弱,但在冰洞幽蓝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金蕊!”童姥的声音颤抖了,“真的……真的有金蕊!”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将手掌抵在我背心,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支撑着我继续运转功法。 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内力,李莲花的内力也消耗大半。那株雪莲终于完全绽放。 十二瓣晶莹剔透的花瓣,如冰雪雕琢,层层舒展,每一瓣都完美无瑕。花瓣是半透明的玉色,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花蕊是纯粹的金色,不是黄金那种炫目的黄,而是像初升朝阳般的温暖金色,在冰洞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最奇的是,整株雪莲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中有点点荧光,像是将星光揉碎了洒在上面。香气清冷中带着一丝甘甜,闻之令人心神宁静,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洗涤一空。 “成了……”童姥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花瓣时停住,手指微微颤抖,“真的成了……十二瓣玉露金蕊……” 她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这个一生刚强、从不示弱的女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围着冰台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株雪莲,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 “多谢。”她终于停下,转向我们,郑重地躬身一礼——这是她第一次对我们行如此大礼,“这份恩情,我巫行云记下了。” 我连忙扶住她:“师姐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 童姥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内力损耗不小,先去休息吧。梅剑,带师叔师婶去暖阁,用最好的药材调制药膳。” 她又看向那株雪莲,声音轻柔:“这株雪莲,我会好生照看。它是你们的功劳,也是……也是我等了三十年的梦。” --- 我在灵鹫宫的暖阁里休养了三日。 暖阁建在温泉湖边,地板下铺着地龙,用温泉水供暖,室内温暖如春。窗外就是雪莲花海,推窗就能看见一片冰清玉洁。 这三日里,童姥亲自为我调制药膳。她端来的每一碗药,都用了天山最珍贵的药材——雪莲蕊、冰蚕丝、千年灵芝、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草药。药膳熬得恰到好处,不苦不涩,反而有股清甜。 她话不多,但每次送药来时,都会在床边坐一会儿。有时看我喝完药,有时只是望着窗外雪峰出神。有一次,我看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锦囊,握在掌心,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六十年前的旧事。 第四日清晨,我醒来时,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童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朵干枯的栀子花,在指间轻轻转动。 “师姐?”我坐起身。 童姥将花收起,神色淡然:“好些了?” “内力已恢复七八成。”我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神清气爽,“多谢师姐这些日子的照顾。” “不必谢我。”童姥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帮了我大忙,这是应该的。” 窗外,几个灵鹫宫弟子正在雪莲花海中忙碌。她们穿着素白的衣裙,小心翼翼地采摘成熟的雪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雪莲花海上,画面宁静美好,像是世外桃源。 “师姐这些年,就一个人守着这片雪莲园?”我问,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一个人清净。”童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些丫头们吵得很,我让她们住在山下的别院,有事才上来。平日里,这冰莲谷就我一个人。” 话虽如此,可我从这几日的观察中发现,灵鹫宫的弟子们对童姥是真心敬爱。她们怕她——怕她严厉的训斥,怕她冷峻的眼神——但也心疼她。每次送药来的小丫头,都会偷偷在药里多放一勺蜂蜜;打扫房间时,总会在花瓶里插几支新摘的雪莲;有弟子从山下回来,总会带些新鲜的瓜果,说是“给童姥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份感情不张扬,却细腻而持久,像雪莲的香气,清清冷冷,却萦绕不散。 “师姐。”我轻声开口,“李师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童姥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什么话?” “她说……当年的事,她不怪你了。她也希望,你别再怪自己。” 童姥猛地转身,盯着我,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真这么说?” “原话是:‘告诉巫行云,当年的事,我不怪她了。她也别怪自己。六十年的恩怨,该放下了。’”我将李秋水那夜在凌波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她还说,我们都太骄傲,骄傲到宁愿错过,也不肯低头。” 童姥怔怔地站着,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多少苦涩,多少释然,多少遗憾,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仰起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这个傻师妹……”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六十年了,才说这些话……”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行了,既然你好了,就来帮我整理药材吧。我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天山特有的药材,堆在库房里,正好你来了,一起编本图鉴,免得我死了,这些东西也跟着埋进土里。” 她说“死”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和童姥几乎形影不离。 白日里,我们穿梭在天山的各个角落——悬崖峭壁、冰缝雪洞、温泉湖畔、雪线之上……采集各种珍稀药材。童姥对天山了如指掌,哪里长着百年灵芝,哪里藏着罕见的冰蝉,哪里能挖到雪参,她全都知道。 她带我去了一处背阴的冰崖,那里长着一片“冰魄草”。这种草通体透明,像水晶雕琢而成,只在极寒之地的冰层下生长,百年才长一寸。童姥说,这是治疗寒毒的圣药,但也极难采摘——必须用玉铲连冰带草一起挖出,稍有不慎,草就会碎裂。 “我每年只采三株。”童姥用特制的玉铲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冰魄草连同包裹它的冰块一起挖出,放进铺着丝绸的玉盒里,“采多了,这物种就会绝迹。医者取药,也要取之有道。” 我们又去了一处温泉眼旁,那里生长着“火灵芝”。与寻常灵芝不同,火灵芝通体赤红,生长在高温的温泉蒸汽中,是治疗热毒的良药。童姥用银剪剪下成熟的部分,留下菌丝继续生长。 “万物有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才是长久之道。”她说这话时,正将一株火灵芝放进药篓,动作轻柔。 晚上,我们就在冰莲谷的暖阁里整理标本,记录药性。暖阁里摆满了各种药材——晒干的雪莲花瓣、炮制好的冰蚕丝、研磨成粉的灵芝孢子……每一样都要仔细分类,贴上标签,注明采集时间、地点、药性、用法。 童姥的笔记工整严谨,字迹娟秀有力。她将六十年的积累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哪种药材与哪种相配,哪种必须单独使用,哪种有剧毒但巧妙使用却能救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莲花有时会来帮忙,更多时候,他在研究灵鹫宫收藏的武学典籍。童姥对他倒是大方,藏书阁随意进出,甚至将一些逍遥派失传的秘籍也拿给他看。 “你既然是逍遥掌门,这些东西本该传给你。”童姥如是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它们重见天日。” 一日,我们在一处冰洞深处发现了一丛罕见的“玉髓菇”。这种菇类通体乳白,半透明,生长在千年冰层中,要凿开数尺厚的冰才能挖到。据说有续接经脉、重塑丹田的神效,但极其罕见,童姥找了三十年也只找到过两次。 我正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将玉髓菇从冰层中剥离,童姥忽然开口: “白芷。” “嗯?”我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玉刀上。 “你和不老长春功,到什么境界了?” 我一愣,手上动作停住,抬头看她:“第七重。师姐为何突然问这个?”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冰洞深处幽幽的蓝光上。冰洞很静,只有我们呼吸的声音和冰层偶尔开裂的细响。 “我练到第八重时,出了岔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冰洞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放下玉刀,将挖出的玉髓菇小心放进玉盒,才转向她:“师姐的意思是……”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每三十年有一次返老还童期,这你是知道的。”童姥靠坐在冰壁上,眼神悠远,“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每次返老还童,功力就会精进一层。三十岁第一次,六十岁第二次,九十岁第三次……我练到第八重时,本该在六十岁那年返老还童,可我强行压制了。” “为什么?”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那时无崖子出了事。”童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和李秋水决裂,被丁春秋那逆徒偷袭,重伤濒死。消息传到灵鹫宫时,我正在闭关,准备迎接返老还童期。若我进入返老还童期,功力尽失,形同废人,就无法去救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心中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 “所以我强行压制了返老还童,逆转功法,赶去无量山。”童姥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壁上划着,“虽然救了他一命,但功法反噬,伤了根本。每次返老还童期,那暗伤就会发作,痛苦难当。这些年,我靠雪莲和丹药压制,但一次比一次严重。” 她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灵魂:“你练的不老长春功与我同源,但更加温和,走的是生生不息的路子。我想问问你,可有解决之法?” 我沉思良久。冰洞里的寒气让我头脑格外清醒,那些医理药性在脑中飞快流转。 “师姐可否让我诊脉?”我最终道。 童姥伸出手腕。 她的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搭上三指,凝神诊脉。 脉象果然奇特——表面平稳有力,内家高手的底子还在;但细探之下,却有几处滞涩,像是江河之下暗藏漩涡,阻碍着内力的顺畅流转。更麻烦的是,这些滞涩处与她的心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冲击,可能会伤及心脉;若不处理,下次返老还童期,暗伤全面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师姐这些年,一直在用内力强行压制暗伤?”我问,收回手。 “不然呢?”童姥收回手腕,整理衣袖,“难道要我每次返老还童都像个废人一样躺着?灵鹫宫这么多弟子,天山这么多势力虎视眈眈,我若倒下,她们怎么办?” 话虽如此,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无奈。这个一生要强的女子,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在弟子面前示弱。 “可这样下去,暗伤只会越来越重。”我正色道,语气严肃,“内力压制如同筑坝拦水,水越积越多,坝的压力就越大。下次返老还童期,可能就压制不住了。” 童姥冷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那又如何?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活了九十多年,够本了。” “师姐!”我提高声音,在冰洞里激起回音,“你苦心培育雪莲六十年,建立灵鹫宫,收留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梅剑、兰剑、竹剑、菊剑,还有山下那些弟子,她们敬你爱你,把你当母亲一样看待!你死了,她们怎么办?这片雪莲园怎么办?你花了三十年培育的玉露金蕊,刚刚成功,你就甘心让它绝迹?” 我一口气说完,冰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童姥盯着我看了许久,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已经泛红的眼眶,放缓语气:“让我试试吧。用金针疏导,配合那株十二瓣金蕊雪莲,或许能根治暗伤。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有风险。” 童姥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我道,“今晚我准备药材和工具,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 治疗从第二日傍晚开始。 我将那株培育成功的十二瓣金蕊雪莲摘下——童姥虽然心疼,但没说什么,亲自用玉剪剪下花朵,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挚友。雪莲花瓣入药,花蕊研成细粉,辅以冰魄草、火灵芝、玉髓菇等十几味天山珍稀药材,在玉鼎中熬制了整整六个时辰。 药汤呈淡金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清冷中带着甘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闻之令人心神宁静,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童姥服下药汤后,我让她在暖阁的玉榻上盘膝坐好。玉榻下连着温泉,温热适中,能帮助药力发散。 “师姐,施针时会有些痛,你忍一忍。”我取出金针包,一共七十二根金针,长短不一,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来吧。”童姥闭目凝神,呼吸平稳,“我这一生,什么痛没受过。” 我将内力灌注于金针之上,第一针刺入她头顶百会穴。金针入体,童姥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她周身大穴上。膻中、气海、关元、命门……针针深入,疏导着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暗伤淤毒。 施针到一半,童姥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出她正在承受的痛苦。 我能看见,每一针落下,都有一缕黑气从针孔渗出,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暗伤淤毒,带着阴寒的气息,在温暖的室内凝成淡淡的黑雾。 施到第四十九针时,异变突生。 童姥周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真气,玉榻震动,我手中的金针被震飞数根,叮叮当当地落在玉质地板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师姐!”我急忙稳住剩下的金针,加大内力输出,试图压制她体内暴走的真气。但童姥九十多年的功力何等深厚,此刻暗伤被触动,真气失控,如山洪暴发,我几乎压制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此时,李莲花推门而入。他显然一直在门外守候,听见动静立刻进来。见状,他眼神一凝,闪身到童姥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醇厚温润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 两股内力一前一后,一疏导一安抚,终于将童姥体内暴走的真气渐渐压制下去。那狂暴如龙的真气,在内外合力的引导下,慢慢回归经脉,顺着金针开辟的通道,将淤积的暗伤一点点逼出体外。 黑气越来越浓,在童姥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散发着阴寒刺骨的气息。但药力也在发挥作用,淡金色的药力如春水般在她经脉中流淌,修复着那些被暗伤侵蚀多年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我拔下最后一根金针。 金针离体的瞬间,童姥身体一软,向前倾倒。李莲花及时扶住她,让她缓缓躺下。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面色正在慢慢恢复红润。那些从针孔渗出的黑气渐渐散去,室内的阴寒之气也被温泉的热气驱散。 又过了半个时辰,童姥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起初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她试着运转内力,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经脉畅通,内力运转再无滞涩……”她喃喃自语,伸手按住心口,那里曾经每次运功都会隐隐作痛,此刻却一片轻松,“真的……好了?” 我擦去额头的汗——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施针,几乎耗尽了我的心力。李莲花扶我坐下,递来一杯温水。 “暗伤已除。”我喝下水,缓了口气才道,“但师姐接下来三个月要静养,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每日服药一次,配合温泉药浴,让身体慢慢恢复。” 童姥站起身,在屋内走了几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了。她越走越快,在并不宽敞的暖阁里转圈,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个终于摆脱枷锁的囚徒。 转了几圈后,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杀人无数、也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六十多年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终于又感觉到,这副身体是自己的了。没有隐痛,没有滞涩,没有那种每次运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 她转身,看着我和李莲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脆弱。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躬身,深深一礼。 九十多岁的童姥,逍遥派的大师姐,灵鹫宫的主人,向着我们这两个晚辈,行了一个几乎折腰的礼。 我和李莲花连忙起身还礼。 “师姐这是做什么?”我扶住她,“同门相助,本是应当。” “这一礼,你们当得起。”童姥直起身,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意——那是真正轻松的笑容,没有负担,没有伪装,“若不是你们,我下次返老还童期,必死无疑。我死了不要紧,但灵鹫宫这些弟子,这片雪莲园……都会随之凋零。” 她顿了顿,环视暖阁,目光温柔:“从今日起,灵鹫宫就是你们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里永远有你们一间房,一炉火,一壶茶。” 这是童姥能说出的,最温情的话了。 --- 我们在灵鹫宫又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童姥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她不再总是冷着脸,偶尔会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她开始亲自指导弟子们练功,不再只是严厉地训斥,也会耐心地讲解;她带着我们在雪莲园里散步,指着各种雪莲讲述它们的故事;她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回忆,说要写一本《天山记事》,留给后人。 我和童姥合着的《天山寒地药材图鉴》完成了初稿。整整三卷,羊皮封面,用最好的墨汁誊写。第一卷收录雪莲类药材四十七种,每种都有详细的图谱、药性说明、采集方法和炮制工艺;第二卷收录其他寒地药材二百八十六种;第三卷是病例汇编,记录了几十种寒地特有疾病的诊治方法。 “等修订完善后,我要刊印一百部。”童姥抚摸着书稿,眼神明亮,“传给天下医者,让更多的人知道,天山不是不毛之地,这里藏着救命的宝贝。” 李莲花则把灵鹫宫的机关阵法改良了一番。他在山谷入口处布下一个改良版的奇门遁甲阵,以迷惑为主,杀伐为辅。原来的阵法杀气太重,误入者非死即伤;新的阵法更加精妙,闯入者会在阵中迷失方向,最终绕回原处,不会伤及性命。 “防人而已,不必杀人。”他是这么对童姥说的,“江湖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灵鹫宫避世而居,更该少造杀孽。” 童姥对此不置可否,但默许了他的改动。有一次我听见她对梅剑说:“你们师叔说得对。我杀了一辈子人,到最后才发现,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离别那日,天山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雪花纷纷扬扬,从清晨开始,到我们准备出发时,已经将整个冰莲谷装点成一片纯白。雪莲花在雪中依然绽放,白的雪莲与白的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金色的花蕊在雪光中闪烁,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星星。 童姥亲自送我们到索桥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斗篷,兜帽遮住了白发,在雪中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身后跟着几十个灵鹫宫弟子,全都白衣飘飘,在雪中站成一片,像是雪地里长出的莲花。 “师姐留步吧。”李莲花拱手道,“雪大了,路不好走。” 童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玉瓶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瓶身刻着莲花纹样,瓶口用蜜蜡封着。她将玉瓶递给我们,一人一个。 “这是用那株十二瓣金蕊雪莲炼制的丹药,一瓶十二颗,取名‘回春丹’。”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关键时刻能保命——重伤可续命,中毒可解毒,走火入魔可定心神。但记住,每人一生最多只能服三颗,多服无用,反伤自身。” 我们郑重接过。玉瓶触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丹药散发出的淡淡暖意。 她又看向我,眼神里有种长辈的关切:“白芷,你练的不老长春功虽温和,但也要注意。第七重到第八重是个坎,过不去就不要强求。长生不是目的,逍遥才是。” “多谢师姐提醒。”我将玉瓶贴身收好,“我会谨记。”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们脸上流转,像是要将我们的模样刻进记忆里。然后,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我。 这个拥抱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转瞬即逝。但我能感觉到,那双抱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份克制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泄露了一丝。 “保重。”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师姐也保重。”我回抱她,感觉到她瘦削却依然挺拔的背脊,“等我们游历完,再回来看你。到时候,或许能带来李师姐的消息。” 童姥松开手,退后一步,兜帽下的面容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但眼角有晶莹闪烁,不知是雪花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快走吧,雪要下大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梅剑,送师叔师婶过桥。” “是。” 我们转身踏上索桥。 桥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索桥在风雪中轻轻摇晃,脚下的深渊被雪雾笼罩,深不见底。但我们牵着手,走得很稳。 走到桥中央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童姥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雪花落在她白色的斗篷上,她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孤傲,清冷,却又无比和谐。 灵鹫宫的弟子们站在她身后,像一群忠诚的白鹤。 李莲花握紧我的手:“还会再见的。” “嗯。”我点头,转回身,继续向前,“一定会。” 索桥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像是古老的低语。过了桥,再回头时,缥缈峰已隐在漫天风雪中,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座索桥,在风雪中轻轻摇晃,连接着两个世界。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艰难许多。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远处的天山群峰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中淡去的笔触。 走到半山腰时,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休息。李莲花从行囊里拿出馕饼和肉干,又倒了两杯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但在风雪中喝下去,依然能感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接下来去哪里?”他问,将酒壶递给我。 我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马奶酒的醇香在口中化开,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犷。我想了想,望向西方——那里是昆仑山的方向,更远,更神秘。 “先去昆仑山看看?听说那里有上古遗留的药草,还有西王母的传说。”我道,“然后再往南,去吐蕃看看青稞田,去西域看看葡萄园。最后……回药王岛,住一段时间。” 李莲花笑了,伸手拂去我发梢的雪花:“好,都听夫人的。我们先去昆仑,寻上古药草;再去吐蕃,看青稞如海;然后去西域,尝最甜的葡萄;最后回药王岛,种菜,采药,着书,看海。” 他的目光温暖,像雪地里的篝火:“这一路很长,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嗯。”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漫天飞雪,“这一生也很长,但我们在一起,就不怕长。”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风雪很大,前路茫茫,天地苍茫。但握着彼此的手,心里就是暖的,路就是亮的。 我想,这就是逍遥吧——不是无牵无挂,不是无情无欲,而是心中有牵挂,有爱,有念想,却依然能自由地行走在天地间,看遍山河,历尽悲欢,最后还能回到彼此身边。 天山渐渐远去,隐在风雪之后。而前方,昆仑巍峨,吐蕃辽阔,西域神秘,药王岛的碧海蓝天在遥远的海上等待。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要经历。 但没关系。 因为这条路,我们会一起走。 这个故事,我们会一起写。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永远。 喜欢莲花楼外医仙来请大家收藏:()莲花楼外医仙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天龙八部24 第二十四章 故地重游 离开天山后的那段日子,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我们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断断续续的足迹。 从冰封千里的天山下来,我们没有直接回江南,而是在西域和中原之间徘徊了两年有余。先是在昆仑山深处住了三个月——那里有真正的“冰魄草”,与天山的品种略有不同,通体呈淡蓝色,在月光下会发出幽幽荧光。我们采集了足够的样本,记录了生长环境、采集方法,还意外发现了一处上古先民留下的岩画,画着采药人跪拜雪山的场景。 接着南下入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巴山蜀水的奇绝也非他处可比。我们在青城山后的深谷里找到一株五百年的何首乌——虽然没有传说中的千年那般神奇,但药性已经足够惊人。更妙的是,我们还跟当地的山民学会了用何首乌酿酒,酒呈琥珀色,入口绵柔,有滋阴补肾之效。 在蜀中盘桓的三个月里,我们并非只在深山采药。每到一处城镇,我都会摆上义诊摊,李莲花则去了解当地民生。成都府外的浣花溪畔,我们遇到一个瘸腿的老兵,他说当年抗金时受了伤,是逍遥书院的弟子路过,不但治好了他的伤,还教他编竹器的手艺。如今他在溪边开了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去。 “那位恩公说,他叫林远。”老兵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林恩公说,他师父师娘教导,救人要救到底,给条活路比给口饭吃更重要。”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林远那孩子,当年在书院里最是踏实肯干,如今果然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离开蜀中,我们顺长江而下。三峡的险峻、荆江的浩渺、洞庭的烟波……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住上半个月,有时在渔船上漂几天。我给沿途的百姓义诊,李莲花则收集各地的风土人情,偶有闲暇,我们便坐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相对出,看孤帆远影碧空尽。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年,当江南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才惊觉——距离我们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十年,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 但实际上,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月。穿越的世界太多,每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有时候在某个世界一待就是几十年,有时候只是匆匆过客。岁月的计量失去了意义,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他掌心的温度,是唯一恒定的坐标。 回到苏州那天,正是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李莲花撑着油纸伞,低声念着这句诗。细雨如丝,密密斜斜,将整座水乡笼罩在蒙蒙烟雨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倒影,像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乌篷船在河道里静静穿行,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戴着斗笠,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桨声欸乃,一下一下,敲在平静的水面上,也敲在心上。 十年了。 记忆中的苏州城,虽然繁华,但总带着乱世特有的仓促感——街道上常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茶馆里谈论的多是边境战事、赋税沉重;行人匆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仿佛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 而现在—— 街道干净整洁,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竹篓做的垃圾桶,上面写着“爱护环境,人人有责”。两旁的店铺招牌鲜亮,幌子在细雨中轻轻飘动。绸缎庄里,妇人正在挑选新到的杭绸;茶叶铺前,伙计热情地介绍着明前龙井;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声。 最让我惊讶的是,街角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用桐油刷过,不怕雨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逍遥医馆分号——义诊日:每月初一、十五。坐诊:周明医师。地址:观前街东首。” “逍遥医馆?”我指着木牌笑,“这名字取得巧,既借了逍遥书院的名头,又暗含‘逍遥自在’之意。” 李莲花也笑,眼角的细纹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柔:“青舟那孩子,心思还是这么灵巧。过去看看?” --- 逍遥医馆就在观前街东首,门面不大,三开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楣上挂着同样字体的匾额,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色蜡黄的年轻人。虽然人多,但并不嘈杂,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们站在对面屋檐下观望,没有立刻过去。 医馆里坐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态度温和。他面前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絮絮叨叨说着病情:“……这腰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难……” 年轻郎中耐心听着,时不时温和地问几句:“疼了多久了?是刺痛还是酸痛?白天重还是夜里重?”问清楚了,才提笔开方。他的字写得工整,开完方子还仔细念一遍给老妇人听:“这是独活寄生汤加减,祛风湿,止痹痛,益肝肾。一日一剂,连服七天。另外,我教您几个按摩的穴位,每天睡前按一按,能缓解疼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老妇人身后,在她的腰阳关、肾俞等穴位上示范按压手法。动作轻柔,讲解耐心。 抓药的药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脚麻利。接过方子后,迅速从药柜里抓药,每抓一味都要仔细核对,然后放在小秤上称量。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抓药、称药、包药、交代用法,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 更让我惊讶的是,医馆的墙上贴着几张醒目的告示。最显眼的一张是“常见病症自诊指南”,图文并茂——发热、咳嗽、腹痛、腹泻等常见症状,配着简单明了的示意图,告诉百姓初步判断的方法和应急处理措施。旁边一张是“本地当季易发病预防方法”,写着春天防流感、夏天防中暑、秋天防燥咳、冬天防寒痹,还附了几个食疗方子。 最边上的一张,竟然是“逍遥书院招生简章”。 我走近几步,借着医馆里透出的灯光仔细看。简章用端正的馆阁体誊写,抬头是“大宋逍遥书院癸卯年招生启事”,下面是具体内容: “一、招生对象:凡年满八岁、品性端正者,不论男女,不论出身,皆可报考。 二、招生科类:医科、农科、工科、商科、文科(分经史、诗词、策论三方向)。 三、束修标准:依家境而定,分为三等——特困者全免,中等者半免,优裕者全额,并可自愿捐赠,资助贫寒学子。 四、考试内容:品性面试、基础学识、特长展示。 五、报名时间:即日起至五月初五。 六、报名地点:各州县逍遥书院分院或逍遥医馆。”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本院承诺:一切考试公平公正,绝不徇私。录取后,包食宿,授文武,教技艺,毕业后依才分配,或入朝为官,或行医济世,或兴办实业,各展所长。” 我轻声念着,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这规矩,倒是跟我们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完善了。” 李莲花也站在我身边,静静看着那些字。雨丝飘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欣慰,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时光流逝的怅然。 “青舟那孩子,学得真像。”良久,他才轻声说,“不只是像,他做得比我们更好。我们当年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是把路都铺好了。” 正说着,医馆里那位年轻郎中送走了老妇人,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人,似乎在估算还要多久。然后,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我们身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我和李莲花虽然换了普通布衣,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但十年的云游并未在我们身上留下太多风霜——不老长春功让我们保持着三十许人的容貌,只是气质更加内敛深沉。或许是因为这个,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年轻郎中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 随即,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匆匆对候诊的病人说了句“稍等”,就快步走出医馆,甚至顾不上拿伞,任细雨打湿了青衫。 “可是……掌门师祖?白师祖?”他试探着问,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我们离开时,书院里最小的弟子也该有二十多了,这年轻人我们并不认识。 “你是?”李莲花温和地问,语气平静,像是寻常的问路。 年轻人却更加激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不顾地上的积水,朝我们深深磕头:“弟子周明,拜见掌门师祖、白师祖!弟子是陆掌门七年前收的徒孙,师从林远师父。常听师父说起二位师祖的事迹,书院祖师堂里墙上的画像也看过无数次,所以……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我连忙上前,伸手扶他起来:“地上湿,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周明顺势起身,却依然躬着身,不敢直视我们,声音哽咽:“师父常说,没有掌门师祖和白师祖,就没有逍遥书院,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今天。弟子……弟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二位师祖……” 他语无伦次,却句句真挚。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你师父林远,如今可好?” “好!好!”周明连连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师父现在是书院的农科总教习,还兼管书院的田产和商队。他说,这些都是当年师祖手把手教他的,他不敢忘。” “那就好。”李莲花欣慰地点头,“你如今在这里坐诊,医术如何?” 周明这才稍微平静些,恭敬答道:“弟子愚钝,只学得师父医术的皮毛。但谨记师祖教诲——医者仁心,病人不分贫富贵贱。这间医馆是书院三年前设立的,弟子每月初一、十五义诊,平时也按成本价收费,遇到实在困难的,连药费也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补充道:“像刚才那位大娘,儿子战死了,儿媳改嫁,就剩她一个人,腿脚又不便。她的药钱,都是记在书院账上的。” 我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虽然激动,但眼神清澈,举止有度,说话条理清晰,显然是被精心教导过的。林远那孩子,自己踏实,教出来的徒弟也稳重。 “你师父……陆青舟,如今在书院?”我问。 “在的在的!”周明又激动起来,“师父今日正在书院讲学,讲的是‘医者仁心’。二位师祖稍等,弟子这就去通报!师父要是知道您二位回来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说着他就要往雨里冲。 “不必了。”李莲花叫住他,“我们自己过去,给他个惊喜。你继续坐诊吧,别让病人久等。” 周明还想说什么,但见我们态度坚决,只好躬身道:“那……那弟子继续坐诊。二位师祖若有吩咐,随时召唤。书院就在城西,过了枫桥就是,您二位肯定认得路。” 我们点点头,转身往书院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还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眼眶通红,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用力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青衫,转身走回医馆,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稳重的周医师。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这些孩子……”我轻叹,不知该说什么。 “都是好孩子。”李莲花握紧我的手,掌心温暖,“我们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都长成大树了。” --- 逍遥书院的变化,比医馆更大,大到几乎让我不敢相认。 记忆中的书院,只是三进的小院落,白墙黛瓦,朴素安静。里面收容着几十个孤儿和老人,白日里读书声、练武声、工匠叮当声交织在一起,虽然热闹,但总透着初创期的简陋。 而现在—— 白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沿着运河蜿蜒展开,怕是有上百亩地。墙是新修的,用上好的石灰抹得平整洁白,在细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墙头覆着黑瓦,檐角飞翘,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了望亭,既美观又实用。 黑漆大门比原来宽了三倍,两扇门板上各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雨水中闪着暗金色的光。门楣上挂着“逍遥书院”的匾额,字是李莲花当年亲笔所题,如今重新描了金,笔力遒劲,气势恢宏。门两侧是一副对联:“读圣贤书明理济世,习文武艺修身报国。” 更让人惊讶的是,书院门前竟排着长长的队伍,怕是有两三百人。队伍一直延伸到枫桥那头,在细雨中蜿蜒如龙。队伍里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有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有家长带着垂髫童子的,有独自前来的弱冠少年,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书生,撑着伞,安静地等候。 队伍井然有序,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书院弟子在维持秩序,给等候的人送热水、发干粮。那些弟子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左胸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莲花——那是逍遥派的标志。 “这是在做什么?”我好奇地问旁边一个正在给老人递热水的书院弟子。 那弟子十八九岁模样,面容清秀,彬彬有礼:“今日是书院三年一次的入学考试,这些人都是来应考的。老人家您稍等,马上就轮到您了。” “入学考试?”李莲花挑眉,“我记得当年我们收学生,只考品性,不问学识。只要心地善良,愿意学习,我们都收。” 弟子恭敬答道:“掌门有所不知——哦,您不是我们书院的掌门,弟子失礼了。”他歉意地笑笑,“陆掌门改革了招生制度。现在分三类:一类是八至十二岁的孩童,主要考品性与天赋,看看是否可造之材;二类是十三至十八岁的少年,加考基础学识——识字、算数、简单的道理;三类是成年学子,需有专长,通过考核后可入专修科深造。” 他指了指队伍中那几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书生:“那几位是来考农科的,听说在各自家乡都有改良农具、增产增收的实绩。书院农科现在是大宋最有名的,去年还培育出了抗旱的新稻种,皇上都下旨嘉奖了呢。”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几个穿着短打、手脚粗壮的年轻人:“那几个是考工科的,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铁匠,听说手艺都不错。工科现在分得很细,有营造、冶炼、纺织、造船好几个方向。”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 陆青舟这孩子,果然青出于蓝。我们当年只是笼统地教,他已经把教育分门别类,系统化了。 “书院现在有多少学生?”我问。 弟子想了想:“在院常驻的有一千二百多人,分属各科。还有两千多算是‘院外弟子’,就是在各地分院的,或者已经毕业但在书院挂名、随时可以回来深造的。另外,‘慈安堂’现在收容着三百多位孤寡老人和伤残老兵,‘育婴堂’有一百多个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千二百常驻学生,两千多院外弟子,四百多老弱…… 我心中震动。十年前,我们离开时,书院总共才三百多人。 “陆掌门真是……”我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陆掌门常说,他只是在完成师父师娘未竟的事业。”弟子眼中露出崇敬之色,“他说,逍遥书院能有今天,都是当年李掌门和白医师打下的基础。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了些。”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感慨。 我们没有惊动旁人,从侧门进了书院。侧门也有弟子看守,但守门的老人我们都认识——是陈伯,我们当年收容的第一批孤老之一,今年该有七十多了。 陈伯坐在门房里,正在教一个小丫头识字。他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本《三字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丫头不过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我们推门进去时,陈伯抬起头。十年不见,他已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手中的书啪嗒掉在桌上。 他颤巍巍站起身,老花镜从鼻梁滑落,挂在胸前。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我们,嘴唇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掌……掌门?白医师?”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陈伯,多年不见,身体可好?”李莲花上前一步,扶住他颤抖的手。 陈伯终于确认是我们,老泪纵横,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真是你们!真是你们回来了!老天爷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李莲花连忙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陈伯,使不得。您是老前辈,该我们给您行礼才是。” “好,好……”陈伯抹着眼泪,拉着我们的手不肯放,“托掌门的福,书院养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吃得好,住得暖,还能教教孩子们手艺。我如今在门房,顺便教小娃娃们识字。就是……就是想掌门和白医师想得紧。夜里睡不着,就想着你们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握紧他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皱纹,却温暖有力:“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您看,我们都好好的。” 陈伯连连点头,上下打量我们,忽然笑了:“掌门还是那么俊,白医师还是那么美,一点没变,一点没老。倒是我,老得不成样子了。” “您这是福相。”我柔声道,“长命百岁,看着书院越来越兴旺。” 陈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啊,兴旺。十年前谁能想到,书院能有今天这光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陆掌门在明理堂讲课,今日讲的是‘医者仁心’。二位悄悄过去,别惊动旁人,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陆掌门要是看见你们,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 明理堂是书院最大的讲堂,建在书院中央的湖泊旁,三面临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相连。堂高三层,飞檐翘角,是典型的宋代建筑风格,但又融入了江南园林的精致——窗棂是镂空雕花的,廊柱上刻着莲花纹样,屋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我们走到明理堂侧面,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户往里看。 堂内宽敞明亮,可容三百人。此刻座无虚席,从垂髫童子到弱冠少年,坐得整整齐齐,全都聚精会神。讲台上,陆青舟正在讲课。 十年不见,他变化很大。 当年那个瘦弱倔强、眼神明亮的少年,如今已是温润儒雅的中年人。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色长衫,但质地更好,剪裁更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依然清秀,但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眼神依然明亮,但更加深邃,像是经历了世事沉淀后的通透。 他站在那里,不用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那是十年磨一剑的从容,是桃李满天下的底气。 “……所以医者治病,首在治心。”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宽敞的讲堂里回荡,每个字都稳稳送到最后一排,“病人若心志消沉,郁结于心,再好的药也难见效。因为药力要靠人体自身的生机来运化,心若死,生机便绝。故而你们学医,不仅要学药理针法,背汤头歌诀,更要学会倾听,学会体谅,学会给病人以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希望是什么?希望是告诉病人,这个病能治;是告诉家属,还有办法;是告诉绝望的人,天无绝人之路。有时候,一句暖心的话,一个鼓励的眼神,比一剂良药更有用。”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举手,得到允许后站起身:“掌门,若遇到真正的绝症,古籍无载,前人未解,无药可医,又该如何?我们还能给病人希望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陆青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内更加安静了,连窗外雨打荷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很多很多年前,有两位神医,他们云游天下,救死扶伤。”陆青舟的声音变得悠远,目光飘向窗外,正好与我们相遇。 他愣住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他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讲台上。 堂内的学生都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掌门为何突然失态。 但陆青舟很快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书卷,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角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不稳。 但他还是继续讲了下去:“那两位神医……遇到一个身中奇毒的病人。那毒天下无人见过,更无人能解,所有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三年。病人的家人绝望了,病人自己也放弃了。”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但两位神医没有放弃。”陆青舟的声音渐渐平稳,眼神却更加明亮,“他们说:‘既然无人能解,那我们就成为能解的人。既然古籍无载,那我们就写下新的篇章。’” “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常人难以想象的事——他们自己也中了那种毒。” 堂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他们要以身试毒,亲身体验毒性的发作过程,才能找到解毒之法。”陆青舟缓缓道,“那十年,他们遍寻古籍,尝遍百草,试了上千种方子。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痛苦了一天又一天,但他们从未放弃。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放弃的不仅是一个病人的生命,更是所有可能患此病的人的希望。” 有女孩子开始抹眼泪。 “后来呢?”一个孩子急切地问。 “后来,他们成功了。”陆青舟的目光再次飘向我们,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他们不仅救活了那个病人,还研制出了完整的解毒之法,写进了医书,传给了后人。从那以后,那种原本无解的毒,有了名字,有了治法,不再是绝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所以孩子们,回到刚才的问题——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症’,只有还未找到的解法。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永远保持探寻的勇气,和永不放弃的仁心。因为你们放弃的,可能不仅是一个病人的生命,更是医学进步的可能,是人类战胜疾病的希望。” 堂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陆青舟宣布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许多人在经过他身边时,都深深鞠躬,眼中满是崇敬。 待学生走完,他才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细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看着我们,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师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们……终于回来了。” --- 当晚,书院摆了简单的接风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珍馐美馔,都是书院自产的菜蔬——清炒时蔬、豆腐羹、红烧萝卜、蒸南瓜,配上陈伯亲自酿的桂花酒。菜是书院厨房的几位老厨娘做的,她们也都是当年收容的老人,如今在厨房帮忙,顺便教年轻弟子厨艺。 但桌上坐着的,都是故人。 陈伯坐在主位,虽然坚持要让给李莲花,但被李莲花按住了:“您是长辈,该坐主位。”陈伯拗不过,只好坐了,却一直给李莲花和我夹菜。 当年收留的第一批孤儿,如今都已成了书院的骨干——林远现在是农科总教习,还兼管田产和商队;一个叫赵明诚的孩子,现在是工科大教习,专门研究水利和农具改良;还有个叫苏婉的女孩,如今是文科的女教习,教授诗词和女红。 还有几个从朝中请假赶回来的弟子——周文渊现在是户部侍郎,特意从汴京赶回来;王志远现在是工部侍郎,主管水利工程;还有几个在地方为官的,也都尽量赶了回来。 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每张脸上都写着激动和喜悦。 陆青舟坐在我们下首,像当年一样,为我们布菜添酒。他的动作自然熟练,仿佛这十年从未间断过。 “这些年,辛苦你了。”李莲花举起酒杯,敬陆青舟。 陆青舟连忙双手举杯:“弟子不辛苦。倒是师父师娘云游在外,让弟子挂念。每每收到师娘从各地寄来的医案和药材,知道你们平安,弟子才能安心。” 他将酒一饮而尽,眼睛更红了。 “书院经营得很好。”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比我们当年想象的还要好。青舟,你做得很好。” 陆青舟谦逊道:“都是依循师父师娘立下的规矩,弟子只是稍作完善,让制度更加系统,让传承更加有序。” “稍作完善?”坐在对面的周文渊笑道,他如今已是沉稳的朝廷大员,但笑起来依然有当年书院学子的影子,“掌门您太谦虚了。如今逍遥书院下设医、农、工、商、文五科,细分为十七个专业,弟子遍布朝野。去年江南水患,朝廷赈灾的方略,一半出自书院弟子之手——勘察水情的、设计堤坝的、调配物资的、安置灾民的,全是咱们书院出来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皇上私下里都说,如今朝堂上,逍遥书院出来的官员已经自成一派——不是结党营私的那种派系,而是理念相同、志同道合的一群人。他们互相扶持,不为争权,只为办实事。这样的官员多了,朝堂风气都好了不少。” 另一个在太医院任职的弟子接着说:“还有医药下乡之策。如今大宋各州县,凡人口过万的城镇,必设逍遥医馆分号。贫者免费,富者捐助,这规矩全国通行。去年户部和太医院联合统计,因及时就医而免于残疾或死亡的百姓,多达三万人。这还不算平时义诊和便宜售药救的人。”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崇敬:“这都是白师祖当年定下的规矩,陆掌门把它推广到了全国。现在大宋的百姓都知道,生了病去逍遥医馆,不会被拒之门外,不会被漫天要价。” 我听着这些数字,心中震动。 三万人。 十年前,我们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双是一双。而如今,这个数字变成了三万,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完整,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延续。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功劳,是逍遥书院所有弟子、是所有秉承这个理念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不是个人的功德圆满,而是理念的传承,是善行的扩散,是让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宴席散后,陆青舟陪我们在书院里散步。 十年时间,书院扩建了五倍有余。除了教学区,还有大片的功能区—— 东边是实验田,种着各种新培育的作物。林远介绍说,这里培育出了抗旱稻、抗涝麦,还有几种高产的蔬菜,已经在江南推广,明年准备推向全国。 西边是工坊区,分木工坊、铁工坊、纺织坊、印书坊等。赵明诚带我们参观了新改良的水车,说这种水车效率比旧式高三成,而且更省力,已经在几个州县试点,效果很好。 南边是生活区,有学生宿舍、教工住所、食堂、澡堂,还有一个小型的集市,供弟子们交换物品。 北边是“慈安堂”和“育婴堂”。 “慈安堂”如今搬到了新址,是一处宽敞的院落,前后三进,有花园,有池塘,有晒太阳的回廊。陆青舟说,这里现在收容了三百多位孤寡老人和伤残老兵。 我们走进去时,正是晚饭后。几个老人坐在回廊下,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教孩子们编竹篮。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看见我们进来,老人们都愣住了。随即,像陈伯一样,他们都颤巍巍站起身,围了上来。 “掌门!白医师!” “真的是你们!老天爷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人们拉着我们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变化—— “我孙子前年考中了秀才,现在在书院读文科,说要考进士呢!” “我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女婿是书院的工科弟子,现在在杭州府衙做事。” “我在书院学了编竹篮的手艺,现在带着几个小娃娃编,编好了拿到集市上卖,能挣点零花钱,不白吃饭。” “我腿脚不好,书院就让我在门房看门,顺便登记来往的人。虽然工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前年我生了场大病,是书院的周医师救的我。他说医药费记在书院账上,让我安心养病。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活几年,看看这好世道。” 听着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幸福,看着这些老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穿越了那么多世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有过迷茫,有过疲惫,但看到眼前这一幕——这些曾经无依无靠的老人,如今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脸上有光,眼中有希望——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意义。 这不是功德,这是人间烟火。 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人关心,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治。 而这些,逍遥书院给了他们。 --- 在书院住了半个月,我们决定去市井看看,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 换上最普通的布衣,撑着油纸伞,混在人群中,像两个最寻常的过客。 苏州城比十年前更加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有商人的货船,还有小巧的渔船。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在一旁记账,秩序井然。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里挂着最新的杭绸苏绣,在细雨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叶铺前摆着各色茶罐,伙计热情地招呼客人品尝;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隐约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谈生意,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听评弹。 我们找了家临河的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和对岸的粉墙黛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壶明前龙井,两碟茶点——绿豆糕和桂花糖藕。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点心是茶馆自制的,甜而不腻。