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山雪莲
从西夏兴庆府出来,我们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沿着河西走廊慢悠悠晃荡了两个月。
这一路穿过河西四郡——凉州、甘州、肃州、沙州,仿佛在时光长河中逆流而上。凉州城外的古战场,野草萋萋中还能看见断戟残戈;甘州石窟里,佛像慈悲的目光穿越千年;肃州关隘前,戍卒的号角声苍凉依旧;沙州莫高窟中,飞天壁画衣袂飘飘,似要破壁而出。
每到一个地方,我总会背着药篓去城外采药。河西走廊虽然干旱,但祁连山雪水滋养的绿洲里,生长着许多中原罕见的药材——肉苁蓉寄生在梭梭树根上,形似男根,是补肾壮阳的圣药;锁阳埋在沙土深处,要掘地三尺才能挖到;还有甘草、麻黄、枸杞,都因日照充足而药性更烈。
李莲花则像个闲散的文人,有时在客栈里读书写字,有时去市集淘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在敦煌买了一套完整的《金刚经》拓片,在酒泉淘到一块刻着西夏文的玉佩,在张掖换来几卷吐蕃僧人抄写的医书——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里面的草药图谱对我很有用。
我们白天各自忙碌,傍晚在客栈汇合,点上两盏油灯,我整理药材标本,他研究淘来的古籍,偶尔交换几句见闻。窗外是塞外苍茫的月色,窗内是温暖的人间烟火,这样的日子,简单而充实。
“你说你像个好奇的孩子,”有一晚,李莲花放下手中的吐蕃医书,笑着看我整理刚晒干的肉苁蓉,“见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
我将肉苁蓉按品相分门别类,头也不抬:“那是因为每个世界的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你看凉州那些茶马商人,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甘州石窟里的画匠,手指粗糙却画出最精美的佛像;肃州关隘的老兵,守着边疆一辈子,说起家乡时眼里有光。看多了,才知道天地广阔,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模样。”
他走过来,帮我将分好的药材装进不同的布袋,动作熟练:“所以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里的道理是死的,路上的见闻才是活的。”
“那你呢?”我抬头看他,“这一路你在看什么?”
李莲花将最后一块肉苁蓉装好,系紧布袋,才缓缓道:“我在看人心。看那些商贾如何权衡利益与道义,看那些官吏如何周旋于朝廷与百姓之间,看那些僧人如何在佛法与俗世中寻找平衡。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庙堂也不只是勾心斗角,寻常百姓的日子,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他说这话时,眼神悠远,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让那张温润的面容显出几分哲人的深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逍遥书院,他也是这样教导青舟他们的——武功可以护身,医术可以救人,但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是对人心的理解与尊重。
两个月后,我们终于抵达天山脚下。
已是仲夏时节,江南该是荷花满塘、蝉鸣聒噪的时候了,这里却依然能望见山巅皑皑白雪。雪山巍峨连绵,像一列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山脚下倒是一片葱郁——雪水融化汇成溪流,滋养出大片草甸。牧民的毡房像散落的白色蘑菇,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羊群在草甸上缓缓移动,远远传来牧歌的调子,悠长又苍凉,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那种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依恋,却是相通的。
我们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是个汉人,姓赵,五十多岁,在这住了三十年,对天山了如指掌。
“二位是要上山?”赵掌柜一边给我们倒奶茶一边问,“这个时节上山可不太平。”
李莲花接过奶茶——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咸味,是地道的塞外风味:“掌柜何出此言?”
赵掌柜压低声音:“前几日还有几个中原来的武林人士,说是要寻什么灵鹫宫,到现在都没下来。我劝他们别去,他们不听,说什么‘生死符’发作,非找到解药不可。我看那些人杀气腾腾的,可不像是去求医问药的。”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问得随意,舀了一勺酸奶——这是用马奶发酵的,酸得人皱眉,但回味甘醇。
赵掌柜指了指西北方:“往博格达峰那边去了。灵鹫宫就在那一带,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传说那地方有进无出,只有被童姥邀请的人才能找到。”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
看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又在蠢蠢欲动了。童姥的“生死符”控制着那些人,每三年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生不如死。这些年童姥深居简出,解药发放不如以往及时,有些人怕是熬不住了。
“多谢掌柜提醒。”李莲花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我们只是来采药的,不去危险的地方。”
赵掌柜收了钱,还是多叮嘱一句:“采药也要小心,天山有些地方邪门得很。前年有个采药人,说是在一个冰洞里看见会发光的雪莲,追进去就再没出来。后来有人去找,只找到他的药篓,人不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发光的雪莲?