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窗外小桥流水,乌篷船缓缓穿行;听邻座谈天说地,说家长里短,说天下大事。 隔壁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锦袍,戴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成功的商贾。他们正在议论朝政,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减税了。”一个胖商人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是圣上体恤民情,江南赋税再减一成。这诏令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减税了。”另一个瘦商人接口,手中把玩着一串檀香木念珠,“自从那位‘逍遥书院’出来的王大人入了户部,这赋税是一年比一年轻,可国库反而一年比一年充盈。奇了怪了,税少了,钱怎么还多了?” 第三个商人看起来最沉稳,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税轻了,百姓手里就有余钱了。有余钱了,就敢花钱了——买新衣,盖新房,添家具,办喜事。花钱多了,买卖就兴旺了。买卖兴旺了,商税自然就多了。这是良性循环,王大人这招高明啊。” 胖商人点头,掰着手指算:“说得也是。就说我那布庄,三年前一个月卖不出十匹布,如今一个月能卖上百匹。为什么?因为百姓手里有钱了,自然舍得穿新衣。以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是一年做两身新衣的都有。” 瘦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里现在有不少官员都是逍遥书院出来的。他们不结党,不营私,就一心办实事——修路的修路,治水的治水,劝农的劝农,兴学的兴学。这样的官多了,风气自然就好了。以前那些贪官污吏,现在都不敢太放肆。” “何止朝堂。”旁边一桌的老书生插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前只放着一杯最便宜的粗茶,“你们看看这苏州城,十年前什么样?乞丐满街,盗贼横行,夜里都不敢单独出门。现在呢?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为什么?因为书院收养孤儿,教他们读书明理,给他们谋生手艺。人有出路,谁愿意做贼?”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但逍遥书院这样的地方,真是开了先河。他们不只教书,还教做人;不只授业,还传道。这样的书院多几个,这天下何愁不太平?” 几个商人连连称是。 我和李莲花静静听着,相视一笑。 茶香氤氲,细雨绵绵。 窗外,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正在收网,网上银光闪闪,是刚捕到的鱼。对岸的屋檐下,几个孩童在跳房子,清脆的笑声飘过河面。远处,书院的钟声响起,悠长沉稳,那是下课的钟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功德圆满了?”李莲花轻声问,递给我一块绿豆糕。 我接过,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还差一点。” “哦?差什么?” 我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雨丝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无穷无尽:“等看到大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李莲花笑了,握住我的手:“会有那一天的。你看,已经在路上了。” 是啊,已经在路上了。 从逍遥书院开始,从这些弟子开始,从这个理念开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改变在发生,希望 喜欢莲花楼外医仙来请大家收藏:()莲花楼外医仙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天龙八部25完 第二十五章 功成身退 回到苏州城的第三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连日的细雨终于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水乡染上温暖的金色。运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 我和李莲花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看看。街巷还是那些街巷,小桥还是那些小桥,但行人脸上的神色,比十年前从容了许多。卖菜的阿婆笑着招呼客人,卖糖人的老伯逗弄着孩童,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引来一片叫好声。 “还去书院吗?”李莲花轻声问。 我想了想,摇头:“不去了。” 陆青舟已经接任掌门十年,书院在他的管理下运转得比我们在时还要好。那些我们当年教出的弟子,如今已是书院的骨干;弟子们又教出新的弟子,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医馆、学堂、工坊、商队……逍遥书院编织的这张网,已经密密地覆盖了大宋的江山,托起了无数百姓的生活。 该做的,都做了。该教的,都教了。 十年云游,我们见证了这些改变的发生;如今回来,看到的是丰硕的成果。 是时候了。 是时候真正地,功成身退了。 “去那儿吧。”李莲花指了指远处一条僻静的小巷,“我们的‘来处’。” --- 那处小院在城西最安静的巷子里,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门前种着一棵垂柳。当年天道留给我们的地契,上面的名字从未变过——李莲花,白芷。那是我们在每个世界的“锚点”,无论穿越多少次,无论离开多久,只要回到这里,就能找到来时的路。 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已经生了绿锈。李莲花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那是天道当年一并给的,二十七年来从未丢失。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小院十年无人居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缝里冒出青苔,墙角的梅树歪歪斜斜,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但奇怪的是,一切都维持着我们离开时的格局,甚至——那张石桌,那四张石凳,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窗前那丛竹子,虽然茂密了许多,但依然在风里沙沙作响;最神奇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桃树,枝干粗壮了许多,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头还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桃,显然是每年都开花结果,从未荒废。 “天道的‘锚点’……”李莲花环视着这一切,轻声道,“看来不止是坐标,还是保存。” 我走到石桌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当年我们在这里下过无数局棋,讨论过无数医案,规划过书院的未来。 “收拾一下吧。”我说。 李莲花点头。 我们从井里打了水——井水依然清澈甘甜,像是从未干涸过。找了扫帚,扫去满院落叶;找了镰刀,割去丛生杂草;找了抹布,擦净桌椅门窗。 忙了一整天,小院终于恢复了原貌。 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石桌石凳光洁如新,青石板路露出原本的颜色,桃树的枝叶修剪整齐,梅树扶正了,竹子修去了枯枝。厨房里的灶台还能用,卧室里的床铺虽然旧了,但铺上我们带来的被褥,依然舒适。 傍晚时分,我们在院子里生起小火炉,煮了一锅简单的粥。米是路上买的,加了点青菜和蘑菇,香气随着炊烟袅袅升起。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我们坐在石凳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慢慢喝粥。 “像不像二十七年前,我们刚来的时候?”李莲花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那时候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要从头开始。第一天晚上,我们煮的也是青菜粥。” “只是那时候心里没底。”他补充,“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不知道天道交给的任务能不能完成。” “现在呢?” “现在……”他放下碗,看着这座沐浴在暮色中的小院,看着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渐渐亮起,声音平和,“现在知道,我们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是啊,做到了。 弘扬逍遥派,为大宋培养人才,延续国运……我们做到的,比天道期望的还要多。 粥喝完了,天也完全黑了。 李莲花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小院里漾开。我们搬了竹椅坐在桃树下,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接下来呢?”我问,“就在这里住下?” “住下。”他握住我的手,“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过最简单的日子。”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鼻尖是桃叶的清香,耳边是夏虫的低鸣,掌心是熟悉的温度。 二十七年的奔波,二十七年的牵挂,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 住下来的第二天,我去集市买些日常用物。 巷子口不远就是菜市,清晨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主妇们挎着篮子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的声音里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在一个卖菜的阿婆摊前停下。阿婆头发全白了,用一块蓝布包着,背佝偻得厉害,但手脚麻利,算账清晰。她的菜很新鲜——青菜还带着露水,萝卜水灵灵的,黄瓜顶花带刺。 “姑娘要点什么?”阿婆笑着问,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青菜一斤,萝卜两个,再来两根黄瓜。”我说。 “好嘞!”阿婆利落地称菜,装篮,嘴里絮絮叨叨,“青菜今早刚摘的,嫩着呢;萝卜炖汤最好了;黄瓜可以凉拌,天气热了,吃点凉快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眼神里有些疑惑:“姑娘看着面生,是新搬来的?住哪条巷子?” “城西柳巷,那处空了十年的院子。”我说。 阿婆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眯着眼睛仔细看我,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激动。 “柳巷……空了十年的院子……”她喃喃重复,声音开始颤抖,“你是……你是十年前那对神医夫妇里的娘子!是不是?是不是白医师?” 我一怔,没想到过了十年,还有人认得我。 “阿婆您……” “没错!没错!”阿婆激动得手都在抖,菜篮子差点打翻,“十年前,你们在这条街上义诊,我孙子的痨病就是白医师治好的!那孩子当时才八岁,咳得死去活来,所有大夫都说没救了……是您,是您用金针,用汤药,硬是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放下手中的秤,绕过菜摊,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双手枯瘦,满是老茧,但温暖有力。 “十年了……我每天都会想起您和李大夫。”阿婆声音哽咽,“孩子病好后,我们去找过你们,想道谢,可街坊说你们走了,云游去了。我老婆子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她说着,从菜摊下拎出一篮子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拿着!拿着!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新鲜!当年要不是你们,我孙子的命就没了,我们一家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鸡蛋,个个饱满圆润,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您孙子现在……”我问。 “好!好着呢!”阿婆抹了抹眼泪,脸上绽开笑容,“那孩子现在都当爹了!去年娶的媳妇,上个月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八斤重呢!我如今是太奶奶了!” 她拉着我的手,非要我去她家看看重孙子。我婉拒了,说改日一定去。 临走时,阿婆还追出来,扯着嗓子喊:“白医师,你们这次回来,还义诊吗?街坊们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不知道要多高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殷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义诊。”我点头,“每月初一、十五,我在院子里义诊半日。您告诉大家,有需要的,尽管来。” 阿婆连连点头,眼睛笑成一条缝:“好好好!我这就告诉街坊们去!初一……初一就是后天!后天一早,我就带大家去!” 回到小院,李莲花正在修剪桃树的枝叶。见我拎着一篮子鸡蛋回来,笑了:“又是谢礼?” “嗯。”我把阿婆的事说了,心里还有些唏嘘,“十年前的事,她还记得那么清楚。” “救命之恩,当然记得。”李莲花放下剪刀,接过篮子,仔细看了看,“鸡蛋很好,中午给你做蛋羹?用鸡汤蒸,撒点葱花。” “好啊。”我坐在石凳上,看他拎着鸡蛋进厨房。 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桃叶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厨房里飘出的烟火气。 李莲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打蛋的动作很轻,蛋壳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蛋黄落入碗中,金黄圆润,像小小的太阳。他加温水,加盐,用筷子轻轻搅打,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其实他确实做过千百遍。在逍遥书院,在药王岛,在大理的小院,在天山的暖阁……无论在哪里,只要条件允许,他总愿意为我下厨。他说,看着我把食物吃下去,看着我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是最踏实的事。 热气从蒸锅里冒出来,氤氲了他的眉眼。十年江湖,百年岁月,这个人做饭的样子,从来都没变过。 “看什么?”他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笑。 “看你好看。”我托着下巴,也笑。 他笑意更深,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桃花,温柔了整个春天。 “过来。”他招手。 我起身走过去。他舀了一小勺蛋液,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尝了一口,滑嫩鲜香,咸淡正好。 “好吃。” “那就好。”他满意地点头,盖上锅盖,“再蒸一会儿就好。你去歇着,饭好了我叫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腻。 --- 初一那日,天还没亮,院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睡眠浅,听见声音便醒了。推开窗一看,外面天还是蒙蒙的灰蓝色,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但巷子里已经有人影晃动。 “这么早?”李莲花也醒了,披衣起身。 “怕是阿婆传了消息,大家都来了。”我匆匆洗漱,换上简单的布衣。 打开院门时,我还是吓了一跳—— 队伍从我家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怕是有上百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色憔悴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只是好奇观望的街坊。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人喧哗,都在安静地等待。 看见我开门,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眼神各异——有期待,有感激,有好奇,有亲切,但都带着善意。 “白医师!”阿婆在队伍最前面,朝我招手,脸上笑开了花,“我把大家都带来了!这些都是街坊邻居,有些你认得,有些是后来的,但都听说过您!” “白医师好!” “李大夫好!” “十年不见了,您二位一点没变!” 问候声此起彼伏,温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在院子里摆好桌椅,搬出药箱:“老规矩,按顺序来,急症优先。大家不要急,我都会看。” 义诊开始了。 第一个是阿婆,她说最近腿脚酸痛,夜里抽筋。我给她诊了脉,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又教了几个按摩穴位的手法。 第二个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咳嗽不止,小脸通红。我检查了一下,是风热咳嗽,开了清肺化痰的方子,又叮嘱了一些饮食禁忌。 第三个是个中年汉子,手腕肿得老高,说是做工时扭伤的。我给他正了骨,敷了药膏,用木板固定好。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病人络绎不绝。 李莲花在一旁帮忙。他负责抓药——我们提前准备了一些常用药材,简单的方子当场就能配;负责煎药——院子里支起两个小炉子,药香弥漫;负责维持秩序——让病人排队,照顾行动不便的老人,给等候的人倒水。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越来越热。 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手腕因为不断诊脉而有些酸麻,但我心里是满的,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十年了。 十年前,我们也是这样,在这条街上义诊,救治一个个病患。十年后,我们回来了,这些人还记得我们,还需要我们。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能够帮助他人的感觉,是医者最大的慰藉。 中午时分,李莲花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分给等候的病人消暑。他自己则匆匆吃了两口饭,又继续忙碌。 义诊持续到黄昏。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神躲闪。他低着头,小声说:“白医师,我……我睡不着。” 我让他坐下,仔细诊脉。脉象弦细,舌红少苔,是典型的心肾不交、虚火扰心之症。 “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了。”少年声音很低,“自从……自从没考上秀才,就开始了。” 我看了看他的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整齐,手指上有墨迹,显然是个读书人。 “一次没考上,不代表什么。”我温声道,“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可是我爹……”少年眼圈红了,“我爹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供我读书,他说考不上秀才,就没脸见祖宗。我……我压力好大,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看书……” 我心中一叹。科举,多少读书人的梦想,也是多少人的枷锁。 我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又写了张字条给他:“这个方子治标,这张字条治本。” 少年接过字条,上面只有两句话:“功名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平安喜乐是福田,心宽天地宽。” 他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白医师……”他深深鞠躬,“我会记住的。” 送走少年,天边已经染上晚霞。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和李莲花坐在石凳上,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一天的义诊,看了近百个病人,开了近百张方子,手腕酸,腰背痛,嗓子也有些哑。 但心里是满的,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金色。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 “还义诊吗?”李莲花递给我一杯温水,轻声问。 “当然。”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初一、十五,雷打不动。”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处,温度恰好。 月光悄悄升起来,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在天边铺开绚烂的彩锦。 --- 接下来的日子,像江南的流水,平静,舒缓,却充满了生机。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莲花就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法早已臻化境,如今更添了几分返璞归真的韵味。剑光如水,身形如风,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幅会动的山水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在一旁打坐,运转不老长春功。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春水融化冰封的河面,所过之处,生机盎然。呼吸间,能感受到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上午,我整理医案。这次十年云游,收集了太多病例——东海的瘴气病,大理的茶花疹,天山的寒毒,蜀中的湿热……每一个病例都详细记录,分析病因,总结治法。我要把这些整理成册,留给后世的医者。 李莲花则打理院子。他修了篱笆,补了屋顶,在墙角种了些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都是常用药材,也点缀了院落。他还从集市上买了几尾锦鲤,养在小水池里,红白相间,游来游去,给安静的小院添了灵动。 下午,他看书下棋。书房里堆满了这些年收集的典籍——医书、武学、农书、游记,甚至还有几本话本小说。他说,医者不能只懂医,要懂人生百态,才能治心病。所以他什么都看,什么都研究。 我则研究药材。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药棚,晾晒着各种药材。我会对同一种药材进行不同的炮制实验——生用、炒用、炙用、煅用,记录药性的变化。有时还会尝试新的配伍,寻找更有效的方子。 傍晚,我们一起做饭。有时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有时是复杂的药膳。李莲花的厨艺精进了许多,他说是在药王岛和大理时练出来的。我最爱吃他做的八宝鸭——鸭子腹中塞满糯米、莲子、红枣、枸杞等八种食材,慢火蒸制,酥烂入味,香气扑鼻。 饭后,我们在院子里散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桃树走到梅树,一圈又一圈。看夕阳西下,看星月东升,看夜色渐深,看灯火渐明。 偶尔会聊起过去——说起在逍遥书院的日子,说起那些可爱的孩子们;说起在药王岛的宁静,说起那些珍稀的药材;说起在大理的茶花,说起段誉的仁政;说起在天山的雪莲,说起童姥的释然。 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走,手牵着手,什么也不说。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 初一、十五的义诊,成了我们生活中固定的节律。 每次义诊,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有老街坊,也有新面孔;有苏州本地的,也有从周边城镇慕名而来的。有些人确实是来看病的,有些人则只是想来见见传说中的“神医夫妇”,说几句话,讨个平安。 我们都一一接待。 来看病的,认真诊治;来聊天的,耐心倾听;来道谢的,谦逊回应。 渐渐地,这个小院成了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不仅是义诊日,平时也常有街坊来串门——送把青菜,送篮鸡蛋,送壶新茶,或者只是来坐坐,说说话。 阿婆成了常客。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点自己种的菜,有时带点孙媳妇做的点心。她说,看见我们,心里就踏实,就像孩子回家了,长辈心里就有了着落。 还有一个叫小虎的孩子,八岁,是阿婆的曾孙。他常跟着阿婆来,怯生生的,但眼睛很亮。李莲花教他认字,从“人”、“口”、“手”开始;我教他认草药,告诉他哪种能治咳嗽,哪种能止血。孩子学得很快,也很有兴趣。 “白奶奶,我长大了也想当大夫。”有一天,小虎认真地说,“像您一样,治病救人。” 我摸摸他的头:“好啊,那你要好好读书,好好认药。” “嗯!”孩子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看着这样的光,我想起很多年前,青舟、林远、阿岩他们,也是这样,眼中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一代又一代,传承不息。 这才是真正的“功成”吧——不是完成了某个任务,而是点燃了火种,让它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直燃烧下去。 --- 清明过后,桃花开了。 一夜之间,满树繁花,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满了枝头,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我和李莲花坐在树下,摆开棋盘。 这棋盘是我们刚来这个世界时置办的,用了二十七年,棋盘上的纹路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棋子还是原来的棋子,白玉黑玉,温润如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先。”李莲花把白子推给我。 我执子,沉吟片刻,落在天元。 他挑眉:“这么大气?” “收官之战,总要有点气魄。”我笑。 他也笑,落子应对。 棋局徐徐展开,像一幅慢慢铺陈的画卷。我们下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阳光透过花枝洒在棋盘上,光影摇曳,棋子也仿佛有了生命。 中盘时,我忽然开口:“李莲花,我们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了?” 他落子的手顿了顿,白玉棋子悬在半空,映着阳光,几乎透明。 “按这个世界的时间算,”他缓缓道,“二十七年零三个月又五天。” “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世界,我都记着。”他落下棋子,“因为每一个世界,都有我们留下的痕迹,都有我们牵挂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沉默了。 是啊,二十七年。 比我们在任何一个世界待的时间都长。 在这里,我们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四十四岁的中年——虽然容貌未改,但心境早已不同。我们建了书院,教了弟子,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见证了一个国家的兴盛。 投入的心血最多,牵挂也最多。 “舍不得?”他抬头看我,眼神温和。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舍不得青舟,舍不得书院的孩子,舍不得街坊邻居,舍不得这棵桃树,甚至舍不得这条巷子,这座城。” 他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子:“但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你也有预感?” “嗯。”他点头,目光望向满树桃花,眼神有些悠远,“这两天,我总觉得掌心的时空道纹在隐隐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而且……” 他顿了顿:“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天道站在云海里,朝我们招手。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时候到了。” 我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握紧了棋子。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毕竟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只是过客,完成任务就要离开——但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不舍,怅然,还有一丝……解脱。 是的,解脱。 二十七年,我们完成了天道的任务,也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如今功成身退,无憾无欠,是时候回归我们本来的路了。 “还有多久?”我问,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李莲花摇头,“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但不会太久了。时空道纹的波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潮水即将涨起,船只即将起航。” 我们沉默着继续下棋。 但心思,已经不在棋局上了。 棋子落下,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片桃花瓣飘落,正好落在棋盘中央,盖住了关键的一子。 李莲花伸手拂去花瓣,指尖触碰到我的手指。 我们都停住了。 抬头,对视。 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不舍,但坦然;怅然,但坚定。 “这一局……”我轻声说。 “留到下次吧。”他握住我的手,“下次,在另一个世界,我们继续下。” 我点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不是悲伤,只是……告别总是让人感伤。 哪怕知道还会再见,哪怕知道这只是漫长旅程中的一站。 但此刻的告别,是真的。 对这个世界的告别,对这里的人的告别,对这二十七年光阴的告别。 --- 傍晚时分,陆青舟来了。 他独自一人,没带随从,没穿掌门服饰,只着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像寻常访友的读书人。手里拎着一坛酒,几样小菜——卤牛肉、盐水花生、拌黄瓜,都是最家常的。 看见我们在下棋,他笑了,眼角有了细纹:“师父师娘好雅兴。” “你怎么来了?”李莲花收起棋盘,棋子归入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书院不忙?” “再忙,也该来看看师父师娘。”陆青舟把酒菜摆上石桌,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是弟子新酿的桂花酒,用书院后山的金桂,窖藏了三年,请师父师娘尝尝。” 我们三人围桌而坐。 夕阳西下,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桃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酒是佳酿,开封时香气扑鼻。陆青舟为我们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映着霞光,美得像艺术品。 菜是家常,但做得精致。卤牛肉切得薄如纸,纹理分明;盐水花生颗颗饱满;拌黄瓜清脆爽口。 我们边吃边聊,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书院的近况,朝廷的新政,街坊的趣事。陆青舟说得轻松,但眼神里藏着什么。 酒过三巡,霞光渐暗。 陆青舟忽然放下酒杯,双手放在膝上,坐直身体,神色郑重:“师父,师娘,弟子知道,你们要走了。” 我一怔,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莲花倒是平静,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咀嚼:“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书院里的时空法阵波动异常。”陆青舟低声说,声音在暮色中有些飘忽,“弟子虽然修为浅薄,但也看得出来,这是时空之力即将开启的征兆。而且……”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眶微红:“而且弟子心里也有感应。像是……像是孩子知道父母要远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明白,这是必然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师父师娘……真的要走了吗?” 李莲花给他倒了杯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青舟,你记得当年我们离开书院时说的话吗?” 陆青舟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记得。师父说,逍遥派的传承,不在于某个人在不在,而在于理念能不能延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现在明白了?”我问。 “明白了。”他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这十年,弟子独自支撑书院,才真正明白师父师娘的苦心。你们留下的不只是书院,不只是医术武功,更是一种精神——仁心济世,道法自然。这种精神,已经融入了书院每一个弟子的血脉,融入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你们在或不在,它都会一直存在,一直传承。” 他说得坚定,眼中闪着光。 那是一个掌门人的担当,也是一个传承者的觉悟。 我心中宽慰,握住他的手:“青舟,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都是师父师娘教得好。”他哽咽道。 李莲花举起酒杯:“来,陪师父师娘,喝最后一杯。”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 声音清脆,像是某种约定,也像是某种告别。 酒入愁肠,化作无言。 我们慢慢喝着酒,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谁也没有说话,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杯酒里了。 --- 那夜,陆青舟待到很晚才走。 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洒满小院。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用白玉雕琢而成。 我们送他到院门口。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回头看着我们,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个当年瘦弱倔强的少年,如今已是稳重儒雅的掌门,眼中有了沧桑,但依然清澈。 “师父师娘保重。”他深深一揖,几乎折腰到地,“无论你们去往何方,逍遥书院,永远有你们的位置。弟子会在这里,守着书院,守着这份传承,等着……等着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回来看一眼。” “回去吧。”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动作轻柔,像当年拍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书院。记住,掌门不是枷锁,是责任,也是机会。用你的方式,让逍遥精神传承下去。” “弟子谨记。”陆青舟直起身,眼眶又红了,但他强忍着,露出一个笑容,“师父师娘也保重。诸天万界,路途遥远,你们……一定要平安。” 我们点头。 他转身,慢慢走进月色中。 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但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责任,属于他的未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们才关上门。 回到院子里,月光如水,桃花似雪。 我们都没有睡意。 在桃树下坐下,看月光,看桃花,看这个我们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世界。 夜风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们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我轻声问,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记得。”李莲花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十七岁,拿着天道给的地契,一脸懵懂地推开这扇门。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漏雨,厨房的灶台都塌了半边。” “那时候哪能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待这么久,做这么多事。” “是啊。”他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朗,“本来只想弘扬逍遥派,结果建了书院,养了孤儿,教了学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还顺便帮大宋延续了国运。” “功德圆满了?”我问。 “圆满了。”他答,语气肯定,“超额完成了。” 我们相视一笑,靠在一起。 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月光洒在身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三更了。 夜更深了。 --- 三日后,月圆之夜。 那晚的月亮格外圆,也格外亮。不是平时的银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黄,像一块温润的玉璧,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银辉洒满小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桃树、石桌、石凳、篱笆、屋檐……都像是用月光雕琢而成,美得不真实。 我和李莲花坐在桃树下,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又下了一盘棋。 这一局,我们下得很随意。不再深思熟虑,不再计较输赢,只是享受这最后的对弈时光。棋子落下,声音清脆,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该你了。”李莲花提醒。 我执子,正要落下,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 低头看去,掌心的时空道纹,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初时微弱,像萤火,但迅速变亮,变热,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 光芒是淡金色的,与月光不同,更温暖,更灵动。道纹中的符文开始流转,像星河运转,像云图变幻,复杂而玄妙。 “来了。”李莲花轻声说。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掌心的道纹也在发光。两处光芒相互呼应,逐渐连成一片,将我们笼罩在其中。 光芒中,我看到了许多画面—— 十年前,我们在苏州城义诊,救治一个个病患。阿婆的孙子,咳嗽的少年,扭伤手腕的汉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十年前,我们在书院教导弟子。青舟认真的眼神,林远憨厚的笑容,阿岩专注的神情…… 更早之前,我们拜入逍遥子门下,学艺修行。师父严厉的教导,师兄弟们一起练功的日子…… 还有最初的最初,我们拿着地契,推开这扇门,走进这个小院…… 二十七年的时光,像一幅漫长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每一个画面都清晰鲜活,每一个人都笑容温暖。 然后,画面开始变淡,变模糊。 像是墨迹遇水,渐渐晕开,融成一片温暖的底色。 光芒中,我感觉到身体在变轻,不是肉体的轻,是存在的轻。像要融化在这片光里,回归到最本初的状态。 耳边传来李莲花的声音,很近,又很远:“闭上眼睛,抓紧我的手。” 我闭上眼,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但依然是我最熟悉的触感。像过去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日夜,一直握着的那样。 然后,我感觉到我们在上升。 不是身体的上升,是灵魂的,是存在的,向着某个更高维度的空间上升。像是从水中浮起,向着水面之上的光明。 下方,小院越来越小。桃树变成了一个小点,石桌石凳看不见了,院墙的轮廓模糊了。 苏州城越来越小。运河变成了一条细线,枫桥变成了一个小点,书院的轮廓渐渐消失。 大宋的版图越来越小。江南的水乡,中原的平原,塞外的雪山,都化作了斑斓的色彩,然后融成一片。 最后,一切都化作一个光点,在无尽的时空中闪烁,像夜空中的一颗星,遥远,但真实。 --- 在彻底离开之前,在光芒即将吞没一切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我“看见”在那个我们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小院里,桃花树下,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棋盘旁边,放着一封信,和一枚掌门印。 信是李莲花写的,只有八个字:“道法自然,仁心不朽。” 那是逍遥派的精髓,也是我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 掌门印是逍遥派的传承信物,我们留给了陆青舟。虽然已经给过一次,但这次留下,是正式的托付,是永恒的认可。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信纸微微颤动。 桃花瓣落在信纸上,像温柔的叹息,也像无声的祝福。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时空流转,万象更新。 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我知道,我们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存在。 逍遥书院会继续运转,医馆会继续救人,理念会继续传承。陆青舟会带着弟子们,将“仁心济世”的精神发扬光大;书院培养的官员,会在朝堂上为百姓谋福祉;医馆救治的病人,会带着感恩的心继续生活;街坊邻居们,会记得曾经有一对神医夫妇,在这里住过,救过人,留下过温暖。 这些记忆,这些善行,这些改变,会像涟漪一样扩散,一代传一代,生生不息。 这就够了。 我想,这就真的够了。 功德圆满,不是个人的成就,而是善的传承。 逍遥自在,不是无牵无挂,而是心中有爱,却能坦然告别。 ---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们回到了飞升大陆的莲花峰。 熟悉的灵气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莲花峰的结界泛着淡淡的光晕,将峰顶笼罩在一片宁静中。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我们离开时泡的茶——茶已经凉了,但茶叶还保持着舒展的姿态,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棋盘上的棋子,还保持着我们走时的布局。白玉黑玉,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没变。 仿佛我们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而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了二十七年。 时空的错位感,让人有些恍惚。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飞升大陆的灵气涌入肺腑,涤荡着从低武世界带回的浊气,也让恍惚感渐渐消散。 李莲花扶着我坐下,倒了杯茶递给我:“缓缓神。时空穿梭的后遗症,需要时间适应。”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入口甘醇,是莲花峰特有的“雪顶云雾”,能宁心安神。 “回来了。”我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嗯,回来了。”他坐在我身边,也喝了口茶。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次穿越的收获。 二十七年的功德,像温暖的河流,在体内缓缓流淌。每一次穿越,每一次行善,每一次救人,都会积累功德。这些功德不会直接提升修为,但会洗涤心境,明悟道心,是修行路上最宝贵的积淀。 二十七年的感悟,像厚重的书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在低武世界的经历,让我对医术有了更深的理解——不仅是治病的技艺,更是治心的艺术。对人性,对世情,对天道,都有了更通透的认知。 二十七年的……牵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像一根细细的线,系在心间。虽然离开了,但不会断。青舟,书院的孩子,街坊邻居,那棵桃树,那条巷子,那座城……都会留在记忆里,成为漫长生命中的一部分。 “想他们吗?”李莲花问,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 “想。”我老实承认,“虽然知道他们过得很好,虽然知道告别是必然,但还是会想。想青舟现在在做什么,想书院有没有新变化,想阿婆的重孙子长大了没有。” “我也是。”他握住我的手,“但这就是我们的路。穿越诸天,见证悲欢,留下善因,然后离开。看似无情,却最有情。因为我们留下的,是希望,是传承,是改变世界的可能。”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莲花峰外翻涌的云海。 云海茫茫,无边无际,像时间的海洋,也像众生的苦海。我们在其中穿梭,像两叶扁舟,但从不孤独,因为彼此相伴;从不迷茫,因为心中有道。 “接下来呢?”我问,“休息一阵,还是继续研究时空道纹?” 李莲花想了想,伸手揽住我的肩:“先休息吧。这次穿越时间最长,功德收获也最大,需要时间沉淀消化。而且……” 他低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像春水:“我也想好好陪陪你。这二十七年,我们虽然一直在一起,但总有事情要忙,总有责任要担。现在回来了,没有任务,没有牵挂,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一段清净日子。” 我笑了:“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不是突然。”他摇头,认真道,“是一直都想。只是以前总觉得时间还长,总觉得做完这个任务还有下一个。现在想想,有些事,不必等。修行路漫漫,相伴的每一刻都珍贵。” 我心里一暖,握住他的手:“那就休息。我们一起喝茶,赏花,看云,研究医术,探讨道法。什么都不想,就享受当下。” “好。” 窗外,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新的旅程还在前方——天道给的任务还有很多,诸天万界还有无数世界等待我们去探索,时空道纹的奥秘还有待深入研究。 但此刻,我们只想停在这里。 在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在这个我们修炼、生活、相爱的地方,好好陪伴彼此,沉淀这次穿越的收获,为下一次启程做准备。 毕竟,诸天万界,无穷岁月。 旅程永远没有终点,但只要有你在身边,哪里都是归途。 只要有彼此相伴,多长的路都不怕走。 只要有爱在心,多远的未来都值得期待。 夕阳西下,霞光将莲花峰染成金色。 我们坐在窗前,手牵着手,看云卷云舒,看日月轮回。 安静,平和,满足。 这就是功成身退后的日子。 也是新的开始。 (《莲花楼外医仙来·天龙八部卷》完) 喜欢莲花楼外医仙来请大家收藏:()莲花楼外医仙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射雕与神雕1 第一章 再入江湖 我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恢复意识的。 不是那种宿醉后的头疼——虽说我白芷这辈子还没真醉过,但总见过醉鬼——而是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里转了三天三夜,连五脏六腑都错位了的晕眩。意识深处还残留着时空穿梭时的光影碎片,破碎的星辰、扭曲的河流、支离破碎的大陆轮廓,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 睁开眼时,首先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我们飞升大陆那种常年霞光流转的瑰丽天色,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洗褪了色的旧布,透着股沉闷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厚重得像要塌下来,偶尔有几缕惨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转瞬即逝。 “李莲花?”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一片枯草丛里。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和腐烂草叶的味道。 身下是硬邦邦的山石,硌得我肋骨生疼。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体内灵力——然后愣住了。 灵力还在,丹田处那团温润的金色光芒依然在缓缓旋转,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棉絮裹住了,运转时滞涩得厉害。原本一念之间就能流转全身的灵力,此刻像是陷在泥沼里的车轮,每推进一寸都要耗费数倍的气力。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像是当初我们刚入陈情令世界时,那个世界对高阶修士的压制。 只是这次的压制似乎更加彻底,更加蛮横。 “在这儿。”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得仿佛我们只是在自家莲花楼里睡了个午觉。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不适,只有一如既往的从容。 我扭头看去,李莲花正盘膝坐在三丈外的一块青石上。那块青石表面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在此歇脚。他一身白衣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但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在整理衣袖。阳光恰好从云缝里落下一缕,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你能不能每次落地都稍微狼狈一点?”我没好气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好歹让我觉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遭罪。” 他抬眼看向我,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白大夫医术通天,想来调理这点眩晕不在话下。” “少来。”我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搭上他的脉。指尖触到他手腕的瞬间,我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虚浮如絮,灵力紊乱如麻——比看起来严重得多。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真气正在横冲直撞,试图突破某种无形的桎梏,却处处碰壁。这家伙,永远这副德行,天塌下来都要先摆好姿势再考虑怎么躲。 “内息乱了七成,”我瞪他,“还装?” “总得有人先站稳。”他任由我诊脉,目光却已投向四周,眼神锐利如鹰,“这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么?” 我这才放开他的手,认真打量起周围环境。 我们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往下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土路,路上有深深的车辙印,像是常年有重车经过。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稀稀拉拉的,该是个村落。山不算高,植被稀疏,多是些枯黄的草和低矮的灌木,几株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枝桠光秃秃的,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乞丐。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寒意,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还夹杂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闷气息。 最让我在意的是灵气——或者说,灵气的稀薄程度。 在飞升大陆,哪怕是最普通的山林,天地灵气也浓郁得几乎能凝成雾,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灵力在体内增长。可这里……我闭目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时脸色不太好看。 “灵气浓度不足飞升大陆的百分之一,”我说,声音里带着凝重,“而且混杂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有血腥气,有怨气,还有……某种腐朽的味道。” 李莲花已经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草屑:“先下山吧。既然来了,总得弄清楚这是哪儿,又是哪个天道把我们截胡了。” “截胡”这个词用得妙。我们本该直接回飞升大陆的——在琅琊榜世界待了那么些年,治好了梅长苏,游历了山河,收了满功德,正是该回去沉淀感悟的时候。时空道纹都启动了,归途走到一半,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拽离了轨道。 这种感觉,就像坐马车正往家赶,突然车夫一扯缰绳把你扔进了另一条岔路,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说这回又是为了什么?”我一边跟着他往山下走,一边嘀咕,脚下踩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天龙世界让我们弘扬逍遥派,射雕世界呢?总不会也让我们开宗立派吧?” “见到了才知道。”李莲花步子不急不缓,明明内息未稳,却走得很稳当,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山路而是平坦的大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你前几日不还说在飞升大陆待得闷了,想找些新奇的药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也得是有意思的药材。”我撇撇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路边的植被,“这种灵气稀薄的世界,能长出什么好东西……” 话说到一半,我脚步顿住了。 路边一丛枯草里,探出几株不起眼的紫色小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细长如针,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顽强地绽放着。那紫色很深,近乎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仔细观察那花的形态。花瓣六片,花心处有一点白,叶呈锯齿状,茎秆纤细却坚韧。 “怎么了?”李莲花也停下来,站在我身旁。 “这是……紫绀草?”我有些不确定地摘下一朵,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矿物质。又用指甲掐了一点花瓣,尝了尝汁液的味道。 微苦,带点腥气,回味却有奇异的甘甜,像是蜂蜜混着草药。 “真是紫绀草!”我眼睛亮了,声音里带着发现宝藏的兴奋,“这东西在飞升大陆都绝迹三百年了!药王谷的典籍里说它只生于灵气枯竭之地,以浊气为养料,花叶可解十七种阴毒——我一直以为那是古人胡诌的!” 李莲花看着我突然兴奋起来的样子,眼里笑意深了些,那笑意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看来这个世界,也不全无好处。” “那是。”我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株完整的,连根带土,用随身带的玉盒装好——这玉盒还是当年在陈情令世界炼制的,内刻聚灵阵,能最大程度保持药性,“走走走,赶紧下山,我要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好东西。”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不是路陡——这山坡其实很缓——是……荒凉。 越靠近山脚,越能看清那些田地的模样。田垄歪歪扭扭,像是醉汉画的线,地里庄稼稀稀拉拉,枯黄瘦小,有的甚至已经倒伏在地,一看就是没好好打理。几块田里还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矮矮的,焦黄焦黄的,像是被火烧过。 路边的树木也多被砍伐,留下光秃秃的树桩,有些连树根都被挖走了,留下一个个土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远处山坡上有几座坟茔,坟头草长得老高,墓碑东倒西歪,看着凄凉。 “这地方,日子不好过啊。”我低声道,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 李莲花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村落的方向。他的眼神很沉,像是透过那些低矮的茅屋看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等我们走上那条土路,迎面来了个赶牛车的老汉。老汉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上面布满深深的皱纹。牛车上堆着些干柴,捆得歪歪扭扭,老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走路时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一步一步,慢得让人心焦。 “老人家,”李莲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世家子弟,“请问这是什么地界?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老汉停下牛车,上下打量我们,眼里有戒备,也有些好奇——我们俩的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料子是上好的棉布,做工精细,衣领袖口处还有暗纹,明显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我的头发用玉簪简单绾着,李莲花虽只是用布带束发,但那气度,那从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儿是临安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山。”老汉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们是外地来的?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临安城了。” 临安。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地名。南宋都城,临安府。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定都于此。那么现在应该是南宋初年,岳飞大概还没死,秦桧可能已经得势,江湖上…… 再结合刚才看到的民生凋敝景象,我大概猜到这是什么年代了。 “多谢老人家。”李莲花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是我们在天龙世界留下的宋钱,没想到还能用——递给老汉,“一点心意,买碗茶喝。” 老汉推辞了几下,手却诚实地伸了过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几枚铜钱,指节发白。他态度也热络了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两位像是读书人,可是来临安赶考的?今年秋闱刚过,要等明年春天了。” “我们游历至此,想进城看看。”李莲花顺着他的话道,语气温和,“不知如今临安城里可还太平?” “太平?”老汉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天子脚下,还能不太平?就是……唉。” 他欲言又止,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奈和愤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鞭子,赶着牛车慢吞吞地走了。老牛“哞”了一声,声音低沉,像是叹息。 等老汉走远,牛车的吱呀声消失在土路尽头,我才开口:“南宋初年,民生艰难。刚才那老人面色蜡黄,眼白泛青,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肝气郁结的症状。指甲有竖纹,掌心发黄,脾胃也有问题。这个时代,百姓日子不好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出来了。”李莲花淡淡道,目光还停留在老汉消失的方向,“走吧,进城。” 二十里路,我们走得不快。 一是李莲花内息未稳,不宜动用轻功,强行运转灵力只会加重伤势;二是我沿途都在观察植被,还真让我发现了不少在飞升大陆罕见的药材。 有一种长在石缝里的墨绿色苔藓,触手冰凉,即使在初冬也绿意盎然。我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尝了尝——微麻,带点清凉感。这是“寒石衣”,典籍里记载是炼制清心丹的主药之一,能镇定心神,压制心魔。在飞升大陆,这东西只存在于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没想到这里路边就有。 还有一种灌木结的红色小果,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长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我摘了几颗,尝起来酸涩无比,但果核研磨后能止血生肌,外敷效果极佳。这果子叫“赤珠”,在药王谷的记载里,它需要吸收战场上的血腥气才能结果,所以常生长在古战场附近。 我像捡到宝似的,每样都采了些。李莲花也不催我,就慢悠悠跟在旁边,偶尔帮我拨开带刺的枝条,或是提醒我脚下有坑。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拨开荆棘时连声音都很轻。 “你倒是悠闲。”我一边往布袋里装药材,一边说。 “急什么。”他捡起一颗滚落的赤珠果,递给我,“这个世界既然来了,总得好好看看。药材是一方面,人心是另一方面。” “你又看出什么了?”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几个正在挖野菜的农妇。她们穿着破旧的布衣,背上背着竹篓,佝偻着腰,动作机械而麻木。有个孩子跟在旁边,大概四五岁,光着脚,脚上满是泥垢。 “你看她们的眼神。”李莲花轻声说,“不是绝望,是麻木。绝望的人还会挣扎,麻木的人已经放弃了。这个世道,把人的魂都磨没了。” 我沉默了片刻,继续采药,但动作慢了下来。 等看到临安城墙时,已是午后。 冬日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没什么温度,像是纸糊的灯笼。城墙很高,青灰色砖石垒得整齐,墙头上插着宋字大旗,旗子在寒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门上书“涌金门”三个大字,漆已经斑驳,笔画边缘露出木头的原色。 