我心中一动,但没多问。
当晚,我们在房间里研究银川公主给的地图。地图画在羊皮上,已经有些陈旧,但墨迹清晰。山脉走势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只在某处标了个小小的红圈,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缥缈峰,常人难至,有缘者自能见。”
“缥缈峰……”李莲花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红圈,“这名字取得妙,虚无缥缈,似有还无,确实是童姥会选的风格。”
“怎么找?”我问。
李莲花将地图卷起:“明天上山再说。童姥既然留下话‘有缘者自能见’,想必设了阵法或机关。你我都是逍遥派传人,总能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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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轻装上山。
赵掌柜给我们准备了些干粮——馕饼、肉干、奶酪,还有一壶马奶酒。“山上冷,喝点酒暖身。”他好心道。
我们谢过他,踏上上山的小径。
起初还有牧民踩出的路,两旁是茂密的云杉和冷杉,树干笔直,枝叶苍翠。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枝头跳跃,或是雪鸡在草丛里觅食,见人也不怕,歪着头好奇地打量。
越往上走,路越陡峭。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杜鹃灌丛。这个季节杜鹃已谢,但枝头结着小小的果实,红艳艳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再往上,连灌丛也没有了,只有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和地衣,在岩石缝隙里顽强地扎根。
走到午时,我们在一处山坳里休息。李莲花掰开馕饼,夹上肉干和奶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馕饼硬邦邦的,要就着水才能咽下,但越嚼越香。
正吃着,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我们对视一眼,放下干粮,悄声潜过去。
声音来自一处悬崖边。三个穿着各异的中年男子正在围攻两个白衣女子。那三个男子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刀法狠辣,招招致命。两个白衣女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峻,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显然落了下风,身上已多处挂彩。
“梅剑、兰剑,识相的就交出解药!”一个使鬼头刀的大汉狞笑道,“童姥那老妖婆多年不见人,怕是早就死了!你们守着灵鹫宫有什么用?”
“放肆!”叫梅剑的女子厉声道,“童姥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使判官笔的瘦子阴恻恻道,“等拿下你们,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眼看两个女子就要不支,李莲花低声道:“是灵鹫宫的人。”
我点头:“救不救?”
“救。”李莲花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般掠出。
他的身法太快,那三个江湖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兵器就脱手飞出。鬼头刀钉在树干上,判官笔插在岩石缝里,第三个人的链子枪更是寸寸断裂。
“谁?!”三人骇然变色。
李莲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淡然:“光天化日,三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姑娘,不嫌丢人?”
“你是什么人?敢管三十六洞的闲事!”使鬼头刀的大汉色厉内荏。
“三十六洞?”李莲花挑眉,“乌老大、桑土公、安洞主他们,没告诉你们灵鹫宫不能惹吗?”
三人脸色大变。乌老大等人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首领,这些年被童姥的“生死符”折磨得服服帖帖,早就严令手下不得招惹灵鹫宫。这几人显然是新入伙的,不知深浅。
“你……你怎么知道……”瘦子颤声问。
李莲花不再废话,衣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拂过,三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气血翻涌。
“滚。”他吐出一个字。
三人哪还敢停留,连兵器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梅剑、兰剑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朝李莲花行礼:“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为何要救我们?”
李莲花从怀中取出童姥留下的天山令牌:“逍遥掌门李莲花,携夫人白芷,前来拜会童姥师姊。”
两个女子见到令牌,神色骤变,对视一眼后同时单膝跪地:“原来是掌门师叔驾临!弟子梅剑(兰剑),拜见师叔、师婶!”
“起来吧。”李莲花虚扶一把,“童姥师姐可好?”