守门的兵卒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皮甲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们拄着长枪打哈欠,对进出百姓只是随意扫两眼,连盘问都懒。有个兵卒甚至靠在墙根打盹,头盔歪在一边,露出油腻的头发。 我们混在人群中进了城。人群里有挑担的小贩,有推独轮车的苦力,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偶尔有骑马或坐轿的经过,路人纷纷避让,眼神里透着畏惧和麻木——不是敬畏,是那种长期被压迫后的条件反射。 “先找地方住下。”李莲花说,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依然清晰。 我们在离城门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找到家客栈。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客栈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都褪色了,木头招牌裂了好几道缝。门帘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破损。 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褂,见我们进门,眼睛一亮——大概是看我们衣着还算体面,像是有钱的主顾。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的声音很亮,带着刻意的热情。 “住店。”李莲花要了两间上房,又点了几个菜,“再送些热水上来。” “好嘞!”小二高声应着,引我们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楼道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光。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被褥看得出浆洗过多次,颜色发灰,摸上去硬邦邦的。但还算干净,没有异味,窗纸也完好。 等小二送热水上来时,我叫住他:“小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客官您说。”小二很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问临安城里可有有名的药铺?我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想来看看行情。” “药铺啊,那可多了。”小二掰着手指数,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污垢,“最大的要数‘回春堂’,在御街那边,三层楼呢,听说宫里的贵人都找他家的药。还有‘仁济堂’,在东市,老字号了;‘保安堂’在西街,大夫脾气怪,但医术好;‘济世堂’在南门,专给穷人看病,收费便宜……” 他说了一串名字,我一一记下,又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再问问,如今临安城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比如功夫特别高的,或者医术特别好的?” 小二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笑得更殷勤了,露出两颗虎牙:“客官您问这个可问对人了!咱们临安城如今最有名的,自然是全真教的仙长们!去年王重阳仙长在临安讲道,那真是万人空巷啊!小的挤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仙风道骨,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桃花岛的黄岛主,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江湖上都说他武功通天,能移山填海!不过脾气古怪,轻易不见人。哦对了,丐帮的洪七公前辈偶尔也会来临安,就在城隍庙那边讨饭,但那是游戏人间,真见到了可得恭敬些……”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越听心里越有数。 全真教、桃花岛、王重阳、黄药师、洪七公。 果然是射雕英雄传的世界。 等小二说完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我看向李莲花:“确定了。射雕世界,南宋初年,王重阳还在世的时候。” 李莲花正用热水擦拭手腕——我刚才强行给他输了些灵力梳理经脉,此刻他腕上还留着施针的痕迹,几点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时间点比预计的早。”他说,声音平静,“按原着,郭靖杨康出生时王重阳已死。现在王重阳还在讲道,那两位怕是还没出生。” “那我们……”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件事,“对了,刚才小二说‘靖康之耻未雪’,百姓还在议论这事。看来离靖康之变过去不久,朝野上下还憋着一口气。” 李莲花擦完手腕,放下布巾,布巾是粗麻的,摩擦皮肤会发红:“天道把我们送来这个时间点,必然有深意。先休息,明日去城里转转,多听多看。” 晚饭是在楼下大堂吃的。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多是四方桌,桌面油光发亮,像是常年被衣袖摩擦。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财神像,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墙角堆着几个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炒得发黄,油星都少见;一盘豆腐,嫩豆腐用酱油烧了,撒了点葱花;一碗糙米饭,米粒粗糙,泛着淡淡的黄色。唯一的荤菜是几片薄如纸的腊肉,肥多瘦少,咸得发苦。 味道也普通,油盐不足,但我和李莲花都没挑剔——行走诸天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在天龙世界北疆行军时,连发霉的干粮都啃过;在琅琊榜世界查案时,连续三天只靠清水和干饼充饥。 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穿着半旧的棉袍,围着桌子低声交谈生意。也有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青衫洗得发白,正对着一壶浊酒,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金人又要南下了,朝廷还在议和,真是……唉。” “嘘,小声点!莫谈国事!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临安城里谁不知道?前日张学士上书请战,被罢了官,听说要流放岭南……” “唉,靖康之耻犹在眼前啊。先帝、太后、嫔妃、皇子,还有那么多百姓……怎么就不知道痛呢?” 我竖起耳朵听着,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李莲花也放缓了咀嚼的动作,眼神沉静。 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他穿着短打,露出粗壮的手臂,手上老茧很厚,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 “说这些有什么用?”汉子声音粗犷,带着酒气,“朝廷要是硬气,咱们这些练武的早就北上杀敌去了!如今倒好,江湖上天天争什么武功高低,谁管百姓死活?” “胡大哥说的是。”同桌另一人附和,那人瘦些,眼神精明,“就说上个月,青城派和点苍派在西湖边比武,打坏了好几家店铺,摊子掀了十几个,赔了不到十两银子,店家敢怒不敢言。这叫什么事?” “要我说,还是全真教的仙长们有道义。”一个年纪稍大的接口,他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王重阳仙长定下规矩,全真弟子不得恃强凌弱,违者逐出师门。可其他门派呢?有几个把百姓当人看的?” “五绝里,除了王仙长,也就洪七公前辈行侠仗义。”络腮胡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欧阳锋那老毒物,行事狠辣,听说在西域杀人如麻,用活人试毒。黄岛主脾气古怪,不问世事,桃花岛周围海域沉了多少船?段皇爷远在大理,倒是仁慈,可管不到中原……” 他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大了。其他桌的客人有的侧耳倾听,有的摇头叹气,也有的匆匆吃完饭离开,像是怕惹麻烦。 我转头看向李莲花,用眼神示意:听见没?江湖风气,这就是天道要我们肃清的东西之一。 李莲花微微点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文雅,夹菜时手腕平稳,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即使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也保持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感。 等我们吃完上楼,天已经黑了。临安城没有宵禁,但街上行人已少,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 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远处有灯火闪烁,那是皇宫方向,灯火辉煌,像是不夜城。近处的屋顶黑黢黢的,瓦片上积着灰尘,檐角挂着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蹲伏的巨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世界,和之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 天龙世界虽然也有战乱,但整体是武学昌盛、百家争鸣的气象,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琅琊榜世界朝堂争斗激烈,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但至少秩序尚存,百姓还能勉强过活。可这里……民生凋敝,外敌环伺,江湖混乱,从上到下都透着股颓丧,像是久病的人,全身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天道要我们做什么? 收杨康为徒——可杨康现在还没出生。肃清江湖风气——这倒可以立刻着手。发扬逍遥派,为朝廷输送人才——这是个长期工程。 还有,慢慢过渡到神雕世界,收杨过为徒孙…… 我揉了揉眉心。这任务量,没个几十年完不成。而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还不确定。 正想着,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李莲花在敲墙,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有事商量”。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勉强照亮一片昏黄。 李莲花房间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粗瓷杯子。茶是客栈提供的粗茶,茶叶碎,泡出来的水浑浊发黄,味道涩口,但他泡茶的手势依然优雅,提壶、注水、盖盖,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手中是极品龙井,面前是白玉茶杯。 “坐。”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手里暖手。瓷杯很粗糙,边缘有没磨平的毛刺,但茶水滚烫,透过杯壁传来暖意。 “刚才楼下那些话,你怎么想?”李莲花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摩挲着杯壁:“江湖混乱,百姓遭殃。这是最表层的问题。更深层的,是这个世界的‘道’偏了。” “哦?”李莲花抬眼,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武学本为强身健体、护国安民。”我说,声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可在这里,武功成了争强斗狠、扬名立万的工具。五绝高高在上,只顾切磋武艺,追求所谓‘天下第一’,不问民间疾苦。各门派画地为牢,弟子在外横行,欺凌百姓,强买强卖,百姓敢怒不敢言——这已经不是江湖,是毒瘤。” 李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蒙上一层薄雾:“所以天道要我们肃清风气。” “不止。”我摇头,茶杯在手里转了个圈,“肃清风气只是治标。真正的病根,是‘武’与‘民’脱节了。练武的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视百姓如蝼蚁;普通百姓视武者为洪水猛兽,敬而远之。这种对立不化解,风气永远肃不清。你今天让一步,明天他们变本加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打。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你有什么想法?”李莲花问,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我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得立规矩。但不是用强权压,强权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而是让江湖人自己明白,没有百姓供养,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吃的粮是百姓种的,穿的衣服是百姓织的,住的房子是百姓盖的。离了百姓,他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鱼。” 我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得给普通人一条路——不是所有人都能练武,但所有人都需要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不能练武的人有别的出路,让能练武的人明白武功不是唯一的依仗。这样,江湖人的优越感才会慢慢消解。” “就像我们在天龙世界做的。”李莲花接口,声音里带着赞许,“逍遥书院,授人以渔。教医术,教算学,教工匠之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改变命运。” “对。”我点头,觉得思路越来越清晰,“不过这个世界情况更复杂。外有金国、蒙古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内有朝堂腐败、江湖混乱,上下不能一心。得双管齐下:一边整顿江湖,立规矩,惩恶扬善;一边培养人才,开书院,传技艺。等杨康出生,重点栽培他,让他将来能影响朝政,从内部改变这个国家。” 李莲花喝了口茶,慢慢道,像是在斟酌每个字:“还有一点:这个世界的时间跨度很长。从郭靖杨康出生,到杨过长大,至少有五六十年。我们得做长远打算,不能急功近利。” “那就扎根。”我说得很干脆,心里已经有了蓝图,“选个地方,建个基业。就像在天龙世界的逍遥书院,在射雕世界也弄一个。慢慢经营,潜移默化。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总有一天,种子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选址,怎么收徒,怎么与各派周旋,怎么应对朝廷可能的干涉。李莲花考虑得很周全,连可能遇到的阻力都一一分析。我则更关注实际操作的细节:药材来源,教学安排,弟子的衣食住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烛火渐渐矮下去,蜡油积在烛台上,凝成奇特的形状。夜更深了,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四更了。 临走时,李莲花叫住我:“明天先去药铺看看。你那个‘紫绀草’,还有今天采的其他药材,找懂行的人问问行情。我们初来乍到,总得先解决生计问题。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知道啦。”我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神医白芷,还能饿死不成?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么?李神医?” 他笑了,烛光里那个笑容很温和:“快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鸡鸣三遍时我们就醒了。 临安的早晨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我们退了房,按小二指的路往御街方向走。 白天的临安城比晚上热闹些,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小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炊饼的小贩高声喊着:“炊饼——热乎的炊饼——”声音拉得很长;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妇人慢声细语:“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更远处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围了一圈人,不时发出惊呼。 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挤满了街道。但大多数人行色匆匆,脸上少有笑容,眼神里透着疲惫和麻木。偶尔有孩童奔跑嬉闹,立刻会被大人呵斥着拉回来。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墙上贴着的告示。有些是官府公文,写着“奉旨”“敕令”等字,纸张崭新,墨迹淋漓;有些是寻人启事,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还有几张画着人像,底下写着“悬赏缉拿江洋大盗某某”,画像粗糙,但能看出凶恶的相貌。 “看来治安确实不怎么样。”我低声说,避开一个急匆匆跑过的货郎。 李莲花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一家气派的店铺上。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即使白天也点着灯。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回春堂”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名家手笔。门口立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见客人进出便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药柜高耸,直抵天花板,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抓药的学徒穿梭其间,手里拿着戥子,动作熟练。坐堂大夫在屏风后问诊,能听到隐约的对话声。 一派繁忙景象,与街上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 “就这家吧。”我说,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们走进药铺,一股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还有各种说不出的气味。药铺里人不少,有抓药的,有问诊的,有等着叫号的,但秩序井然,没人喧哗。 立刻有伙计迎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灵活:“二位客官,抓药还是问诊?抓药这边请,问诊的话,坐堂大夫在后堂,需要排队。” “我想卖些药材。”我从袖中取出那个装紫绀草的玉盒。玉盒是羊脂白玉雕成,触手温润,盒盖上刻着简单的云纹,在药铺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知贵店收不收?”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是很少见人用玉盒装药材。他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看了一眼——几株完整的紫绀草躺在盒中,花瓣深紫,叶片墨绿,根须完整,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伙计脸色微变,抬头看我们,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客官稍等,我去请掌柜。” 他匆匆去了后堂,脚步很快,消失在屏风后。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玉盒。老者穿着深蓝色绸袍,料子很好,但样式朴素,袖口挽起,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面容清癯,眼神精明,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老者走到我们面前,没急着说话,先仔细打量了我们几眼,目光在我和李莲花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记住我们的相貌。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沉稳:“二位,这药材……是从何处得来?” “山中所采。”我坦然道,迎上他的目光,“掌柜的认得此物?” “紫绀草。”老者缓缓道,手指轻轻抚过玉盒边缘,“老朽行医四十载,只在本草古籍中见过图样,从未见过实物。据《神农本草经》残卷记载,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可解十七种寒毒,不知是真是假?” 我笑了,这老者倒是懂行:“掌柜的既然知道它的来历,也该知道它怎么用。需要我写个方子验证一下么?” 老者眼神一凛,抬手作揖,动作标准:“请。” 他引我们到后堂一间静室。静室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摊开的医书。窗户开着,能看到后院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梅花,正打着花苞。 老者备好纸笔,研好墨,将宣纸铺开。我提笔,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松烟墨,香气清淡。我略一沉吟,写下了一个方子:紫绀草三钱,配以附子、干姜、肉桂等温热之药,专治一种叫“九阴寒毒”的疑难杂症。方子后还注明了煎药的方法:先武火后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辰时服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者接过方子,看了半晌,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姑娘……不,大夫高才。这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恰到好处,温热之中佐以紫绀草的阴寒,既祛寒毒又不伤根本。非精通药性、深谙医理者不能为。敢问大夫尊姓大名?师承何人?” “姓白。”我说,放下笔,“这位是我师兄,姓李。我们师从隐世医门,此番下山游历,想寻个落脚处。” “原来是白大夫,李大夫。”老者态度更恭敬了,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老朽姓陈,单名一个‘济’字,是这回春堂的掌柜。二位若不嫌弃,可否到舍下详谈?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掌柜的家就在回春堂后街,一处两进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青翠,在冬日的萧条里格外显眼。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药材,随风轻轻摆动。 他让丫鬟上了茶,茶是明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扑鼻。茶具是白瓷的,素净典雅。我们分宾主落座,陈掌柜这才正式开口。 “实不相瞒,老朽近来遇上一桩难事。”陈掌柜苦笑,皱纹在脸上堆叠,“城东赵员外的独子,名唤赵文轩,今年十九岁。三年前得了一种怪病,每逢阴雨天便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盖三层棉被也无济于事。发病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时还会抽搐。我们回春堂几位大夫都去看过,药吃了无数,人参、鹿茸、肉桂,什么名贵药材都用过,总不见好。昨日赵家又派人来,撂下狠话,说若再治不好,就要砸了回春堂的招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壁:“老朽这招牌,是祖上传下来的,三代人的心血。若是砸了……唉。” “症状具体如何?”我放下茶杯,认真问道。 “发病时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四肢冰凉,触之如冰。脉象沉细微弱,似有似无,但奇怪的是,体内并无寒邪入侵的迹象。舌苔白腻,但舌质不淡反红。用温热之药,初时有效,病人会觉得暖和些,但三五日后便恢复原状,甚至更严重。用滋阴之药,反而加重病情,病人会呕吐、腹泻。”陈掌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怪症。也曾请过全真教的仙长来看,仙长说是‘邪祟入体’,做了法事,却也不见好转。” 我看了眼李莲花。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写着:可以试试。 “陈掌柜可方便引荐?”我问,“或许我能看看。” 陈掌柜大喜,眼睛都亮了:“若能治好赵公子,赵员外说了,愿奉上诊金百两!回春堂也愿将二位奉为上宾,药材任取,诊金分文不取!” “诊金不必。”李莲花开口,声音平稳,“我们初来临安,只想寻个清静处落脚,顺便行医济世。若陈掌柜能帮忙找个住处,便是最好。至于坐诊,我们可以偶尔来,但不会常驻。” “这个容易!”陈掌柜拍胸脯,情绪激动,“老朽在城西有处小院,是早年置办的产业,空置许久,但经常派人打扫,干净整洁。二位若不嫌弃,尽管去住,想住多久住多久!至于行医……回春堂正缺坐堂大夫,二位医术高超,若能偶尔来坐诊,指点一二,老朽感激不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下午,陈掌柜亲自带我们去赵员外家。赵家是临安城里有名的富户,宅邸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高墙大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压抑的气氛——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庭院里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本该是雅致景象,却因太过安静而显得死气沉沉。 赵员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着锦袍,但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显然很久没睡好了。听说我们是陈掌柜请来的大夫,他先是打量我们,眼神里有怀疑——我们太年轻了。但陈掌柜极力推荐,他也不好拒绝,引我们去了内室。 赵公子躺在内室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床幔低垂,光线昏暗。虽是白天,屋里却点着两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热得人一进去就冒汗。可躺在床上的赵公子依然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我上前诊脉,手指搭上他手腕的瞬间,心里就有数了。 不是病,是毒。而且是极阴寒的奇毒。 “不是病。”我收回手,对赵员外道,“是毒。” “毒?”赵员外大惊,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我儿三年来从未离开家门,饮食都由专人试毒,丫鬟小厮都是家生子,怎么可能中毒?” “不是寻常毒药。”我打断他,语气肯定,“是‘寒髓引’,一种极阴寒的奇毒。中毒者初期无症状,但随着时间推移,体内阳气被逐渐侵蚀,最终寒气入髓,无药可救。这毒不是通过饮食下的,而是通过皮肤接触,或者……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员外脸色煞白,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那……那可有解?” “有。”我从袖中取出那盒紫绀草,“正好,我今日带来一味主药。但需要施针配合,将药力导入骨髓,逼出寒毒。过程有些痛苦,需要赵公子忍耐。” “只要能治好,什么苦都能忍!”赵员外急道。 治疗过程不复杂,但需要精细操作。我让丫鬟撤去炭盆,打开窗户通风——寒毒喜热,越是温暖,毒发越厉害。然后取出金针,用酒擦拭消毒。 赵公子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希望。 我下针很稳,金针刺入周身大穴:百会、风池、大椎、命门……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深浅恰到好处。李莲花在一旁协助,用温和的灵力护住赵公子的心脉,防止他承受不住。 两个时辰后,赵公子突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那血浓稠如墨,落在地上竟然凝结成冰珠,发出细碎的声响。吐完血,他脸色终于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三日后再施针一次,辅以汤药调理,一月可愈。”我收了针,写下药方,方子上除了紫绀草,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用量、煎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员外千恩万谢,非要塞给我一包银子,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十两。我推辞不过,收了二十两,剩下的让他捐给城里的善堂,施粥济贫。 从赵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将临安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 陈掌柜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不是看年轻大夫的眼神,而是看神医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钦佩。 “白大夫真乃华佗再世!”他一路都在念叨,激动得语无伦次,“那赵公子的病,临安城多少名医束手无策,全真教的仙长都无能为力,您两个时辰就……就治好了!这消息传出去,回春堂的招牌,不,您二位的名声,必定响彻临安!” “不过是凑巧有对症的药材。”我谦虚道,“陈掌柜,你说的那处院子……” “这就带您去!这就去!”陈掌柜连声道,脚步都快了几分。 城西的小院很合我心意。 离主街不远,但拐进巷子就很安静。一进院子,三间正房,青瓦白墙,窗棂是雕花的,虽然样式简单,但很雅致。两侧厢房,可以做药房和书房。院里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光滑温润。墙角还种着几株梅花,枝干虬曲,正打着花苞,点点嫩红,在冬日的萧条里格外醒目。 院子不大,但布局合理,阳光充足。虽然久未住人,有些灰尘,但打扫打扫就能住。看得出陈掌柜经常派人维护,屋顶瓦片整齐,墙壁没有裂缝,门窗开关都很顺畅。 陈掌柜派了两个伙计来帮忙打扫,又送来被褥、米面、油盐等生活用品,还有一套简单的厨具。他甚至贴心地准备了药碾、药秤、铜钵等制药工具,显然是用了心的。 等一切安顿好,天已经黑了。伙计们告辞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李莲花。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刚升起的月亮。冬夜的月亮很冷,清辉洒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梅花的花苞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娇嫩,像是羞怯的少女。 “总算有个落脚处了。”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酸疼——今天确实累着了,“接下来呢?真去回春堂坐诊?” “先不急。”李莲花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井绳摩擦轱辘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水桶提上来,水很清,映着月光,波光粼粼。“明天去茶馆听听书,多了解这个世界的江湖。还有,得打听一下杨康的父母——杨铁心和包惜弱,现在应该还没相遇。” “你要提前干预?”我问,走过去看他打水。 “既然要收杨康为徒,总得从他出生前就开始布局。”李莲花舀水洗手,动作不紧不慢,“不过不能太刻意,顺其自然最好。我们先在临安定居,等时机成熟,自然会遇到该遇到的人。” 我点点头,也走过去洗手。井水冰凉,浸在皮肤上很舒服,能洗去一天的疲惫。我抬头看李莲花,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藏着智慧的光芒。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他还是这样,永远从容,永远清醒。哪怕内息紊乱着,哪怕身处陌生世界,也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人心安。有他在,好像再难的处境,都能找到出路。 “李莲花。”我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转头看我,眼神温和。 “你说,我们这样一个个世界地穿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一开始是为了解毒,后来是为了突破境界,现在……好像成了天道雇佣的劳工,到处给人解决问题。这个世界肃清风气,下个世界匡扶正义,再下个世界……会不会让我们去补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水瓢放回桶里,水声哗啦。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像月光一样清冷又温柔:“或许,这就是我们的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道?” “医者仁心,渡人渡己。”他转身面对我,眼神认真,“你在药王谷学医时,师父没教过你么?医术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救人的。我们在这些世界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救人’——救一个人的命,救一个门派的气运,救一个国家的未来。至于天道给的任务,不过是给了我们一个方向,一个理由。” 我怔了怔,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至于报酬,”他笑了笑,眼里的月光碎了,变成点点星光,“那些功德,那些感悟,那些机缘,不都是我们应得的么?更何况……” “何况什么?” “更何况,有你陪着。”他说得很自然,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月色很好,“这些旅程,便不算苦役,而是游历。看不同的风景,遇不同的人,解不同的难题,最后留下一点痕迹——这不正是修行者追求的么?” 我耳根有点热,别过脸去,假装看梅花:“油嘴滑舌。” 心里却像被温水浸过,软软的,暖暖的。是啊,有他陪着。再艰难的世界,再麻烦的任务,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就像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南宋临安,在这个简陋的小院里,因为有他在,这里就像家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临安城最有名的茶馆“听雨轩”。 听雨轩在西湖边上,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口挂着对联:“听雨观澜品世味,吟风弄月悟禅机”。茶馆里人声鼎沸,茶客如云,跑堂的伙计端着茶盘穿梭其间,高声报着茶名。 我们找了个二楼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既能听到说书,又能看到西湖景色。冬日西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几只游船在湖心漂着,船影朦胧。 说书先生正在讲《杨家将》,醒木拍得啪啪响,声音洪亮:“话说那杨继业金沙滩一战,身陷重围,七子去,六子回,唯余杨六郎孤身闯出……” 台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握紧拳头。 一段讲完,下面有人喊:“老张,讲点新鲜的!听说全真教的王重阳仙长上月又在华山论剑了,给咱们说说!” “对对对!说说五绝!咱们临安离华山不远,可愣是没见过那场面!”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笑道:“诸位客官既然想听,那老朽就讲一段‘华山论剑,五绝争锋’!” 醒木一拍,满堂寂静,连端茶的伙计都放慢了脚步。 “话说这天下武林,群雄并起,门派林立,但有五人武功登峰造极,被尊为‘五绝’。东邪黄药师,居东海桃花岛,精通奇门遁甲、音律医术,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心意;西毒欧阳锋,西域白驼山主,善用毒功,心狠手辣,座下白驼山峰峦叠嶂,毒物横行;南帝段智兴,大理国皇帝,一阳指威震天下,佛法精深,慈悲为怀;北丐洪七公,丐帮帮主,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行侠仗义,游戏人间;中神通王重阳,全真教掌教,先天功已臻化境,道法通玄,德高望重……”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把五绝的武功、事迹说得活灵活现。讲到黄药师弹指神通,手指一弹,劲风破空;讲到欧阳锋蛤蟆功,趴在地上咕咕作响,威力惊人;讲到段智兴一阳指,指尖发光,隔空点穴;讲到洪七公降龙十八掌,掌风如龙吟,排山倒海;讲到王重阳先天功,返璞归真,无形无相。 台下听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有人小声议论:“我要是有黄岛主一半本事……”“得了吧,你能接欧阳锋一招就不错了。”“还是洪七公好,行侠仗义,这才是大侠!”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分析。 黄药师——医术、奇门、音律,博学多才,或许可以结交,但脾气古怪,得小心应对。 欧阳锋——用毒高手,心术不正,需要提防,但也可能……可以“切磋”毒术,以毒攻毒。 段智兴——一阳指是顶尖的点穴功夫,对医术有帮助,而且他慈悲为怀,理念相近。 洪七公——侠义之士,性格豪爽,可以合作,共同整顿江湖。 王重阳——道家正统,理念相近,德高望重,是重要的盟友。 等说书先生讲完一段,歇息喝茶时,我低声对李莲花道:“五绝里,至少有三个可以接触。黄药师的医术、段智兴的一阳指、洪七公的侠义理念,都对我们的计划有帮助。王重阳更是关键人物,全真教是天下第一大派,有他支持,事半功倍。” 李莲花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过不能急。我们现在只是无名小卒,贸然接触反而不妥。先站稳脚跟,等名声传出去,等他们主动找上门。黄药师喜欢聪明人,段智兴欣赏慈悲心,洪七公看重义气,王重阳重视德行——我们只要做好自己,他们自然会来。” 正说着,邻桌几个江湖打扮的人聊了起来。他们穿着半旧的劲装,腰佩刀剑,手上老茧很厚,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2章 射雕与神雕2 第二章 巧遇包氏 在临安城住了一个月,我总算摸清了这座都城的脉络。 东南西北四条主街,各有趣处。东街多是衙门府邸,青瓦高墙,石狮子威严,住着达官贵人,偶尔有轿子出入,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西街商铺林立,旗幌招展,绸缎庄、酒楼、当铺、银楼、胭脂铺,一家挨着一家,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南街江湖气息浓,客栈镖局扎堆,茶馆酒肆里总有三五成群带刀佩剑的汉子,说话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哄笑。北街则清静些,有不少书肆茶馆,墙上挂着字画,文人墨客在此品茶论诗,偶尔有琴音从楼上飘下来。 我和李莲花现在算是在南街和西街的交界处扎了根。小院不大,但位置不错,离热闹的主街不远,拐进巷子却很安静,闹中取静。 院子已经收拾得妥帖,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几株梅花开过了,落了满地花瓣,陆乘风每天清晨都会仔细扫掉,露出湿润的泥土。前厅挂了块简单的木牌,是李莲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板,亲自打磨光滑,上书“逍遥医馆”四个字,字迹疏朗飘逸,颇有几分出尘气。牌匾没上漆,保留着木头原色,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素雅。 但我没急着正式开张。 一来李莲花的内息还需要时间调理——那日时空乱流造成的损伤,比表面看起来严重。丹田里的灵力像被搅乱的池水,虽然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如初,强行运功只会伤及根本。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早晚打坐调息,我则用金针为他疏通经脉,配合药浴温养,进展虽慢,但稳步好转。 二来,我想多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医药行当。飞升大陆的医术以灵力为基础,辅以灵草灵药,讲究的是调和阴阳,引动天地灵气。而这个世界的医术,更依赖于草药本身的性质,配伍、煎煮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虽然粗浅,但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对药性的精细把握,对病症的分类归纳,都是千年积累的经验。 回春堂那边,我每周去坐诊两天,专看疑难杂症。陈掌柜待我如上宾,专门给我安排了后堂最清静的诊室,诊金分文不取,还常备着上好的龙井茶和各色点心。我也乐得清闲,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病患,还能翻看回春堂收藏的医书。回春堂不愧是临安最大的药铺,医书收藏颇丰,虽然大多残缺不全,字迹模糊,但也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医药体系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日又是坐诊的日子。 一大早,鸡鸣三遍,天刚蒙蒙亮,陆乘风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茶。这孩子勤快得让人心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提满水缸,然后扫地,把院子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接着生火,烧水,熬粥,动作麻利,不声不响。我教他认药材,他学得极快,三天就记住了五十多种常见药的性味功效,还能说出简单的配伍禁忌。 “先生,白大夫,早饭好了。”少年端着托盘进来,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都是他在院子里自己种的。 李莲花正在院里打坐调息,闻声收功,缓缓睁眼。冬日清晨的寒气在他眉梢凝了一层薄霜,随着呼吸化作白雾:“辛苦了。” “不辛苦!”陆乘风眼睛亮晶晶的,把托盘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能跟着先生和大夫学本事,是我天大的福气。以前在村里,想认个字都难,现在不仅能认字,还能学医、学功夫……” 我喝了口粥,味道正好,不稀不稠,咸淡适中:“今天我去回春堂,你看家。我床头那本《百草图谱》,你照着抄一遍,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晚上问我。另外,药圃里那几株紫苏该摘了,你小心摘下来,放在阴凉处晾干。” “是!”少年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认真。 饭后,我拎起药箱出门。药箱是陈掌柜送的,樟木制成,轻便结实,里面分层摆着金针、艾绒、药瓶、纱布,还有几本手抄的医案。李莲花送我到门口,巷子里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路上小心。”他替我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子,动作自然。 “知道啦。”我摆摆手,“你好好在家养着,别又偷偷练功。昨天夜里我都听见动静了,窗棂都在震。” 他轻笑,眼里有被抓包的无奈:“遵命,白大夫。” 回春堂一如既往地繁忙。 还未到开门时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搀扶老人的中年人,有面色蜡黄的汉子,大多是穷苦百姓,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陈掌柜安排了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按病情轻重安排顺序,重病的先看,轻症的后看。 我进了后堂专属的诊室。诊室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虽然白天用不着,但陈掌柜坚持备着,说是万一忙到天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第一个病人就进来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腰,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我让她坐下,诊了脉,脉象浮数,舌苔黄腻,痰中带血丝。 “大娘,咳嗽多久了?”我问,一边写医案。 “有……有半个多月了。”老妇人喘着气说,“起初只是咳,后来痰里见红,吃了些土方子,不见好。听说回春堂来了位女神医,就……就来碰碰运气。” 我开了个清肺化痰的方子:桑叶、菊花、杏仁、桔梗、甘草,剂量写得很清楚,又嘱咐她忌食辛辣,多喝温水。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诊金只收了五文钱——这是回春堂给穷人定的最低诊金,实在没钱的,记个账也行。 第二个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脚步虚浮。自述读书时常常头晕,眼前发黑,有时甚至晕倒。 我一诊脉就明白了——脉象细弱,舌淡苔白,是典型的气血两虚。问他饮食,果然,为了省下钱买书,常常一天只吃一顿,还是最便宜的糙米饭配咸菜。 “读书固然重要,但身体是本钱。”我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黄芪、当归、党参、熟地,又加了陈皮理气,让他每日吃两个鸡蛋,早晚各散步半个时辰,“身体好了,书才能读进去,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书生红着脸点头,诊金给了十文,是他从怀里摸出来的,铜钱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大多是常见的风寒、脾胃不和、气血亏虚。这个世界的生活条件差,医疗水平低,很多人小病拖成大病,看得人心里发堵。有个孩子才五岁,得了痢疾,拉得脱了形,母亲抱着他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施针止泻,开了方子,又给了些米汤的方子,让她回去慢慢调养。 快到晌午时,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我刚要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腰背,伙计进来禀报:“白大夫,外头来了位妇人,抱着个孩子,说是从城东来的,孩子病得急,想插个队。” “让她进来吧。”我重新坐下,揉了揉手腕。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妇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做工精细,领口袖口绣着淡雅的花纹。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像是常年心事重重。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昏睡,呼吸急促。 最让我注意的是,这妇人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呼吸绵长均匀——是练过内功的人,而且根基不浅。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在我这种修为的人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明显。 “大夫,求您看看我儿。”妇人声音轻柔,带着吴语口音,软糯好听,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孩子怎么了?慢慢说。” 妇人小心地抱着孩子坐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孩子:“从前天夜里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热,我用了些退烧的草药——薄荷、金银花熬水给他喝,不见好。昨天烧得更厉害,额头烫手,还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今日更是昏睡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上前检查。 孩子确实烧得厉害,额头烫手,估计有三十九度以上。我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布满血丝。又诊了脉,脉象浮数如鼓点,舌苔黄厚如积粉,喉咙红肿——典型的肺热壅盛,邪热内闭。 “风寒入里,化热伤肺。”我一边说,一边取出针包,“我先给他施针退热,再开方清肺。孩子太小,不能直接用猛药,得慢慢来。” 妇人连声道谢,眼睛紧紧盯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取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正要下针,突然动作一顿。 不对。 这孩子虽然高烧,脉象浮数,但仔细感受,脉象中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异常——不是普通风寒引起的肺热那么简单。左寸脉的位置,跳动微弱,时有时无,像是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震颤。这是心脉先天有损,又被外邪引动了旧疾的脉象。 我重新诊脉,这次更仔细,手指搭在孩子纤细的手腕上,灵力微微探入,感受那微弱却异常的心脉搏动。 果然。左寸脉微涩,跳动不规律,是心脉先天不足之象。这种病症,寻常大夫很难察觉,因为被高热症状掩盖了,但瞒不过我的眼睛。就像一幅画,表面是浓墨重彩,底下却有淡淡的裂痕。 “夫人,”我抬头看那妇人,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这孩子……是不是出生时就有心悸之症?平时容易气短,跑跳不如同龄孩子?睡觉时偶尔会突然惊醒,呼吸急促?” 妇人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异和不安,嘴唇微微颤抖:“大夫……大夫如何知道?康儿他……确实从小体弱,大夫们都说他心脉有异,但……但从没人像您这样,一眼就看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脉象上看出来的。”我收回手,语气平静,“他这次高烧,不只是风寒,更是因为心脉有损,正气不足,才被外邪轻易侵入。若不根治本因,日后还会反复发作。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症状会越来越重,严重时甚至可能……” 我没说下去,但妇人显然明白了,脸色煞白,抱紧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是……康儿自出生就体弱,看了许多大夫,临安的、苏杭的,甚至托人请过御医,都说先天不足,只能调养,无法根治。”她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两年我小心照顾,饮食、穿衣、起居,半点不敢大意,没想到还是……还是没躲过……” 康儿。 我心里一动。 临安城里,两三岁、名叫“康儿”的孩子不少。但这个“康”,这个先天心脉不足的孩子,还有眼前这位气质独特、身怀内功的妇人——种种迹象联系起来,指向一个名字。 杨康。包惜弱。 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夫人贵姓?” “妾身姓包。”妇人低头,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更轻了。 包惜弱。 果然是她。 我心里有了数,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包夫人不必忧心。先天心脉不足,在旁人看来是不治之症,但在我这儿,并非无药可医。”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望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大夫真能治?真能根治?” “能。”我点头,语气肯定,“只是需要时间,而且过程麻烦。要先退此次高热,稳住病情,再慢慢调理心脉,温养脏腑。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功夫,而且中间不能间断,否则前功尽弃。” “只要能治好康儿,多久我都等!”妇人急切道,身子前倾,“诊金不是问题,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尽管开口!人参、鹿茸、灵芝,只要能找到的,我……我一定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激动样子,心里暗暗叹息。 包惜弱啊包惜弱,原着里那个温柔善良却又优柔寡断的女子。她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依附在杨铁心身上,又被迫依附在完颜洪烈身上,一生都在男人的庇护下,却又一生都在痛苦中挣扎。 她现在还不知道,怀里这个孩子未来会经历怎样的命运转折,会面临怎样的身份撕裂,会在忠孝之间做出怎样艰难的选择,最终走向怎样的悲剧结局。 但既然让我遇上了,既然天道要我们收杨康为徒…… 这就是缘分的开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先给杨康施针退热。 取穴大椎、风池、曲池、合谷,用泻法泄热。孩子虽然昏睡,但针入穴位时,还是皱了皱眉,小手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包惜弱在一旁看着,紧张得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别担心。”我一边捻针一边说,声音温和,“孩子虽然心脉有损,但底子不算太差。先天不足可以后天补,只要方法得当,持之以恒,未必不能如常人一般。这次若能调理好,日后长大,习武练功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不瞒大夫,我……我确实会些粗浅功夫,是……是家传的。也曾想过教康儿,强身健体。可大夫们都说他不能剧烈运动,心脉承受不住,我便一直不敢……连跑跳都限制着,怕他出事。” “适当运动反而有益。”我解释,手下针法不停,“只要循序渐进,不逞强,不过度,练功可以强健体魄,疏通经络,对心脉恢复也有帮助。关键是方法,不能练那些刚猛霸道的功夫,要练温和的养生功法,以调理为主。” 说话间,杨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些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收了针,用布巾擦去他额头的汗,又写下一张方子。 “这是清肺退热方:桑叶三钱,菊花二钱,杏仁二钱,桔梗一钱半,甘草一钱。”我把方子递给包惜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分三次服用,连服三剂,高热可退。高热退后,再带孩子来找我。届时我另开调理心脉的方子,还要配合药浴、推拿,效果才好。”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包惜弱接过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又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成色很好,足有五两,在昏暗的诊室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诊金,请大夫收下。若不够,我明日再补。” 我看了一眼,推回去一半:“我这儿诊病,穷人免费,富人减半。包夫人衣着素净,不是大富大贵之人,给二两足够了。剩下的拿回去,给孩子买些补品。” 她愣了愣,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白大夫仁心仁术,妾身佩服。只是……这银子您还是收下吧,康儿的病……日后还要多劳烦大夫。” “该收多少收多少。”我坚持,“医者本分,不是买卖。若夫人过意不去,日后多介绍些病人来就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包惜弱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三两人银子,留下二两,又对我福了一礼,这才抱起杨康,匆匆离去。她走得很急,脚步却依然轻稳,出门时还小心地用披风裹住孩子,挡住寒风。 等她走了,我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三岁的杨康,先天心脉不足——这倒是原着里没提过的细节。不过仔细想想,杨康在原着里武功不弱,得丘处机、梅超风等名师指点,习得全真教、桃花岛、白驼山多种武功,但比起郭靖那种扎实根基,确实差了些火候。郭靖练的是正宗玄门内功,根基打得牢,后期厚积薄发;杨康则杂而不纯,虽有巧劲,但内力修为始终逊色一筹。 若真是先天心脉有损,那就说得通了。先天不足,导致内功根基不稳,再怎么苦练,也难以达到顶尖层次。而且心脉有损的人,情绪容易波动,心性不稳——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杨康那么容易受环境影响,在忠孝之间摇摆不定。 那么问题来了:包惜弱为什么会出现在回春堂? 以她现在的身份——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半已经是完颜洪烈的“夫人”,至少是住在王府的女眷——应该不缺名医诊治才对。金国六王爷的养子生病,难道请不到太医?王府里难道没有专属的大夫? 除非……她不敢声张。 不敢让完颜洪烈知道杨康的真实病情有多严重,或者,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孩子的存在,尤其是孩子的先天不足——这可能会影响完颜洪烈对孩子的态度,甚至影响孩子未来的“前程”。 又或者,她内心深处,并不完全信任完颜洪烈,所以想偷偷找外面的大夫,给孩子一个更稳妥的治疗。 有意思。 这个温柔软弱的女子,在涉及到孩子时,也展现出了母亲的坚韧和智慧。 下午看完病人,我收拾药箱准备回家。 今天看了三十多个病人,从风寒咳嗽到跌打损伤,从妇科杂症到小儿急症,五花八门。虽然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每个病人都需要耐心诊断,仔细开方,解释注意事项,一整天下来,饶是我有灵力护体,也觉得有些疲惫。 陈掌柜亲自送我到门口,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上行人渐少,店铺开始上板关门。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白大夫,今日那位包夫人……您可知道她是谁?” “嗯?”我挑眉,装作不知,“不是姓包么?看衣着谈吐,像是书香门第的夫人。” “唉,白大夫您初来乍到,不清楚临安城里的弯弯绕绕。”陈掌柜叹气,声音更低,“她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府上的人。虽然对外说是远房亲戚,寄住在王府,但临安城里谁不知道,那是王爷养在外头的……唉,这些话本不该说,但白大夫您心地善良,医术又高,我得提醒您一句,跟那府上的人打交道,要小心。” “哦?”我做出惊讶的表情,“金国王爷的……家眷?” “可不是么。”陈掌柜摇头,“那完颜洪烈虽是金人,但在临安城势力不小,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在临安有宅子,有产业,手下养着一批江湖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位包夫人,听说原是汉人,不知怎么就……唉,造孽啊。”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多谢陈掌柜提醒。不过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孩子病了,当娘的来求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其他,与我无关。” “那是,那是。”陈掌柜点头,又补充道,“白大夫医术通神,自然不在乎这些。只是……您若是治好了他养子的病,或许能结个善缘,日后在临安行事更方便;若是治不好……那完颜洪烈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表面上客气,背地里……” “治不好?”我接过话头,笑了笑,“那就不是我白芷了。” 陈掌柜被我的自信噎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也是。白大夫出手,哪有治不好的病。是我多虑了,多虑了。” 告别陈掌柜,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余晖将临安城的屋檐染成一片暖金色,像是镀了一层薄金。街道两旁,小贩们开始收摊,卖菜的收拾着剩菜,卖小吃的熄灭火炉,卖杂货的打包货物。行人步履匆匆往家赶,母亲牵着孩子,丈夫提着菜篮,老人拄着拐杖。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晚风的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炊烟气息。 我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翁,头发花白,但手脚麻利,正用糖稀在石板上画一只蝴蝶,糖丝细如发,在夕阳下晶莹剔透。 “老伯,生意不错啊。”我随口搭话。 “还行,糊口罢了。”老翁笑呵呵的,手里的铜勺稳稳地移动,“姑娘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从南边来的。”我说,看着糖蝴蝶渐渐成型,翅膀纹理清晰,栩栩如生。 “南边好啊,安稳。”老翁叹气,把做好的糖蝴蝶插在草靶子上,“不像咱们这儿,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金兵又打过来。前年不就打到了长江边么?要不是韩世忠将军在黄天荡拦着,临安城都保不住。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沉默了片刻。这个时代的百姓,活得太不容易。北边是虎视眈眈的金国,西边是蠢蠢欲动的蒙古,朝堂上主和派当道,武将受压,忠臣良将被排挤。普通人就像浮萍,在时代的洪流中随波逐流,随时可能被吞没。今天还能在这里卖糖人,明天可能就成了难民,流离失所。 “会好起来的。”我说,不知是在安慰老翁,还是在安慰自己,“总有那么一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借姑娘吉言。”老翁把新做的糖兔子递给我,“三文钱。” 我付了钱,接过糖人,糖兔子耳朵竖着,眼睛用芝麻点缀,憨态可掬。我继续往前走,糖人在手里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陆乘风站在院门外张望。少年穿着单薄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在寒风中搓着手,跺着脚取暖。见我回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白大夫回来了!” “等急了?”我把糖人递给他,“给你带的,路上看见,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陆乘风一愣,看着递到面前的糖兔子,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哽咽了:“谢谢……谢谢白大夫。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买糖人……” “傻孩子,一个糖人就感动成这样。”我拍拍他的肩,心里有些发酸,“以后跟着我们,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有的。进去吧,外头冷。” “嗯!”少年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糖人举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莲花呢?”我问,一边往院里走。 “先生在书房看书。”陆乘风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下午有位道长来找先生,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才走。道长走时,先生还送到门口,很客气的样子。” “道长?”我脚步一顿,“什么样的道长?” “三十来岁,穿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很干净,但袖口有补丁。说话很和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他姓马,是全真教的弟子,奉师命来拜访先生。” 马钰?他又来了? 我快步走进书房。书房是西厢房改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摆着书架,上面放着我从回春堂借来的医书,还有李莲花从书摊淘来的杂书。窗边摆着书桌,桌上铺着宣纸,压着镇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李莲花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南华真经》。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还在冒热气,另一杯已经凉了,茶汤颜色深浓。 “马钰来做什么?”我直接问,把药箱放在桌上。 李莲花放下书,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来送请柬,还有这封信。” 我拿起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展开一看,是王重阳亲笔所书,字迹飘逸洒脱,内容很简单:邀请我们三日后参加全真教在临安城举行的“祈福法会”,法会后有论道茶会,望能一叙。 “祈福法会?”我皱眉,在椅子上坐下,“全真教不是主要在终南山活动么?怎么跑到临安来办法会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的。” “名义上是为天下苍生祈福,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李莲花淡淡道,给我倒了杯热茶,“实际上,是想借机联络江南各派,扩大全真教在南方的影响力。王重阳虽然修道,但不避世,他知道全真教要在乱世中立足,必须与各方势力建立联系。” 我想了想,明白了:“王重阳这是……在布局后事?他知道自己寿元将尽,想在最后几年,为全真教铺好路,打好基础?” “嗯。”李莲花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敬佩,“王重阳不愧是五绝之首,眼光长远。这次法会,江南有头脸的门派、世家都会派人参加,甚至连官府、金国那边都会有人出席。他邀我们出席,是想向江湖宣告:逍遥派是全真教的盟友,也是他认可的门派。这对我们立足临安,大有好处。” “那我们……” “去。”李莲花说得干脆,“这是个机会。让江湖人认识我们,也让我们认识江湖。看看这个时代的武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三日后,全真教祈福法会在临安城最大的道观“玄妙观”举行。 玄妙观在城南,占地极广,据说始建于唐代,历经数百年扩建,殿宇巍峨,古树参天。平日里香火就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今日更是人山人海。观外空地上搭起了三丈高的法台,台上摆着香案法器,黄幡招展,香烟袅袅。台下黑压压一片,少说聚集了上千人,有普通百姓,有江湖人士,有官府衙役维持秩序。 我和李莲花到得早,被安排在前排的贵宾席。贵宾席设在法台侧面,有桌椅,还有茶水点心。旁边坐着各派掌门、世家家主,大多是中年或老者,见我们面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 “马道长,这两位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问。 “这位是逍遥派的李掌门,这位是白大夫。”马钰亲自为我们介绍,声音清朗,“李掌门武功深不可测,白大夫医术通神,日前为我全真教解了水源之毒,是我教贵客。师尊特意嘱咐,要好生招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闻言,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纷纷起身见礼。有说“久仰”的——虽然未必真听过,但场面话要说;有说“幸会”的,眼神里带着探究;也有不动声色打量我们的,似乎在评估我们的分量。 我一边应付着寒暄,一边观察在场众人。 有穿黄色僧袍的少林和尚——虽然少林主要势力在北方,但江南也有分院,临安城西就有一座少林下院。和尚们面容肃穆,手持念珠,低声诵经。有穿儒衫的世家子弟,大多是年轻人,衣着华贵,谈吐文雅,但眼神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有江湖打扮的各派掌门,有的粗豪,有的精明,有的阴沉,形形色色。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低阶官员,坐在角落里,不与江湖人多交流。 真是个微缩的江湖。各色人等,各怀心思,在这法会上聚集,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 辰时正,钟声响起,法会开始。 王重阳亲自登台,一身紫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头戴莲花冠,仙风道骨,仿佛画中走出的仙人。他先向四方行礼,然后念了一段祈福经文。声音清越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穿透喧嚣,直达人心。台下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最顽皮的孩童都停止了打闹,被大人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台上。 祈福完毕,王重阳开口讲话。 他讲的是道家经典《道德经》,但结合了时局,深入浅出。讲到“道法自然”,他说:“道法自然,天下亦需自然。强求不得,强压不得,唯有顺应民心,方能长治久安。如今外有强敌,内有纷争,皆因违背自然,强求所致。” 讲到“上善若水”,他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武者当如水,利民而不争功,处下而不自矜。若以武逞强,以力压人,便是背离武道,舍本逐末。” 我在台下听着,暗暗点头。 王重阳不愧是五绝之首,见识、胸襟都非寻常江湖人可比。他这番话,已经隐约触及了“武”与“道”的本质,指出了当前江湖乱象的根源——武者忘记了自己练武的初心,把武力当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讲话结束,台下掌声雷动。百姓们虽然未必全懂,但能感受到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江湖人则各有所思,有的点头赞同,有的不以为然,有的陷入沉思。 接着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各派掌门、世家代表轮番上台,或展示武功,或发表见解。少林僧人展示了罗汉拳,刚猛沉稳;丐帮弟子表演了打狗棒法,灵活多变;华山派掌门演示了剑法,飘逸灵动。也有上台讲武学理念的,有互相吹捧的,有暗中较劲的——比如青城派和点苍派,就在台上较起了劲,一个说剑法以快取胜,一个说剑法以巧破力,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我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是了解这个时代江湖生态的好机会。从这些人的表现,能看出各派的风格、理念,甚至能推断出他们的为人处世。 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视线并不凌厉,但存在感很强,像是有人在背后注视。我转头看去,见贵宾席另一侧,坐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四十来岁年纪,面容英俊但眼神锐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刚硬。他穿着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正打量着我和李莲花,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他身旁站着几个随从,都是练家子,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凸,显然内力不弱。 “那是完颜洪烈。”李莲花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我心头一跳。 完颜洪烈?他也来了? 仔细想想也对。全真教在北方势力极大,王重阳又是连金国皇帝都想拉拢的人物,完颜洪烈作为金国在临安的代表,出席这种场合很正常。而且他本身也喜好结交江湖人士,手下养了不少武林高手,这种能结识各派人物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他似乎对我和李莲花很感兴趣,看了我们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穿过人群,朝我们这边走来。 “李掌门,白大夫,”随从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下作,“我家王爷有请,不知可否移步一叙?王爷说,想与二位交个朋友。”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起身:“请。” 完颜洪烈在观内一处偏殿等候。 偏殿不大,但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青铜香炉,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见我们进来,他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久仰逍遥派大名,今日得见李掌门、白大夫,真是幸会。”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竟是汉人的礼节。 “王爷客气。”李莲花不卑不亢地还礼。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茶是雨前龙井,茶叶在杯中舒展,茶汤清绿,香气清雅。 完颜洪烈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听闻白大夫前几日在回春堂,治好了犬子的高热?本王那日有事外出,未能当面致谢,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向白大夫道一声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心头微动。他用了“犬子”这个词,看来是承认杨康的身份了,至少在外人面前,承认这是他的养子。而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没亲自登门,给了双方台阶。 “只是寻常风寒,施针退了热而已。”我淡淡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谈不上治好。孩子先天体弱,这次高热退了,但病根未除,日后还需小心调理。” “白大夫过谦了。”完颜洪烈微笑,眼神却锐利,“康儿那孩子先天体弱,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连宫里的太医都请过,说是先天心脉有损,只能调养,无法根治。白大夫能一眼看出他心脉有损,已是难得。不知……可有根治之法?” 他问得直接,我也答得干脆:“有。但需要时间,至少一年,而且中间不能间断。” 完颜洪烈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需要什么药材,白大夫尽管开口。只要世上有的,本王都能找来。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雪山莲,只要白大夫列出单子,本王定当全力搜寻。” “药材倒是其次。”我摇头,“关键是调理方法。药浴、推拿、针灸,配合内功心法调理,缺一不可。而且孩子还小,脏腑娇嫩,不能急,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内功心法?”完颜洪烈沉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白大夫的意思是……” “我逍遥派有一门养生功法,名为‘长春功’。”李莲花接过话头,声音平和,“此功不重攻伐,重在养生,最善调理经脉、温养脏腑、固本培元。若王爷信得过,可让令郎随我们学习此功,配合白大夫的医术,内外兼修,或可根治先天不足。”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精光,但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不知逍遥派收徒,有何条件?本王听说,名门大派收徒,都要考察根骨、心性,有的还要看家世背景。” “条件有三。”李莲花缓缓道,声音清晰,“第一,心性纯良,不存恶念;第二,尊师重道,严守门规;第三,学成之后,不可恃强凌弱,要以所学济世救人,惠及苍生。” “就这么简单?”完颜洪烈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就这么简单。”李莲花点头,“逍遥派不重出身,不重天赋,只看心性。哪怕是个乞丐,只要心性纯良,肯学肯练,我们也收。反之,哪怕是王孙公子,若心术不正,也绝不收录。” 完颜洪烈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利弊。让杨康拜入逍遥派,等于把孩子交给我们教导,而且一教就是至少一年。好处很明显:能治病,能学一身本事,逍遥派有全真教做盟友,地位不低。坏处是……我们毕竟是汉人,而他,是金国六王爷。把孩子交给汉人门派教导,会不会影响孩子对金国的认同?将来孩子长大了,是忠于金国,还是忠于师门? 而且,他并不完全信任我们。虽然我们治好了杨康的高热,但毕竟才见过一面,底细不明。逍遥派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几乎没听说过,突然冒出来,还得到王重阳的认可,太过神秘。 “王爷不必立刻决定。”我开口,打破沉默,“孩子还小,治病要紧。我们可以先为他调理身体,拜师之事,日后再说。等孩子身体好转,王爷觉得我们教得还可以,再谈拜师不迟。” 这话给了完颜洪烈台阶,也打消了他部分疑虑。他神色稍缓,点头道:“白大夫说得是。那……从何时开始调理?需要做何准备?” “三日后。”我说,“高热退了,就可以开始。不过调理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中进行,最好能让孩子暂时离开王府,到我们的医馆居住。每月初五、二十,可以回家小住两日,其他时间,专心调理、学习。” 这要求有些过分——让王府的小王爷住到外面去,还是住到汉人开的医馆里。但为了治病,完颜洪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好。”他拍板,“三日后,我派人送康儿过去。至于住处……医馆可方便?是否需要本王安排更好的住所?” “医馆足矣。”李莲花道,“环境清静,适合养病。而且白大夫每日要给孩子施针、药浴,住在一起方便些。” 完颜洪烈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起身送客。临出门时,他突然说:“李掌门,白大夫,康儿就拜托二位了。这孩子……对本王很重要。”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眼神认真,不像客套。 从偏殿出来,法会已经接近尾声。 王重阳正在和几位掌门论道,见我们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李莲花微微点头,示意无事。王重阳便不再多问,继续与人交谈。 “这个完颜洪烈,不简单。”回去的路上,我对李莲花说,声音压低,“他看着客气,礼数周全,但每句话都在试探。问我们收徒条件,问逍遥派来历,问我们在临安有何打算……而且,他居然懂汉人的礼节,说话也文雅,不像个粗鲁的武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常。”李莲花淡淡道,目光看着前方街道,“他能在临安城立足,能让江南各派给他面子,自然有过人之处。而且他身份特殊——金国六王爷,却长住宋境,结交汉人,手下养着汉人高手。这样的人,行事谨慎是应该的。不过我看他,对杨康倒是有几分真心。” “真心?”我挑眉,“一个抢了别人妻子的金国王爷,对养子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爱屋及乌,或者……把杨康当成控制包惜弱的筹码罢了。” “感情的事,说不清。”李莲花看着远处屋檐下的燕子窝,声音很轻,“包惜弱嫁给他,未必全是被迫。一个柔弱女子,在乱世中失去丈夫,带着幼子,无依无靠。完颜洪烈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安稳生活,还疼爱她的孩子——日久生情,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杨康……他养了三年,朝夕相处,看着孩子从襁褓中长大,会叫‘爹爹’,会撒娇,会笑。就算起初是为了笼络包惜弱,日子久了,也会生出真情。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我哼了一声,心里却不完全否认:“那又如何?杨康终究是汉人,是杨铁心的儿子。等他长大了,知道自己不是金人,知道生父还在世,甚至可能知道完颜洪烈是导致他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到那时,完颜洪烈的‘真情’就会变成刺向他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街道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我们拐进巷子,小院就在前方。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悲悯:“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治病,更是教他明辨是非,让他学会在复杂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他在未来面对抉择时,能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我明白他的意思。 原着里的杨康,之所以走上歧路,固然有环境的影响——金国小王爷的身份给了他荣华富贵,汉人遗孤的身份给了他血缘羁绊——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的迷茫和动摇。他不知道该忠于血脉,还是忠于养育之恩;不知道该选择生父的贫寒正直,还是养父的富贵权势。两难之下,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坠入深渊。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迷茫之前,就为他树立正确的三观。教他什么是忠,什么是孝,什么是义,什么是道。让他在面对诱惑时,能守住底线;在面对抉择时,能看清本心。 这比单纯的治病救人,难太多了。就像在悬崖边上拉一个人,不仅要救他的命,还要教他如何不再次掉下去。 “不过……”我想起件事,“杨康现在才三岁,等他长大懂事,至少还要十年。这十年里,我们得先把逍遥派在临安的根基打牢,得有足够的实力和声望,才能在未来的风波中护住他,引导他。” “已经在做了。”李莲花说,推开院门。院子里,陆乘风正在药圃边浇水,见我们回来,放下水瓢跑过来。 “今日法会上,我见了十七位掌门、家主。”李莲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其中九位明确表示愿意与我们交好,包括少林下院的主持、丐帮临安分舵的舵主、还有几个世家家主。剩下八位,态度暧昧,没有明确表态,但也不至于为敌。” “这么快?”我惊讶,“我们才来一个多月,就有这么多门派愿意结交?” “王重阳的面子大。”李莲花笑了笑,在石桌旁坐下,“他亲自为我们站台,说我们是全真教的贵客,江湖人自然要给面子。而且,我们治好了赵员外的儿子,又解了全真教的毒,这些事已经传开了。江湖人最重实力,你有本事,别人就会尊重你。” 陆乘风端了茶过来,听到这里,眼睛发亮:“先生,白大夫,咱们逍遥派是不是要出名了?” “出名不是目的。”李莲花接过茶,温和地说,“目的是做事。有了名声,别人才会听我们说话,才会认可我们的理念。但名声是别人给的,里子要靠我们自己挣。接下来,就要看我们的本事了——能不能治好病,能不能教好徒弟,能不能在临安站稳脚跟。” 少年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先生和大夫丢脸!” 三日后,完颜洪烈果然派人送来了杨康。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姓赵,穿着整洁的布衣,说话恭谨有礼,一看就是王府里得力的下人:“王爷说了,小王爷就拜托二位了。这些是小王爷的衣物用品,四季衣服各三套,鞋袜若干。这是一百两银票,作为诊金和日常开销。若不够,随时派人到王府取,王爷说了,一切以康儿的病为重。” 我看了眼那叠银票,没接:“诊金之前已经给过了,二两银子足够。这些拿回去吧,我们这儿不缺钱。孩子在这儿,吃穿用度我们会负责,不需要额外开销。” 老仆有些为难:“这……王爷特意交代,不能让二位破费……” “拿回去。”李莲花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逍遥派行事,自有规矩。诊金该收多少收多少,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行。这一百两,太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仆见我们态度坚决,只好收回银票,又从马车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两支五十年份的野山参,给白大夫配药用的,还请二位务必收下。王爷说,若连这个都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了。” 我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两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根须完整,芦头清晰,参体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在这个时代确实珍贵,但作为药材,收下也无妨。 “替我谢谢王爷。”我合上锦盒,“孩子在这儿,我们会照顾好。每月初五、二十,可以接他回去小住两日,其他时间,尽量不要打扰,让他专心养病、学习。若有事,可以派人来传话,我们会酌情处理。” “是,是。”老仆连声应着,又对站在一旁的杨康嘱咐,“小王爷,在这儿要听李师父、白大夫的话,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要淘气。想家了,就……就数着日子,初五就能回去了。” 三岁的杨康站在院子里,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小包袱,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陌生的环境,有些不安,但没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穿着淡蓝色的棉袄,领口绣着祥云纹,头发梳得整齐,小脸虽然苍白,但五官精致,像个小玉娃娃。 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眉眼像包惜弱,秀气温柔;但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坚毅,隐隐有杨铁心的影子。只是脸色苍白,嘴唇颜色偏淡,确实是心脉不足之相,少了些健康孩子该有的红润。 “康儿,”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柔,“从今天开始,你暂时住在这儿。我是白大夫,他是李师父,我们会帮你治病,教你练功,还会教你认字、读书。这儿还有位小哥哥,叫陆乘风,他会陪你玩,照顾你。” 我指了指陆乘风,少年走过来,对杨康露出友好的笑容。 杨康怯生生地点头,小声问:“娘……娘什么时候来看我?” “每月初五、二十,你就能回家见娘。”我摸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柔软细密,“平时要乖乖听话,按时吃药,按时练功,把身体养好了,娘才会高兴,知道吗?要是想娘了,可以写信——让乘风哥哥帮你写,等娘来看你时交给她。” “写信?”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议感兴趣。 “对,写信。”我微笑,“告诉你娘,你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乖乖的。娘看到信,就知道康儿在这儿过得很好,就不会担心了。” “知道了。”孩子很懂事地点头,虽然眼里还有不舍,但已经接受了现实。 我让陆乘风带杨康去房间安顿。房间是东厢房,原本空着,这几天收拾出来,摆了张小床,一张小书桌,还有个小衣柜。陆乘风把自己的被褥搬了过去,说要陪着杨康睡,晚上好照应。 等孩子进了屋,我和李莲花进了书房。 “这孩子,比想象中乖巧。”我说,倒了杯茶,“不哭不闹,虽然害怕,但忍着。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包惜弱教得好。”李莲花翻开一本医书,但没看,“她虽柔弱,但在孩子教育上,应该没松懈。杨康的礼仪、谈吐,都不像普通三岁孩子,显然是有人悉心教导。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 李莲花放下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只是这种乖巧,未必是好事。太过乖巧的孩子,往往压抑了自己的真实情绪。杨康身处那样的环境——母亲终日忧愁,心事重重;养父身份特殊,既是王爷又是金人;王府里人际关系复杂,下人、护卫、其他家眷……他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学会讨好人。久而久之,心性容易扭曲,变得虚伪,变得善于伪装。” 我心中一凛。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原着里的杨康,为什么那么擅长伪装?为什么能在金国小王爷和汉人遗孤之间切换自如?除了聪明,恐怕也是从小练就的本事。在王府那种地方,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招来祸患,做错一件事可能就会失去宠爱。他必须学会看人脸色,学会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这种环境培养出来的,不是纯真的孩子,而是早熟的小大人。他的乖巧,不是天性,而是生存之道。 “所以我们的任务更重了。”我叹口气,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不仅要治病、教武功,还要教他如何做一个真实的人,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如何正视自己的内心。要让他知道,在这里,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生气,可以撒娇。” “慢慢来。”李莲花放下茶杯,眼神温和,“他才三岁,一切还来得及。有陆乘风做伴,有个同龄人一起长大,或许能让他找回一些孩童的天真。我们只要创造一个安全、宽松的环境,让他慢慢放下戒备,做回自己。” 杨康的调理计划开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3章 射雕与神雕3 第三章 王府夜谈 杨康在医馆住下的第三个月,他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每天清晨的药浴,他从不叫苦。起初孩子怕烫,坐在浴桶里时小脸皱成一团,但咬着牙不哭不闹,只把嘴唇抿得发白。后来习惯了,反倒享受起来,泡完药浴后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李莲花教的吐纳功夫,他也练得认真。每天下午酉时,准时在院子里盘膝静坐,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呼吸绵长,竟真有几分入定的模样。 下午跟着陆乘风认字、学算数。陆乘风虽然只比他大十岁,但教得用心,把《三字经》《千字文》掰开了揉碎了讲,还自己编了顺口溜帮助记忆。晚上我给他讲些医理药性的启蒙知识——这孩子记忆力好得出奇,讲过一遍就能复述个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地问问题。 这日午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我正在整理药材,把晒干的紫苏叶、薄荷叶、金银花分门别类装进药罐,罐口用油纸封好,再贴上标签。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很是好闻。 陆乘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白大夫,王府来人了。” 我抬头:“是接康儿回去小住?日子不对啊,这才二十。” “不是。”少年摇头,把信递给我,“是位姓赵的老仆,说奉王爷之命,有要事相商,还带了这封信。” 我放下手里的药草,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王府的私印,印泥鲜红。拆开一看,字迹工整,语气客气,是完颜洪烈的亲笔信,说突然犯了头疾,疼痛难忍,府里大夫束手无策,请我过府诊治。 头疾? 我心头微动。完颜洪烈在原剧情里似乎没有这个毛病,但也不排除是这个世界的新设定——或者,只是个见面的借口。这几个月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来接杨康回去小住,也会让赵老仆送来些东西,但从未正式请我过府。这次突然来信,还说是“要事相商”,恐怕没那么简单。 “请他进来。”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赵老仆还是上次送杨康来的那位,穿着深蓝色布衣,腰板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来后先躬身行礼,态度依旧恭谨,但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白大夫,王爷突然犯了头疾,疼痛难忍,已经两日未曾安寝。府里的大夫开了方子,施了针,总不见好。王爷想起白大夫医术通神,特命老奴来请,不知大夫可否移步王府?” 我观察他的神色,不似作伪,看来完颜洪烈是真病了。 “容我更衣。”我起身,对陆乘风交代,“把药箱拿来,添几味治头痛的药。” 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外衫,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又整理了药箱,添了川芎、白芷、天麻等药材,还特意带了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治头痛,针灸见效最快。 准备妥当,我对陆乘风交代:“看好家,我傍晚前回来。若李莲花问起,就说我去王府出诊了。康儿在午睡,别吵醒他,等他醒了,让他练半个时辰字,然后可以玩一会儿。” “是。”少年应着,眼中有些担忧,“白大夫小心,王府……毕竟是金人的地方。” 我笑笑,拍拍他的肩:“放心,只是看个病。况且,我是大夫,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虽如此,出门时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在袖中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有备无患。 王府在临安城东,占地极广。这一带原本是前朝某个亲王的府邸,靖康之变后荒废了几年,后来被完颜洪烈买下,重新修葺扩建,成了如今的模样。 朱红大门,黄铜门环,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金王府”三个鎏金大字——虽然是金国王爷,但在南宋的地盘上,还是低调地用了“金”这个姓氏作幌子,对外只说是个姓金的富商。但临安城里谁不知道,这是金国六王爷的府邸。 赵老仆引我从侧门入府。侧门也气派,黑漆门扇,钉着铜钉,门内守着两个护卫,穿着王府统一的蓝色劲装,腰佩长刀,见到赵老仆,恭敬行礼:“赵管家。” “这位是白大夫,王爷请来的贵客。”赵老仆介绍。 护卫侧身让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但很快移开。 穿过几重院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富贵气象。虽是冬日,园中仍有常青植物点缀,几株腊梅开了,黄灿灿的,香气清冽。池塘结了薄冰,冰下能看到锦鲤缓缓游动。来往的下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低头快步,训练有素,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王爷喜静,府里规矩严。”赵老仆低声解释,“白大夫见谅。” “无妨。”我点头,目光扫过周围。这王府的格局,明显是按照汉人园林的风格建造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窗棂都是精细的镂空花纹。若不是知道主人身份,还以为进了哪个江南世家的宅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很雅致,门口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青翠,在冬日的萧瑟中格外醒目。院门虚掩,上书“静心斋”三个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王爷在书房等候。”赵老仆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停在门外,显然不打算进去。 我推门而入。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干净整洁,墙角放着几盆兰草,已经抽出了花箭。正房三间,中间是书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墙上挂着山水画。 完颜洪烈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面色潮红,嘴唇发干。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痛苦:“白大夫来了,恕本王失礼,头疼得厉害,实在起不了身。” “王爷不必多礼。”我上前,将药箱放在桌上,“容我先诊脉。” 书案是紫檀木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摊开的书。我注意到,其中一本是《资治通鉴》,另一本是《孙子兵法》,书页上有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完颜洪烈伸出手腕。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但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作为一个王爷,这很少见。 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我凝神细察。 脉象弦紧如拨琴弦,跳动有力但急躁,是典型的肝阳上亢之象。再看他面色潮红,眼白泛红,呼吸稍促,确实是肝火头痛的症状。但这种病症,普通大夫也能治,川芎茶调散、天麻钩藤饮都是对症的方子,何必特意找我? 除非……他另有所图。或者,他的病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王爷这头疾,可是最近才犯的?”我一边诊脉一边问,目光观察他的神色。 “断断续续有半年了。”完颜洪烈叹气,声音有些沙哑,“起初只是偶尔疼一下,像针扎似的,片刻就好。最近越来越频繁,昨日开始疼得整夜睡不着,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锣打鼓。” “疼痛的位置?” “两侧太阳穴,后脑勺也疼,牵连到脖子。” “可伴有眩晕?耳鸣?口干口苦?” “都有。”他点头,“尤其是早上起来,口干得厉害,眼睛也发胀。有时眼前还会发黑,要扶住东西才能站稳。” 典型的肝阳上亢,肝火上炎。这种病,多因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日久化火,上扰清窍所致。 “王爷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我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针包,“或者,作息不规律,熬夜操劳?”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朝廷事多,难免烦心。加上最近……有些私事,确实睡不好。” 这话说得含糊。我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我先为王爷施针止痛,再开方调理。针灸能快速缓解症状,但治本还需服药,加上调整情志,避免操劳。” “有劳白大夫。”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姿势放松了些。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针尖轻捻,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舒了口气:“似乎……好些了?” “只是暂时压制痛感。”我继续下针,风池、太阳、合谷,手法快而准,每针都恰到好处,“真正要治本,需调理肝气,疏解郁结。王爷若信得过,我可为王爷制定一个长期调理方案,配合药膳、导引术,效果会更好。” “白大夫费心了。”完颜洪烈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本王这病……能根治吗?” “能。”我肯定地说,“但需要王爷配合。按时服药,调整作息,更重要的是……放宽心。肝主疏泄,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是此病根源。”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白大夫说得是。” 施针完毕,我写下药方:天麻、钩藤、石决明平肝潜阳;栀子、黄芩清肝泻火;牛膝、杜仲补益肝肾;再加甘草调和诸药。写完后,又嘱咐了煎药方法和注意事项。 正要告辞,完颜洪烈突然开口:“白大夫留步,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我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王爷请说。” 完颜洪烈让左右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窗外的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书房里很静,能听到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白大夫可知,康儿为何先天心脉有损?” 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先天不足,原因很多。或为母体孕期失调,气血亏虚;或为早产,先天禀赋不足;或为……” “是因为他母亲怀他时,受了惊吓,又长途奔波,颠沛流离。”完颜洪烈打断我的话,转过身来,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她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从北边一路逃到江南,路上风餐露宿,几次差点流产。生下康儿后,自己也落下病根,至今体弱,每到阴雨天就浑身酸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包惜弱从未提过,但与我诊脉的结果相符——她的脉象里,确实有寒湿痹阻、气血两虚的痕迹,是产后失调加上长期忧思所致。 “惜弱她……”完颜洪烈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心里一直有个结。总觉得对不起康儿,让他先天不足;也对不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我顺着他的话说,心里已经猜到答案。 完颜洪烈抬头看我,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内心:“白大夫是聪明人,应该猜到本王说的是谁。康儿的生父,杨铁心。”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王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康儿现在跟着你们。”完颜洪烈说得直接,语气坦诚得让人意外,“他是本王的养子,本王视如己出。但他也是惜弱的命根子,是她唯一的寄托。本王希望他好,希望他能健康成长,将来有出息。也希望……惜弱能安心,能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 这是在向我解释,也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我对这件事了解多少,包惜弱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他想知道,我对他们三人的关系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因此影响对杨康的教导。 更深层的,他可能还想通过我的口,向包惜弱传递一个信息:他不在乎杨康的生父是谁,他真心待这对母子好,希望包惜弱能接受现实,安心留在王府。 但再深一层呢?是想通过我们,找到杨铁心,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还是想借我们的手,慢慢淡化杨铁心在包惜弱心中的分量? 人心难测,尤其是完颜洪烈这样的人。 “王爷放心。”我斟酌着用词,语气平和,“我们只是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康儿是我们的病人,也是我们的学生,我们会尽心医治,用心教导。至于其他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不想过问。” “真的无关?”完颜洪烈盯着我,眼神锐利,“白大夫,本王查过你们。逍遥派,隐世门派,医术武功皆深不可测,但在此之前,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你们突然出现在临安城,开医馆,收留孤儿,治病救人,又恰好遇到康儿,还恰好能治他的病——这未免太巧了些。” 我笑了,笑容很淡:“王爷这是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不敢。”他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审视,“只是好奇。二位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本事,行事又这般……超然。不慕名利,不结党羽,只埋头行医救人。这样的做派,不像普通江湖人,倒像……世外高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而且,你们与全真教关系匪浅,王真人亲自为你们站台。本王在想,你们来临安,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行医济世?还是有别的打算?” 这是在摊牌了。完颜洪烈显然对我们不放心,想要一个明确的说法。 我收敛笑容,正色道:“王爷既然查过,就该知道,我们治好了赵员外的独子,解了全真教水源之毒,在回春堂义诊,穷人分文不取。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至于师承,家师已仙逝多年,临终前嘱咐我们入世修行,以医术济世,以武学护道。我们来临安,只是选了这个地方落脚,别无他图。” 我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诚恳:“至于康儿,确实是巧合。那日他来医馆看病,我诊出他心脉有损,便着手医治。若说有什么私心,那也是医者仁心,见不得孩子受苦。王爷若信不过,随时可以接他回去,我们绝无二话。” 完颜洪烈与我对视良久,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炭盆里的火苗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终于,他神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不,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康儿在你们那儿,确实比在府里开心。惜弱也常说,自从跟了你们,康儿身子好了,人也活泼了,连笑容都多了。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是真心感激。” 他这话倒不像作假。提起杨康时,他眼中的慈爱是真实的,提到包惜弱时,那份关切也是真切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康儿身份特殊。他是本王的养子,将来要继承王府的一切——虽然本王是金人,但在临安经营多年,产业不小,人脉也广。康儿的老师,不能只是教他医术武功,更要教他为人处世、治国安邦之道。要让他明白,作为一个上位者,该如何行事,该如何用人,该如何……守业。” 我挑眉:“王爷是想……” “本王想请李师父,做康儿的正式老师。”完颜洪烈终于说出真正的目的,“不只是教养生功夫,而是系统的教导。文韬武略,治国安民,都要学。本王观察了几个月,李师父为人正直,见识不凡,是最好的人选。” 这要求超出了医患关系的范畴,也超出了普通师徒的范畴。他这是要把杨康的未来,完全托付给我们——或者说,绑在我们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答应,意味着我们要更深地卷入王府的漩涡,要与完颜洪烈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也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不仅仅是治病救人,更是培养一个未来的“王爷”。 不答应,可能引起完颜洪烈的疑心,甚至可能失去继续教导杨康的机会。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也是个机会——更深入地影响杨康,在他心中种下善种的机会。 “这件事,我需要和师兄商量。”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李莲花是康儿的师父,理应尊重他的意见。而且,我们逍遥派收徒有规矩,不是谁想拜师都能拜的。” “应该的。”完颜洪烈点头,似乎对我的谨慎很满意,“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爷请讲。” “可否请白大夫,也教导惜弱一些养生之法?”他眼中露出恳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心悸失眠,气短乏力。本王请了无数大夫,开了无数方子,总不见起色。若白大夫肯出手,或许……” 我明白了。 这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他想通过我们,同时照顾包惜弱和杨康母子俩,彻底把他们留在王府,也彻底赢得包惜弱的心——身体上的治疗,加上心灵上的关怀,双管齐下。 好个完颜洪烈,果然心思深沉。他不仅要杨康这个养子,更要包惜弱这个女人的心。为此,他不惜放下王爷的架子,向我们这个“民间大夫”求助。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说明他对包惜弱确实用情很深。一个金国王爷,能为一个汉人女子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可以试试。”我没有把话说满,“但夫人这病,七分在心。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完颜洪烈眼神一黯,苦笑道:“本王知道。所以……才更需要白大夫帮忙。有些话,本王说不出口,有些事,本王做不到。但白大夫是女子,又是大夫,或许……能开解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在金宋之间周旋、在权谋中沉浮的王爷,也有无奈和软弱的时候。 至少在这一刻,他对包惜弱的感情,是真的。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暗。 王府里点起了灯笼,红纱罩着,发出朦胧的光。廊檐下挂着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水波荡漾。 赵老仆提着灯笼送我出府。穿过花园时,月光正好,洒在结了薄冰的池塘上,泛着银光。假山石影影绰绰,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格外清冽。 迎面走来一个人——是包惜弱。 她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镶着兔毛,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见到我,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白大夫来了?可是为王爷诊治?” “正是。”我点头,“夫人的药是……” “给康儿准备的。”她轻声说,走到我面前,“虽然他在你们那儿调理,但我还是不放心,每日让厨房熬些温补的汤药,等他回来时喝。这几日天气转寒,我怕他受凉。” 慈母之心,令人动容。哪怕孩子不在身边,也时时刻刻惦记着。 “夫人若不介意,可否让我看看药方?”我问。 包惜弱将托盘交给身边的丫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拿出来看:“是府里大夫开的,说是祖传的方子,可以固本培元,增强体质。我让康儿喝了大半年,似乎有些效果,但总觉得……不够。” 我接过药方,借着灯笼的光细看。方子倒是中规中矩:黄芪、党参补气,当归、熟地补血,枸杞、山药补肾,再加几味健脾开胃的药。配伍合理,药性平和,确实是温补的方子。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温和了。对于杨康这种先天心脉有损、需要重点调理的孩子来说,这方子就像隔靴搔痒,有用,但不够力。而且有几味药性偏温燥,长期服用可能加重内热。 “这方子……改改更好。”我直言不讳,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康儿心脉有损,宜温养不宜燥补,宜润不宜燥。我明日写个新方子给夫人,按那个熬,效果会更好。另外,可以配合药膳,比如山药粥、枸杞炖鸡,温和滋补,适合孩子。” “那太好了!”包惜弱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白大夫费心了。康儿能有您这样的老师,真是他的福气。” “举手之劳。”我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方才王爷说,夫人身子也不太好?不知是什么症状?若方便,我可以为夫人诊个脉。” 包惜弱神色微黯,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都是老毛病了。心悸,失眠,常常半夜惊醒,再难入睡。白天觉得气短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大夫说是产后失调,加上思虑过度,开了些安神补血的药,吃着也不见好。这几年,越发严重了。” “可否让我诊个脉?就在这儿,很快。”我提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有巡逻的护卫经过,脚步声整齐。 “那……有劳白大夫了。”她终于点头,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 凉亭在池塘边,四面透风,有些冷。丫鬟递上手炉,包惜弱抱着,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指冰凉,即使在手炉的温暖下,也还是凉的。 我诊了她的脉,又看了舌苔,心里大致有数。 脉象细弱如丝,跳动无力,是典型的气血两虚。舌淡苔白,舌体胖大,边有齿痕,是脾虚湿盛之象。但更深处,还有一股郁结之气,萦绕心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这是心病,是长期忧思郁结所致。 “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我收回手,说得直接,“气血亏虚,脾失健运,这是表象。根源在于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日久伤及心脾。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包惜弱身子一颤,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白大夫……说得是。我也知道,这病在心里。可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但里面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开个方子,以疏肝解郁、养血安神为主。”我取出纸笔,借着灯笼的光写方子:柴胡、白芍疏肝解郁;当归、熟地养血补血;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再加茯苓、白术健脾祛湿,“但最重要的,是夫人自己要放宽心。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为了康儿,也该保重自己。孩子还小,需要母亲陪伴、教导。您若倒下了,他怎么办?” 包惜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匆忙用手帕擦拭,声音哽咽:“让白大夫见笑了。我……我就是忍不住。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想起从前,想起……想起铁哥。”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杨铁心。 我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我知道,王爷待我好,真心实意。康儿在王府,衣食无忧,将来也有前程。我应该知足,应该感恩。”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铁哥。他不知是死是活,若还活着,知道我在王府,知道康儿叫别人爹,该有多伤心……”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低声啜泣。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有些痛苦,需要倾诉,需要被听见。我能做的,就是当一个倾听者。 良久,她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对不起,白大夫,我失态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不知怎么,就……就说出来了。” “说出来,会好受些。”我轻声道,“夫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未来的路,还在您脚下。无论您做什么选择,都要先保重自己,为了康儿,也为了……您自己。” 她接过药方,手指微微发抖:“白大夫,康儿他……将来会怎么样?我总担心,他的身世会害了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会不会……” “他会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如果教导得当,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至于他的身世,等他长大了,懂事了,自然会明白。但现在,他还小。夫人要做的,是给他一个安稳的童年,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会爱他、支持他。这份爱,是他一生的底气。” 包惜弱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起身,“夫人保重。方子上的药,先吃七天,看看效果。若有不适,随时让人告诉我。” “嗯。”她也站起来,“我送送白大夫。” 走出几步,她突然叫住我:“白大夫!” 我回头。 月光下,她站在凉亭边,披风被风吹起,身影单薄,但眼神坚定:“如果……如果有一天,康儿需要做一个选择,需要在血脉和养育之间做选择……请您……请您帮帮他,选一条对的路。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问心无愧。”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回到医馆时,已经过了戌时。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地面。李莲花正在教杨康练功,两人一高一矮,在月光下站成相似的姿势。杨康穿着小小的练功服,是陆乘风用旧衣服改的,虽然简陋,但很合身。他正蹲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但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我回来,杨康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忍住,眼巴巴地看着李莲花。 “先休息吧。”李莲花说。 孩子这才欢呼一声,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白大夫,您回来啦!” “嗯。”我摸摸他的头,手感柔软,“今天乖不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乖!”杨康用力点头,拉着我的手,“李师父教的新功夫,叫‘抱元守一’,我都学会了!师父说,练好了能强身健体,还能让心静下来。” “那很好。”我笑道,“去洗手吃饭吧,乘风哥哥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好!”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白大夫,父王的头疼好了吗?” “好多了。”我回答,“吃了药,休息几天就能痊愈。” 孩子放心了,这才跑进屋里。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接过药箱:“王府那边如何?” “边走边说吧。”我叹口气,觉得有些疲惫。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太大,需要好好消化。 我们进了书房。陆乘风已经点好了灯,还准备了热茶和点心。我让他去照顾杨康吃饭睡觉,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李莲花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姜茶,加了红枣和枸杞,驱寒暖身。我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完颜洪烈病了,头疼,肝阳上亢。”我开始讲述,“我给他施了针,开了方子,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重点是,他跟我谈了很多。” 我把今晚的谈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完颜洪烈的试探,他对杨康身世的解释,他想让李莲花做杨康正式老师的打算,还有他请求我治疗包惜弱的嘱托。以及,在花园里与包惜弱的相遇,她的病情,她的心结,她的托付。 李莲花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你怎么想?”我问。 “完颜洪烈在下一盘大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想通过我们,彻底笼络包惜弱母子。让我们教杨康,一来是确实为了孩子好——他看得出我们的本事,也看得出康儿跟着我们进步很快;二来是想把我们绑在他的船上——如果我们成了杨康的老师,就与王府建立了正式的关系,将来有什么事,我们不得不站在他这边。” “还有第三,”我补充,“他想借我们的手,治疗包惜弱的心病,让她真正接受王府,接受他。他知道,有些事他做不到,但大夫可以。” “对。”李莲花点头,“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借力打力。而且,他给出的条件很诱人——正式拜师,系统教导,还有丰厚的束修。一般人很难拒绝。” “那我们要答应吗?” “答应。”李莲花出乎意料地说,语气果断,“但不是以他期望的方式。” “什么意思?” “我们答应教杨康,但要按我们的方式教。”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不只是教他武功医术,更要教他明辨是非、心怀天下。完颜洪烈想把他培养成金国的继承人,一个能在朝堂立足、能守住家业的人。我们却要让他明白,他首先是汉人,是杨铁心的儿子,是这片土地的孩子。他的责任,不该只是守住王府的家业,更应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我懂了:“我们要在完颜洪烈眼皮子底下,给杨康灌输另一种价值观?在他心里种下家国天下、仁义道德的种子?” “对。”李莲花点头,“而且,这或许是个机会——接触包惜弱的机会。她心里有杨铁心,这是完颜洪烈最大的心病,也是包惜弱痛苦的根源。如果我们能帮她解开心结,或许……能改变一些事。”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但也有风险:“但这样很危险。完颜洪烈不是傻子,如果我们做得太明显,比如直接告诉杨康他的身世,或者帮助包惜弱离开王府,他随时可能翻脸。到时候,我们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杨康了。” “所以要循序渐进,要聪明。”李莲花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先从治病开始。你治包惜弱的身,我治杨康的心。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教他道理,让他自己去思考,去判断。等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顿了顿,他继续说:“至于包惜弱,她需要的是倾诉,是被理解,是有人告诉她: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你不能被痛苦吞噬。你要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这些,你可以做到。” 也只能这样了。在复杂的环境里,做复杂的事,需要智慧和耐心。 “对了,”我突然想起,“完颜洪烈还说,想让你做杨康的正式老师,系统地教他文韬武略,治国安民之道。他这是要把杨康往王爷的方向培养。” 李莲花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讽刺:“那就教。不过我的教材,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你准备教什么?”我好奇。 “先教《论语》吧。”他转身,眼里有光,像是夜空中的星辰,“教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他‘仁者爱人’,教他‘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再教《孟子》,教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教出个儒家君子啊。完颜洪烈怕是想让你教《韩非子》《孙子兵法》,教他怎么权谋算计、怎么统御人心。” “君子有什么不好?”李莲花反问,神色认真,“总比教出个权谋家强。况且,真正的治国安邦,需要的不是权术,而是仁心。一个心中没有百姓的统治者,再有权谋,也只是暴君。” “可是……”我有些担忧,“如果杨康真成了君子,在王府那种环境里,会不会吃亏?完颜洪烈手下的幕僚、护卫,哪个不是人精?他太单纯了,恐怕……” “所以我们还要教他智慧。”李莲花接口,“教他如何分辨是非,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坚持原则。君子不是傻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君子有原则,但也有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 我明白了。我们要培养的,是一个有原则、有智慧、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守住本心,也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那就这么定了。”我拍板,“明天开始,你正式准备教材,我继续给包惜弱调理。我们分头行动,但目标一致——把杨康教好,也尽量帮助包惜弱。” “好。”李莲花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跟康儿谈谈。正式拜师是大事,要让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还小,能明白吗?” “试着让他明白。”李莲花说,“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聪明。而且,有些道理,越小的时候教,根扎得越深。” 三天后,完颜洪烈正式下了帖子,请我们过府一叙。 这次是在王府正厅,场面很正式。正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玉器。正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着时鲜水果和各色点心。 除了完颜洪烈,还有几位王府的幕僚作陪。都是中年或老者,穿着儒衫或锦袍,气质各异,有的精明,有的沉稳,有的儒雅。包惜弱也在,坐在完颜洪烈身侧,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着珍珠簪子,神色温婉,但眼中少了之前的愁绪,多了几分平和。 杨康也在,穿着新做的锦衣,站在包惜弱身边,小手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们。 “李师父,白大夫。”完颜洪烈起身相迎,态度客气,“二位请坐。”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茶是武夷岩茶,茶汤橙黄,香气浓郁。 寒暄几句后,完颜洪烈开门见山:“上次与白大夫谈过后,本王深思熟虑,又问了惜弱和康儿的意见,觉得康儿能拜二位为师,是他的福气。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几个幕僚也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李莲花拱手,姿态从容:“王爷厚爱,李某愧不敢当。只是李某才疏学浅,逍遥派又是隐世小派,恐怕教不好小王爷,耽误了他的前程。” “李师父过谦了。”完颜洪烈笑道,指了指在座的幕僚,“这几位都是本王的谋士,对二位的事迹有所耳闻。治赵公子,解全真教之毒,开善堂济贫——这些事,临安城里传为美谈。王真人也对李师父推崇备至,说您见识不凡,武功深不可测。这样的老师,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接口:“老夫姓周,在王府做了二十年幕僚。听说李师父教小王爷读《论语》,讲‘仁者爱人’,‘民为贵’——这样的教导,正是小王爷需要的。王府富贵,容易让人迷失本心。有李师父这样的明师引导,是小王爷的福气。”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说的话大同小异,但意思明确:他们认可我们的能力,也赞同完颜洪烈的决定。 