梅剑起身,恭敬答道:“童姥正在培育雪莲的关键期,已有三月未出冰莲谷。但她吩咐过,若师叔到来,可直接前往。请随弟子来。”
她们在前引路,我们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断崖宽约十丈,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一连接对岸的,是一条藤索桥——用粗大的野藤编织而成,桥面只有三尺宽,在风中轻轻摇晃。
桥那头,隐约可见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山谷,那就是缥缈峰了。
“师叔请。”梅剑踏上索桥,如履平地。
兰剑紧随其后。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怕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索桥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说不怕是假的,但……
“有你在,不怕。”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跟紧我。”
我们踏上索桥。桥面随着脚步晃动,脚下的云雾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着。走到桥中央时,一阵山风袭来,索桥剧烈摇晃,我下意识抓紧李莲花的手。他稳稳站着,内力贯注双脚,竟让那段桥面停止了晃动。
“逍遥派的轻功,第一步就是要稳。”他轻声道,“心稳,身才稳。”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跟着他的步伐继续前行。
过了索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隐藏在山腹中的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雪峰,将山谷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谷中气候奇特——中央竟有一汪不冻的温泉湖,湖水湛蓝,水汽氤氲,将整座山谷笼罩在薄雾中,如梦似幻。
湖畔建着十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全都是用白色的石材建造,覆着薄薄的积雪,檐角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芒,像是水晶雕琢而成。
但最让人震撼的,是湖边的空地上,竟开满了雪莲。
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片花海——白色的雪莲像落在雪地上的云朵,黄色的雪莲像洒下的阳光,还有几株罕见的蓝色雪莲,花瓣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将天空的颜色揉碎了染上去。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在冰雪中傲然绽放,散发出清冷的香气。
“这是……”我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童姥花了六十年培育的雪莲园。”梅剑语气中带着自豪,“天下雪莲,十之八九的品种都在这里了。有些是天生地长的,有些是童姥从各地移植来的,还有些是她自己培育的新品种。”
我们穿过雪莲花海,脚下是柔软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雪莲的香气清清冷冷,吸入肺腑,竟有种洗涤身心的感觉。
来到湖畔最大的一座宫殿前。殿门是整块白玉雕成,上面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略带不耐的女声:
“说了多少次,水温要恒定在七分热,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这株‘月华’我培育了十五年,要是被你们浇坏了,我把你们也种到土里去!”
是童姥的声音。
梅剑、兰剑在门口停步,低声道:“童姥正在照顾雪莲,不喜欢被打扰。师叔师婶请自便。”
我们推门而入。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穹顶高约三丈,上面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洒满整个空间。殿堂中央没有神像,没有宝座,只有十几个晶莹剔透的玉盆,每个盆里都种着一株雪莲幼苗。玉盆摆成环形,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童姥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幼苗浇水。她左手托着一个玉壶,右手持一把银勺,每舀一勺水,都要在旁边的玉尺上量过温度,然后才缓缓浇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初生的婴儿,专注得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她和那株雪莲。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是宫装,而是简单的交领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纱衣。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绾在脑后,大半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至腰际。侧脸在夜明珠的光晕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在光中淡去,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语气不耐:“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吗?雪莲娇贵,受不得惊扰。”
“师姐好大的火气。”李莲花笑着开口。
童姥猛地抬头,手中玉壶一歪,水洒出几滴落在衣袖上。她看见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直起身子,脸上那点柔和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们怎么来了?”
我将那个白色锦囊取出,双手奉上:“路过西夏,见了李师姐。这是她托我们转交的。”
童姥盯着锦囊,脸色变幻不定。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接过。锦囊是素白色的丝绸,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绣工精致。她捏着锦囊,指尖微微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丝绸捏碎。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温泉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良久,童姥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可还好?”
“白发如雪,精神尚可。”我如实道,“住在西夏皇宫的凌波阁,深居简出。宫人说,她每年只出阁三次——春天看花,秋天赏月,冬天观雪。”
童姥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深居简出?她是没脸见人吧。当年那样决绝地离开,如今躲在深宫里,算什么?”