看来,完颜洪烈已经跟幕僚们通过气了。这些人精,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既然王爷和各位先生如此看重,李某再推辞就是矫情了。”李莲花终于松口,“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面。逍遥派收徒,有门规三条:一不恃强凌弱,二不助纣为虐,三要心怀苍生。若小王爷将来违背这些,李某有权逐他出门。这一点,王爷可能接受?”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自然。师有师规,徒有徒规。康儿既然拜师,就要遵守师门规矩。本王不但接受,还要感谢李师父——能定下这样的门规,足见逍遥派是真正的名门正派。”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我们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好。”李莲花点头,“我们就定个三年的师约。这三年,康儿主要跟着我们学习,每月回王府小住十日。三年后,若双方都满意,可以续约;若不满意,可以解除。如何?” “可以。”完颜洪烈爽快答应,“至于束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拍了拍手,下人抬上来两个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雕着精美的花纹。打开一看,一箱是金银——整锭的银子,还有几锭金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另一箱是珍贵的药材——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雪山莲、鹿茸、麝香,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爷,这太贵重了。”我开口,语气诚恳,“我们教康儿,不是为了这些。医馆开销不大,善堂也有王爷之前的资助,足够了。” “本王知道二位不慕名利。”完颜洪烈摆手,态度坚决,“但这是本王的心意,也是规矩。二位若不收,本王反倒不安——传出去,别人会说本王吝啬,连儿子的老师都怠慢。”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而且,这些药材确实有用,尤其是那支百年人参,关键时刻能救命。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转向完颜洪烈:“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不过这些金银,我们留下一半作为医馆和善堂的开销,另一半,想请王爷代为捐给城里的善堂、粥棚,救济贫苦百姓。临安城里,还有很多人在挨饿受冻。”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抚掌大笑:“好!二位果然仁心仁术,处处为百姓着想!就依李师父所言,本王亲自安排,一定把银子用在刀刃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从那天起,杨康正式成了我们的弟子,不只是学生,更是入了门的徒弟。他依旧住在医馆,但每月回王府的时间增加到了十天——这是完颜洪烈的要求,说是要让孩子不忘根本,也要多陪陪母亲。 李莲花开始系统教他。 上午学文,从《论语》开始,逐字逐句讲解,不仅要会背,还要理解意思,结合实际生活。李莲花讲得很生动,常常用生活中的例子来解释经典。比如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问杨康:“如果你不喜欢别人抢你的玩具,那你就不要去抢别人的玩具。明白了吗?” 杨康点头:“明白了。乘风哥哥给我玩具玩,我很开心。所以我有了新玩具,也要给乘风哥哥玩。” “对,就是这样。”李莲花赞许地摸摸他的头。 下午学武,从最基本的拳脚开始,扎马步,练基本功。李莲花不教花哨的招式,只教最实用的东西——如何出拳有力,如何站稳下盘,如何躲避攻击。他说:“武功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该保护的人的。所以,基本功最重要。根基打牢了,将来学什么都快。” 晚上我教他医理,从认药材开始。我把药材摆在桌上,让他看、闻、尝,记住性味功效。杨康学得很认真,常常举一反三:“白大夫,紫苏叶能散寒解表,那如果受了风寒,是不是可以用紫苏叶煮水喝?” “对,但要配上生姜、红糖,效果更好。”我耐心解释,“不过,是药三分毒,不能乱用。要在医生指导下用。” 杨康点头,又问:“那我娘的气血虚,是不是可以用当归、熟地?” “可以,但要配合其他药材,还要看具体症状。”我惊讶于他的记忆力,也欣慰于他的用心,“康儿很聪明,但记住,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要对生命有敬畏之心。” “嗯!”孩子用力点头,“我要像白大夫一样,治病救人!”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光,那是求知的渴望,也是善良的本心。 转眼半年过去。 杨康的心脉调理得差不多了,小脸红润,跑跳如常,再没有气短乏力的症状。最明显的变化是嘴唇——之前总是淡淡的紫色,现在有了健康的红润。包惜弱的身子也好转许多,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心悸发作的次数也减少了。她每十天来医馆接杨康时,脸色都比上次好一些,眼中的愁绪也淡了些。 这期间,完颜洪烈又犯了几次头疾,每次都是我去施针。接触多了,我发现这人虽然心思深沉,权谋算计,但对包惜弱母子,确实有几分真心。他会记得杨康喜欢吃什么点心,特意让厨房准备;会注意到包惜弱换了新衣服,夸她穿着好看;会在公务繁忙时,抽时间陪他们吃饭,听杨康讲在医馆的趣事。 某次施针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突然问:“白大夫,你觉得康儿……将来该走什么路?”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正在收拾金针:“王爷希望他走什么路?” “本王希望他平安喜乐。”完颜洪烈睁开眼,眼中有一丝疲惫,“但他生在王府,注定不能平凡。本王在一天,能护他一天。可本王老了,总有护不住的时候。到那时,他需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需要有自保的能力,甚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的能力。”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想把杨康培养成能在金国朝堂立足的人物,将来哪怕他不在,杨康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甚至继承他的地位和资源。在金国那样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没有实力,只有死路一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王爷才让他学文习武,还要学治国安民之道?”我把金针一根根插回针包。 “不只是文武功,也不只是治国安民。”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还要学人心,学权谋,学如何在乱世中自保,如何在复杂的局面里找到出路。这些,书本上教不了,需要有人点拨,需要亲身经历。” 我看着他:“王爷觉得,我们能教他这些吗?” “你们能教他根基。”完颜洪烈说得很直接,“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武功医术,教他心怀天下。这些都是根基,很重要。但权谋朝堂之事……确实非你们所长。不过没关系,根基打好了,其他的,本王可以慢慢教,或者……请别人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王已经物色了几位老师,将来会让他们轮流教导康儿。有教兵法的,有教律法的,有教经济的。但李师父永远是主师,是教他如何做人的老师。这一点,不会变。”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完颜洪烈的安排很周全,既要用我们的长处,又要补我们的短处。而且,他把“做人”放在首位,说明他确实看重我们的教导。 施完针,我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完颜洪烈突然叫住我:“白大夫,听说你们在城西开了个小小的善堂,收留流浪孩童,教他们认字、学手艺?” “是。”我承认,“医馆有些盈余,就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收留了二十多个孩子,请了位老秀才教认字,还请了木匠、篾匠师傅教手艺。不求他们成大才,只希望他们将来能有口饭吃,不走歪路。” “这是好事。”他沉吟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我,“这是一千两银子,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你们可以多收些孩子,请更好的先生,买更多的书和工具。就当是……为康儿积福,也为本王积德。” 我愣住了。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一年开销不过二三十两,这一千两够五十户人家过一年。他这么做,是为了名声?还是真心想做善事? “王爷,这……” “别推辞。”他摆手,把银票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本王谢你们对康儿的照顾。而且,善堂的事,本王听说了,做得很好。那些孩子,原本可能会饿死、冻死,或者走上歪路。你们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这是大功德。本王虽然身在王府,但也想为百姓做点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坏。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善意是真的。也许在他心里,也有着普通人的柔软和慈悲,只是被身份、被时局、被责任包裹得太厚,很少显露。 “那……我就替那些孩子谢谢王爷了。”我收下银票,郑重地说。 “应该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也有些释然,“对了,善堂叫什么名字?” “育英堂。”我说,“李莲花起的,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好名字。”他点头,“育英堂……培育英才。希望这些孩子里,将来真能出几个英才。” 有了完颜洪烈的一千两资助,育英堂扩大了一倍。 原本租的小院子不够用了,我们在城西买了一处更大的宅子,三进院落,有十几个房间,还有宽敞的院子。请了两位老秀才教认字——一位教启蒙,一位教进阶。又请了三位手艺师傅:木匠、篾匠、裁缝,每天轮流教手艺。还雇了两个婆子负责做饭、洗衣。 收留的孩子从最初的二十多个,增加到五十多个。大多是流浪儿,也有父母双亡、亲戚不肯收留的孤儿。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他们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还能学本事,个个都很珍惜。 李莲花给育英堂定了规矩:早上认字,下午学手艺,晚上自由活动。每十天休息一天,可以去城里逛逛,但不能惹事。表现好的,可以留下来当学徒,或者推荐去店铺做工。表现不好的,警告三次后,逐出善堂。 规矩虽严,但孩子们都遵守。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杨康很喜欢去育英堂。每次从王府回来,都要带些点心、糖果分给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喜欢他,叫他“康少爷”,但不像对王爷那样敬畏,而是像对哥哥一样亲热。他们会拉着杨康一起玩,教他玩他们的游戏——打陀螺、跳房子、抓石子。 有次,一个叫小虎的孩子问:“康少爷,你爹是王爷,你是不是将来也要当王爷?” 杨康愣住了,半天没回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隐约知道答案,但从未深究。 晚上,他来找我,手里拿着我给他缝的布老虎,眼神困惑:“白大夫,我……我一定要当王爷吗?” 我正在配药,闻言放下药秤,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你想当吗?” “我不知道。”孩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布老虎的耳朵,“父王说,我是他的儿子,将来要继承王府,要像他一样,管理产业,结交朋友,保护家人。可是……可是我有时候觉得,那些善堂里的孩子,比我还快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4章 射雕与神雕4 第四章 启蒙授业 一、 开春后,杨康六岁了。 按照约定,他该启程去终南山了。完颜洪烈把行程安排得很周到:四名王府侍卫护送,都是身手不错、经验丰富的老手;一位姓孙的嬷嬷,五十来岁,在王府伺候了三十年,老成持重,会照顾人;还有一位姓陈的账房先生随行,负责沿途开销和账目。行李装了整整三辆马车——衣服、被褥、书籍、文房四宝、常用药材,甚至还有几箱王府特制的点心,说是怕孩子在终南山吃不惯。 临行前夜,包惜弱来医馆送行。她带了一大包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从里衣到外袍,从春装到冬衣,一应俱全。针脚细密,每件衣服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样,有祥云,有竹叶,有小小的“康”字。 母子俩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门虚掩着,能听到包惜弱温柔的声音:“……到了终南山要听道长们的话,早晚添衣,按时吃饭。想家了就给娘写信,娘每封信都会回……” 杨康的声音带着不舍:“娘,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男儿志在四方。”包惜弱声音哽咽,但强作镇定,“你不是常说要像李师父一样,做个有用的人吗?去终南山学本事,就是第一步。” “可我更想像白大夫一样,治病救人。”孩子小声说。 “那就好好学,将来什么都可以做。”包惜弱柔声道,“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做什么都好。” 母子俩出来时,包惜弱眼睛红红的,杨康也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六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离别的滋味了。 “康儿就拜托二位了。”包惜弱对我们深深一礼,腰弯得很低,“这一去至少半年,山高路远,孩子还小,还请李师父、白大夫多多照拂,时常写信回来,也好让我安心。” “夫人放心。”李莲花扶起她,语气郑重,“康儿是我们的弟子,我们自会尽心。每隔十天会写一封信,详细告知康儿在终南山的情况。若有急事,会派人快马送信。” 包惜弱这才稍稍安心,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杨康手里:“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带在身边,保佑你一路平安。” 荷包是红色的缎子,绣着金色的“平安”二字,里面装着寺庙求来的符纸,还有几片晒干的梅花花瓣——那是王府院子里她亲手种的梅花。 那晚,杨康睡不着,抱着小枕头跑到我们房门外。我开门时,他正蹲在门槛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像受惊的小鹿。 “白大夫,我……我有点怕。”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温水,水里加了点蜂蜜,甜甜的。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手指紧紧攥着杯壁。 “怕什么?”我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怕终南山太高,我爬不上去。”孩子小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怕全真教的师父们太严厉,我怕我学不会他们的功夫,让师父失望。怕……怕太久见不到娘,见不到你们,见不到乘风哥哥和善堂的孩子们。” 我把他搂到身边,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六岁的孩子,要独自离家千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确实不容易。 “康儿,每个人第一次离开家都会害怕。”我柔声说,轻轻拍着他的背,“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值得去看、去认识。终南山是道教圣地,云雾缭绕,古树参天,有瀑布溪流,有珍禽异兽,风景很美。全真教是武林泰斗,王真人德高望重,马钰道长温和慈祥,周伯通师叔祖虽然顽皮,但心地善良。你能去那里学习,是难得的机缘,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 “可我还是想家怎么办?”他仰起脸,眼中泪光闪烁。 “想家的时候,就写信。”李莲花从书架上取下一叠信纸和一支小楷笔,还有一个小巧的墨盒,“每隔十天,你写一封信回来,告诉我们你在终南山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们也给你回信,告诉你临安城发生的事,善堂的孩子们怎么样了,你娘身体好不好。这样,虽然相隔千里,但心是连着的。” 杨康接过纸笔墨盒,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好!我每天都写日记,等到十天就寄一封信!” “还有,”李莲花正色道,蹲下身与他平视,“康儿,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杨康,是你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改变自己,也不要因为环境不同就忘了本心。在王府你是小王爷,在终南山你是全真教弟子,但无论在哪里,你都要记住师父教你的那些道理。” “本心是什么?”孩子问,眼神认真。 “本心就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我接过话,握着他的小手,“比如,你觉得一件事不对,就不要做。你觉得一个人可怜,就尽力去帮。你觉得武功应该用来保护弱小,就不要用它欺负人。这些最朴素的道理,就是本心。记住了,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要问问自己的本心:这样做对吗?对得起良心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康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小脸严肃:“我记住了,白大夫。”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完颜洪烈亲自来送行,包惜弱站在他身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陆乘风也来了,带着善堂的几个孩子,手里拿着连夜做的小礼物——草编的蚂蚱、木头削的小剑、画着歪歪扭扭祝福语的纸片。 杨康穿着新做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成熟稳重的样子。他先给完颜洪烈和包惜弱磕了三个头,又给我们和陆乘风行礼,这才在孙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清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杨康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我们挥手,小脸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包惜弱站在王府门口,一直望着车队消失在街角,还站在原地不动。完颜洪烈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转身回去,背影单薄而寂寥,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我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问。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自己的孩子远行了。 “看造化吧。”李莲花转身回院,脚步沉稳,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平静,“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种子已经种下,浇水施肥也尽心尽力了。剩下的,要靠他自己经历风雨,自己选择方向。” 陆乘风跟在我们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回到医馆,他默默地打扫院子,给花草浇水,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细致。 “乘风,”我叫住他,“想康儿了?” 少年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嗯。康儿虽然年纪小,但聪明懂事,像我的亲弟弟。这一去半年,不知道他在那边习不习惯,会不会被人欺负……” “不会的。”我拍拍他的肩,“全真教是名门正派,会照顾好他的。而且,康儿虽然小,但很机灵,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陆乘风用力点头,擦了擦眼睛:“白大夫说得对,是我多虑了。康儿一定行的!” 二、 杨康走后,医馆突然安静了许多。 平时这个时候,该是杨康在院子里扎马步,或者朗声背诵《论语》的时候。现在院子空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书房里少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伏案写字,药房里少了一个好奇地问东问西的声音。 陆乘风不太适应,每天还会多准备一份碗筷,摆上桌才想起杨康已经走了。吃饭时,他会不自觉地说:“康儿,尝尝这个……”话说一半,愣住了,默默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善堂的孩子们也常问:“康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康少爷会给我们带终南山的石头吗?” 我继续在回春堂坐诊,日子照常过,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李莲花则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整理逍遥派的典籍。 虽然在这个世界,逍遥派还不存在,但李莲花说,既然要发扬,总得有个体系。不能只凭口传心授,要有文字记录,有系统的传承。他把从陈情令、天龙、琅琊榜等世界学到的医术、武学、乃至治国理政的理念,一点点梳理出来,分门别类,编成教材。 书房里堆满了手稿,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是写满字的纸张。李莲花每天伏案疾书,从早到晚,有时连饭都忘了吃。 “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我看着桌上厚厚一摞手稿,感慨道。手稿有医理篇、武学篇、修身篇、济世篇,每篇又分若干章节,条理清晰,内容详实。 “总要为将来做准备。”李莲花笔下不停,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迹清隽有力,“等康儿从终南山回来,该学更深的东西了。他现在学的是基础,是规矩,是道理。接下来要学的是应用,是如何把这些道理用到实际生活中。还有善堂那些孩子,也不能只认字,得学些真本事,将来才能立足。” “你想教他们什么?”我坐在他对面,帮他整理写好的手稿。 “因材施教。”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喜欢医术的,你教,从认草药开始,到诊脉开方,再到针灸推拿,循序渐进。喜欢机关术的,我教陆乘风教——那孩子对机关很有天赋,一点就通。喜欢读书的,请先生教四书五经,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喜欢手艺的,请师傅教木工、织布、种田,有一技之长,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建一个……综合性的学堂?不只是善堂,不只是教手艺,而是全方位的教育?” “对。”李莲花点头,眼中有着长远规划的光芒,“乱世之中,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但这些孩子,不能只学手艺,还得学做人,学道理。否则手艺再好,心术不正,反而危害更大。所以,我们既要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也要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这些孩子将来都能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做人,甚至还能帮到别人,那我们的善堂才算真正成功。而且,一个成功的模式可以复制,可以推广。临安城可以办,其他地方也可以办。一个学堂救几十个孩子,十个学堂救几百个,一百个学堂救几千个……积少成多,总能改变些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远见。不是简单的施舍救济,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人的命运。 我们开始着手准备。首先要把善堂扩建,现有的院子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也放不下那么多设施。李莲花看中了医馆后面的一片荒地,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染坊,占地两亩多,因为闹过火灾,一直没人买,价钱也不贵。 “买下来。”他拍板,语气果断,“把染坊的废墟清理掉,盖新房子。前院做教室和活动场地,中院做宿舍和食堂,后院做工坊和药圃。钱不够,我去想办法。” “你哪来的钱?”我疑惑。虽然医馆有收入,善堂有捐款,但要买地盖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笑了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锭和银票:“还记得完颜洪烈给的那些金银吗?我只捐了一半,另一半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我这才想起,当初那箱金银,李莲花确实只捐了一半给善堂粥棚,另一半他说要留着做“种子钱”,将来做更大的事。原来他早有打算,一直等着合适的时机。 “这些钱,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应该够了。”李莲花合上木盒,“不够的话,再想办法。这件事,必须做。” 三、 买地、清理废墟、设计图纸、请工匠、买材料……花了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李莲花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工地上监工,指导工匠怎么盖房子更结实、更省料;晚上在书房画图纸,计算开销,安排进度。我则负责后勤,给工人们做饭送水,采购材料,还要兼顾回春堂的坐诊和善堂的教学。 陆乘风也成了得力助手。这孩子虽然才十四岁,但做事认真,心思缜密。李莲花教他看图纸,他很快就能看懂,还能提出改进意见。工地上缺什么材料,他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准能备齐。工人们都很喜欢他,说他“小小年纪,比大人还能干”。 新的善堂有了名字——“逍遥学堂”。门前挂了块樟木牌匾,李莲花亲手题字,笔力遒劲,潇洒飘逸,确实有几分“逍遥”的气韵。牌匾没上漆,保留着木头的原色和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学堂的格局是按照李莲花的图纸建的:前院三间大屋做教室,每间能坐三十人。屋子朝南,窗户很大,采光好。墙上刷了白灰,挂着孔子像和“仁义礼智信”的条幅。院子宽敞,铺了青砖,是孩子们活动的地方。 中院是两排厢房,每排六间,做宿舍。每间住四个孩子,有床有桌有柜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中间是食堂,摆着十几张长条桌,能同时容纳一百人吃饭。 后院最大,分三部分:东边是工坊区,有木工房、织布房、铁匠房(暂时空着,等有师傅再开);西边是药圃,划分成若干小块,种着各种草药;中间是菜园,种着时令蔬菜,既能给食堂提供食材,也能教孩子们农耕知识。 开学那天,春光明媚,桃花盛开。来了三十多个孩子,有些是原本善堂的,有些是新收的流浪儿,还有些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听说这里免费教手艺,就把孩子送来了。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但脸上干干净净,眼睛里充满好奇和期待。 李莲花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衣胜雪,气质出尘。他环视着下面的孩子们,声音清朗: “从今天起,你们在这里读书、学艺,不需要交钱,但有一个条件——学成之后,要帮助至少三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你们今天得到的帮助,将来要传递下去。能做到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稚嫩但响亮:“能!” “好。”李莲花点头,“那我再问你们:你们想学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胆大的男孩举手:“我想学木匠,将来盖大房子!” 一个女孩小声说:“我想学绣花,给弟弟妹妹做新衣服。” 另一个男孩说:“我想认字,将来当账房先生,不让娘再给人洗衣服。” 李莲花认真听着每个孩子的回答,然后说:“你们想学的,都可以学。但除了手艺,还要学道理,学做人。学木匠的,要知道盖的房子要结实,不能偷工减料害人。学绣花的,要知道一针一线都不容易,要珍惜。学认字的,要知道字不仅是用来记账的,更是用来明理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们上午认字学道理,下午学手艺。晚上可以温习,也可以玩耍。每十天休息一天。表现好的,可以留下来当学徒,或者推荐去店铺做工。表现不好的,要改正,改正不了,只能离开。学堂的规矩不多,但必须遵守:不偷不抢,不说谎,不欺负人,勤奋好学。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再次齐声回答。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我们穿越诸天、行医济世的意义——哪怕只能改变一小部分人的命运,哪怕只是播撒几颗种子,也是值得的。这些孩子,就像春天的嫩芽,只要给予阳光雨露,总有一天会长成大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学堂办起来后,渐渐有了名气。临安城里的富户听说此事,有的捐钱,有的捐物。赵员外捐了五十两银子,说“李先生白大夫做的是积德的事,赵某理应支持”。陈掌柜送来了几箱旧书,说是回春堂清理库房找到的,虽然有些残破,但还能用。甚至连街上卖炊饼的老伯,都每天送来一篮子炊饼,说是给孩子们加餐。 善堂的孩子们也很争气。上午认字,下午学手艺,晚上还主动温习。短短一个月,大部分孩子都能认一百多个字了,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学木匠的,已经能刨平木板;学绣花的,能绣简单的花朵;学种菜的,把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连官府都派人来查看过。来的是一位姓刘的推官,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看起来还算正直。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教材,听了孩子们背书,最后对李莲花说: “李先生此举,功德无量。临安城流民日多,官府救济力有不逮。民间能自发办此善举,实乃百姓之福。本官回去一定禀告知府大人,看能否拨些款项支持。” “多谢大人美意。”李莲花拱手,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不过我们只求官府不阻挠,不求拨款。民间善事,若与官府牵扯太深,账目不清,人事复杂,反而容易变味。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点实事,教孩子们些本事,让他们将来能自食其力。” 刘推官一愣,随即深深看了李莲花一眼,眼中露出敬佩:“李先生高义,本官佩服。既如此,本官就不多打扰了。日后若有人刁难,可来府衙找本官。” “谢大人。” 他走后,我对李莲花说:“你这话说得太直了,不怕得罪人?万一知府大人觉得你不识抬举,故意找麻烦怎么办?” “不得罪君子。”李莲花淡淡道,继续批改孩子们的作业,“刘推官眼神清明,言语坦诚,是个办实事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记恨。若是小人,得罪不得罪都一样,该找麻烦总会找麻烦。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坦诚相待。” 我想了想,觉得有理。在这个乱世,保持本心、坚持原则,或许比圆滑处世更重要。至少,这样做心里踏实。 四、 杨康从终南山寄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陆乘风念给我们听的——这孩子识字多,又跟杨康感情好,念得抑扬顿挫,带着感情。 “师父、白大夫、乘风哥哥:我到终南山了。山真高啊,爬了整整一天,腿都软了。但山顶的风景真好,云就在脚下,像是到了仙境。全真教的马钰道长亲自接我,对我很好,安排我住在一个小院子里,窗外就能看到瀑布。这里有很多师兄,他们都穿着道袍,练功的时候整整齐齐的,很好看。马道长教了我全真教的基础心法‘金关玉锁诀’,说我的心脉已经好多了,可以开始正式练武了。我还见到了周伯通师叔祖,他像个老小孩,总逗我玩,还说要教我‘空明拳’,但马道长说我还小,要先打基础……” 信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很认真,虽然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语句通顺,描述生动,完全不像六岁孩子写的。信末还画了一幅终南山的简笔画,山峦起伏,道观隐现,虽然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康儿长大了。”我感慨,接过信又看了一遍,“才去了一个月,就像变了个人。说话有条理,思考也深了。” “环境催人成熟。”李莲花接过信,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他在王府要察言观色,在终南山要适应新环境,要学武功,要处理人际关系,自然比同龄孩子早熟。而且,全真教那种清修的环境,容易让人静下心来思考。” “这是好事吗?”我问,心里有些矛盾。一方面希望杨康成长,另一方面又怕他失去童真,过早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 “不好说。”李莲花放下信,目光看向窗外,“早熟意味着懂事,能明辨是非,能独立思考,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失去了童真,失去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只希望他能找到平衡,在成长的同时,保留一些孩童的天真和善良。” 陆乘风在一旁说:“康儿信里说,周伯通师叔祖常带他去山里玩,摘野果,抓兔子,教他辨认草药。我想,有周师叔祖在,康儿不会太闷的。” “那倒是。”我笑了,“周伯通虽然武功高强,但心性像孩子,有他陪着,康儿应该不会太压抑。” 我们给杨康回了信。李莲花写了些勉励的话,提醒他练功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快;与人相处要真诚,不可虚伪;遇到困难要思考,不可轻言放弃。我写了些医理小知识,比如终南山常见的草药有哪些,有什么功效;春天容易得什么病,怎么预防。陆乘风则画了幅善堂的图,标注了哪里是新盖的房子,哪里是新开垦的药圃,哪里是他和孩子们一起种的小树苗。 信寄出后,我们又投入到学堂的事里。渐渐地,我发现李莲花在教孩子们时,会刻意融入一些理念,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培养思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比如教算数,不只是教加减乘除,还会结合实际——算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够几个人吃;算盖一间房子需要多少砖瓦,花多少钱;算一个家庭一年的开销,要怎么安排才够用。 “你这是要培养实用型人才啊。”有天晚上,我看着他编写的算术教材,感慨道。 “乱世之中,空谈误国。”他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说,头也不抬,“这些孩子将来未必能考科举、做高官,但只要他们能算清账、看懂图纸、会种地、会治病,就能活下去,还能帮别人活下去。而且,通过算这些实际的东西,他们能明白生活的艰辛,懂得珍惜,也懂得规划。” 他翻过一页作业,继续说:“你看这个孩子算的:一亩地年产麦子两石,一家五口一年要吃十石,所以要种五亩地才够吃。但还要交税,还要买盐买布,所以至少要种八亩地。他算得很清楚,还写了‘爹娘真辛苦,我要好好学本事,将来让他们过好日子’。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不仅学会算数,还懂得感恩,懂得责任。” 我深以为然。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人格,培养担当。这样的教育,才有意义。 五、 夏至那天,天气炎热,学堂放了半天假。孩子们在树荫下玩耍,有的下棋,有的踢毽子,有的帮着给药圃除草。 完颜洪烈突然来访。 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穿得很朴素——一身深蓝色布衣,戴着一顶普通的毡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富商。这是第一次,他没有摆王爷的架子,没有前呼后拥,也没有提前通知。 “李师父,白大夫,”他拱手,笑容温和,“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王爷客气。”李莲花请他到书房,“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书房里很简朴,除了书桌书架,就是几把椅子。窗外是学堂的院子,能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完颜洪烈坐下,接过我递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开口: “实不相瞒,本王是来……取经的。” “取经?”李莲花挑眉。 “听说二位的逍遥学堂办得有声有色,教孩子认字、学手艺,还教做人的道理。本王想来看看,学学。”他环顾书房,目光落在墙上的规划图和课程表上,“这学堂的章程、课程,都是李师父定的?” “是。”李莲花点头,“王爷感兴趣?” “很感兴趣。”完颜洪烈正色道,放下茶杯,“本王在北方有些产业——庄园、商铺、田庄,手下有不少佃户、伙计,还有这些年收留的流民、孤儿。以前只是发些钱粮救济,但总不是长久之计。看了你们的学堂,本王想,或许可以效仿,在那些地方也办类似的学堂,教孩子们认字学艺,教大人们种地织布,让他们能自食其力。” 这倒出乎我们意料。完颜洪烈一个金国王爷,居然对民间教育这么上心。 “王爷有此心,是百姓之福。”我说。 “谈不上福。”他苦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只是这些年看得多了,明白一个道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施舍救济,只能救一时;教本事,才能救一世。真正的善,不是给钱给粮,是给希望,给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话从完颜洪烈口中说出来,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原以为他只是个权谋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见识和胸怀。 “王爷若需要,我们可以提供章程、教材。”李莲花很大方,从书架上取出几本手抄的教材,“这是我们编写的识字课本、算术课本、农事手册,还有学堂的管理章程。虽然简陋,但都是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应该有用。” 完颜洪烈接过教材,翻看了几页,眼中露出赞赏:“李师父费心了。这些教材,深入浅出,结合实际,比那些迂腐的经书实用多了。本王回去就让人抄录,在各处庄园试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爷请讲。” “能否请二位,抽空去北方看看?”他诚恳道,眼神认真,“本王的产业多在河北、山西,那里连年战乱,民生凋敝,情况比江南复杂得多。二位医术高明,又懂教化,若能去指点一二,实地看看,根据当地情况调整方案,或许能多救些人,也让学堂办得更有效。”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去北方,意味着深入金国势力范围,要面对更复杂的政治环境、更艰苦的生活条件、更凋敝的民生现状。但若能救更多的人,能在更多地方播撒希望的种子,值得冒险。 而且,这或许也是个机会——了解北方真实情况的机会,也是寻找杨铁心的机会。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李莲花没有立刻答应,这是他一贯的谨慎。 “应该的。”完颜洪烈起身,没有强求,“无论二位是否答应,本王都感谢你们为康儿、为善堂所做的一切。康儿在终南山的信我看了,他长进很多,字写得工整,道理也说得明白,这都是二位的功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惜弱的身子好多了,最近常来善堂帮忙教孩子们绣花,脸上也有了笑容。这也是二位的功劳。本王……真心感谢。” 说完,他拱手告辞,背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 等他走后,我问李莲花:“你怎么想?” “可以去。”他分析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第一,我们需要了解北方的真实情况,亲眼看看战乱对百姓的影响,才能更好地制定策略,无论是行医还是办学。第二,如果能在金国境内也建立善堂,或许能缓解一些民间疾苦,救更多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或许能借此机会,找到杨铁心。包惜弱托我们打听,我们在江南打听不到,北方是杨铁心最后出现的地方,或许能有些线索。” 我心头一震。 是啊,杨铁心如果还活着,很可能就在北方。完颜洪烈这些年一直在找他,如果能赶在完颜洪烈之前找到他,或许能改变一些事——至少,能让包惜弱知道他还活着,让杨康将来有机会见到生父。 “但很危险。”我提醒,“完颜洪烈未必完全信任我们,这可能是试探。而且,北方兵荒马乱,盗匪横行,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事……”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李莲花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在去之前,先把学堂的事安排妥当,让陆乘风能独当一面。另外,得想办法提升他的医术和武功,万一我们不在,他要能处理日常事务,也能保护自己和孩子们。” 他转身看我,眼神坚定:“但无论如何,北方值得一去。那里有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也有我们想找的答案。” 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开始为北行做准备。 李莲花把学堂的管理权暂时交给了陆乘风——这孩子虽然才十四岁,但做事稳重,心思缜密,又跟着我们学了这么久医术、武功和管理,已经能处理日常事务了。李莲花花了几天时间,详细交代了各项事宜:怎么安排课程,怎么管理账目,怎么处理突发情况,怎么与捐资的富户打交道。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学堂的负责人。”李莲花对他说,语气郑重,“遇到不懂的,多请教几位先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写信到全真教,请马钰道长帮忙。如果事情紧急,可以去王府找包夫人,她会帮忙。” “先生放心。”陆乘风郑重地点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我一定看好学堂,照顾好孩子们,等你们回来。” 我则开始整理北行需要的药材。北方气候寒冷干燥,常见病与江南不同——多是风寒感冒、冻疮、关节疼痛、肺病。我要多备些祛寒散、冻疮膏、活血化瘀的药酒。另外,还要准备防治瘟疫的药材,北方战乱之后常有瘟疫流行。 除了药材,我还准备了一些简易的医书、药方,打算到了北方,可以培训当地的郎中,让他们掌握基本的诊疗方法。这样即使我们走了,当地也能有人看病。 一切准备就绪时,杨康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的信,语气有些不同。字迹更工整了,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困惑和思考。 “……马道长教了我全真剑法的前三式,我学得很快,两天就学会了。师叔祖们都说我天资好,是练武的料子。但周师叔祖说,学武功不能只图快,要懂其中的道理。我不太明白,武功不就是用来打败敌人的吗?为什么还要懂道理?周师叔祖说,武功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关键看你怎么用。这话和师父以前说的好像。可是,如果武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帮助别人,那为什么江湖上还有那么多人打打杀杀,争什么天下第一?……” 李莲花看完信,眉头微皱,把信递给我。 “这孩子,开始思考武功的意义了。”他说,语气有些复杂。 “这是好事啊。”我说,“开始思考,说明他在成长,不再盲目接受。” “未必。”李莲花摇头,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庄子》,“如果引导不好,很容易走上歧路。武功是工具,用得好可以救人,用得不好可以杀人。他这么小就开始纠结这个问题,说明他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意识到力量的复杂性,意识到江湖的黑暗面。这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 他翻开《庄子》,找到“庖丁解牛”那一篇:“你看,庖丁解牛,技进乎道。武功也是一样,练到高处,就不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一种修行,一种对‘道’的追求。但康儿现在还小,理解不了这么深。他看到的,是表面——武功可以用来争强斗胜,也可以用来行侠仗义。他困惑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前者而不是后者。” “那我们要在回信里开导他吗?” “要,但不能说教。”李莲花提笔,沉思片刻,“得用他听得懂的方式,用故事,用比喻,让他自己去领悟。” 他写了很长一封信,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讲了几个故事:有古代侠客用武功锄强扶弱、保家卫国的故事;也有武者恃强凌弱、最终众叛亲离、自食恶果的故事。还讲了全真教祖师王重阳的故事——武功天下第一,却不争不抢,只用来护道卫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写道:“康儿,武功如刀,刀可以切菜做饭,养活家人;也可以伤人害命,害人害己。关键不在于刀,而在于握刀的人。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会把武功用在什么地方。如果你想成为侠客,就用它保护弱小;如果你想成为枭雄,就用它争权夺利。但你要记住,每个选择都有后果,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把信装好,又附上几包新制的药茶:“这孩子心思重,在终南山清修,容易胡思乱想。喝点安神的茶,晚上能睡得好些。” 七、 北行定在秋初。 完颜洪烈派了十名侍卫护送,领头的姓萧,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话不多但眼神精明,太阳穴微凸,显然是内家高手。另外还有两辆马车,一辆坐人,布置得舒适;一辆装行李药材,还有带给北方庄园的物资。 出发前一天,包惜弱来送行。 她带了个大包袱,里面是亲手缝制的冬衣——厚棉袄、棉裤、棉帽、手套,还有两件狐皮披风。“北边冷,秋天一过就是寒冬,这些衣裳厚实,二位带着。还有些干粮、肉脯、果脯,路上吃。我听说北边吃食粗糙,怕二位不习惯。” “夫人费心了。”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都是心意。冬衣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均匀,披风是上好的狐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白大夫……”包惜弱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 我让陆乘风带孩子们去后院帮忙收拾药材,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夫人有话直说。” 包惜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此去北方,若……若有机会,可否帮我打听一个人?” “杨铁心?”我轻声问。 她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是他。我知道不该麻烦二位,王爷他……他对我好,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惦记着铁哥。可……可我总想着,铁哥或许还活着。若是活着,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照顾?若是……若是已经不在了,我也想知道他葬在何处,每年清明,也好有个祭拜的地方。” 她声音哽咽,眼泪滚落下来,慌忙用手帕擦拭:“让二位见笑了。我……我就是放不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夫人放心,我们会留意的。若有消息,一定想办法告诉你。” “谢谢。”她擦了擦眼泪,“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王爷。他待我好,我不想让他伤心。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 “我们明白。”李莲花接口,“夫人不必多说,我们自有分寸。” 包惜弱这才稍稍安心,又说了些路上注意安全的话,这才告辞离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心里有些发酸。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一生都在情义之间挣扎,一生都在思念和愧疚中煎熬。 其实完颜洪烈未必不知道包惜弱的心思。以他的精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妻子心中另有他人?只是他装作不知,用温柔和耐心慢慢感化。这份感情,剪不断理还乱,终究是时代的悲剧,是乱世中普通人的无奈。 第二天清晨,车队出发了。 陆乘风带着学堂的孩子们来送行,二十多个孩子站成一排,齐声说:“先生、白大夫,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声音稚嫩而真诚,在晨风中飘荡。有几个孩子眼眶红了,强忍着不哭。 我朝他们挥手:“好好念书,好好学手艺,等我们回来检查功课!” “一定!”孩子们大声回答。 马车驶出临安城,一路向北。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江南风光——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稻田青青,与北方将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李莲花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年了。我们从一无所有,到有了医馆、学堂、弟子,甚至开始影响更广阔的世界。这种充实感,是之前在药王谷行医时从未有过的。 “在想什么?”李莲花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在想,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有多大意义。”我轻声道,声音在马车颠簸中有些飘忽,“救一个杨康,教几十个孩子,去北方建几个善堂——对于这个乱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战乱还在继续,流民还在增加,我们救的这几个人,改变不了大局。” “那就继续做。”他睁开眼,眼中清澈如秋水,“杯水车薪,总好过袖手旁观。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救的这些人里,将来不会出现改变时局的人物?杨康若是教好了,或许能影响金宋关系;善堂里的那些孩子,若是教好了,将来或许能成为良吏、良医、良匠;我们在北方建的善堂,若是成功了,或许能成为一个模式,被更多人效仿。”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这些事,对每个被帮助的个体来说,就是全部。对那个差点饿死的孩子来说,我们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对那个失去双亲的老人来说,我们给了他温暖的晚年。这些,就是意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沉默了片刻,点头:“你说得对。医者能治一人之病,也能治天下之病。我们要治的,是这个时代的病——不只是身体的病,更是心灵的病,社会的病。” “对。”李莲花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而且,我们不是独自在战斗。你看,陆乘风成长起来了,能独当一面了;善堂的孩子们互相帮助,像一家人;连完颜洪烈这样的王爷,也开始反思,开始做实事。这些,都是改变的开始。”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坚定。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世界后,我们还要继续穿越,继续行医济世——因为这已经成为我们的道,成为我们存在的意义。在每个世界留下善的种子,看着它们生根发芽,这就是我们的修行,我们的功德。 八、 北上的路走了半个月。 越往北,景象越荒凉。江南的青山绿水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原、黄土、荒山。田地大多荒芜,野草长得比人高,偶尔能看到几块被开垦的地,庄稼也稀稀拉拉。村庄破败,很多房屋倒塌,只剩断壁残垣。路上常能看到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行李,眼神麻木,步履蹒跚。 萧侍卫说,这些都是从更北边逃过来的。金国与蒙古连年交战,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村庄被烧,粮食被抢,男人被抓去当兵,女人和孩子只能往南逃。 “王爷在河北、山西有些产业,收留了不少流民。”萧侍卫骑在马上,与我们并排而行,“但人太多,粮食总不够吃,冬天还会冻死人。去年冬天,王爷的一个庄子里就冻死了十几个老人孩子。王爷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没出门。” “所以王爷才想建善堂,教流民种地织布,自食其力?”我问。 “是。”萧侍卫点头,脸上有着敬佩,“王爷说,发粮救济只能救一时,教他们本事才能救一世。而且,光教本事不够,还得教道理,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活着,怎么好好活着。这些话,跟李师父说的很像。”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他微微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几天,过了长江,到了河南境内。这里的景象更惨——路边有白骨,没人收殓;村庄里十室九空,偶尔见到几个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警惕。我们经过一个村子时,几个孩子躲在破墙后面偷看我们,眼里满是恐惧。 我让车队停下,拿出干粮分给他们。孩子们一开始不敢接,后来一个胆大的伸手拿了一块饼,其他孩子才一拥而上。他们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这里……官府不管吗?”我问萧侍卫。 萧侍卫摇头:“管不了。河南是金宋交界,今天金兵来,明天宋军来,百姓夹在中间,苦不堪言。官府自己都难保,哪顾得上百姓。” 我心里发堵。在临安时,虽然也知道民间疾苦,但至少还有繁华景象,有秩序可言。到了北方,才真正看到乱世的残酷——人命如草芥,活着就是幸运。 李莲花一直沉默地看着,手指紧紧攥着。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医者仁心,看到这样的景象,谁都难以平静。 九、 又走了十天,到了河北境内。完颜洪烈的产业在这里——是个占地百亩的庄子,叫“安民庄”。庄子建在山脚下,背风向阳,有条小河从旁边流过。但走近了看,就能发现庄子的破败——围墙坍塌了几处,用树枝临时挡着;房子多是茅草屋,歪歪扭扭;地里庄稼稀疏,野草丛生。 庄头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皱纹,手上满是老茧。听说我们到来,他激动得直搓手,小跑着迎出来: “李先生,白大夫,可把你们盼来了!王爷来信说二位要亲自来指导,小的这几天觉都睡不好,就等着二位呢。庄子里的事,一塌糊涂,就等着二位来拿主意!” “王庄头不必客气。”李莲花下车,环顾四周,“先带我们看看庄子,了解情况。” 庄子很大,但设施简陋。流民们住在临时搭的茅草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地上铺着干草就是床。吃的多是粗粮野菜,偶尔有点荤腥,也是打来的野味。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乱跑,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他们看到我们,眼神怯生生的,躲在大人身后偷看。 庄子里有三百多流民,有从山西逃来的,有从山东逃来的,还有从更北的幽云十六州逃来的。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苦难和麻木。 我心里发堵。这样的场景,在江南是看不到的。江南再苦,至少还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这里的人,真的是一无所有,全靠王府的救济活着。 “庄子有多少亩地?”李莲花问,声音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连庄子带周边,有两百多亩。”王庄头回答,叹了口气,“但都是荒地,没人会种。咱们这些人,有从城里逃出来的商户,有做小买卖破产的,有手艺人,有读书人,真正会种地的没几个。去年试着种了些,不是旱了就是涝了,收成还不够塞牙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水吗?” “有条小河,但冬天会冻住,夏天水又少,浇地不够用。”王庄头指着远处的小河,“河上游被几个大户截了修水渠,到咱们这儿就剩涓涓细流了。” 李莲花点点头,没再问。他沿着庄子走了一圈,又去看了周边的荒地,蹲下身抓了把土看了看,还去河边看了看水流。最后回到庄子中央的空地,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大石头。 “王庄头,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说。”李莲花站在石头上,声音清朗。 十、 庄子里的人都聚集过来了。 男女老少,三百多人,黑压压一片。他们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怀疑——这两个从江南来的先生大夫,真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 李莲花站在石头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气质出尘。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我是李莲花,这位是白芷白大夫。我们受金王爷之托,来此帮助大家。从今天起,安民庄要改个名字,叫‘安民学堂’。” 下面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学堂?我们这些大人还学什么?半截身子入土了。” “孩子倒是该学,可哪来的先生?哪来的书本?” “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学什么……” 李莲花抬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学堂不只是教孩子,也教大人。”他缓缓道,声音沉稳有力,“教大家种地、盖房、织布、治病。教大家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更好。教孩子认字明理,教大人手艺本事。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觉得活着没意思,只是在等死。但我要告诉你们,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而希望,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不会长金银。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得自己动手,自己努力。”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心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啊,他们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活。战乱夺走了一切,他们像浮萍一样漂泊,看不到未来。 “从明天起,我们分三件事来做。”李莲花开始安排,语气果断,“第一,盖房子。现有的茅草屋过不了冬,我们要盖土坯房,盖火炕,让大家冬天不受冻。会盖房的教不会盖房的,一起干。” “第二,开荒种地。会种地的教不会种地的,先把庄子周边的荒地开垦出来,修水渠,引水灌溉。种上冬小麦,种上蔬菜,明年春天就有收成。” “第三,办学堂。孩子们白天念书认字,晚上大人学手艺。白大夫会教大家认草药、治常见病,我教大家盖房、修渠、算账。” 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件事都切中要害。 王庄头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说:“李先生,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要能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我们拼了命也干!” “好。”李莲花跳下石头,“今天先分组。会盖房的站左边,会种地的站中间,其他的站右边。老人孩子不参加分组,有别的安排。” 人群开始移动。很快分成了三组:盖房组八十多人,多是青壮年汉子;种地组一百多人,男女都有;剩下的老弱妇孺归为后勤组。 李莲花又给每组指定了组长,都是庄子里比较有威望、做事踏实的人。然后开始详细讲解每组的任务:盖房组怎么挖土和泥,怎么打土坯,怎么垒墙,怎么盘火炕;种地组怎么翻地,怎么施肥,怎么选种,怎么修水渠;后勤组怎么做饭,怎么照顾孩子老人,怎么缝补浆洗。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佩服。李莲花不仅医术高明,管理统筹也是一把好手。这些事交给他,准没错。他说话有条理,安排合理,既考虑到了实际情况,又给了大家希望。 安排妥当后,我也有任务——给庄子里的人义诊。 王庄头腾出了一间空屋作为临时医馆。我搬来药材,在屋里支了张桌子,摆上脉枕、银针、药罐。陆乘风帮我打下手,他跟我学了这么久,已经能处理简单的病症了。 第一个来看病的是个老妇人,姓刘,咳嗽了半年,一直没钱治。我诊了脉,是肺气虚寒,开了个温肺散寒的方子,又教她一些食疗的方法——生姜红糖水,梨子炖冰糖。 第二个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孩子,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给孩子施针退热,又配了药粉让她回去冲水喂。还嘱咐她怎么物理降温,怎么观察病情变化。 第三个是个中年汉子,腿上有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我给他针灸,又开了活血化瘀的药酒,教他怎么按摩。 第四个、第五个…… 一天下来,看了五十多个病人。大多是营养不良、风寒感冒、肠胃不适、关节疼痛,也有几个严重的,需要长期调理。有个孩子得了疳积,肚子大,四肢瘦,我开了消积导滞的方子,又嘱咐他娘怎么调整饮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5章 射雕与神雕5 第五章 江湖规矩 一、 从北方回到临安时,已是深秋。 阔别数月,江南的秋天比北方温柔许多,风是凉的,但不刺骨;雨是细的,绵绵密密。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枫叶红了,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鲜亮。马车驶进临安城,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竟有几分游子归家的感慨。 逍遥学堂变化不小。院墙重新粉刷过,白墙青瓦,在秋雨中显得干净利落。门前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像守护学堂的老人。陆乘风听到马车声,撑着伞跑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先生!白大夫!你们可回来了!” 他长高了些,虽然腿脚不便,但步伐稳健了许多。半年的时间,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些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乘风,辛苦你了。”李莲花下车,拍拍他的肩。 “不辛苦,学堂一切都好。”陆乘风接过行李,“就是……孩子们都想你们了。” 走进学堂,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几间教室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桌椅,墙上贴着孩子们写的字、画的画。最让我惊喜的是后院药圃——那些我离开前种下的草药居然都活了,虽然长得不算茂盛,但在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绿色,已经是意外之喜。薄荷、紫苏、金银花,在秋雨中挺立着,叶子水灵灵的。 “白大夫,您看这个。”陆乘风从屋里抱出一摞账本,账本是用粗纸订的,但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逍遥学堂收支簿”,“这是这几个月的明细,我按先生教的法子记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这里。” 我翻开账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收入主要来自几方面:完颜洪烈每月捐赠五十两银子;回春堂陈掌柜每月捐赠二十两,还有些药材;城里几位富户的善款,多则十两,少则几钱;还有学堂自己种菜卖菜的一点收入。支出则用在学堂的日常开销、三位先生的束修、孩子们的衣食住行、购买书本工具上。 账目清清楚楚,结余还有三十多两。 “做得好。”我拍拍少年的肩,心里感慨万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个人管这么多事,不容易。” 陆乘风不好意思地挠头:“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先生和白大夫教了我那么多,我总得做点什么回报。就是……有些孩子想学医,我只能教些最简单的——认草药、熬药、包扎伤口,更深的不敢教,怕教错了耽误人。” “慢慢来。”我说,“从明天起,我每天抽一个时辰,专门教想学医的孩子。你也跟着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将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学堂的大夫。”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我一定好好学!” 正说着,李莲花从门外进来。他刚去拜访了陈掌柜,带回一个消息:“杨康从终南山回来了,比预计早了半个月。现在在王府,完颜洪烈派人来传话,说康儿一路劳顿,先在王府休养几日,过几天再送来学堂。” “这么快?”我惊讶,“不是说要在全真教待半年吗?这才四个多月。” “马钰道长来信了,信在我这儿。”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信,“信上说,康儿学得太快,基础心法和全真剑法都已入门,剩下的可以自己练习。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重阳真人闭关了,全真教现在事务繁杂,马钰怕照顾不周,就提前送他回来。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恐怕是全真教内部不太平,不想让康儿卷进去。” 我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王重阳是全真教的定海神针,他闭关,教内难免有权力斗争、派系纷争。杨康身份特殊——既是全真教弟子,又是金国王爷的养子,留在那里反而容易成为各方拉拢或攻击的目标。马钰提前送他回来,是保护他。 “回来也好。”我说,“在学堂继续学,也安全些。康儿现在在哪?” “在王府。”李莲花把信递给我,“完颜洪烈说让他先休养几天,陪陪母亲。过几天送来。对了,马钰在信里还夸康儿,说他‘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可造之材’。这评价可不低。” 我看着信,字迹清秀,语气恳切。马钰在信里详细说了杨康在终南山的学习情况:每天寅时起床练功,辰时到巳时学道经,午时休息,未时到申时练剑,酉时温习,戌时休息。作息规律,从不偷懒。还特别提到,杨康经常主动帮助山下的百姓,帮老人挑水,帮孩子治病,全真教上下都很喜欢他。 “看来这半年,康儿确实长进不少。”我把信还给李莲花,“等过几天他来学堂,咱们好好看看。” 二、 三天后,杨康来了。 那天是秋雨初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金灿灿的。杨康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用布带束起,背着小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我们面前。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些,轮廓更清晰了。尤其是眼神,以前虽然聪慧,但总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依赖;现在则多了几分沉稳,像个小大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父,白大夫,我回来了。”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李莲花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气息沉稳,步伐扎实,看来在终南山没有偷懒。把手伸出来。” 杨康伸出手,掌心朝上。李莲花手指搭在他腕上,诊了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脉稳固,气血充足,比走之前好多了。马道长费心了。” “马道长教导有方。”杨康说着,从包袱里取出几本书,双手奉上,“这是马道长让我带给师父的,是全真教的基础典籍《重阳立教十五论》《全真清规》,还有一本马道长自己写的《修道心得》。马道长说,这些书对师父办学堂、教导弟子有帮助。” 李莲花接过书,翻了几页。书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香犹存。《重阳立教十五论》讲的是全真教的立教宗旨和修行方法;《全真清规》是教规戒律;《修道心得》则是马钰自己的感悟,深入浅出,很有见地。 “确实是好东西。”李莲花眼中露出赞许,“康儿,这半年,除了学武,可还学了什么?有什么见闻、感悟?” 杨康想了想,认真回答:“学了《道德经》《南华经》,马道长亲自讲解的。还学了医理基础,认得一百多种草药,会治简单的风寒、跌打。见闻……终南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云在脚下,像是到了仙境。山上有很多道长,有的整天练功,想成为天下第一;有的整天念经,想得道成仙;也有的经常下山,去帮助百姓治病、修路、教孩子认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感悟……马道长常说,修道不在深山,而在心间。如果心里没有百姓,念再多经也没用;如果心里没有慈悲,练再多武也只是杀人利器。我觉得……这话说得对。”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口中说出来,让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不是话的内容有多深奥,而是这种思考的深度,远超他的年龄。 “这是马道长教你的?”我问。 “是马道长说的,但我是自己想的。”杨康认真地说,眼睛清澈如泉水,“我在山上时,常看到有百姓上山求医、求助。有些道长会放下手里的经书、停下练功,耐心帮忙;有些却嫌麻烦,说‘修道之人不管俗事’。我就想,如果练武修道只是为了自己厉害、自己成仙,那和那些只顾自己的道长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富人有什么区别?” 李莲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他让杨康坐下,自己也坐下,与他平视:“康儿,你能这么想,师父很欣慰。这说明你开始有自己的思考,开始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道’。但你要记住,这个道理,不要到处去说,尤其不要在王府说,在你父王面前说。” “为什么?”孩子不解,眉头微皱,“明明是对的,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真话。”李莲花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但严肃,“尤其是那些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特权的人。你父王对你好,是真心实意。但他毕竟是王爷,是上位者。有些话,他听了会不舒服,甚至可能误会。但你心里要明白,也要坚持。只是表达的时候,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看场合,看对象。” 杨康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晚上,我们给杨康接风。陆乘风做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虽然简单,但都是杨康爱吃的。他还特意蒸了一笼桂花糕,说是秋天了,该吃些应景的。 饭桌上,孩子们围着杨康,七嘴八舌地问终南山的事。杨康耐心地回答,讲山上的雪有多厚,讲周伯通师叔祖有多顽皮,讲马道长有多慈祥。 “山上的雪可厚了,能没过膝盖。周师叔祖教我堆雪人,堆得比我还高!” “周师叔祖会一种很厉害的功夫,叫空明拳,打得人眼花缭乱。他说等我再大点就教我。” “山下的村子里有个老爷爷,腿脚不便,儿子打仗死了,儿媳改嫁了,一个人过得很苦。马道长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带药,帮他挑水劈柴。我也跟着去过几次,老爷爷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孩子们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向往。有个叫小虎的男孩问:“康哥哥,你学了功夫,会像马道长一样帮助别人吗?” 杨康毫不犹豫地点头:“会。师父说,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人。我要保护你们,保护需要帮助的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些孩子,就像一棵棵小树,在慢慢成长。有的笔直,有的弯曲,但只要给予阳光雨露,给予正确的引导,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当好园丁,除虫除草,修枝剪叶。 三、 杨康回来的第二天,李莲花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是临安城里的一位老秀才,姓周,名慎之,字守拙。周老先生六十多岁了,考了一辈子科举,从童生考到秀才,再从秀才考……还是秀才。但他学问扎实,尤其精通史书,对历代兴衰、治国理政有独到的见解。李莲花请他来做学堂的先生,专门教年纪大些的孩子读史,也教杨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先生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但很雅致。墙边种着几丛竹子,窗前摆着几盆菊花,正是盛开的时候,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他正在书房里写字,见我们来,放下笔,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李先生来了,这位就是康儿?”他打量着杨康,眼神锐利但不苛刻。 “正是。”李莲花让杨康行礼,“康儿,这位是周先生,以后教你读史。周先生学问渊博,你要好好学。” 杨康恭敬行礼:“学生杨康,见过周先生。” 周先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问:“读过什么史书?” “读过《史记》的几篇列传,马道长教的。”杨康答。 “哦?哪几篇?” “《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 “有何感悟?” 杨康想了想,说:“项羽勇武,但刚愎自用,不能用人,所以失败。刘邦能用人,能听劝,所以成功。韩信有才,但不知进退,所以悲剧。” 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微微一笑。周先生又问:“若你是刘邦,得了天下,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太难了。但杨康没有慌乱,沉思片刻,答道:“我会让百姓休养生息,减轻赋税,奖励农耕。马道长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周先生抚掌而笑:“好!小小年纪,能有此见识,难得!”他转向李莲花,“李先生,这孩子,我收了。” 从那天起,杨康每天上午去周先生那里学两个时辰史书。周先生很严格,要求背诵、理解、思考,缺一不可。但他不迂腐,讲课生动,常常结合实际,讲历史中的经验教训。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周先生第一堂课就说,“你们要学的,不只是记住哪个皇帝哪年登基,哪个将军哪年打仗,更是要明白,为什么这个朝代兴,那个朝代亡;为什么这个人成功,那个人失败。这些道理,对你们将来做人、做事,都有用。” 他讲《史记》,不单单讲帝王将相,更讲百姓疾苦,讲朝代更迭背后的深层原因——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官吏腐败、天灾人祸。讲到楚汉相争时,他说:“项羽败了,刘邦赢了,为什么?表面看是垓下之围、四面楚歌,实际上呢?是人心向背。项羽残暴,屠城坑卒,失了民心;刘邦约法三章,与民休息,得了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杨康听得认真,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他不仅记先生讲的内容,还记自己的思考、疑问。有天课后,他拿着笔记来找李莲花: “师父,周先生今天讲汉武帝北击匈奴,说‘虽远必诛’彰显国威,但也耗费国力,百姓困苦。我想问,如果为了保护国家不得不打仗,但打仗又会苦了百姓,这该怎么办?” 李莲花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说:“这是个难题,自古难两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打仗,百姓会理解,会支持;如果是为了开疆拓土、彰显武功而打仗,百姓会反感,会反抗。关键在于,打仗的目的是什么,仗怎么打,战后的安抚怎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康儿,你要记住,任何决策,都要考虑最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拥护谁;谁让他们过苦日子,他们就反对谁。这个道理,适用于治国,也适用于做人。” 杨康用力点头,把这话记在笔记的空白处。 李莲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这孩子确实在思考,在成长;沉重的是,他将来要面对的矛盾和抉择,可能比现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四、 转眼到了冬天。 临安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层盐。但天气骤然转冷,北风呼呼地吹,刮在脸上像刀割。学堂里的孩子大多衣衫单薄,虽然李莲花早就让人准备了冬衣,但数量不够,质量也一般——粗布棉衣,棉花絮得薄,挡不住彻骨的寒冷。 我和李莲花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生了冻疮的手,心里着急。正商量着怎么筹钱买更好的冬衣、更多的炭火时,包惜弱来了。 她带着两辆马车,车上堆得满满的。见了我,她笑着说:“白大夫,天冷了,我给孩子们送些御寒的东西。本来想早点来,但王府里事多,耽搁了。” “夫人太费心了。”我连忙迎她进门,心里感动,“这么大冷的天,还亲自跑一趟。” “不费心。”她一边指挥下人卸货,一边说,“这些棉衣是我让府里的绣娘赶制的,连着赶了半个月呢。布料是普通的粗布,但棉花絮得厚实,应该暖和。棉被也是新做的,虽然不华丽,但实用。还有这几筐炭,是上好的银炭,烧起来没什么烟,对孩子们身体好。” 她说着,亲手打开一个包袱,拿出一件小小的棉袄,递给身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女孩:“来,试试合不合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穿上。棉袄是红色的,虽然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均匀。女孩穿上后,小脸立刻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夫人,好暖和!” 包惜弱摸摸她的头,又给其他孩子分发棉衣棉被。她动作轻柔,眼神温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谢谢,有的还拉着她的手不放。 等东西分发完毕,孩子们都穿上了新棉衣,屋里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包惜弱这才松了口气,跟我到屋里喝茶。 “康儿在学堂,还习惯吗?”她问,端起茶杯,手有些凉,我注意到她指尖有冻疮的痕迹——看来王府的绣娘赶制冬衣时,她也没闲着。 “很好。”我说,“学得认真,也懂事。周先生夸他‘有悟性,肯思考’。夫人教得好。” 包惜弱摇摇头,眼圈有些红:“是你们教得好。这孩子,以前在王府时,虽然也懂事,规矩学得好,但总觉得心里压着什么事,眼神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忧郁。自从跟了你们,整个人都开朗了,爱笑了,眼里也有了光。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白大夫,上次你们去北方……可有什么消息?” 我知道她问的是杨铁心。那个木簪,我已经悄悄给了她,只说是一个故人托我转交的,没多说。现在她亲自来问,看来是憋不住了,也是真的牵挂。 “夫人,”我斟酌着词句,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们确实打听到一些消息,但不便细说。只能告诉您,那人还活着,身体尚可,过得……还算安稳。他让我转告您:他很好,勿念,愿您一生平安。” 包惜弱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慌忙用手帕擦拭,但眼泪止不住:“真的?他还活着?身体还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都还好。”我轻声安慰,“但他现在不能来见您,您也不能去找他。其中缘由,想必您明白。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您和康儿好。” “我明白,我明白……”她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安心了。见不见面……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想的。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夜,怎么可能不想?只是现实不允许,只能把思念埋在心底。 “夫人,等时机成熟,或许有机会。”我安慰道,虽然这话有些空洞,但总得给人希望,“但现在,为了他和康儿的安全,您要忍耐,要保重自己。您过得好,他才能安心。”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白大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消息,比什么都珍贵。” 我们又聊了些学堂的事。包惜弱说,她想定期来学堂帮忙,教女孩子们刺绣,或者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她说在王府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我自然欢迎——学堂正缺人手,而且有她在,孩子们也多一份温暖。 送走包惜弱后,我看着马车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一生都在情义之间挣扎,一生都在思念和愧疚中煎熬。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善良,依然愿意帮助别人。这份坚韧,让人敬佩。 五、 腊月里,临安城的年味渐渐浓了。街上开始卖年画、春联、烟花爆竹,酒楼茶肆也挂起了红灯笼。但在这一片祥和喜庆中,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那天我去回春堂坐诊,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天色已晚。回学堂的路上,经过城东的“醉仙楼”——那是临安城有名的酒楼,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平日里生意兴隆,宾客盈门。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江湖豪客,都喜欢来这里吃饭饮酒。 可那天,醉仙楼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和酒楼掌柜争执。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折断的桌椅,一片狼藉。 “凭什么要我们赔钱?不就是打碎了几张桌子吗?”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腰间挎着一把厚背砍刀,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都带着兵器,气势汹汹。 酒楼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姓钱,平时很精明,但此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客官,您打碎的可是上好的红木桌子,一张就要十两银子。您一下子打碎了三张,还有那些碗碟、酒壶,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十两。小店小本经营,实在赔不起啊……” “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掌柜脸上,“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这么贵的桌子!红木?我看是刷了红漆的烂木头吧!” “真的是红木,您看这木纹,这质地……”掌柜的捡起一块碎片,想递给他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滚开!”疤脸汉子一把推开掌柜,掌柜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老子说不是红木就不是红木!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店砸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江湖人打架斗殴,寻常百姓谁敢管?只能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扶住掌柜:“钱掌柜,没事吧?” “白……白大夫?”掌柜的像看到了救星,但随即又摇头,“白大夫,您快走吧,这事您管不了……” 疤脸汉子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一番,见我年轻女子,衣着朴素,不屑地哼了一声:“哪来的小娘子,多管闲事?赶紧滚,别妨碍老子办事!” “我不是多管闲事,是讲道理。”我平静地说,扶掌柜站好,“损坏东西要赔偿,天经地义。您若觉得价钱不合理,可以请第三方来估价——木匠、行家,都可以。但不能赖账,更不能威胁。” “讲道理?”疤脸汉子笑了,笑声刺耳,“江湖人讲的是拳头,不是道理!小娘子,我劝你别多事,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是李莲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边,神色淡然,白衣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飘动。 疤脸汉子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文弱书生的样子,更不屑了:“你又是谁?” “路过的人。”李莲花说,“只是看不惯有人恃强凌弱。” “恃强凌弱?”疤脸汉子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老子就是强,他就是弱,怎么了?江湖规矩,强者为尊!你要是不服,来跟老子过两招?” “好一个强者为尊。”李莲花点头,语气依然平静,“那如果今天有个比你更强的人来了,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说‘强者为尊’,让你赔钱?如果明天又来了个更强的,是不是也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汉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找死!” 他伸手就要拔刀,动作快,刀光一闪。但李莲花更快——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汉子腰间的刀已经到了李莲花手里。整个过程,李莲花甚至没离开原地一步。 “刀不错。”李莲花掂了掂刀,刀身厚重,刀锋雪亮,“但用刀的人,心不正。刀是凶器,也是利器,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关键看握刀的人怎么用。”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他看得出,李莲花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刚才那一手空手夺白刃,又快又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你……你到底想怎样?”汉子咬牙问,语气软了些。 “赔钱。”李莲花说,“按市价赔。若觉得贵,可以请第三方估价。若没钱,可以写欠条,分期还。但不能赖账,更不能威胁。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江湖人也不能例外。” 汉子犹豫了。赔钱,面子上过不去;不赔,打又打不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他脸上挂不住。 最终,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掌柜:“二十两,够了吧?” 掌柜的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汉子瞪了我们一眼,眼神怨毒,但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的说我们多管闲事,有的说我们做得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总算没打起来,没闹出人命。 等人群散去,掌柜的对我们千恩万谢:“多谢二位仗义执言!今天要不是二位,我这小店可就……唉,这些江湖人,惹不起啊。” “掌柜的客气了。”李莲花摆手,“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报官。江湖人再厉害,也不敢公然对抗官府。而且,不是所有江湖人都这样,讲道理的也不少。” “是是是。”掌柜的连连点头,又叹气,“可报官……官府也未必管。这些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今天抓了,明天就跑了。而且他们记仇,今天得罪了,明天可能就来报复。我们做生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道出了许多百姓的无奈。江湖与市井,本是两个世界,但因为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江湖人仗着武功高强,常常不守规矩,百姓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形成了恶性循环。 回去的路上,我问李莲花:“你觉得,今天这事算解决了吗?” “不算。”他摇头,眉头微皱,“那个人只是暂时服软,心里肯定不服。而且,类似的事,临安城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光靠我们两个人,遇到管一管,遇不到呢?管得过来吗?” “那怎么办?” “立规矩。”李莲花说,声音坚定,“不是用武力压——武力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而是让江湖人自己明白,守规矩对谁都好。让百姓知道,遇到不公可以求助,有人为他们做主。让官府知道,江湖事可以管,而且管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可能吗?”我觉得很难。江湖人散漫惯了,门派林立,各怀心思,谁会听别人的规矩?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莲花望向夜空,雪花又开始飘落,“至少,得有人去做。否则长此以往,江湖与百姓对立,对谁都没好处。乱世之中,更需要规矩,更需要秩序。” 六、 第二天,李莲花去了趟全真教在临安的分观。 分观在城南,不大,但香火旺盛。马钰已经回终南山了,现在管事的是他的师弟丘处机。丘处机比马钰年轻些,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性子急,但为人正派,嫉恶如仇,在江湖上名声很好。 李莲花把昨天醉仙楼的事说了,丘处机听完,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岂有此理!江湖人的脸都让这些人丢尽了!仗着会点功夫,就敢欺压百姓,还敢提什么‘强者为尊’?真是混账!” “道长息怒。”李莲花劝道,“这种事,光生气没用。得想个法子,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丘处机余怒未消,“江湖这么大,门派这么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些名门正派还好,讲道理,守规矩。可那些小门小派、散兵游勇,谁管得了?我们全真教管得了终南山,管得了整个江湖吗?” “不需要谁管谁,只需要定个大家都认可的规矩。”李莲花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条简单的规矩,“比如:江湖人进城,不得扰民;损坏东西要赔,伤了人要负责;有纠纷不得当街动手,可以去衙门或找德高望重的前辈调解。这些最基本的道理,写成条文,请各派掌门联名签署,然后广而告之。谁违反,谁就是江湖公敌。” 丘处机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这主意不错。但那些小门小派、散兵游勇,未必肯遵守。他们本来就没什么约束,天不怕地不怕。” “那就需要有人监督。”李莲花说,“可以成立一个‘江湖仲裁会’,由各派德高望重的前辈组成——少林、全真、丐帮、峨眉、华山,这些大派都派人参加。有人违规,就由仲裁会出面处理。屡教不改的,通报各派,共同抵制。断了他们在江湖上的路,看他们还怎么混。” “这……”丘处机有些犹豫,“各派之间,也有矛盾。少林和丐帮,全真和峨眉,未必能坐到一起。而且,那些邪魔外道,更不会听我们的。” “所以要先从名门正派开始。”李莲花分析道,“只要少林、全真、丐帮、峨眉这些大派达成一致,形成声势,那些小门派自然会跟上。至于邪魔外道……他们本来就不在规矩之内,但我们可以划定界限:只要他们不扰民,不滥杀无辜,我们可以暂时不管;但只要越界,就坚决打击。这样,至少能保护普通百姓。” 丘处机沉思良久,在屋里踱步。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一片洁白。终于,他停下脚步,看着李莲花:“李兄,你说得对。这事,得做。就算难,也得做。否则长此以往,江湖真成了百姓的噩梦,我们这些名门正派,脸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靠我们全真教不够。得联合其他门派。这样,我这就修书给少林方丈、丐帮帮主、峨眉掌门,还有华山、崆峒等派的掌门,请他们来临安一叙。李兄,你也一起,你的见识,他们应该会听。” “道长抬爱。”李莲花拱手,“李某一定尽力。” 从道观出来,雪已经停了,但风更冷。李莲花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去了趟衙门,见了刘推官——就是上次来学堂查看、表示支持的那位官员。 刘推官听李莲花说了立规矩的想法,也很赞同:“江湖事,官府一直不好管。管轻了没用,管重了容易激起民变。如果能江湖自治,那是最好。不过……李兄,这事不容易。江湖人散漫惯了,突然要立规矩,肯定有人反对,甚至可能闹事。” “我知道。”李莲花点头,“所以需要官府支持。不需要官府直接出面,只需要表个态——支持江湖自治,支持立规矩。这样,那些反对的人就会有所顾忌。” “那官府能做什么?” “两件事。”李莲花说,“第一,颁布告示,明确支持江湖人自治,支持立规矩。第二,在衙门设个‘江湖纠纷调解处’,派专人与仲裁会对接。江湖人有纠纷,可以先到调解处,调解不了再找仲裁会。这样既给了江湖人面子,也维护了官府权威,还减轻了官府的负担。” 刘推官抚掌:“妙!这个法子好!江湖人自己管自己,官府只做监督、协调,不出面干预。既解决了问题,又避免了冲突。李兄高见!我这就禀告知府大人,争取尽快办成。” 七、 消息传得很快。 没过几天,临安城的江湖人都知道了,全真教、官府,还有一个新冒出来的“逍遥派”,要联手立规矩,管束江湖人的行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反应不一。 名门正派的弟子大多支持。少林在临安下院的几个僧人公开表示:“佛门弟子,慈悲为怀,本就不该扰民。立规矩是好事。”丐帮临安分舵的舵主也说:“咱们丐帮虽然穷,但有骨气,不偷不抢不欺负人。立规矩,我们支持。” 那些小门派、散修则态度暧昧。有的觉得早该如此:“整天打打杀杀,确实没意思。有规矩,大家都安心。”有的则抵触:“江湖人自由自在,凭什么要守规矩?这不是束缚手脚吗?” 最反对的,是那些靠欺压百姓、收保护费过活的混混,以及一些邪道人物。他们放出话来,说谁敢立规矩,就跟谁没完。甚至有人扬言要“给那个姓李的一点颜色看看”。 这天,学堂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三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不是醉仙楼那个,是另一个,右眼戴着黑眼罩,左眼凶光毕露。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学堂,一脚踹开院门,惊得院子里的孩子们四散奔逃。 陆乘风正在药圃里摘草药,听到动静,拄着拐杖快步走出来:“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瘸子,李莲花在哪?”独眼龙打量着他,语气轻蔑。 “先生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陆乘风虽然腿脚不便,但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跟你说?”独眼龙笑了,笑声刺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瘸子,也配跟老子说话?让李莲花出来!老子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他,少管闲事!什么狗屁规矩,老子不认!”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开始砸东西。院子里晾晒草药的竹匾被掀翻,草药撒了一地;石桌上的茶壶茶杯被扫落,碎了一地;教室的门被踹开,桌椅被推倒。 陆乘风急了,想上前阻拦:“住手!你们凭什么砸东西?” 一个汉子推了他一把:“滚开!瘸子,别找死!” 陆乘风腿脚不便,被推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他的腿本来就有旧伤,这一摔,疼得脸色煞白,半天没爬起来。 孩子们吓得尖叫,有的哭起来。几个胆大的男孩想上前帮忙,被汉子们瞪了回去。 “住手!” 杨康从里屋冲出来,挡在陆乘风面前。他个子还小,但眼神坚定,像只护雏的小鹰:“你们凭什么砸东西?凭什么打人?” “哟,还有个小子。”独眼龙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怎么,想学人家行侠仗义?毛长齐了吗?” 杨康没说话,摆了个起手式——是全真教的“三才剑法”起手式。他虽然没带剑,但架势摆得很标准。 独眼龙眼神一凝:“全真教的?难怪这么嚣张。不过小子,你才学几天功夫,就想跟老子动手?你师父没教过你,江湖险恶,别多管闲事吗?” “师父教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杨康说得很平静,“你们欺负人,我就该管。” 独眼龙被激怒了:“好!有种!老子今天就替全真教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他一拳打过来,拳风呼呼,力道不小。杨康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踢向他膝盖。这一招很巧妙,看似简单,但时机、角度都把握得很好,正是全真剑法化用来的腿法。 独眼龙没料到这孩子真会功夫,而且招式精妙,大意之下,被踢了个正着。虽然杨康力气小,没造成太大伤害,但踢中的位置是关节,疼得他龇牙咧嘴。 “小兔崽子!”独眼龙恼羞成怒,“给我上!好好教训这小子!” 三个汉子一起围上来。杨康毕竟年纪小,功夫也才入门,对付一个还勉强,对付三个很快就落了下风。但他咬牙坚持,护着陆乘风和身后的孩子们,不退一步。 一个汉子抓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挥拳打向他面门。眼看就要打中,突然,那汉子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李莲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杨康身边,一只手抓住那汉子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一带,把杨康拉到身后。 他甚至没看那几个汉子,只是淡淡地说:“谁让你们来的?” 独眼龙脸色变了。他看得出,眼前这个人不好惹。刚才那一抓一带,看似随意,但力道、速度都恰到好处,绝对是高手。 “老……老子自己来的!”他硬着头皮说,“就是要告诉你们,少管闲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轮不到你们来立!” “江湖的规矩,就是强者为尊?”李莲花问,松开那汉子的手。汉子退后几步,揉着手腕,脸色惊疑不定。 “对!强者为尊!”独眼龙挺起胸膛,但底气不足。 “好。”李莲花点头,“那今天我是强者,我说了算。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另外,去衙门自首,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否则,我不介意亲自送你们去。” “你……你别欺人太甚!”独眼龙还想嘴硬,但声音已经发抖。 李莲花往前一步,三个汉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他们看得出,眼前这个人,他们惹不起。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走不出这个院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终,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十两,够了吧?” “不够。”李莲花说,“桌子两张,每张五两;竹匾三个,每个一两;茶壶一套,三两;还有受惊的孩子,医药费,一共三十两。” 独眼龙咬了咬牙,又掏出两锭银子,扔在地上:“三十两!行了吧?” “去衙门自首。”李莲花说,“否则,这银子我不要,你们也别想走。” 独眼龙脸色铁青,但不敢违抗。他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带着人走了。走之前,李莲花说:“告诉你们背后的人,规矩立定了。不服,可以来找我。但若再敢来学堂闹事,下次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等他们走远,李莲花扶起陆乘风,检查他的腿:“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扭了一下。下次遇到这种事,别硬撑,先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东西砸了就砸了,人安全最重要。” “我知道了。”陆乘风点头,眼圈红红的,“先生,对不起,我没看好学堂……” “不怪你。”李莲花拍拍他的肩,“是那些人太猖狂。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们闹,闹得越大,立规矩的理由就越充分。今天这事,我会告诉丘道长和刘推官,让他们知道,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八、 第二天,丘处机亲自带人去了那几个汉子所在的小帮派。 那小帮派叫“青龙帮”,名字威风,其实就是一群地痞流氓组成的,有二三十号人,平时在城东一带欺行霸市,收保护费,偶尔也接些打手、讨债的活儿。帮主姓张,外号“张老虎”,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丘处机带着四个全真弟子,直接闯进青龙帮的堂口。张老虎正在和几个手下喝酒,见丘处机进来,吓得酒都醒了,连忙起身:“丘……丘道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不必了。”丘处机冷着脸,“你们帮里的人,昨天去逍遥学堂闹事,砸东西,打伤学生。这事,你知道吗?” 张老虎脸色一变,连连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干的?我这就处置他!” “不必了。”丘处机说,“人已经送去官府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从今天起,青龙帮要么守规矩,要么解散。你自己选。” “守规矩,守规矩!”张老虎忙不迭地说,额头冒汗,“我们一定守规矩!丘道长,您说,守什么规矩?我们一定照办!” 丘处机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条简单的规矩,就是李莲花起草的那份:“这是‘江湖人入城守则’,你看清楚,记牢了。违反任何一条,别怪贫道不客气。另外,你们以前收的保护费,一笔一笔退回去。退不回去的,折成钱,捐给善堂。听明白了吗?” 张老虎接过守则,看得冷汗直流。十条规矩,条条都戳中他们的要害——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收保护费,不得当街斗殴,损坏东西要赔……这要是都遵守,青龙帮还怎么混? 但他不敢不答应。丘处机是什么人?全真七子之一,武功高强,江湖地位高,背后还有全真教这棵大树。真要得罪了,青龙帮明天就得从临安城消失。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张老虎点头哈腰,“我们一定遵守,一定遵守!” 丘处机走后,青龙帮的人聚在一起议论。 “帮主,咱们真要守这规矩?那以后……兄弟们吃什么?” “不守怎么办?丘处机亲自来了!你没看见他那眼神?真要动起手来,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 “那保护费……真退?” “退!”张老虎咬牙,“先退一部分,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那些商户要是知道咱们服软了,以后谁还怕咱们?” “怕?”张老虎苦笑,“现在该怕的是我们!丘处机说了,再犯就解散青龙帮。解散了,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类似的情景,在临安城好几个小帮派里上演。丘处机带着全真弟子,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谈。态度好的,给守则,讲道理。态度差的,直接动手教训——不打伤,但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道厉害。 那些小帮派,平日里欺负百姓可以,但面对全真教这样的名门大派,根本不够看。短短半个月,临安城的江湖风气为之一变。 以前那些在街上横着走的江湖人,现在都收敛了许多。酒楼茶肆里,再也看不到一言不合就动手、砸东西的场景。商户们发现,这个月的“保护费”没人来收了;街上的混混少了,打架斗殴的事也少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好事。但也有人担心:“这规矩能坚持多久?那些江湖人,能一直这么老实吗?” 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莲花在学堂里办了场简单的宴会,请了丘处机、刘推官,还有几位支持立规矩的江湖前辈——少林下院的主持慧明法师、丐帮临安分舵的舵主“铁掌”赵大勇、还有一位退隐多年的老镖头,姓郑,在江湖上很有威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宴席摆在学堂的食堂里,桌子拼在一起,摆了几样简单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汤,还有一坛绍兴黄酒。虽然不丰盛,但热乎,实在。 丘处机举杯:“李兄,这次立规矩的事,多亏了你出谋划策。来,贫道敬你一杯!要不是你提出这个法子,我们还在头疼怎么管束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道长客气。”李莲花举杯回敬,“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没有全真教的支持,没有少林、丐帮的响应,没有官府的表态,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李施主此举,功德无量。江湖与百姓,本不该对立。武者习武,当以护生为念,以慈悲为怀。立规矩,导人向善,正是我佛门所倡。” 赵大勇是个豪爽的汉子,一口喝干杯中酒:“李先生,我老赵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你做的这事,对!咱们丐帮虽然穷,但有骨气,从不欺负老百姓。那些借着武功欺负人的,我老赵也看不惯!以后有用得着丐帮的地方,尽管开口!” 郑老镖头年纪最大,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捋着胡子说:“老夫走镖四十年,见过太多江湖纷争。有时候,一点小事就能引发血案,为什么?就是没规矩!今天你砍我一刀,明天我杀你全家,冤冤相报何时了?立规矩好,有了规矩,大家都有个底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陆乘风匆匆进来:“先生,外面来了很多人,说是……说是来感谢的。” 我们出去一看,学堂门口站了几十个百姓。有酒楼掌柜,有小贩,有普通居民。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提着一篮鸡蛋,有的抱着一匹布,有的端着一盘糕点,还有的扛着半扇猪肉。 醉仙楼的钱掌柜走上前,深深一揖:“李先生,白大夫,丘道长,各位大侠。我们是来感谢你们的。自从立了规矩,街上太平多了,我们做生意也安心了。这个月,醉仙楼的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三成!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李莲花连忙扶起他:“钱掌柜客气了。我们做这些,是应该的。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学堂有规矩,不收百姓的东西。” “对你们来说是应该的,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恩情。”一个卖菜的老汉说,他是城东菜市的老摊主,大家都叫他王老伯,“以前那些江湖人,喝醉了就砸摊子,拿菜不给钱,我们敢怒不敢言。现在好了,他们守规矩了,我们也敢把好菜摆出来了。这篮鸡蛋,是我自家鸡下的,新鲜,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这匹布,给孩子做新衣服。”“这点心,给孩子尝尝。”“这猪肉,给先生们加个菜。” 李莲花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心里感慨万千。他让陆乘风收下东西,然后对大家说:“规矩是立了,但还需要大家监督。如果以后再有人不守规矩,你们可以到衙门,或者到学堂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为大家做主。但更重要的是,大家要团结,要互相帮助。一个人力量小,十个人、一百个人力量就大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谢谢李先生!”众人齐声道。 送走百姓后,我们回到屋里。丘处机感叹:“李兄,看到没?这就是民心。我们做对了。以前总觉得江湖事江湖了,不管百姓死活。现在看来,大错特错。江湖人也是人,也该守规矩,也该为百姓着想。” “只是开始。”李莲花说,神色并不轻松,“规矩能不能长久,要看能不能坚持。现在大家支持,是因为新鲜,因为看到了好处。等时间长了,有人习惯了,有人厌倦了,有人想钻空子了,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慧明法师点头:“李施主说得是。持戒不易,破戒易。规矩立起来难,守下去更难。我们需要制定更详细的条款,建立更完善的机制,培养更多愿意守规矩、维护规矩的人。” “对。”李莲花说,“所以我想,除了‘江湖仲裁会’,还可以办个‘江湖学堂’,教年轻的江湖人道理、规矩、还有基本的文化。让他们知道,练武不只是为了打架,更是为了修身养性,为了行侠仗义。” “这个主意好!”赵大勇拍大腿,“我们丐帮就有不少孩子,从小流浪,没读过书,不懂道理。要是有这样的学堂,我第一个送他们来!” 郑老镖头也点头:“老夫虽然退隐了,但还有些积蓄,可以捐出来办学堂。江湖的未来,在年轻人身上。把他们教好了,江湖才有希望。” 那天的宴会,一直开到深夜。大家越聊越投机,越聊越觉得这件事有意义。最后商定:由全真教、少林、丐帮牵头,成立“江湖仲裁会”,李莲花做顾问;同时筹备“江湖学堂”,地点就设在逍遥学堂旁边,李莲花负责筹备,各派派人支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章 射雕与神雕6 第六章 牛家村变 一、 开春后的临安城,柳絮如雪,桃花似霞。护城河解冻了,碧绿的水面上漂着几瓣早樱,悠悠荡荡地流向远方。城里的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倒映着匆匆行人的身影。 我们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离开临安的。 头天夜里,王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李莲花、我、完颜洪烈,还有特意从学堂赶回来的丘处机,四个人围坐在炭火旁,细细安排着临安城接下来几个月的事宜。 “学堂已经走上正轨。”丘处机捋着胡须,眼中透着欣慰,“如今有八十三个学生,分三个班授课。除了基本的读书识字,还教些简单的医术、算学。上个月,有三个孩子家里遭了火灾,学堂组织学生们帮忙重建房屋,连周边百姓都来搭手。” 完颜洪烈点头:“官府那边,本王已经打过招呼。张知府虽然古板,但还算明理,答应继续配合维持江湖规矩。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李莲花,“李师父这趟出门,打算多久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李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临安的局面已经稳住,关键在于坚持。丘道长在,王爷在,应该无碍。” “那康儿……”完颜洪烈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顾虑。杨康今年十五了,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在王府锦衣玉食长大,这次要跟着我们风餐露宿,他心里既期待又担忧。 “王爷放心。”我接过话,“我会随身带着药箱,康儿的身子我一直调理着,比同龄人结实许多。况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男孩子总该出去见见世面。” 完颜洪烈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也罢。本王当年像康儿这么大时,已经跟着父王上战场了。是该让他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天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府侧门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布马车。车不大,但做工扎实,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塞着两床棉被。驾车的是赵伯,王府里最稳重的老车夫,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包惜弱拉着杨康的手,一遍遍嘱咐:“路上冷了要加衣,饿了就吃干粮,别喝生水,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 杨康穿着一身素青色棉袍,外罩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打扮得像个寻常书生。他耐心听着母亲的话,时不时点头:“娘放心,孩儿都记下了。” 完颜洪烈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递给杨康:“这里面有些散碎银子,还有王府的令牌。若遇到紧急情况,可去当地官府求助。记住,遇事要冷静,多听李师父和白大夫的话。” “父王教诲,孩儿谨记。”杨康郑重地接过锦囊,贴身收好。 陆乘风来得晚些,背上背着个不小的包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已经能自如行走,只是还不能跑跳。这孩子坚持要跟来,说要在路上照顾我们起居。 “都齐了?”李莲花最后从门里出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件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清雅如竹。 “齐了。”我检查了一遍药箱和行李,确认无误。 晨钟响起时,马车缓缓驶出了临安城。 杨康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那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临安”两个大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李莲花问。 杨康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而行。路两旁的田野刚翻过土,黑油油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吆喝声在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 “师父,白大夫,你们看那片黄的,是油菜花吧?”杨康忽然指着窗外问。 李莲花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麦苗,不是油菜花。再过两个月,麦子抽穗了,才是金黄一片。现在这颜色,是麦苗返青。” “麦子?”杨康好奇,“就是我们吃的馒头、面条的那个麦子?” “对。”我点头,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康儿,你在王府,一顿饭几个菜?” 杨康想了想:“平常三菜一汤,若是宴客,能有十几道。” “你知道一个普通农家,一年到头能吃几顿肉吗?” 他迟疑了:“一个月一顿?” “江南富庶些,逢年过节能沾点荤腥。北方贫苦地方,一年到头,也许就过年吃一回肉。”我缓缓道,“至于白米白面,那也是稀罕物。多数百姓吃的是糙米、杂粮,甚至掺着野菜。” 杨康愣住了,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些。 李莲花接过话头:“方才你看到的那片麦田,一亩地,风调雨顺的年景,能收两百来斤麦子。脱粒磨面,再去掉麸皮,能得到一百五十斤面粉。一个壮年男子,一年要吃四五百斤粮食。你算算,一亩地能养活几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杨康掰着手指算,脸色渐渐变了:“这么少?那一户人家,至少要有三五亩地才够吃?” “江南地少人多,普通农家能有五亩地,就算中等人家了。”李莲花看着窗外,“若是佃农,租地来种,交完地租,剩下的还不够一家糊口。所以百姓辛苦啊,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就为了这几百斤粮食。遇到天灾,连这些都保不住。” 杨康不说话了,他重新趴回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欣赏风景,而是在观察——观察田里劳作的农人佝偻的背影,观察土坯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观察那些衣衫褴褛却还在奋力耕作的人们。 陆乘风坐在角落里,轻声说:“我老家在湖州,家里原先有七亩水田。那年发大水,田全淹了,爹娘为了保住秧苗,整夜整夜地排水,后来都病倒了。为了看病,把田卖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包袱的手背,青筋凸起。 我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现在在学堂,将来学成了,可以帮更多的人。” 陆乘风用力点头:“白大夫,我记着您的话。我要好好学医术,以后给穷苦人看病,少收钱,甚至不收钱。” “好志气。”李莲花赞许地看他一眼。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早春的山林还没完全返绿,枯黄的草叶间钻出嫩绿的芽尖,远看像给山峦披了层薄薄的绿纱。 晌午时分,我们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茅草搭的顶,四面透风。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手脚麻利。见我们下车,忙迎上来:“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有什么吃的?”李莲花问。 “有刚蒸的窝头,咸菜,还有早上打的野兔,炖了一锅汤。” “那就来一锅汤,五个窝头。”李莲花找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杨康好奇地打量四周。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另一桌是个独行的老者,背着个药篓,像是采药人。 窝头和汤很快端上来。窝头是玉米面掺着野菜蒸的,颜色暗黄;汤倒是浓郁,里面有几块兔肉,浮着油星。 杨康咬了口窝头,咀嚼了几下,眉头微皱——这窝头粗糙干硬,和王府里精细的白面馒头天差地别。 李莲花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自顾自吃起来。我也拿起窝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陆乘风吃得最快,他显然习惯了这种粗食。 杨康见我们都吃,只好又咬了一口。这次他细嚼慢咽,像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他忽然说:“这窝头……其实挺香的,有种粮食本来的味道。” 李莲花笑了:“你能品出这个,这顿饭就没白吃。” 二、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嘉兴。 嘉兴城比临安小些,但水网更密。护城河宽达数丈,河面上舟楫往来,樯橹如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的兵丁在逐个盘查。 我们的马车排了约一刻钟才轮到。兵丁见我们衣着体面,马车又有王府标识,态度客气了许多:“几位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从临安来,游学访友。”李莲花递过路引。 兵丁看了看,挥手放行:“近来城里不太平,几位晚上尽量少出门。” “多谢提醒。” 进城后,景象果然不同。嘉兴的街道比临安窄,但更热闹。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陶瓷的,还有各色小吃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道穿城而过,石拱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这里……好繁华。”杨康看得目不暇接。 “嘉兴是漕运要冲,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集散,自然繁华。”李莲花解释着,目光却在扫视街面。 我很快注意到了问题。 在临安,自从立了规矩,街上的江湖人要么低调行事,要么根本不进城。可在这里,才走了一条街,就看到四五个带刀挎剑的江湖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行人见了都主动避让。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卖鱼的摊子被掀翻了,木盆翻倒,几十尾鲜鱼在地上扑腾。摊主是个老汉,正跪在地上,一边捡鱼一边哀求:“各位好汉,行行好,小老儿就靠这个糊口啊……” 三个带刀的汉子站在摊前,为首的是个疤脸,一脚踩住一条鱼:“老东西,老子在你摊前摔了一跤,你说怎么办?” “这……这路是平的……”老汉哆嗦着。 “你说什么?”疤脸眼睛一瞪。 老汉立刻不敢说了,只是磕头。 周围聚了些人,但都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李莲花正要过去,旁边酒馆里又传来打砸声。转头看去,几个江湖人正从酒馆里摔出来,桌椅碗碟跟着飞出来,碎了一地。掌柜的站在门口,捶胸顿足:“我的店啊!我的店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没人管吗?”杨康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陆乘风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嘉兴漕帮和海沙帮势大,官府管不了他们。久而久之,江湖人在这里就肆无忌惮了。” 李莲花已经走到鱼摊前,蹲下身帮老汉捡鱼。老汉连声道谢:“使不得使不得,脏了客官的手……” “老人家,他们经常这样吗?”李莲花一边捡鱼一边问。 “隔三差五……”老汉苦笑,“都是些过路的江湖人,喝多了酒,或者输了钱,就拿我们撒气。报官?官府哪管得了江湖事?上次报官,捕快来了,那些人早跑了。等捕快走了,他们又回来,砸得更狠。后来我们就不敢报了,自认倒霉。” 鱼捡完了,但不少已经死了,沾了泥土,卖不出去了。老汉看着那些死鱼,眼圈红了——这可能是他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李莲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这些您拿着,补偿今天的损失。” 老汉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么多钱……” “拿着吧。”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剩下的鱼,赶紧收拾了,还能吃。” 老汉千恩万谢地收了。 我们又走到酒馆前。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捡碎片,背影萧索。 “掌柜的,损失多少?”李莲花问。 掌柜的抬头,见我们不像坏人,叹气道:“桌椅碗碟,少说五两银子。这还不算今天的生意……唉。” “刚才那些人,经常来吗?” “隔三差五。”掌柜的摇头,“有时是喝醉了打架,有时就是单纯想闹事。我们做生意的,惹不起这些江湖好汉,只能忍着。报官?官府管不了。就算抓到一两个,关几天就放了。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久而久之,谁还敢报官?” 李莲花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忧虑——那是看到问题想要解决时的专注。 “先找地方住下。”他最终说,“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我们在城西找了家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我们谈吐不俗,亲自领我们看房。 “几位要住几天?” “先定三天。”李莲花付了定金,“掌柜的,向您打听个事。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掌柜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明面上是官府,实际上……是漕帮和海沙帮。这两家一个控水路,一个控盐路,势力大得很。官府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他们经常闹事?” “何止经常。”掌柜的苦笑,“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有时是他们两家互斗,有时是手下人欺压百姓。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只能烧香拜佛,求别闹到自己头上。” “没人管?” “谁敢管?”掌柜的摇头,“前年有个新来的县尉,想整治江湖风气,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打断腿,扔在衙门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这事了。” 送走掌柜的,我们聚在房间里。 陆乘风先说:“我下午在茶馆坐了会儿,听到些消息。漕帮帮主叫陈四海,五十多岁,据说武功不错,但很少露面,帮中事务多由副帮主钱大钧打理。海沙帮帮主沙通天,四十八岁,脾气火爆,但很讲义气,对手下兄弟不错。” 杨康接着说:“我观察了街上的百姓,他们对江湖人又恨又怕。有个卖菜的老婆婆说,她儿子去年因为多看了江湖人一眼,被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还有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摊子被掀过三次,现在见到带刀的就发抖。” 我整理着药材清单,插话道:“药材的事问清楚了。城西三十里外有座青牛山,山里有几种珍稀药材,但山上有土匪,采药人不敢上去。另外,我给两个受伤的江湖人包扎时聊了聊,他们身上都有暗伤——是长期打架斗殴留下的。他们说,在嘉兴,不狠就活不下去。” 