话虽刻薄,可她的眼神却飘向殿外那片雪莲花海,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冷傲的面容显出几分寂寥。
我将锦囊往她面前推了推:“师姐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童姥这才低头,手指有些颤抖地拆开锦囊的系带。里面没有信纸,没有字条,只有一朵干枯的、压得平平的白色小花。
我认得这花——江南常见的栀子,花瓣厚实,香气浓郁,花期在初夏。这朵栀子显然被精心压过,虽然枯黄,但形状完整,还能看出当年盛开时的模样。
童姥盯着那朵干花,整个人僵住了。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过了许久,她才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花瓣。干枯的花瓣在她指尖碎裂,化作细末,飘散在空中,在夜明珠的光晕中像金色的尘埃。
“六十年前……”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从很深的记忆里捞出来,“我们三个一起在太湖边的栀子花丛里练剑。那是五月,栀子开得正好,香气浓得能醉人。她总说,栀子香气太俗,不如梅花清雅。我说她不懂,俗有俗的好,浓烈,真实,不像梅花,冷冰冰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手中残余的花瓣碎屑,眼神空洞。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远处有灵鹫宫弟子经过的脚步声,轻盈而迅速,很快远去。温泉湖的水声潺潺,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师姐。”我轻声唤她,怕惊扰了这场时隔六十年的回忆。
童姥回过神,将锦囊和残余的花瓣仔细收好,放进怀中贴身的位置。她的神色已恢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将所有情绪深埋之后的淡然。
“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她转身走向那些玉盆,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正好,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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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姥要我们帮的忙,是培育一株新品种雪莲。
她带我们穿过雪莲园,来到冰莲谷最深处。这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冰洞,洞口垂着冰凌,像水晶门帘。走进洞内,寒气扑面而来,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洞壁上结着厚厚的冰晶,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着幽蓝的光,像是走进了龙的巢穴。
冰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台,约莫三尺见方。台上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雪莲,已结了花苞,但蔫头耷脑的,叶片发黄,看起来毫无生机,随时可能凋零。
“这是‘玉露金蕊’,我试了三十年想培育出的品种。”童姥走到冰台前,伸手轻抚雪莲的叶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传说这种雪莲有起死回生之效,十二瓣花瓣,纯金花蕊,只在古籍中有记载,从未有人真正培育成功。我用了各种方法——杂交、嫁接、甚至以自身内力催发——可最多只能开出十瓣,金蕊更是从未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这是最后一株了。若再失败,这个品种就要绝迹了。我找遍天山,也只找到三颗种子,前两株都死了。”
我走近细看。这株雪莲确实与众不同——叶片比寻常雪莲更厚,叶脉是淡金色的;花苞虽蔫,但形状完美,能看出若是盛开,定是层层叠叠。更奇特的是,它的根系竟然缠绕着一块泛着微光的玉石。玉石温润,呈现乳白色,在冰洞幽蓝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热度,与周遭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我蹲下身查看。
“暖玉。”童姥道,“产自昆仑山深处,握在手中温热不烫,是极罕见的宝玉。我寻遍天山才找到这么一小块,想以它的温养之力对抗冰洞的极寒,让雪莲能吸收足够的地热。可惜,还是不够。暖玉的热力太外露,雪莲属阴寒,强行注入阳气反而破坏了它的本性。”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恳切——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你们来了,或许是天意。白芷,你是医者,李莲花,你心思缜密,帮我想想办法。”
李莲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绕着冰台走了三圈,时而蹲下查看根系,时而伸手感受温度。最后,他停在雪莲正前方,闭目凝神,将手掌悬在花苞上方约三寸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株雪莲需要的不是地热,是生机。”
“生机?”童姥蹙眉。
“万物生长,皆需阴阳调和。此处极寒属阴,暖玉的温热属阳,但阳气不足,且过于外露。”李莲花解释道,“雪莲本身属阴寒之物,生长在极寒之地,靠的是从冰雪中汲取的至阴之气。强行注入阳气,就像给寒冰浇热水,冰会融化,但也会失去本性。”
他转向我,眼神明亮:“用你的不老长春功试试。”
我一愣:“我的内力?师姐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不是更深厚吗?”