李莲花听完,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一更天了。嘉兴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还有喧哗声。 “这里的江湖人,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李莲花终于开口,“要改变这种风气,比临安难得多。临安的江湖人至少还讲些规矩,这里的人,连规矩都不讲了。” “那我们还管吗?”杨康问。 “管。”李莲花斩钉截铁,“但要用不同的方法。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外来人,不能硬来。”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先去见见漕帮和海沙帮的帮主。如果他们肯合作,事情就好办。如果不肯……再想别的办法。” “太危险了。”我忍不住说,“那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万一……” “所以不能一个人去。”李莲花停下脚步,“明天,白大夫和我去漕帮。康儿和乘风在客栈,万一我们两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去报官——虽然可能没用,但至少是个后手。” “师父,我也想去。”杨康站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次不行。”李莲花摇头,“你还小,这种场合不适合。等以后有机会。” 杨康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莲花坚定的眼神,只好点头。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刀光剑影,醒来时天还没亮。李莲花已经坐在窗边打坐,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担心?”他睁开眼。 “嗯。”我老实承认。 他笑了:“我也担心。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三、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莲花去了漕帮。 漕帮总舵在城东码头边,是座气派的三层楼大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凌厉,腰间挎着钢刀。 我们刚走近,就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李莲花拱手:“在下李莲花,求见贵帮帮主。” “李莲花?”大汉上下打量我们,“没听说过。我们帮主没空见闲人,快走快走!” “请通报一声,就说临安逍遥派李莲花,为江湖规矩之事而来。”李莲花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大汉还想赶人,大门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人穿着藏青色锦袍,腰系玉带,手里把玩着两颗乌黑的铁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上下打量我们,眼中精光闪烁:“逍遥派?就是临安那个立规矩的逍遥派?” “正是。”李莲花点头。 中年人笑了,笑容里有三分好奇,七分审视:“有意思。进来吧。” 他带我们进了大厅。厅堂很宽敞,正中挂着一幅《江河万里图》,两边是酸枝木太师椅。分宾主落座后,下人奉上茶。 中年人这才自我介绍:“在下漕帮副帮主,姓钱,名大钧。帮主有事外出,帮中事务暂时由我代理。几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莲花开门见山:“钱副帮主,我们这次来,是想和漕帮合作,在嘉兴也推行江湖规矩。” 钱大钧挑眉,手里铁胆转得更快了:“规矩?什么规矩?” “很简单。”李莲花说,“江湖人进城,不得扰民。损坏东西要赔,伤了人要负责。有纠纷,通过仲裁解决,不得私下斗殴。” “哈哈!”钱大钧大笑,笑声洪亮,“李掌门,你是在说笑吧?江湖人要是守这些规矩,还叫江湖人吗?” “正因为不守,才要立规矩。”李莲花平静地说,“钱副帮主,您觉得,现在的江湖风气,对漕帮是好事还是坏事?” 钱大钧笑容一敛:“什么意思?” “漕帮做的是水路运输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李莲花缓缓道,“商队走货,最怕路上不太平。可现在的嘉兴,江湖人动不动就打架斗殴,闹得人心惶惶。长此以往,还有谁敢来嘉兴做生意?商人不敢来,货物流通不畅,漕帮的财路不就断了吗?” 钱大钧手里的铁胆停了。他盯着李莲花,眼神变得深沉。 李莲花继续说:“再者,漕帮和海沙帮争斗多年,两败俱伤。我听说,去年一年,两帮冲突七次,死伤三十余人。这些人,都是漕帮的精壮劳力,培养一个要花多少心血?死了,伤了,不仅是损失人手,还要抚恤家属,又是一笔开销。如果有个规矩约束双方,减少冲突,对两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大厅里安静下来。钱大钧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思考。 我补充道:“钱副帮主,我是大夫,在临安给不少江湖人看过伤。很多人不是死在仇杀里,而是死在无意义的斗殴中。断条胳膊,少条腿,一辈子就毁了。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要养家糊口。” 钱大钧放下茶杯,长叹一声:“李掌门,白大夫,你们说的,我都懂。但这事……难。” “难在何处?” “第一,我做不了主,得等帮主回来。第二,就算我们漕帮同意,海沙帮那边,未必肯答应。”钱大钧苦笑,“沙通天那个人,你们可能听说过,脾气比牛还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莲花点头:“理解。海沙帮那边,我们会去谈。只要漕帮肯配合,我们就有一半胜算。” 钱大钧沉吟片刻,终于说:“好。等帮主回来,我一定禀报。不过李掌门,我得提醒你,沙通天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你去见他,小心吃亏。他那个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多谢提醒。” 从漕帮出来,已是晌午。阳光正好,码头上工人们正忙着装卸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 “你觉得钱大钧的话,有几分真?”我问李莲花。 “七分真,三分保留。”李莲花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他同意,是因为我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他未必真心支持,可能只是不想得罪我们,想看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那还要去海沙帮吗?” “去。”李莲花坚定地说,“不去,怎么知道结果?” 海沙帮的总舵在城西盐市,比漕帮更气派,但也更戒备森严。门口站了八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的好手。院墙高丈余,墙上还插着碎瓷片,防人翻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通报之后,我们在门外等了约一刻钟,才被带进去。 海沙帮的大厅和漕帮风格迥异。漕帮讲究雅致,海沙帮则透着粗犷。正中挂着个巨大的“盐”字,两边墙上挂着各式兵器,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沙通天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这人五十来岁,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块块隆起如铁疙瘩。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从胸口一直盘到左臂。他手里拿着个酒坛,正仰头灌酒。 见我们进来,他把酒坛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李莲花?” “正是。”李莲花拱手。 “听说你要在嘉兴立规矩?”沙通天的声音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正是。” “哈哈哈!”沙通天大笑着站起来。他身高八尺,站起来像座铁塔,走到李莲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想让我守你的规矩,除非你能打赢我!”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大厅两边的帮众都站了起来,手按在兵器上。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伸进袖袋,握住了几枚银针。 但李莲花神色不变,反而笑了:“沙帮主,打打杀杀,是最下等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来,是想谈合作,不是来打架的。” “合作?老子凭什么跟你合作?”沙通天瞪眼,眼中凶光闪烁。 “就凭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李莲花平静地说,“沙帮主,您和海沙帮的兄弟们,靠私盐买卖为生。可现在的嘉兴,三天两头就有江湖斗殴,官府查得严,生意不好做吧?” 沙通天脸色变了变——这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李莲花继续说:“如果有个规矩,约束江湖人,减少冲突,让嘉兴太平些。官府查得松了,生意自然就好做了。这对海沙帮,难道不是好事?” “说得轻巧。”沙通天哼了一声,走回座位坐下,“规矩?谁来守?谁来执行?你吗?” “大家一起守,大家一起执行。”李莲花说,“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江湖仲裁会’,由各派代表组成。有人违规,仲裁会出面处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沙通天不说话了,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口。他显然在思考,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帮众慌慌张张跑进来:“帮主,不好了!漕帮的人打过来了!” “什么?”沙通天大怒,一把摔了酒坛,“钱大钧那王八蛋,敢来找死?” 他抄起墙上的九环大刀就要往外冲。那刀沉甸甸的,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响。 李莲花拦住了他:“沙帮主,且慢。这样打来打去,何时是个头?不如让我出去看看,说不定能调解。” 沙通天瞪着李莲花,眼中凶光毕露。我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把银针都浸湿了。 最终,沙通天哼了一声:“好,你去。要是调解不了,别怪老子不客气!” 四、 我们跟着沙通天来到外面。 盐市前的空地上,两帮人正在对峙。漕帮来了三十多人,领头的正是钱大钧。海沙帮也有二三十人,个个拿着家伙——棍棒、刀剑、甚至还有鱼叉。双方骂声震天,眼看就要打起来。 李莲花走到两帮人中间,朗声道:“各位,且慢动手!有话好好说!” 他这一声用上了内力,清朗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钱大钧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李掌门,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调解。”李莲花说,“钱副帮主,沙帮主,二位能不能先说说,到底为了什么事?” 钱大钧指着沙通天:“他的人,抢了我们一艘盐船,还打伤了我们三个兄弟!” “放屁!”沙通天骂道,“那艘船本来就是我们的!是你们漕帮想黑吃黑!” “我们亲眼看到,船上有我们漕帮的标记!” “那是你们后来印上去的!” 两边又吵起来,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李莲花突然提高声音:“都住口!”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连沙通天和钱大钧都闭上了嘴。 “一艘船,值多少钱?”李莲花问。 “五百两!”钱大钧说。 “六百两!”沙通天说。 “好,就算六百两。”李莲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船的钱,我出了。伤者的医药费,我也出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普通百姓一家五口,一年的开销也就二三十两。这一千两,够买五十亩良田,够在城里开间不小的铺子。 沙通天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为了一艘船,打打杀杀,值得吗?”李莲花环视众人,“今天你们打一场,死伤几个人。明天他们报复,又死伤几个人。冤冤相报何时了?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两边的兄弟?那些死了的,残了的,他们的父母妻儿,谁来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话说得很慢,很重,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钱大钧深吸一口气:“李掌门,你……你真的愿意出一千两?” “真的。”李莲花把银票递给他,“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漕帮和海沙帮停战三个月。”李莲花说,“这三个月,我们试着推行江湖规矩。如果三个月后,大家觉得规矩好,就继续。如果觉得不好,你们再打不迟。” 钱大钧和沙通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犹豫。 最终,沙通天先开口:“好!老子给你三个月面子!但三个月后,要是规矩没用,别怪老子翻脸!” 钱大钧也点头:“我同意。” 一场冲突,就这么化解了。 回去的路上,杨康不解地问:“师父,那一千两……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吧?就这么给了?” “钱是身外之物。”李莲花说,“如果能用一千两,换来三个月和平,换来一个改变的机会,值得。” “可是……”杨康还想说什么。 “康儿,”李莲花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你要记住,有些事,不能用钱来衡量。比如人命,比如和平。今天如果我们不出面,两帮打起来,死伤的可能不止十个人。一千两换十条人命,你说值不值?” 杨康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陆乘风轻声说:“李师父,我懂您的意思。我爹当年就是为了三亩水田,和邻村的人争水,被打伤了。后来伤重不治……要是当年有人调解,也许就不会这样。” 李莲花拍拍陆乘风的肩,没说话。 那天晚上,杨康来找我。 “白大夫,我……我想不明白。”他坐在我房间的凳子上,眉头紧锁,“师父花了一千两,就为了三个月的和平。三个月后,如果他们反悔了呢?那一千两不就白花了?” 我放下手中的医书,给他倒了杯茶:“康儿,你觉得那一千两,花在哪儿了?” “买和平啊。” “不只是和平。”我摇头,“那一千两,买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两边坐下来谈的机会,一个让他们看到规矩好处的机会。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杨康似懂非懂。 我又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师父要亲自去调解,而不是让官府去吗?” “因为官府管不了?” “对,也不对。”我缓缓道,“官府管不了,是因为官府用的是‘法’,是强制。但你师父用的是‘理’,是说服。强制只能让人表面服从,说服才能让人心里认同。那一千两,就是说服的代价。” 杨康眼睛亮了:“我好像明白了……师父不是在花钱,是在……投资?投资一个可能?” “对。”我笑了,“投资一个让嘉兴变好的可能。这个可能现在看很小,但如果不做,就连这个可能都没有了。” 那夜,杨康房间的灯亮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 “我想通了。”吃早饭时,他说,“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要看长远,看大局。”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想到这层,这一千两花得值了。” 五、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留在嘉兴,开始推行江湖规矩。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虽然有漕帮和海沙帮的承诺,但下面的人并不买账。街头打架、欺压百姓的事,还是时有发生。更麻烦的是那些小帮派——嘉兴除了漕帮、海沙帮,还有七八个小帮派,什么“铁拳门”、“飞刀会”、“青龙帮”,个个都不服管。 李莲花想了个办法:成立“江湖巡逻队”。 巡逻队由漕帮、海沙帮各出十人,再加几个中立的江湖前辈,每天在街上巡逻。看到有人闹事,就上前制止。不听劝的,就记下来,报到仲裁会处理。 仲裁会设在城中心的关帝庙,由李莲花、钱大钧、沙通天,还有两个德高望重的老武师组成。每周开一次会,处理积压的纠纷。 刚开始,很多人不服。有次巡逻队制止一群人在酒馆闹事,那群人反而围攻巡逻队,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李莲花赶到,出手制伏了带头闹事的,才平息了事端。 但李莲花动手很有分寸——只制伏,不伤人。制伏后,还让人给受伤的包扎上药。 “为什么要给他们治伤?”有巡逻队员不解,“他们活该!” “因为他们也是人。”李莲花一边包扎一边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规矩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保护。包括保护他们自己。” 这话传开后,有些江湖人的态度开始松动。 渐渐地,街上的治安好了一些。百姓们看到巡逻队,也会主动打招呼,提供线索。有次一个老婆婆来报案,说家里的鸡被偷了。巡逻队查了一天,查出来是几个小混混干的,不仅追回了鸡,还让混混赔了钱。 老婆婆千恩万谢,煮了鸡蛋送到巡逻队驻地。虽然只是几个鸡蛋,但那份心意,让巡逻队员们都很感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帮助人是这种感觉。”一个年轻的巡逻队员说,“比打架痛快。” 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城里有家“陈记布庄”,老板陈老实在嘉兴开了三十年布庄,为人厚道,童叟无欺。那天下午,来了五个江湖人,要收“保护费”,一个月十两银子。 陈老实不给,说:“我交税给官府,凭什么还要给你们钱?” 那几个人就把布庄砸了。上好的丝绸、棉布被撕得粉碎,柜台砸烂,连门板都拆了。巡逻队赶到时,那些人已经跑了。 李莲花查了三天,终于查出来,是城外“黑虎寨”的土匪干的。黑虎寨在青牛山上,有五十多人,寨主叫黑三,心狠手辣,专门打家劫舍。 “怎么办?”钱大钧在仲裁会上问,“黑虎寨在山里,易守难攻。我们就算去剿,也未必能赢。而且……他们毕竟没杀人,官府不会管。” 沙通天拍桌子:“怕什么?老子带人去,灭了他们!” 李莲花摇头:“硬拼不是办法。就算赢了,我们也会损失惨重。况且,剿了黑虎寨,还会有白虎寨、青龙寨。治标不治本。” “那你说怎么办?” 李莲花想了想,说:“我去一趟黑虎寨。”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危险了!”我第一个反对,“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去不是送死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莲花很坚定,“而且,我有把握。” 没人劝得动他。最终决定,李莲花只带两个人——钱大钧和沙通天。他说,人多反而不好,像是去挑衅。 他们出发那天,我、杨康、陆乘风在客栈里等,心急如焚。 杨康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看看窗外,一会儿又坐下。陆乘风不停地摆弄着药箱,把里面的药材拿出来又放回去。我也静不下心,医书翻开又合上。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傍晚。 夕阳西下时,终于听到马蹄声。 我们冲下楼,看到三匹马停在客栈门口。李莲花、钱大钧、沙通天都回来了,不仅人没事,还多带了一个——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脸汉子。 那就是黑三。 黑三被押进客栈时,满脸不服,眼中凶光闪烁。李莲花让人把他关在后院柴房,派了四个人轮流看守。 “怎么回事?”等安顿好了,我们才问。 钱大钧喝了口茶,心有余悸地说:“李掌门……真是神了。我们到了黑虎寨,他一个人进去,跟黑三谈了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黑三就乖乖跟我们回来了。” 沙通天也说:“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李掌门是第一个。你们是没看到,寨子里那些土匪,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李掌门就那么走进去,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李莲花只是笑笑,没多说。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黑三的。 他告诉黑三三条路: 第一条,继续当土匪,但嘉兴现在有了巡逻队,有了规矩,以后打家劫舍会越来越难。而且官府虽然暂时不管,但迟早会剿匪。到时候,不是被杀就是被抓,死路一条。 第二条,反抗。但如果今天杀了李莲花,漕帮、海沙帮,甚至官府,都不会善罢甘休。黑虎寨五十多人,对抗整个嘉兴的江湖力量,也是死路一条。 第三条,改过自新。李莲花承诺,如果黑虎寨的人肯下山,他可以帮忙安排——年轻力壮的,可以去漕帮或海沙帮做事;年纪大的或者有伤残的,可以去安民学堂,学门手艺;愿意种田的,可以分到田地。 黑三起初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李莲花给他算了笔账:当土匪,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娶不到媳妇,生不了孩子,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去学堂或者帮派,虽然辛苦,但能安稳过日子,还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你今年四十了吧?”李莲花说,“再干十年土匪,五十岁,一身伤病,谁管你?但如果现在下山,学门手艺,开个铺子,娶个媳妇,生个儿子。等你老了,儿子养你,孙子绕膝,那是什么光景?” 黑三动摇了。他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想起孤零零的坟头,想起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 最终,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这件事传开后,嘉兴的江湖风气为之一变。连最凶悍的土匪都肯改过自新,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作恶? 六、 三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李莲花在关帝庙开了最后一次仲裁会。 漕帮、海沙帮,还有其他七个帮派的头目都来了。关帝庙的正殿里坐得满满当当,香烟缭绕中,关公像俯视着众人,不怒自威。 “这三个月,大家觉得规矩怎么样?”李莲花问。 钱大钧先开口:“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是瞎折腾。但现在看……确实不错。街上的纠纷少了,生意好做了。这个月,我们漕帮的收益,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而且……”他顿了顿,“兄弟们受伤的少了,死的一个没有。以前每个月都要办丧事,现在不用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沙通天也说:“老子的兄弟,这个月一个没死,一个没残。以前每个月都要死伤几个,埋人都埋不过来。现在好了,能睡安稳觉了。而且……”他难得地笑了笑,“上个月老子过寿,居然有百姓送寿礼——就几个鸡蛋,一篮青菜,但那是心意。” 其他帮派的头目也纷纷点头。 铁拳门的门主说:“以前我们收徒弟,人家家长都不愿意,说学武容易惹事。现在有了规矩,愿意送孩子来学武的多了。这个月收了六个徒弟,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飞刀会的会长说:“我们做镖局生意的,最怕路上不太平。这三个月,走了七趟镖,一趟事都没出。货主都说,嘉兴现在太平,愿意多给生意。” 青龙帮的帮主年纪最大,捋着白胡子说:“老夫在嘉兴六十年,见过太多打打杀杀。年轻时也逞凶斗狠,断过别人的腿,也被人断过胳膊。现在老了,才明白,太平最珍贵。李掌门,你做的这事,功德无量啊。” 李莲花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多谢各位支持。规矩能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那规矩,还要继续吗?”他环视众人。 “继续!”沙通天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谁不守规矩,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对,继续!”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钱大钧站起来:“我提议,成立‘嘉兴江湖盟’,各帮派都是成员。盟里设盟主一位,副盟主两位,负责日常事务。盟主……我推举李掌门。” “我同意!”沙通天立刻说。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李莲花却摇头:“多谢各位厚爱,但我不能当这个盟主。” “为什么?” “第一,我是外人,迟早要离开嘉兴。第二,盟主应该由本地人担任,这样规矩才能长久。”李莲花说,“我推举钱副帮主和沙帮主共同担任盟主,一正一副,互相制衡。其他帮派的头目组成长老会,重大事务由长老会共同决定。” 这个提议很公允。钱大钧和沙通天虽然互不服气,但一起管了三个月事,也磨合出了一些默契。最终,大家都同意了。 离开嘉兴前,李莲花把盟约细则又仔细修订了一遍,交给钱大钧和沙通天。他说:“规矩是人定的,也要靠人维护。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让嘉兴的百姓,真正过上太平日子。” 两人郑重地答应了。 我们离开那天,嘉兴城的百姓自发来送行。陈记布庄的老板送来几匹上好的丝绸,卖鱼的老汉送来一篓鲜鱼,酒馆掌柜的送来几坛好酒。最让人感动的是那些孩子——安民学堂的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齐声喊:“谢谢李师父!谢谢白大夫!” 杨康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 马车驶出嘉兴城时,他回头看了很久,直到城墙消失在视野里。 “师父,”他轻声说,“我好像明白,您说的‘道’是什么了。” “是什么?”李莲花问。 “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杨康认真地说,“是用自己的本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明白这个,这三个月,就没白费。” 七、 离开嘉兴,我们继续北上。 下一站,是牛家村。 牛家村在嘉兴以北三十里,是个临江的小村庄。包惜弱娘家就在这里,杨铁心也是这里的村民。 去牛家村的路上,杨康有些紧张。他一直撩开车窗帘子,看着外面,但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师父,白大夫,”他小声问,“到了牛家村,我要怎么做?” “做你自己就好。”李莲花说,“你是杨康,是包惜弱的儿子,也是杨铁心的儿子。但最重要的,你是你自己。” “那……我要不要打听打听生父的事?” “可以打听,但不要太刻意。”我提醒他,“有些事,顺其自然最好。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强求也没用。” 杨康点点头,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陆乘风看出他的紧张,说:“杨师弟,你别担心。我打听过了,牛家村的人都很淳朴。你娘是那里长大的,那里的人肯定都是好人。” 这话让杨康放松了些。 牛家村到了。 这是个很普通的江南村庄,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人在插秧,一株株嫩绿的秧苗整齐地排列在水田里,远远看去像绿色的棋盘。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到马车,都好奇地围过来。 我们找了家干净的农家借宿。主人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姓牛,很热情。 “几位从哪来啊?”牛大叔一边帮我们卸行李一边问。 “从临安来,路过这里,想住几天。”李莲花说。 “临安啊,好地方。”牛大叔感慨,“村里以前也有人去过临安,说是天子脚下,繁华得很。我们这种乡下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牛大婶端来热茶,笑着招呼我们:“几位别站着,屋里坐。房间收拾好了,就是简陋些,别嫌弃。” 房间确实简陋,但很干净。土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窗台上摆着个瓦罐,里面插着几支野花。 安顿好后,我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牛大叔很健谈,从春耕说到秋收,从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到谁家生孩子。 聊了一会儿,李莲花状似无意地问:“大叔,这村里,有没有姓包的人家?” “姓包?”牛大叔想了想,脸色暗了暗,“以前有,现在没了。” “没了?” “是啊。”牛大叔叹口气,“包家以前是村里的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家里有三十多亩水田。包老爷有个独生女儿叫惜弱,长得可水灵了,又识字又懂礼,村里人都喜欢她。可惜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十几年前,村里遭了匪。那天夜里,土匪来了几十号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包家院子大,被抢得最惨。包老爷和夫人为了保护女儿,都……都死了。就惜弱那孩子命大,躲在米缸里,逃过一劫。” 杨康的身子僵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牛大叔没注意到,继续说:“后来惜弱被亲戚接走了,听说……听说嫁到外地去了,再没回来过。包家的田产,也被族人分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很久,杨康才轻声问:“那……包家还有别的亲戚吗?” “有,但都不在村里了。”牛大叔说,“说起来,包家还有门亲戚,姓杨。杨家的儿子叫铁心,是个好小伙子,老实肯干,还会些拳脚功夫。他和惜弱是青梅竹马,本来都说好要成亲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杨康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杨铁心……后来呢?”李莲花问。 “后来也失踪了。”牛大叔叹气,“有人说他去找惜弱了,有人说他去了北方投军,还有人说……说他死了。反正再没回来过。杨家就他一个儿子,他走了,杨家也绝后了。唉,好好的两个年轻人,就这么……” 牛大婶抹了抹眼角:“别说这些伤心事了。几位远道而来,我去做饭,晚上炖只鸡。” 她起身去了厨房。牛大叔也站起来:“我去田里看看,几位先休息。” 等他们走了,杨康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原来……娘家里人都死了。”他声音嘶哑。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李莲花说,“替他们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对你娘,对你生父,最好的告慰。” 杨康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八、 我们在牛家村住了三天。 白天,李莲花带杨康和陆乘风去田里,帮村民干活。我去给村里的老人看病,顺便打听消息。 牛家村不大,但人情味很浓。谁家有事,全村人都来帮忙。春耕时节,劳力少的人家,邻居们会主动去帮工,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们正在田里插秧,杨康学得很快,已经能插得有模有样了。牛大叔笑着夸他:“这孩子聪明,手脚也麻利。要是生在农家,准是个好把式。” 杨康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埋头干活。 忽然,村里传来喧哗声。我们抬头看去,见村口方向冒起一股黑烟。 “不好!”牛大叔扔下手里的秧苗,“出事了!” 我们跟着跑回村里。村口空地上,几个江湖打扮的人正在闹事。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拿着根铁棍,指着村长老头骂:“老东西,识相点,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这是我们村过冬的粮食,给了你们,我们吃什么?” “我管你们吃什么!”汉子一脚踢翻旁边的粮袋,黄澄澄的谷子撒了一地,“老子今天就要粮食!不给,就砸了你们的村子!”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这些江湖人凶神恶煞,手里还有兵器,真要打起来,肯定吃亏。 李莲花走上前:“几位,有什么事好好说,何必动手?” 汉子转头看他:“你又是哪根葱?敢管老子的闲事?” “路过的。”李莲花说,“只是看不惯有人欺压百姓。” “看不惯?”汉子笑了,笑容狰狞,“那你就忍着!再废话,连你一起打!” 他挥起铁棍就打过来。这一棍带着风声,直奔李莲花的脑袋。 村民们惊呼出声。 但李莲花只是侧身,轻轻一让,铁棍擦着他的衣角扫过。他顺势一推,汉子就摔了个狗啃泥,铁棍脱手飞出。 其他几个人见状,一起围上来。李莲花身形闪动,如穿花蝴蝶般在几人中间游走。只听“啪啪”几声,那几个人全躺地上了,哎哟哎哟地叫唤。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村民们看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7章 射雕与神雕7 第七章 终南立足 一、 从牛家村回到临安时,已是五月初夏。 运河两岸的垂柳绿得深沉,蝉声开始在树荫里试声,断断续续的,像还没找准调子。临安城外的官道上车马如织,比我们离开时更显繁华。运货的牛车、载客的马车、挑担的行人,在城门前排成长龙,慢慢挪动。 我们的马车排在队伍里,杨康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近的城墙。三个月前离开时,他眼中的临安是熟悉的故乡;如今归来,这熟悉里又多了几分陌生——像是离家的游子重新打量故土,既亲切,又有了新的视角。 “变了。”他忽然说。 “什么变了?”李莲花问。 “我说不上来。”杨康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城门口那些兵丁,站得比以前直了。排队的人,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急躁了。还有那边——”他指向城墙下的一处告示牌,“那里新贴了告示,有人在看,但没人争吵。”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告示牌前聚着十几个人,都在安静地看着,偶尔交头接耳,声音也压得很低。确实,和三个月前那种吵吵嚷嚷的景象不同了。 陆乘风轻声说:“丘道长上次来信说,城里的规矩推行得很顺利。现在看来,是真的。” 马车终于挪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照例检查路引,但态度客气了很多:“几位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从嘉兴回来,回家。”李莲花递过路引。 兵丁看了看,又打量我们几眼,忽然眼睛一亮:“您……您是李掌门?” “正是。” “哎呀,失敬失敬!”兵丁连忙让开,“丘道长交代过,说您这几天会回来,让见到您就立刻通报。您稍等,我这就……” “不必劳烦。”李莲花摆手,“我们自己进城就好。丘道长在何处?” “这个时辰,应该在学堂。” 马车驶进临安城。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商铺还是那些商铺,但氛围确实不一样了。街上多了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人——青布短衫,腰系红带,袖口绣着个“巡”字。他们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动,看到有纠纷就上前调解,遇到有人问路就耐心指引。 “这是……巡逻队?”杨康好奇。 “应该是。”我说。 马车经过醉仙楼时,我们看到门口聚了些人,像是出了什么事。巡逻队的一个年轻人正在调解:“……这位客官,您说菜里有虫子,酒楼愿意免单,再赔您一桌。您看这样可好?” “免单就够了,再赔一桌就不必了。”另一个声音说,“只是希望以后注意些。” “一定一定。”掌柜的连连点头。 纠纷很快就解决了,没吵没闹,更没动手。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 马车继续前行,到了逍遥学堂门口。正是放学时分,孩子们排着队从门里出来,见到我们,都惊喜地叫起来:“李师父回来了!白大夫回来了!” 丘处机听到动静,快步迎出来。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眼中透着光:“你们可算回来了!” “丘道长辛苦了。”李莲花拱手。 “不辛苦,不辛苦。”丘处机笑道,“倒是你们,这一路不容易吧?听说在嘉兴做了件大事,连黑虎寨的土匪都收服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们在嘉兴的事,已经传到临安了。 进了学堂,丘处机带我们到后院喝茶,细细说着这三个月临安的变化。 “规矩推行得比想象中顺利。”丘处机说,“刚开始还有些人不服,但看到巡逻队真管事,官府也真支持,慢慢就都服了。现在临安城里,江湖人闹事的事少了八成。百姓们胆子也大了,敢上街做生意了,敢夜里出门了。” “官府那边呢?”李莲花问。 “张知府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看到效果后,就全力支持了。”丘处机压低声音,“上个月,他因为‘治境安民有功’,被朝廷嘉奖,升了半级。现在他对咱们的事,比谁都上心。”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有政绩,自然就支持。 “还有,”丘处机继续说,“已经有十几个城市派人来学习临安的做法,想回去效仿。我让学堂的先生们整理了一份章程,每个来学的都给一份。不过……”他顿了顿,“有些地方学得不错,有些地方就……形似神不似。” “正常。”李莲花说,“各地情况不同,不能照搬。关键是因地制宜。” 正说着,杨康忽然问:“丘道长,我不在的这三个月,学堂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可大了。”丘处机笑着看他,“学生从八十三个增加到一百二十个,分四个班了。还开了新课程——算学、农学、简单的医术。对了,上个月,有三个学生家里遭了火灾,学堂组织大家帮忙重建房屋,连周边百姓都来搭手。那场面……”他感慨地摇头,“真让人感动。” 杨康眼睛亮了:“我能去看看吗?” “去吧去吧。”丘处机笑道,“正好帮王先生整理整理书架,新到了一批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康高高兴兴地去了。陆乘风也跟去帮忙。 等他们走了,丘处机才正色道:“李掌门,白大夫,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什么事?” “王真人……仙逝了。” 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王重阳早就算到自己大限将至,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什么时候的事?”李莲花问。 “三天前。”丘处机眼圈微红,“师父走得很安详,是在打坐时坐化的。走前还交代我们,要继续推行江湖规矩,护道卫民。” “葬礼呢?” “定在六月十五,在终南山。”丘处机说,“马师兄来信,说希望你们能去。师父生前常提起你们,说你们是……是未来。” 未来。这个词很重。 李莲花沉默良久,才说:“我们一定去。” 二、 接下来的几天,临安城像是换了模样。 杨康回到学堂,发现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学堂还是那个学堂,先生还是那些先生,但课程丰富了,学生多了,气氛也更活跃了。 最让他惊讶的是,学堂里多了个“互助会”。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互相帮助——功课好的辅导功课差的,家里条件好的帮助条件差的。上次火灾后,互助会还组织了募捐,给那三个学生家里送去了米面衣物。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杨康问。 “是学生们自己。”教算学的王先生说,“起初只是几个孩子互相帮助,后来大家觉得好,就推广开了。现在学堂里的孩子,不管家里贫富,都能玩到一块儿,学到一块儿。” 杨康若有所思。他在牛家村看到村民团结自保,在嘉兴看到江湖人学会合作,现在又看到孩子们互相帮助。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串联起来,好像指向某个更大的道理。 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 “五月初八,晴。归临安三日,所见所感,与三月前大不相同。昔日江湖人横行,百姓畏缩;今日规矩初立,市井安宁。学堂之中,孩童互助,不分贫富。此等景象,实乃师父所言‘道之所在’。然思之,规矩易立,人心难改。今虽见成效,能持久否?心有戚戚。”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桌上,墨迹未干的字泛着微光。 门被轻轻推开,李莲花走进来:“还没睡?” “师父。”杨康起身,“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能长久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牛家村看到村民团结,在嘉兴看到江湖人合作,在临安看到孩子们互助。这些都很好,可是……”杨康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这些还会继续吗?” 李莲花笑了,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康儿,你记得我们在牛家村教的功夫吗?” “记得。” “那些功夫简单吗?” “简单。”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功夫,让村民们有了自保的能力。”李莲花转过身,“我们做的事,就像教功夫。不是要替他们打一辈子架,而是教会他们怎么自己打。规矩立下了,互助的习惯养成了,就算我们不在,也会有人继续。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是对的,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杨康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就像种树,我们种下树苗,浇水施肥,等树长大了,就能自己扎根,自己生长。” “对。”李莲花拍拍他的肩,“所以不要担心能不能长久。只要我们种下的树苗够多,总有一些会长成参天大树。” 这个比喻让杨康豁然开朗。 第二天,他主动找到丘处机:“道长,我想在学堂里做些事。” “什么事?” “我想……教弟弟妹妹们认字。”杨康说,“我在外面这三个月,看到很多穷苦孩子想读书却读不起。我想,至少让他们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一些常用的字。” 丘处机欣慰地笑了:“好,好。你有这份心,就去做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杨康真的做了。每天放学后,他就在学堂后院摆几张桌子,教那些家里穷、上不起学的孩子认字。起初只有三五个孩子,后来慢慢多了,有十几个。杨康教得很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纠正。 陆乘风也来帮忙。他腿脚不便,就坐在那里,教孩子们认草药,讲些简单的医理。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叫他“陆哥哥”。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欣慰。这两个孩子,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践行着“道”。 三、 六月初,我们出发去终南山。 这次行程很赶。终南山在陕西,离临安千里之遥。我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还是花了半个月才到。 到终南山时,已是六月下旬。山脚下聚集了上千人,把原本清幽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有全真弟子,穿着统一的道袍,神色肃穆;有其他门派的代表,僧道俗儒,各式各样;有受过王重阳恩惠的百姓,多是些老人和妇女;还有自发前来的江湖散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马钰在山门前迎接。他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头戴白巾,眼睛红肿,但腰板挺得笔直。见到我们,他快步迎上来:“李掌门,白大夫,你们来了。师父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马道长节哀。”李莲花拱手。 “节哀不难,难的是守业。”马钰苦笑,引我们往山上走,“师父走了,全真教这杆大旗,就要我们来扛了。可我们这些弟子,论武功、论声望,都不及师父万一。外面那些人……”他扫了一眼山下的各色人等,“有的是真心来送师父,有的……是来看全真教还能不能撑得住。” 这话说得沉重。王重阳在世时,全真教如日中天,靠的是他一人的威望。如今他走了,全真教能否维持下去,确实是个问题。 “道长不必太过忧虑。”李莲花说,“全真教能成今日气象,靠的不只是王真人的武功声望,更是全真教的道义传承。只要道义在,人心就在。” 马钰深深看了他一眼:“李掌门这话,说到贫道心坎里去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全真教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已经开始动心思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我们都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全真教这么大的家业,自然也有人觊觎。 葬礼在山顶重阳宫前的广场举行。王重阳的遗体安放在一具水晶棺中,棺椁摆在正中高台上。他穿着杏黄色道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真弟子按辈分排列,从马钰开始,依次是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谭处端,再后面是三代、四代弟子。数百人齐声诵经,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庄严肃穆。 其他门派的人依次上前祭拜。少林方丈、峨眉掌门、丐帮帮主……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有的甚至老泪纵横。王重阳的威望,可见一斑。 杨康跪在人群中,眼圈红红的。他在终南山待过半年,受过王重阳的指点,虽然时间不长,但感情很深。王重阳教他武功,也教他做人,那些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祭拜完毕,马钰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看着他。 “诸位道友,诸位朋友,”马钰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先师王真人仙逝,是全真教之痛,亦是江湖之失。然先师有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他老人家一生行侠仗义,护道卫民,临终前唯一挂念的,仍是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今日,贫道在此宣布两件事。第一,按照先师遗愿,全真教将正式设立‘戒律堂’,专门监督全真弟子守规矩、行善事。戒律堂的首任堂主,是丘处机师弟。” 丘处机上前一步,向众人拱手。他神色肃穆,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从今往后,”马钰提高声音,“全真弟子若有不守规矩、欺压百姓者,无论辈分高低,一律按门规处置。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这是我全真教对天下人的承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经久不息。 “第二,”马钰继续说,“先师生前曾言,天下将有大乱。为护道卫民,全真教将广开山门,传授武艺。凡品行端正、心怀侠义者,皆可来终南山学艺。我们不问出身,只问本心。” 这话一出,台下议论纷纷。全真教向来收徒严格,如今要广开山门,确实是重大变革。 马钰等议论声稍歇,才说:“先师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全真教会继续走下去,继续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这是先师的遗志,也是全真教的使命。” 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重阳宫里,气氛依然凝重。 马钰单独请我们到后山的一处凉亭喝茶。凉亭建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远处层峦叠嶂,景色壮丽,却也凄凉。 “李掌门,白大夫,”马钰亲自斟茶,开门见山,“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讲。” “方才贫道说,全真教要广开山门。”马钰神色凝重,“但说来惭愧,全真教虽有弟子数百,真正能担大任的,却不多。师父在时,靠他一人威望,还能镇得住场面。如今师父走了,贫道怕……怕撑不起这局面。” “道长过谦了。”李莲花说,“全真七子,皆是当世人杰。有诸位在,全真教定能薪火相传。” “薪火相传不难,难的是发扬光大。”马钰摇头,“师父生前常说,天下将有大乱。如今金国蠢蠢欲动,蒙古也在崛起,江湖虽然暂时平静,但暗流涌动。全真教虽大,但独木难支。贫道想……”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想请逍遥派,在终南山设立分院。” 我愣住了。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意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瀑布的轰鸣。 李莲花沉默良久,才问:“道长为何有此想法?” 马钰伸出三根手指:“原因有三。第一,逍遥派医术武功皆有过人之处,若能在终南山设立分院,可与全真教互补,造福更多百姓。你们在临安办学堂、立规矩的事,贫道都听说了,做得好,做得对。” “第二,终南山地处南北要冲,若有大乱,这里首当其冲。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逍遥派若在此立足,可成掎角之势,互相照应。”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贫道看得出来,李掌门志在天下。终南山分院,可以成为逍遥派在中原的根基。将来若天下有变,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希望。” 这话说得很深,也很重。 李莲花端着茶杯,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沉吟了很久,久到茶都快凉了,才说:“道长好意,李某心领。但此事关系重大,关乎逍遥派未来走向,也关乎终南山的格局。需要从长计议。” “贫道明白。”马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李掌门可以慢慢考虑。无论何时,全真教的大门都为逍遥派敞开。” 四、 我们在终南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马钰亲自带我们参观了全真教的各个分堂——戒律堂、讲经堂、演武堂、医馆、学堂,还有藏书阁、丹房、药圃。全真教的体系很完善,弟子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确实有大门派的气象。 最让我惊讶的是全真教的医馆。虽然比不上药王谷的千年传承,但也收集了大量医书,有些还是孤本。医馆占地不小,分设诊室、药房、病房,还有专门的制药房。医馆的负责人是刘处玄,马钰的师弟,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白大夫,久仰大名。”刘处玄对我很客气,“听说白大夫医术通神,连先天心脉不足都能治,贫道佩服。” “刘道长客气了。”我说,“药王谷传承千年,有些秘法不足为奇。倒是全真教的医馆,规模如此之大,实属难得。” “都是为了济世救人。”刘处玄引我参观,“这里是诊室,平时有三位师侄坐诊,看些常见的病症。那边是药房,有药材四百余种。后面是病房,重病或需要长期调理的病人,可以住在这里。” 我仔细看了药房的药材。虽然种类不如药王谷齐全,但常用药都很充足,而且品质不错。有些药材的炮制方法,还有独到之处。 “刘道长,”我指着一味炮制过的附子,“这附子的炮制,用的是……九蒸九晒之法?” “正是。”刘处玄眼睛一亮,“白大夫好眼力。这九蒸九晒之法,是我派一位前辈所创,能最大限度去除附子的毒性,保留药性。不过工序繁琐,耗时很长,所以炮制得不多。” “可否请教具体方法?”我问得有些冒昧。 刘处玄却很大方:“当然可以。此法关键在于火候和时间……”他详细讲解了炮制过程,还拿来一本手札,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步骤。 这份坦荡让我感动。江湖上门派之间,通常对自家的秘方秘法讳莫如深,像刘处玄这样毫不藏私的,实属罕见。 “刘道长就不怕我学了去?”我半开玩笑地问。 “医者仁心,何分彼此?”刘处玄正色道,“若能多救一个人,这方法传出去又如何?况且,白大夫的医术,想来也有独到之处。我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岂不更好?” 这话说到了我心里。医道本不该有门户之见,可惜江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少之又少。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泡在医馆里,与刘处玄交流医理。我发现全真教的医术有其独到之处,尤其在养生、炼丹、针灸方面。刘处玄也对我带来的几种药方很感兴趣,说要好好研究。 第三天傍晚,李莲花找我商量分院的事。 我们在后山散步。夕阳西下,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归鸟投林,鸣声阵阵。 “你觉得呢?”他问。 “马道长说得有道理。”我说,“终南山确实是好地方。地处南北要冲,是中原腹地,又是道教圣地,在这里设立分院,对逍遥派的发展很有帮助。而且……”我顿了顿,“这里离临安够远,如果真的天下大乱,这里可以成为一个退路。” “但也很危险。”李莲花说,“王真人刚走,全真教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刚才马道长也说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动心思。我们外来者插一脚,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甚至敌意。” “你是说……有人会反对?” “肯定会。”李莲花看着远处的重阳宫,“全真教这么大的家业,盯着的人多着呢。我们若在这里设立分院,不管名义上多么独立,实际上都会被视为马道长一系的助力。那些想夺权的人,自然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江湖上的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你的意思是……” “先试探一下。”李莲花说,“不全盘接受马道长的提议,但可以合作。比如,我们在终南山脚设立一个‘医药交流处’,名义上是与全真教交流医术,实际上是观察形势,积累人脉。等时机成熟了,再谈分院的事。” 这个折中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第二天,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马钰。马钰虽然有些失望——他显然希望我们直接设立分院,形成更紧密的联盟——但也能理解。 “也好,循序渐进。”他捋着胡须,“等时机成熟,再谈分院的事。贫道这就给你们安排地方。” 他给我们安排了一块地,在山脚下一处清幽的山谷里。那地方叫“翠微谷”,离重阳宫大约五里路,步行半个时辰可到。地方不大,只有三亩多,但依山傍水,风景很好。还有几间现成的房子,青瓦白墙,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结构完好,稍微修整就能用。 “这里原本是全真教用来招待贵客的别院,后来客人少了,就荒废了。”马钰带我们参观,“后面有眼山泉,水质清甜。前面这片空地,可以开药圃。房子虽然旧些,但都是上好的木料,冬暖夏凉。” 确实是个好地方。房子共有五间,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个不小的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有石桌石凳。 “多谢道长。”李莲花拱手,“这里很好。” “李掌门客气了。”马钰笑道,“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全真教别的没有,木料石料还是有的。” 五、 别院的修整花了整整一个月。 我们没大兴土木,只是把房子加固了一下,换了新的门窗,粉刷了墙壁。在院子里开了片药圃,分了几个区域,准备种不同的药材。又在正房隔壁隔出个小房间,做学堂,可以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李莲花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叫“逍遥别院”。他亲自写了匾额,笔力遒劲,透着逍遥自在的气韵。 杨康和陆乘风都很喜欢这里。终南山环境清幽,空气清新,很适合练功读书。每天清晨,杨康跟着全真弟子一起练早课——站桩、打拳、练剑。他基础扎实,又有天赋,进步很快,连丘处机都夸他“是可造之材”。 陆乘风则跟着刘处玄学医。他腿脚不便,不能像杨康那样练武,就把全部心思放在医术上。刘处玄很喜欢这个踏实肯学的少年,倾囊相授,从认草药到诊脉,从开方到制药,一点点教。 我负责打理药圃。终南山的土壤和气候与江南不同,偏碱性,昼夜温差大,种出来的药材药性也有差异。我试着移植了一些江南的药材——薄荷、金银花、连翘,也收集了一些本地的草药——黄芪、当归、党参,准备好好研究药性的差异。 李莲花最忙。他不仅要监督别院的修整,还要与全真七子交流武学,与马钰商议未来的合作。有时还要接待来访的江湖人——听说逍遥派在终南山设别院,不少人都好奇来看。 七月底,别院终于修整完毕,正式“开业”。 马钰带着全真七子来祝贺。除了马钰和丘处机,还有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谭处端,七个人都到齐了。这是王重阳去世后,全真七子第一次集体出现在公众场合,意义非凡。 马钰送了一块牌匾,紫檀木的底,金漆的字,上书“医武双馨”四个大字。李莲花亲自挂上,又备了简单的宴席招待——山里的野味,园里的蔬菜,自酿的米酒。 宴席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月光如水,洒在石桌石凳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丘处机喝得最多,也最放得开。他拉着李莲花,嗓门洪亮:“李掌门,你是真汉子!临安立规矩的事,嘉兴收服土匪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好!江湖人就该这样,不能总打打杀杀,要为百姓做事!” “道长过奖了。”李莲花谦虚。 “不过……”丘处机话锋一转,醉眼朦胧地看着李莲花,“李掌门,你在终南山设别院,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很直接。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李莲花。连马钰都放下了酒杯。 月光下,李莲花的面容平静如水。他笑了笑:“没什么特别打算。只是觉得,终南山是道教圣地,在这里设个别院,可以静心养性,研究医武。顺便,也方便与全真教交流。” “就这么简单?”丘处机不信。 “就这么简单。”李莲花正色道,“李某志不在争权夺利,只想做些实事。终南山别院,也只是个做实事的地方。将来,我们会在这里行医、教学、研究,能做多少做多少。” 马钰打圆场:“好了好了,丘师弟,你喝多了。李掌门的人品,我们还信不过吗?来,喝酒喝酒。” 丘处机这才作罢,但眼神里还是有些疑虑。他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不信李莲花没有其他打算,也是正常的。毕竟在江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地方扎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李莲花说的确实是真心话——至少现在是这样。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安心做事的地方。至于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将来的事。 宴席散后,马钰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的别院,轻声说:“李掌门,其实贫道知道,你们现在不会完全信任全真教。没关系,时间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来。只希望……”他顿了顿,“只希望将来若真有大难,我们能并肩作战。” “一定。”李莲花郑重地说。 六、 别院开张后,陆陆续续有人来。 有来看病的百姓。终南山周边的村民,听说这里来了位神医,都慕名而来。我来看不拒,能治的都治,没钱的就记账——其实多半是不会来还的,但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有来交流的江湖人。有些是好奇逍遥派的名声,有些是想结交李莲花,还有些是单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李莲花都热情接待,来交流的就谈医论武,来讨水的就奉上清茶。 也有单纯好奇的游客。终南山是道教名山,常年有香客游人。有些人逛到翠微谷,见这里环境清幽,就进来参观。我们也不拦着,还给他们介绍药材,讲些养生知识。 渐渐地,别院有了名气。有人说这里的白大夫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有人说李掌门武功深不可测,但为人谦和;还有人说别院里的两个孩子——一个俊秀聪慧,一个踏实肯学,都是好苗子。 八月中的一天,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蒙古服饰——翻领皮袍,腰系革带,脚蹬皮靴。他骑着一匹枣红马,那马神骏非凡,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像是踏着白云。少年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也都骑着马,个个精壮彪悍。 少年在别院门口勒住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跳下马背,动作轻盈,显然练过武功。他打量着别院的牌匾,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请问,这里是逍遥别院吗?” 陆乘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闻声迎出去:“正是。公子是……” “我叫拖雷,从草原来的。”少年说汉语有些口音,但说得很流利,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听说这里的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我正好在药圃里除草,听到这话,走过去:“谁病了?” “是我的马。”拖雷指着那匹枣红马,眼中满是心疼,“它叫追风,跟了我三年了。前几日突然不吃草,还拉肚子。我们草原上的兽医看了,说是肠胃病,但治不好。听说中原的大夫厉害,连人都能起死回生,我就带它来了。” 给马看病?这倒新鲜。 我走到马前,仔细观察。追风的精神确实不好,耳朵耷拉着,眼神黯淡,毛色也无光。我摸了摸马的肚子,有些鼓胀,按下去马会不安地踏蹄子。又掰开马的嘴看了看牙齿和舌头,舌苔厚腻,呈黄白色。 “它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我问。 拖雷想了想:“前几天我们路过一片草地,马吃了些草。那些草……样子有点奇怪,叶子是红色的,茎上有毛。追风贪嘴,吃了不少。” 我心里有数了:“可能是吃了‘红毛草’,这种草有微毒,马吃了会肠胃不适。还好吃得不多,不然早就没命了。” “能治吗?”拖雷急切地问。 “能。”我回屋写了个方子,“这些药,你去镇上的药铺买。大黄三钱,黄连二钱,黄芩二钱,甘草一钱。煎成药汤,分三次给马喝下。另外,这几天只喂清水和嫩草,别喂豆料和干草。” 拖雷接过方子,连声道谢。他让一个随从去买药,自己则留下来,好奇地打量别院。 李莲花从屋里出来,见到拖雷,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拖雷却眼睛一亮,上前拱手:“您就是李掌门吧?久仰大名。” “公子客气了。”李莲花还礼,“不知公子从草原来,所为何事?” “我是奉父亲之命,来中原学习的。”拖雷说,“已经去了临安、汴京、长安好几个地方,学汉语,学文化,学医术农事。听说终南山是道教圣地,就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到马生病。” “公子好学,难得。”李莲花请拖雷进屋喝茶。 拖雷也不客气,跟着进屋。他举止大方,谈吐得体,虽然年纪不大,但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等拖雷给马喂了药,天色已晚。李莲花留他住下:“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不如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走。” 拖雷想了想,答应了。他让随从在山下镇上找客栈住,自己留在别院。 七、 晚上吃饭时,拖雷很健谈。 他说自己是蒙古乞颜部首领也速该的儿子,这次来中原,是父亲特意安排的。“父亲说,蒙古人要强大,不能只靠骑马射箭,还要学习中原的文化和技术。所以让我来,多看,多学,多问。” “公子来中原多久了?”李莲花问。 “快一年了。”拖雷说,“我先在临安住了三个月,学汉语,读史书。又去了汴京,看了皇宫、书院、市集。还去了几个大城镇,看了农田、水利、工坊。中原真大,真繁华,有太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公子都学了些什么?” “很多。”拖雷如数家珍,“学了汉语,能读简单的书了;学了算数,会记账算账了;学了农事,知道怎么选种、怎么施肥了;还学了些医术,认得几种草药。不过……”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皮毛,还要继续学。” 杨康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忍不住问:“你们草原上……是什么样的?” “草原啊,”拖雷眼睛亮了,“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春天的时候,草绿了,花开了,风吹过,像绿色的海洋。夏天,草长得比人还高,可以躲在里面捉迷藏。秋天,草黄了,天高了,可以骑马跑很远很远。冬天……”他顿了顿,“冬天很冷,雪很大,但围着火堆唱歌跳舞,也很温暖。” 他描述得很生动,我们都仿佛看到了那片辽阔的草原。 “不过草原上日子苦。”拖雷又说,“靠天吃饭,雨水多了草好,雨水少了就闹饥荒。人生了病,往往只能靠萨满跳神,或者自己扛着。不像中原,有大夫,有药铺,有那么多治病的方法。” “所以你想学医?”我问。 “想。”拖雷认真地说,“我想学成了,回草原教给族人。让他们生病了有药吃,受伤了有人治。我还想学农事,看看能不能在草原上种些庄稼,这样就算雨水不好,也有粮食吃。”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透着一种深远的关怀。这个蒙古少年,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族人。 李莲花点点头:“公子能有这份心,很难得。不过……”他顿了顿,“中原也有很多问题,公子看到了吗?” 拖雷沉默了片刻,才说:“看到了。中原人……太喜欢内斗了。官府欺压百姓,江湖人打打杀杀,商人互相算计。我去过的地方,很少有像临安那样太平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中原人对我们蒙古人,好像……有些看不起。” 这话说得直接,但也真实。中原汉人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对周边民族确实有轻视之意。 “那是他们不懂。”杨康忽然说,“我在牛家村的时候,村里人对外来人一开始也戒备,但相处久了,发现都是好人,就接纳了。人跟人,其实都一样,分什么汉人蒙古人。” 拖雷看着杨康,眼中闪过感动:“谢谢你这么说。”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从草原聊到中原,从武功聊到医术,从历史聊到未来。两个少年,一个来自江南王府,一个来自塞外草原,本该毫无交集,却因为这场偶然的相遇,成了朋友。 八、 第二天,拖雷的马好了很多,能吃点嫩草了。 拖雷很高兴,又对我们千恩万谢。临走前,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问:“李掌门,白大夫,我能在别院住一段时间吗?我想学医术,也想学中原的文化。” 这个请求让我们很意外。 别院里安静下来。杨康和陆乘风都看着我们,眼神里透着期待——他们显然很喜欢这个真诚直率的蒙古少年。 李莲花沉吟良久,才说:“公子是蒙古贵族,在我们这里住,恐怕……不太合适。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担待不起。” “没关系。”拖雷急切地说,“我父亲说了,学本事不分地方。只要是真本事,在哪里学都一样。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改变中原的。临安的规矩,嘉兴的和平,我都听说了。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打动了李莲花。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好吧。”李莲花说,“但公子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在别院期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外传。尤其是关于中原内部的事情。” “我答应!” “第二,要遵守别院的规矩——早起早睡,认真学习,帮忙做事。” “没问题!” “第三,”李莲花看着拖雷的眼睛,“将来若有一日,蒙古与中原为敌,希望公子能记得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记得医者仁心,记得百姓无辜。” 这话说得很重。拖雷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良久,他才郑重地说:“我以长生天起誓,绝不会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将来……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尽力阻止战争,尽力保护无辜的人。” “好。”李莲花点头,“那你就留下吧。” 拖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立刻让一个随从回草原报信,说自己要在终南山多住些日子,让父亲不用担心。 就这样,拖雷在别院住下了。 他学得很认真,比谁都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杨康一起练功;上午跟我学认草药、学诊脉;下午跟李莲花学中原历史、学治国之道;晚上还跟陆乘风学算数、学记账。 他进步很快。一个月后,已经能认一百多种草药,会诊简单的脉象,还会写一些常用的汉字。李莲花教的治国之道,他也记得很牢,常常提出自己的见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一天,李莲花讲《孟子》,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拖雷听得入神,课后问:“李师父,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 “对。”李莲花点头。 “那我们草原上……”拖雷犹豫了一下,“部落首领最重要,其次是部落,最后才是普通牧民。是不是……反了?” “你觉得呢?” 拖雷想了想,说:“我觉得孟子说得对。首领再厉害,没有牧民支持,也是光杆司令。部落再强大,没有百姓拥护,也是空中楼阁。只有百姓过得好,部落才能真正强大。”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 杨康起初对拖雷有些戒备——毕竟是蒙古人,而且身份特殊。但相处久了,发现拖雷为人真诚,没什么架子,学习又刻苦,也就慢慢接受了。两人常常一起练功,一起读书,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练完功,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休息。杨康忽然问:“拖雷,你们蒙古人,将来会打中原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拖雷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打仗。打仗会死人,会毁掉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在中原这一年,看到了那么多繁华的城市,那么多善良的人,我不想看到它们被战火毁掉。” “可你父亲是部落首领,他要打仗怎么办?” “我会劝他。”拖雷说,“我学了中原的文化,知道打仗的坏处。我会告诉父亲,与其打仗抢东西,不如好好发展自己,让族人过上好日子。中原有的,我们可以学;中原没有的,我们可以自己创造。” 杨康看着他,眼神复杂:“希望你能做到。” “我会努力的。”拖雷认真地说,“而且……”他笑了笑,“如果将来我真能说上话,我会建议父亲,和中原交好,互通有无。草原有马匹、皮毛,中原有粮食、布匹,互相交换,对大家都好。” 这个想法很超前,但也很有远见。杨康听了,心里一动,隐约觉得,眼前这个蒙古少年,将来或许真能改变什么。 九、 拖雷在别院住了一个月,进步神速。 他已经能认一百五十多种草药,会诊常见的脉象,还会开简单的方子。李莲花教的治国之道,他不但记住了,还能结合草原的实际情况,提出自己的看法。 九月初,拖雷要走了。 “父亲来信,让我回去。”他说,“部落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帮忙。而且……冬天快到了,要准备过冬的物资。” “公子这段时间,可有什么收获?”李莲花问。 “收获太多了。”拖雷感慨,“我不仅学了医术和文化,还明白了许多道理。比如,治理一个地方,不能只靠武力,要靠仁政。比如,帮助别人,也是在帮助自己。还有……”他看着我们,“我明白了,不管汉人还是蒙古人,首先都是人。人都想吃饱穿暖,都想家人平安,都想过好日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纸张粗糙,但装订整齐:“这是我这一个月记的笔记。李师父,白大夫,谢谢你们不嫌弃我是蒙古人,愿意教我这些。” 我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草药的形状、功效,有诊脉的方法,有治国安民的道理,还有一些他自己的心得体会。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公子客气了。”我说,“医者眼中无分胡汉,只有病人。同理,学者眼中也无分胡汉,只有求知之心。” 拖雷深深一揖:“我记住了。将来……将来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再来终南山,再跟你们学习。” “随时欢迎。”李莲花说。 拖雷走的那天,我们都去送他。他骑上追风,那马已经完全康复,神采奕奕。拖雷在马上拱手:“李师父,白大夫,杨兄弟,陆兄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追风扬蹄而去,很快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回到别院,杨康有些怅然若失。这一个月的相处,他已经把拖雷当成了朋友。 “师父,”他问,“拖雷回去后,会记得在这里学的东西吗?” “会。”李莲花肯定地说,“那孩子,心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忘记照亮过他的地方。” 但我们都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拖雷再聪明,再善良,也改变不了整个民族的走向。蒙古的崛起,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播撒一些善的种子。至于这些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只能看天意了。 十、 拖雷走后不久,别院来了另一位客人。 这次是个中原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走路时下盘很稳,落地无声,眼神锐利如鹰,显然练过上乘武功。他手里拿着一管玉箫,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请问,李莲花李掌门在吗?”他问得很客气,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下就是。”李莲花迎上去,“阁下是……” “在下姓黄,单名一个药字。”那人拱手,动作潇洒自然,“久仰李掌门大名,特来拜访。” 黄药师!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行事向来特立独行,神龙见首不见尾,居然亲自来终南山拜访我们? “原来是黄岛主,失敬失敬。”李莲花连忙还礼,“快请进。” 黄药师也不客气,跟着我们进了屋。他边走边打量别院的陈设,目光在墙上的几幅字画上停留片刻:“这些是李掌门的手笔?” “让黄岛主见笑了。” “写得不错。”黄药师点头,走到一幅《逍遥游》前驻足细看,“‘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字里行间,有股逍遥气。看来李掌门的逍遥派,名副其实。” 我们坐下喝茶。陆乘风奉上清茶,用的是终南山的山泉,泡的是本地野茶,味道清冽回甘。 黄药师喝了一口,微微点头:“好茶。水好,茶也好。” 寒暄几句后,黄药师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李某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黄岛主请讲。” “我有个朋友,中了种奇毒,请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黄药师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听说白大夫医术通神,连先天心脉不足都能治,所以特来求助。” “什么毒?”我问。 “不清楚。”黄药师摇头,“中毒后全身发冷,脸色发青,脉象时有时无。最奇怪的是,中毒者自己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热,像是体内有火在烧。发作时浑身颤抖,痛苦不堪。” 我心中一凛。这种症状,我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是一种叫“冰火两极”的奇毒。中毒者体内阴阳失调,寒热颠倒,极为难治。据记载,这种毒起源于西域,中原极少见。 “中毒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黄药师说,“起初只是偶尔发作,一月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每天都要发作两三次。每次发作,都如坠冰窟,又似烈火焚身,痛苦难当。再这样下去,恐怕……”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明白。 “人在哪里?” “在桃花岛。”黄药师看着我,“白大夫若能治,黄某感激不尽。无论需要什么药材,黄某都能找来。诊金也随白大夫开,黄金万两,明珠十斛,都不是问题。” 我没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李莲花。桃花岛远在东海,这一去,至少几个月。终南山别院刚成立,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李莲花想了想,说:“黄岛主,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辈本分。但终南山别院刚成立,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这样吧,让白大夫跟您去桃花岛,我留在这里。如何?” 黄药师看向我:“白大夫意下如何?” “可以。”我点头,“但我要带个助手。一来路上有人照应,二来也多个人手帮忙。” “没问题。” 我打算带陆乘风去。这孩子学医认真,又细心,正好借这个机会历练历练。而且他腿脚不便,不能练高深武功,但在医术上多下功夫,将来也能有番作为。 黄药师很干脆:“好。船已经备好了,明天就能出发。” 十一、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黄药师准备了一艘大船,停在汉江边。那船不大,但很精致,船身漆成青色,船头雕着桃花图案,正是桃花岛的标志。船上除了船夫,还有四个黄药师的弟子,都穿着青衣,举止恭敬。 从终南山到汉江,骑马要一天。我们快马加鞭,傍晚时分到了江边。上船后,船立刻启航,顺流而下。 船上,黄药师话不多,常常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玉箫在手,偶尔吹奏一曲。箫声清越悠远,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陆乘风有些拘谨,悄悄问我:“白大夫,黄岛主……好像不太好相处。” “高人都有脾气。”我说,“黄岛主号称东邪,行事特立独行,但并非恶人。他能为朋友千里求医,足见重情重义。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必多想。” “是。” 船行了十天,到了长江口。从这里转海路,再走五六天就能到桃花岛。 这天晚上,月明如昼。黄药师在船头吹箫,箫声凄清,如泣如诉。我走出船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一曲终了,黄药师收起玉箫,没有回头:“白大夫也睡不着?” “月色太好,舍不得睡。”我说。 黄药师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书卷气,但眼神深邃锐利,又添了几分江湖人的英气。此刻,他眼中没有了平时的孤傲,反而有种深深的忧虑。 “白大夫,”他忽然说,“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黄岛主请说。” “中毒的人……是我的妻子。”黄药师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姓冯,叫冯蘅。我们成亲十年,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知己。三个月前,我们在岛上研究一种古籍,她不小心触动了机关,中了毒。是我没保护好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8章 射雕与神雕8 第八章 第一门生 一、 从桃花岛回到终南山别院时,已是十月底。 汉江两岸的枫叶红得像火,层层叠叠地燃烧到天际。江水碧绿,倒映着红枫蓝天,船行其间,如在画中。但我们无心赏景——两个月不见,不知别院怎么样了。 船在终南山脚的码头靠岸。我们一下船,就看到陆乘风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等候。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但眼睛很亮。 “先生!白大夫!”见到我们,他快步迎上来,虽然腿脚不便,但步伐稳当了许多。 “乘风,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李莲花问。 “算着日子呢。”陆乘风笑着接过我们的行李,“前两天收到信,说你们从桃花岛启程了,我就每天来码头看看。今天终于等到了。” 我们跟着他往别院走。离开两个月,这条路似乎有些不同了——路拓宽了些,铺上了碎石,走起来不再泥泞。路两旁新栽了些小树苗,用竹竿支撑着,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能看出是桃树和李树。 “这些树是……” “是孩子们种的。”陆乘风说,“秋天种下,明年春天就能开花。我想着,等路两边都开满花,先生和白大夫回来时,看着也高兴。” 这个心思很细。我看着陆乘风,发现他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总低着头的小跟班,而是个眼神明亮、谈吐得体的少年了。 转过山脚,别院出现在眼前。 我愣住了。 离开时,别院只有五间房,一个院子,一片小小的药圃。现在,院子扩大了一倍不止,新建了两排房子,青瓦白墙,整整齐齐。药圃也扩大了,分成好几个区域,虽然已是深秋,但有些药材还绿着,在寒风中挺立。 最让我惊讶的是院子里的人——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正在一个中年人的带领下读书。书声琅琅,透着生机。 “这是……”李莲花也惊讶了。 陆乘风有些不好意思:“先生,白大夫,你们走这两个月,发生了些事。我……我自作主张,收留了些孩子,还请了位先生教他们读书。” “慢慢说。”李莲花道。 进了正堂,陆乘风给我们倒了热茶,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我们走后不久,临安那边送来三个孤儿,都是父母双亡、无处可去的孩子。接着,终南山附近也陆续送来几个——有的是家里养不起,有的是逃难来的。陆乘风看着可怜,就都收下了。 “刚开始只有七八个,我想着,反正别院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们住下。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事。”陆乘风说,“后来人渐渐多了,我忙不过来,就请了位先生——是山下村里的一个老秀才,姓陈,家境不好,愿意来教书,只要管吃住就行。” “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钱从哪里来?”我问。 “有几个来源。”陆乘风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翻开给我们看,“一是临安王府每月送来的例钱,杨夫人特意交代,要给别院一份。二是卖药材的钱——药圃里种的药材,有些可以卖给药铺。三是……是给周边村民看病,收些诊金。四是有些善心人捐助。” 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明明白白。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这个月,收入二十三两五钱,支出二十一两二钱,结余二两三钱。”陆乘风指着最后一页,“主要是买粮食、布料、笔墨纸张的钱。孩子们的衣服,是周大娘带着几个大点的女孩做的,省了不少钱。” 周大娘就是最早来的那个妇人周氏,现在负责做饭、缝补。小虎也成了孩子头,带着弟弟妹妹们读书玩耍。 李莲花翻看着账册,眼中露出赞许:“乘风,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陆乘风摇头,“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进步,我心里高兴。”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下课了。 二十几个孩子涌进院子,看到我们,都好奇地围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棉衣,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哥哥,这是谁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这是李师父,白大夫,别院真正的主人。”陆乘风介绍,“快叫人。” “李师父好!白大夫好!”孩子们齐声喊,声音清脆。 李莲花笑了,从怀里掏出包糖——是桃花岛的特产,用各种花果制成的蜜饯。“来,吃糖。” 孩子们欢呼起来,但都没急着拿,而是看向陆乘风。陆乘风点头:“接着吧,要说谢谢。” “谢谢李师父!”孩子们这才接了糖,高高兴兴地分着吃。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这些孩子,被教得很好——有礼貌,守规矩,懂得分享。 二、 晚上,别院里点起了油灯。 孩子们都睡下了,我们和陆乘风坐在正堂里,听他说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开始收留孩子,我其实很忐忑。”陆乘风捧着热茶,声音很轻,“怕管不好,怕辜负了先生的信任。但看到他们那么小,那么可怜,就狠不下心赶他们走。” “做得对。”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这么多孩子。” “可是人多了,问题也多了。”陆乘风苦笑,“有的孩子想家,夜里哭;有的孩子打架,抢东西;还有的生病了,发烧咳嗽。我一个一个解决,有时候整夜不能睡。”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但看着他们一天天适应,一天天变好,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小虎现在会认三百个字了,还能帮弟弟妹妹们温习功课。二妞——就是扎羊角辫那个女孩,手巧,会缝衣服,会做饭。大壮力气大,帮着挑水劈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长处。”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忽然问:“乘风,你记得这些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吗?” “记得。”陆乘风毫不犹豫,“二十三个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年纪、性格、长处、短处,我都记得。小虎六岁,聪明但胆子小;二妞七岁,手巧但爱哭;大壮九岁,力气大但脾气急;小梅八岁,爱读书但身体弱……”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每个都说得很准。 我看着这个少年,心中感慨。他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这么多更小的孩子。而且照顾得这么好,这么用心。 “先生,白大夫,”陆乘风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李莲花问。 “我想……把别院分成两部分。”陆乘风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规划图,“一部分还是医药交流,给人看病,研究医术。另一部分,我想正式办个学堂,专门收留、教育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就像我们在临安的学堂那样,教他们读书认字,也教他们些手艺,将来能自食其力。” 规划图画得很仔细。医药区、教学区、生活区、农作区,分得清清楚楚。连哪里盖房子,哪里开菜地,哪里挖水井,都标得明白。 “这需要不少钱吧?”我看了看图。 “钱的问题,我想过了。”陆乘风显然早有准备,“我们可以扩大药圃,种些值钱的药材,卖给药铺。也可以接些治病救人的活,收些诊金。另外……”他顿了顿,“黄岛主临走前,留下一笔钱,说是感谢白大夫救了夫人。这笔钱,足够盖房子、请先生、买书本,支撑学堂半年的开销。” “你动用了那笔钱?”李莲花问。 “没有。”陆乘风摇头,“那笔钱我一直封存着,没动过。我想的是,如果先生和白大夫同意办学堂,才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如果不同意,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想到了理想,也顾及了现实。 李莲花看着陆乘风,眼中露出欣慰:“你想得很周全。那就去做吧。” “真的?”陆乘风眼睛一亮,“先生同意?” “同意。”李莲花拍拍他的肩,“乘风,这个学堂,就交给你了。你是第一任山长。” “我?”陆乘风愣住了,“我……我能行吗?我才十六岁,又没读过多少书……” “你能行。”我接过话,“这几个月,你把别院管得很好,把孩子们教得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学堂交给你,我们放心。” 陆乘风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我一定不负先生和白大夫的期望!” 三、 学堂的事,陆乘风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召集所有人——二十三个孩子,周大娘,陈先生,还有几个能干活的大孩子。 “从今天起,我们要盖新房子,建新学堂。”陆乘风站在院中的石阶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学堂叫‘知行堂’,取‘知行合一’之意。不仅要教大家读书认字,还要教大家做事做人。将来,大家学成了,要帮助至少三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稚嫩而坚定。 “好。”陆乘风笑了,“那我们开始吧。” 他拿出规划图,给大家分派任务。大壮带着几个年纪大的男孩,去山里砍竹子、伐木头。二妞带着女孩们,帮忙做饭、送水。陈先生负责教课,周大娘负责后勤。每个人,连最小的孩子,都有事做。 陆乘风自己也忙。他腿脚不便,不能干重活,就负责规划、协调、记账。哪里缺材料了,他去买;哪里出问题了,他去解决;谁累了,他去鼓励;谁偷懒了,他去督促。 李莲花和我没有插手,只在旁边看着。我们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事实证明,陆乘风很有管理才能。 他请了山下村里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瓦匠,工钱给得公道,还管饭。材料都是亲自去挑选,既要好,又要省。工期安排得合理,哪道工序先做,哪道后做,有条不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难得的是,他把孩子们也组织起来了。大孩子带小孩子,会的教不会的。盖房子时,孩子们帮忙递工具、搬砖瓦;休息时,就在工地上读书认字。 整个别院,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齿轮,而陆乘风,就是那个让所有齿轮咬合在一起的核心。 半个月后,新学堂盖好了。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三间大房子——一间教室,宽敞明亮,摆了二十几张桌椅;一间宿舍,通铺大炕,能睡三十个人;一间工坊,放着简单的木工、纺织工具。 虽然简陋,但结实耐用。墙壁抹得平整,窗户糊着新纸,地上铺着青砖。屋檐下挂着陆乘风亲手写的匾额——“知行堂”三个大字,笔力还不老练,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开堂那天,马钰带着几位全真七子来祝贺。附近的村民也来了不少,带着鸡蛋、蔬菜、粮食,说是给孩子们的。 陆乘风站在学堂门口,穿着周大娘新做的青色长衫,虽然腿脚不便,但站得笔直。他看着台下的孩子们、村民们、全真教的道长们,深吸一口气。 “各位,”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今天,知行堂正式开课。我们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也教他们生活技能。我们不收学费,只有一个要求——学成之后,要帮助至少三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能做到吗?” “能!”二十三个孩子,加上新来的几个,近三十个声音齐声回答,在院子里回荡。 马钰感慨道:“陆小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气度。李掌门,你教得好啊。” “是他自己争气。”李莲花说,“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村民们也议论纷纷。他们原本对别院收留这么多孩子有些疑虑——怕吃穷了,怕闹出事。但看到孩子们个个干净整齐,懂礼貌,守规矩,疑虑就消了大半。 “陆小哥,”一个老农走上前,手里提着半袋小米,“这点粮食,给孩子们添口粥。你们……你们做得是好事。” “谢谢老伯。”陆乘风接过粮食,郑重道谢。 那天晚上,别院里摆了简单的宴席——蒸了米饭,炒了青菜,炖了山鸡。孩子们吃得香,笑得甜。陆乘风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着泪光。 “先生,白大夫,”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做成这样一件事。” “你做到了。”李莲花拍拍他的肩,“而且做得很好。” 四、 学堂开课后,陆乘风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安排一天的事务。上午要教年龄小的孩子认字,下午要管理药圃、账目,晚上要备课、批改作业。除此之外,还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孩子生病了,村民来求医了,材料不够了,钱不够用了…… 但他从不叫苦,每天都精神奕奕。腿脚不便,他就比别人起得更早,睡得更晚。不能跑,他就走得稳,把事情想在前头。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去给他送药茶——这孩子最近咳嗽,我担心他累坏了。 推开书房的门,他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桌上摊着孩子们的作业,批改得很仔细,每篇后面都有评语:“小虎,字写得有进步,但要更工整。”“二妞,这篇《悯农》背得好,要明白其中道理。”“大壮,算数学得快,但字要好好写。” 评语后面,还画着小小的红花——做得好就有红花。孩子们都很珍惜这些红花。 我轻轻把药茶放在桌上,给他披了件衣服。正要离开,他醒了。 “白大夫……”他揉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我睡着了。” “累了就休息。”我说,“别太拼。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不累。”他坐直身子,喝了一口药茶,笑了笑,“教孩子们读书,看着他们一天天进步,我心里高兴。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这话说得真诚。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暖暖的。这个少年,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这种价值感,确实是最好的良药。 “乘风,”我坐下,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没想过。在湖州老家时,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后来跟了先生和白大夫,只想着怎么报恩。现在……”他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现在我想,也许我可以一直做这样的事——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做人。让他们像我一样,有个地方可以安身,有个未来可以期待。” “这是一辈子的事。”我说,“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陆乘风转回头,眼神坚定,“但值得。看着小虎从不敢说话,到现在能背诗;看着二妞从爱哭鬼,到现在能帮周大娘做饭;看着大壮从莽撞小子,到现在懂得照顾弟弟妹妹……这些改变,让我觉得,再难也值得。”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个少年,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作为长辈,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引导他,让他走得更稳,更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五、 十一月初,终南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山头白了,树梢白了,屋顶白了。早晨推开门,满眼银装素裹,美得像仙境。 孩子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都兴奋地跑出去。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陆乘风也没拦着,只是嘱咐他们穿厚点,戴好帽子和手套,别冻着。 “让他们玩吧。”他对陈先生说,“孩子嘛,该玩的时候就要玩。玩够了,自然就会用心读书。” 陈先生点头:“陆山长说得是。因势利导,比一味严管要好。” 现在大家都叫陆乘风“陆山长”了。起初他不习惯,觉得担不起。但李莲花说:“既然做了山长,就要有名分。有名分,才好管事。”他这才接受了。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雪地亮晶晶的。孩子们还在玩,陆乘风在院子里扫雪,一瘸一拐,但扫得很认真。 就在这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母子俩都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站在别院门口,瑟瑟发抖。 “请问……这里是逍遥别院吗?”妇人声音颤抖,几乎听不清。 陆乘风放下扫帚,快步走过去——虽然腿脚不便,但他走得很急:“是。大嫂,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把母子俩让进屋,周大娘立刻端来热茶。妇人喝了口茶,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我……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妇人声音沙哑,“老家闹饥荒,又打仗,活不下去了。一路往南走,听说终南山有个逍遥别院,收留孤儿,就……就想把孩子托付给你们。” “大嫂,您这是……”陆乘风愣住了。 妇人眼圈红了,搂紧怀里的孩子:“我男人死了,家里也没人了。我身体不好,带着孩子,走不动了。听说你们心善,收留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我想……想让孩子留下,至少……至少有条活路。跟着我,只会饿死冻死。” 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不走……我不离开娘……” “傻孩子,”妇人摸摸他的头,眼泪掉下来,“跟着娘,只会受苦。在这里,你能读书,能学本事,将来……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娘就这一个念想了。” 陆乘风看着这对母子,眼圈也红了。他转头看我,眼神询问。 我上前给妇人诊脉——脉象细弱无力,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感染了风寒。舌苔厚腻,眼底发黄,肝脾都有问题。如果不及时治疗,确实撑不了多久。 “大嫂,您和孩子都留下吧。”我说,“我们这里缺人帮忙。您要是愿意,可以帮忙做饭、洗衣服。孩子可以跟其他孩子一起读书。” 妇人愣住了,不敢相信:“我……我也能留下?我这病身子,干不了重活……” “能干多少干多少。”陆乘风接过话,“我们这里,收留的不只是孩子,还有需要帮助的人。您能做饭洗衣,就是帮了大忙。” 妇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拉着孩子就要下跪:“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陆乘风连忙扶住她:“大嫂别这样。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您先歇着,我去安排住处。周大娘,麻烦您熬点粥,再做两个菜。” 周大娘应声去了。陆乘风带着妇人去宿舍,安排她和孩子住下。那孩子叫小石头,很怕生,一直躲在母亲身后。陆乘风蹲下身,平视着他:“小石头,别怕。这里有很多哥哥姐姐,他们都会对你好的。等你身体好了,就跟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玩,好不好?” 小石头怯生生地点点头。 晚上,别院里多了两张嘴吃饭。周氏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孩子们也很懂事,把好吃的让给小石头母子。 看着这一幕,陆乘风对李莲花说:“先生,我又自作主张了。” “做得对。”李莲花说,“救人于危难,是侠义之本。只是……”他顿了顿,“人越来越多,负担越来越重。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陆乘风点头,“我想过了,开春后,带大家开荒种地。多开几亩地,种粮食,种蔬菜,争取自给自足。” “这是个办法。”李莲花赞许,“但还要想得更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让这些人,将来都能自食其力。” “我明白。”陆乘风认真地说。 六、 周氏母子的事传开后,陆续又来了几个逃难的人。 有从北方逃来的老夫妻,儿子死在战场上,家被烧了,无路可走。有从西边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儿,丈夫病死了,族人要抢她家的地。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父母双亡,四处流浪。 陆乘风来者不拒,只要来了,就收下。别院的地方不够住了,他就带着大家盖新房子。粮食不够了,他就带着大家开荒种地——虽然是冬天,但可以准备,可以规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习惯,难免有摩擦。有人偷懒,有人占小便宜,有人闹矛盾。 陆乘风一一处理。偷懒的,他找谈话,安排更适合的活;占小便宜的,他立规矩,违者罚;闹矛盾的,他调解,讲道理。 他处理事情,有软有硬。该讲情的时候讲情,该讲理的时候讲理。渐渐地,大家都服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敬——敬他公正,敬他用心,敬他真心为大家好。 李莲花看着这一切,对我说:“乘风这孩子,心太软了。” “心软不好吗?”我问。 “好,也不好。”李莲花说,“心软,说明他善良,有同情心。这是他的长处。但心太软,容易被人利用。而且,收留这么多人,负担太重。万一哪天出了事,他扛不住。” “那我们要插手吗?” “先看看。”李莲花说,“让他自己摸索,自己成长。我们护着点,别让他摔得太狠就行。有些跤,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怎么走。” 事实证明,李莲花的担心是对的。 十二月初,别院来了个江湖人。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自称姓赵,说是和人比武受了重伤,想在这里养伤。 陆乘风看他确实伤得不轻——胸口有刀伤,虽然包扎过,但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腿也伤了。就收留了他,安排他住下,还给他治伤。 赵某人在别院住了半个月。伤好得差不多了,开始显露本性。 先是好吃懒做——吃饭时抢肉抢菜,干活时躲懒耍滑。接着是口出狂言——吹嘘自己武功多高,杀过多少人,一副江湖豪客的派头。最后开始调戏周氏——周氏虽然年过四十,但长得清秀,做事勤快,赵某人就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周氏不敢声张,只能躲着。但别院就这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儿去。 陆乘风警告了赵某人几次,他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有一天,他居然在厨房里对周氏动手动脚,周氏挣扎,被他推倒在地。 小石头看见母亲被欺负,冲上去咬了他一口。赵某人大怒,一巴掌把小石头打倒在地。 “小杂种!敢咬老子!”他骂骂咧咧,还要再打。 这时陆乘风赶到了。 他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的,跑得急,拐杖都差点掉了。看到小石头躺在地上,嘴角流血,周氏坐在地上哭,而赵某人还气势汹汹,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赵某人!”陆乘风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声音冷得像冰,“你给我滚!” “滚?”赵某人转身,看到是陆乘风,嗤笑一声,“小瘸子,你以为你是谁?老子看得上这婆娘,是她的福气!你们这些吃闲饭的,还敢跟老子叫板?” 陆乘风没说话。他把拐杖靠在墙上,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扫帚——那是周氏扫地用的,竹竿做的把,已经磨得光滑。 他拄着扫帚,一瘸一拐地走向赵某人。步子很慢,但很稳,眼神很冷。 赵某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腿脚不便的少年,能有多大本事?他伸手就要去推陆乘风。 但手刚伸出去,陆乘风动了。 扫帚杆像毒蛇一样点出,精准地敲在赵某人的手腕上。不是砸,是敲,用的是巧劲。 “咔嚓”一声轻响,赵某人惨叫起来——手腕骨折了。 陆乘风没停。扫帚杆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肩膀、肘关节、膝盖、脚踝。每一下都打在穴位或关节上,不伤性命,但极疼,而且暂时废了那个部位的力气。 赵某人被打得满地打滚,想还手,但手脚都不听使唤;想跑,但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惨叫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滚……我马上滚……” 陆乘风这才停手,用扫帚指着他,声音冰冷:“滚!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赵某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行李都没拿。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乘风,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点害怕。 陆乘风扔下扫帚,走到小石头身边,蹲下身:“小石头,没事了。疼不疼?” 小石头摇头,扑进他怀里哭起来:“陆哥哥……他打我娘……” “不怕,他再也不敢来了。”陆乘风轻拍他的背,又看向周氏,“周大嫂,您没事吧?” 周氏抹着眼泪摇头:“我没事……谢谢陆山长……” 陆乘风站起来,环视众人:“大家都看到了。在我们这里,不欺负人,也不能被人欺负。守规矩的,我们欢迎;不守规矩的,像赵某人这样的,绝不客气。”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大家心里。 从那天起,别院所有人对陆乘风刮目相看。以前大家只觉得他脾气好,有耐心,是个善良的少年。现在才知道,他也有这么刚硬的一面。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晚上,陆乘风来找我们。 “先生,白大夫,”他低着头,有些不安,“我今天……动手打人了。” “打得好。”李莲花说,“该动手时就要动手。不过,你记住,动手是最后的手段。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我记住了。”陆乘风点头,“我当时……实在忍不住。看到小石头被打,周大嫂被欺负,我……” “忍不住是正常的。”我接过话,“这说明你有血性,有担当。但也要学会控制。今天你打得有章法,既教训了他,又没闹出人命。这很好。” “是……是黄岛主教的。”陆乘风说,“他说我腿脚不便,要扬长避短。教我一些手上的功夫,专打穴位、关节,制人不伤人。我平时都有练,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黄药师教得好。”李莲花赞许,“你学得也好。记住今天的感觉——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但硬气要有分寸。过了,就是暴戾;不够,就是软弱。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我记住了。”陆乘风郑重地说。 七、 腊月里,杨康从临安来了。 他是跟着王府的商队来的,说是奉完颜洪烈之命,给终南山送些年货——粮食、布匹、药材、书籍,还有给孩子们的糖果点心。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想来看看我们,看看别院。 半年不见,杨康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李莲花肩膀了。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外罩狐皮斗篷,贵气但不张扬。举止更沉稳,说话也更得体。见到我们,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师父,白大夫,弟子来看你们了。” “康儿来了。”李莲花拍拍他的肩,“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杨康微笑,“父王安排了车马,一路都很顺利。而且我正好想来看看,终南山的别院办得怎么样了。” 他带来了很多东西。除了年货,还有给每个孩子的新衣服、新书包。孩子们都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个从临安来的“小王爷”。 杨康没架子,把糖果分给孩子们,还跟他们一起玩雪。很快,孩子们就喜欢上这个和气的大哥哥。 晚上,我们聚在一起吃饭。杨康说起临安的情况。 “江湖规矩推行得很顺利。”他说,“现在临安城里,基本看不到江湖人闹事了。巡逻队也扩大了,有三十多人,轮流执勤。张知府很高兴,说要上报朝廷,推广到其他地方。” “学堂呢?”我问。 “学堂也很好。”杨康眼睛亮了,“现在有一百五十多个学生,分了六个班。除了读书识字,还教算学、农学、简单的医术。上个月,学堂组织学生们去帮农民收稻子,连周边的老农都夸,说这些孩子懂事、能干。” 包惜弱身体也好多了,经常去学堂帮忙。“母亲说,她在学堂里找到了事做,心情好了,身体也好了。现在整天忙忙碌碌的,反而更精神。” “那就好。”我点头。 “还有,”杨康顿了顿,“母亲说,等开春了,想来终南山看看。她想见见师父和白大夫,也想看看别院。” “欢迎。”李莲花说,“这里虽然简陋,但风景很好。春天的时候,山花烂漫,很美。” 吃完饭,杨康去找陆乘风。两个少年在院子里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这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我轻声对李莲花说。 “是啊。”李莲花望着他们,“乘风稳重,康儿大气。都是好苗子。” “你觉得,他们将来会怎么样?”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乘风会成为一个好的教育家、管理者。他心细,有耐心,善于发现每个人的长处。这样的人,最适合培养人才。别院这些孩子,在他的教导下,将来都能成器。” “康儿呢?” “康儿……”李莲花沉吟,“他心思更深,眼界更广。如果引导得好,将来或许能在朝堂有所作为。但他身份特殊,要面对的抉择也艰难。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他的意思。杨康是金国小王爷,也是汉人英雄的后代。将来金宋之间若起冲突,他的立场会非常尴尬。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引导他走正路。”我说。 “对。”李莲花点头,“尽人事,听天命。” 院子里,杨康和陆乘风的谈话隐约传来。 “乘风哥哥,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村里遭了匪。我爹娘为了保护我,被杀了。我被砍了一刀,伤到了腿筋。后来虽然治好了,但落下了残疾。” 杨康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生父,但知道父母分离的痛苦。某种程度上,他和陆乘风都是“残缺”的人,都在童年经历了创伤。 “乘风哥哥,”他轻声说,“你很厉害。腿不方便,还能做这么多事。” “因为我想证明,腿不方便,不代表人是废的。”陆乘风说,“我能读书,能写字,能教孩子,能管事情。这些,不需要腿也能做。而且……”他顿了顿,“正因为腿不方便,我更懂得那些无助的人需要什么。小石头,二妞,大壮……他们就像当年的我。我想帮他们,就像当年先生和白大夫帮我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说得对。”杨康点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生在王府,锦衣玉食,好像很幸运。但有时候又觉得,这种幸运,也是一种负担。因为别人看我的眼光,总带着‘小王爷’三个字。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份。我想做点事,证明我不只是小王爷,我还是杨康。” 陆乘风拍拍他的肩:“那你就做给他们看。办学堂,立规矩,帮助百姓。让他们知道,你不只是身份尊贵,你还有本事,有担当。” “嗯!”杨康用力点头。 两个少年的对话,被躲在门后的李莲花和我听到了。 “听到了吗?”李莲花轻声说,“他们在互相治愈。” “是啊。”我感慨,“乘风让康儿看到了坚韧,康儿让乘风看到了担当。这两个孩子,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少的东西。” “这就是同伴的意义。”李莲花说,“一个人可能走不快,但两个人互相扶持,就能走得更远。” 八、 杨康在别院住了十天。 这十天,他完全放下了小王爷的身份。跟陆乘风一起教孩子们读书,一起下地干活(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一起管理别院的事务。两个少年相处得很融洽,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陆乘风教杨康怎么管人,怎么处理琐事——怎么安排作息,怎么分配任务,怎么调解矛盾,怎么记账算账。这些都是很实际的东西,王府里学不到。 杨康教陆乘风怎么识人,怎么分析形势——怎么从一个人的言行看出他的品性,怎么从一件小事看到背后的深意,怎么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这些都是陆乘风欠缺的。 两人互补,都进步很快。 有一天,杨康帮陆乘风整理账目,忽然说:“乘风哥哥,我觉得你可以把账目做得更细一些。” “更细?” “对。”杨康指着账本,“你现在只记了总收入、总支出、结余。可以再细分——收入分几类:卖药材收入、诊金收入、捐助收入、其他收入。支出也分几类:粮食支出、布料支出、笔墨支出、工钱支出、其他支出。这样一目了然,哪项花多了,哪项省了,心里有数。” 陆乘风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太忙了。”杨康笑道,“事必躬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分门别类,提高效率。这样你就能从琐事中抽身,想更长远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可以教大点的孩子帮你记账。二妞心细,可以学;小虎聪明,也可以学。既培养了孩子,又减轻了你的负担。” 陆乘风连连点头:“康兄弟,你说得对。我这就改。” 他立刻动手,重新设计账本格式。杨康在旁边指导,两人忙到深夜。 李莲花和我看着书房里的灯光,相视而笑。 “康儿有治事之才。”李莲花说,“这些东西,好像天生就会。” “王府里耳濡目染吧。”我说,“完颜洪烈是金国王爷,治理一方,康儿从小看在眼里,自然懂得些。” “不只是耳濡目染。”李莲花摇头,“有些东西,是天赋。康儿看问题,总能抓到关键。这点,乘风不如他。但乘风踏实、细致,这点康儿也不如。他们两个,真是绝配。” 十天后,杨康要回临安了。 临走前,他来找我们:“师父,白大夫,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李莲花问。 “我想……在临安也办个像知行堂这样的学堂。”杨康很认真,“不是只收留孤儿,也收留那些逃难的人,教他们手艺,让他们能自食其力。就像乘风哥哥这里一样,既救人,又育人。” “这个想法很好。”我说,“但你父王会同意吗?办学堂需要地方,需要钱,需要人。王府虽然有钱,但这么大规模的事,完颜洪烈未必支持。” “我会说服他。”杨康很坚定,“父王现在很信任我,我说的话,他会认真考虑。而且我想好了,可以先从小做起。用我自己的例钱,租个小院子,收几个孩子。做起来了,有效果了,再请父王支持。” 李莲花看着他:“康儿,你想清楚了吗?办学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面对很多困难——钱的问题,人的问题,还有外界的不理解、不信任。” “我想清楚了。”杨康点头,“乘风哥哥能做到,我也能做到。而且,有你们在背后支持我,我不怕。就算最后失败了,我也试过了,不后悔。” 这话说得很坚决。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好,那你就去做。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乘风这边有经验,你可以多跟他请教。” “谢谢师父!”杨康眼睛亮了,“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九、 杨康走后,别院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个少年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将来会发芽,会成长,会开花结果。临安城,也许会因为他的努力,变得不一样。 陆乘风继续管理着别院。在他的努力下,别院越来越像一个大家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大家各司其职,互相帮助,其乐融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按照杨康的建议,改进了管理方法。账目分门别类,清晰明了。任务分工更合理,能者多劳,但也注意休息。大点的孩子开始分担一些简单的工作——二妞帮周大娘做饭,小虎帮陈先生整理书籍,大壮带着男孩子们劈柴挑水。 他还制定了更详细的规矩,刻在木板上,挂在学堂门口: 一、不偷不抢,不欺不骗。 二、互相尊重,互相帮助。 三、勤奋学习,努力工作。 四、爱护公物,节约粮食。 五、违反规矩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干活,第三次赶出别院。 规矩很简单,但很有效。大家都很遵守,因为知道这是为了大家好。 开春时,别院已经有了六十多人。陆乘风把大家分成几组——种地组,负责开荒种粮;织布组,负责纺线织布;木工组,负责修理工具、制作家具;读书组,孩子们继续读书。 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人都有饭吃。虽然日子清苦,但大家脸上都有笑容。 有一天,马钰来别院参观,看到这一切,感慨道:“陆小友真是个人才。这么年轻,就能把这么多人管得井井有条。李掌门,你收了个好弟子啊。” “是他自己争气。”李莲花说,“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马钰看着正在教孩子们读书的陆乘风,忽然说:“李掌门,贫道有个想法。” “道长请讲。” “全真教也想办个学堂,收留些孤儿,教他们读书习武。”马钰说,“但贫道和几位师弟,都不擅长管理这些琐事。想请陆小友过去指点指点,不知可否?” 李莲花看向我,我们都明白马钰的意思——这既是请教,也是考察。如果陆乘风做得好,将来全真教和逍遥派的合作,可能会更深入。 “这要看乘风自己的意思。”李莲花说,“他虽然是逍遥派弟子,但我们不限制他的发展。他若愿意,可以去帮忙。” 陆乘风知道后,想了想,说:“先生,我想去。全真教是名门大派,如果能帮他们办好学堂,可以救更多的孩子。而且,我也能学习他们的经验,回来把知行堂办得更好。” “好。”李莲花点头,“那你就去。记住,多看,多听,多学。但也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办学不是为了传教,是为了育人。” “我记住了。”陆乘风郑重地说。 十、 春天,包惜弱真的来了。 她是三月中旬到的,桃花正开得灿烂。终南山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包惜弱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眼中满是惊叹:“真美……比临安的桃花美多了。” 她是跟着王府的商队来的,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两大车东西——粮食、布料、药材、书籍,给孩子们的玩具文具。 见到我们,她很高兴:“李师父,白大夫,终于又见面了。康儿常说起你们,说终南山风景如画,别院办得有声有色。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夫人一路辛苦。”李莲花迎她进门。 包惜弱在别院住了三天。这三天,她跟着陆乘风参观别院,看孩子们读书,看大家干活。看得越多,她眼里的惊叹就越深。 知行堂的教室,孩子们坐得端正,书声琅琅。陈先生教《千字文》,陆乘风在旁边补充讲解,把深奥的道理讲得通俗易懂。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先生念。 “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陆乘风解释,“就像我们每个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像混沌一样。但通过读书学习,就能明白事理,就像天地分开,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孩子们听得认真,包惜弱也听得入神。 药圃里,几个大点的孩子正在学习认草药。陆乘风拿着一株车前草:“这叫车前草,能利尿、清热、明目。夏天被蚊虫叮咬了,捣碎了敷上,能止痒消肿。” 孩子们轮流看,轮流闻,轮流记。 织布房里,周大娘带着女孩子们纺线织布。吱吱呀呀的织机声里,一匹匹粗布渐渐成型。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 田地里,大壮带着男孩子们在翻地。虽然年纪小,力气不大,但干得很认真。一锹一锹,翻出黑油油的泥土。 包惜弱看着这一切,对陆乘风说:“乘风,你真是太能干了。这么年轻,就能管这么大一个摊子。康儿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就放心了。” “康兄弟也很能干。”陆乘风说,“他在临安办的那个学堂,我去看了,办得很好。他看问题准,有决断,这些我都比不上。” “你们各有各的长处。”包惜弱笑道,“互相学习,互相帮助,这样最好。” 第三天晚上,包惜弱来找我。我们坐在院子里,月光如水,桃花香气淡淡飘来。 “白大夫,”她轻声说,“看到乘风,看到这些孩子,我就想起康儿小时候。那时候他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整夜整夜守着他,生怕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康儿现在很好。”我说,“身体壮实了,心性也成熟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夫人可以放心。” “我放心。”包惜弱点头,“但有时候……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他父亲能看到他现在这样,该多好。”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簪。月光下,木簪泛着温润的光,像包浆了一样。 “这簪子,我戴了十几年了。”她摩挲着簪子,“刚开始,是思念。后来,是习惯。现在……现在是一种念想。想着也许有一天,他能看到这个簪子,能认出我,能认出康儿。” 我沉默。有些事,不是医术能解决的。有些伤,不是药石能治愈的。 “夫人,”我最终说,“有些事,急不得。时机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现在最重要的是康儿,他需要你,需要你的支持,你的鼓励。” “我明白。”包惜弱擦擦眼泪,“我会支持他,鼓励他。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包惜弱走前,给别院捐了一大笔钱,说是给孩子们买书、买衣服、改善伙食。陆乘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夫人放心,”他对包惜弱说,“这些钱,每一文都会用在孩子们身上。我会记好账,随时可以查。而且我保证,五年之内,别院要实现自给自足,不再需要外界捐助。” “五年?”包惜弱惊讶,“乘风,你有这个把握?” “有。”陆乘风很坚定,“我已经规划好了。开荒种地,发展手工业,等孩子们长大了,能干活了,收入会越来越多。五年,足够了。” 包惜弱看着他自信的眼神,笑了:“好,我相信你。乘风,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谢谢夫人。”陆乘风深深一揖。 十一、 包惜弱走后不久,夏天到了。 终南山的夏天很凉爽,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别院里,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孩子们读书,大人们干活,日子平静而充实。 陆乘风去了全真教几次,帮他们规划学堂,提了些建议。全真七子都很欣赏他,马钰甚至想留他在全真教任职,但陆乘风婉拒了。 “我是逍遥派弟子,别院是我的根。”他对马钰说,“而且这里有几十个孩子需要我。我不能离开他们。” 马钰惋惜,但也理解:“也好。你在别院,一样能做大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全真教永远是你的朋友。” 陆乘风的名声,渐渐传开了。终南山周边都知道,逍遥别院有个年轻的陆山长,腿脚不便,但能干得很,把个收留孤儿的别院办得红红火火。 七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别院收留的一个老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爹,突然得了急病。症状很奇怪: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密密麻麻的,像痱子,但颜色鲜红;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呼吸急促。 我诊了脉,又看了舌苔、眼睑,心里一沉。 “是瘟疫。”我压低声音对陆乘风说,“红疹热,传染性很强。必须马上隔离。” 陆乘风脸色变了:“瘟疫?确定吗?” “确定。”我神色凝重,“我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这种病。发病急,传染快,如果控制不好,一个村子都可能遭殃。” 陆乘风立刻行动。他让周大娘把王老爹单独扶到后山一间废弃的柴房里,那是之前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离主院有一段距离。又让所有接触过王老爹的人——包括他自己、周大娘、还有几个帮忙的孩子,都集中到另一处空房子里。 “从现在起,别院封锁。”陆乘风站在院门口,对所有人大声说,“任何人不得进出。已经接触过王老爹的人,跟我去隔离。没有接触过的人,留在自己房间,不要乱走。” 他安排得很快,很果断。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附近村子的村民很快知道了别院有瘟疫。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 “瘟疫!是瘟疫!” “会传染!会死人的!” “把病人送走!不然我们都得死!” “对!送走!不然放火烧了别院!” 几十个村民聚集在别院门口,拿着锄头、棍棒,情绪激动。他们怕,怕瘟疫传到村里,怕家人受害。 陆乘风一个人站在门口,面对愤怒的人群,背脊挺直,没有后退一步。 “各位乡亲,”他提高声音,“大家放心,我们已经把病人隔离了。白大夫正在研制解药,很快就能治好。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不要冲动。” “说得轻巧!”一个中年汉子喊道,“瘟疫会传染!万一传到村子里,我们都得死!你们这些外乡人,死了就死了,别连累我们!” “就是!把病人送走!送到山里,让他自生自灭!” “不送走就放火!烧了干净!” 人群往前涌,陆乘风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稳,声音更大了:“各位!别院里不止有病人,还有六十多个老人孩子!他们大多数是孤儿,是无家可归的人!如果你们放火,烧死的是六十多条无辜的人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