“性质不同。”李莲花摇头,“师姐的功法偏重阳刚,取‘天长地久’之意,追求的是永恒不灭。而你的不老长春功,取‘长春’之意,蕴含的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不是以阳克阴,而是以生机滋养阴寒——就像春天到来,冰雪融化不是因为太阳暴晒,而是因为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童姥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台上划着:“有道理……我的内力霸道,确实不适合催发这种娇贵的雪莲。白芷,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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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力从丹田升起,流转周身经脉,最后汇聚于掌心。不是炽热的阳刚之气,而是温润如春水的生机,丝丝缕缕,如春雨般细腻,缓缓渗入花苞。
起初毫无反应。花苞依然蔫黄,叶片依然垂着。
一炷香时间过去,我的额头渗出细汗。在极寒环境中运转内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花苞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蝴蝶振翅,但我感觉到了。
“有反应!”童姥低呼,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我精神一振,继续输送内力。渐渐地,蔫黄的花瓣开始舒展,泛起淡淡的玉色光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叶片也抬起了一些,叶脉中的金色更加明显。
更神奇的是,花苞中央,一点金光隐隐透出。虽然微弱,但在冰洞幽蓝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金蕊!”童姥的声音颤抖了,“真的……真的有金蕊!”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将手掌抵在我背心,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支撑着我继续运转功法。
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内力,李莲花的内力也消耗大半。那株雪莲终于完全绽放。
十二瓣晶莹剔透的花瓣,如冰雪雕琢,层层舒展,每一瓣都完美无瑕。花瓣是半透明的玉色,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花蕊是纯粹的金色,不是黄金那种炫目的黄,而是像初升朝阳般的温暖金色,在冰洞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最奇的是,整株雪莲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中有点点荧光,像是将星光揉碎了洒在上面。香气清冷中带着一丝甘甜,闻之令人心神宁静,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洗涤一空。
“成了……”童姥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花瓣时停住,手指微微颤抖,“真的成了……十二瓣玉露金蕊……”
她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这个一生刚强、从不示弱的女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围着冰台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株雪莲,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
“多谢。”她终于停下,转向我们,郑重地躬身一礼——这是她第一次对我们行如此大礼,“这份恩情,我巫行云记下了。”
我连忙扶住她:“师姐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
童姥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内力损耗不小,先去休息吧。梅剑,带师叔师婶去暖阁,用最好的药材调制药膳。”
她又看向那株雪莲,声音轻柔:“这株雪莲,我会好生照看。它是你们的功劳,也是……也是我等了三十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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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灵鹫宫的暖阁里休养了三日。
暖阁建在温泉湖边,地板下铺着地龙,用温泉水供暖,室内温暖如春。窗外就是雪莲花海,推窗就能看见一片冰清玉洁。
这三日里,童姥亲自为我调制药膳。她端来的每一碗药,都用了天山最珍贵的药材——雪莲蕊、冰蚕丝、千年灵芝、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草药。药膳熬得恰到好处,不苦不涩,反而有股清甜。
她话不多,但每次送药来时,都会在床边坐一会儿。有时看我喝完药,有时只是望着窗外雪峰出神。有一次,我看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锦囊,握在掌心,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六十年前的旧事。
第四日清晨,我醒来时,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童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朵干枯的栀子花,在指间轻轻转动。
“师姐?”我坐起身。
童姥将花收起,神色淡然:“好些了?”
“内力已恢复七八成。”我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神清气爽,“多谢师姐这些日子的照顾。”
“不必谢我。”童姥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帮了我大忙,这是应该的。”
窗外,几个灵鹫宫弟子正在雪莲花海中忙碌。她们穿着素白的衣裙,小心翼翼地采摘成熟的雪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雪莲花海上,画面宁静美好,像是世外桃源。
“师姐这些年,就一个人守着这片雪莲园?”我问,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一个人清净。”童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些丫头们吵得很,我让她们住在山下的别院,有事才上来。平日里,这冰莲谷就我一个人。”
话虽如此,可我从这几日的观察中发现,灵鹫宫的弟子们对童姥是真心敬爱。她们怕她——怕她严厉的训斥,怕她冷峻的眼神——但也心疼她。每次送药来的小丫头,都会偷偷在药里多放一勺蜂蜜;打扫房间时,总会在花瓶里插几支新摘的雪莲;有弟子从山下回来,总会带些新鲜的瓜果,说是“给童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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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我轻声开口,“李师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童姥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什么话?”
“她说……当年的事,她不怪你了。她也希望,你别再怪自己。”
童姥猛地转身,盯着我,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真这么说?”
“原话是:‘告诉巫行云,当年的事,我不怪她了。她也别怪自己。六十年的恩怨,该放下了。’”我将李秋水那夜在凌波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她还说,我们都太骄傲,骄傲到宁愿错过,也不肯低头。”
童姥怔怔地站着,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多少苦涩,多少释然,多少遗憾,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仰起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这个傻师妹……”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六十年了,才说这些话……”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行了,既然你好了,就来帮我整理药材吧。我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天山特有的药材,堆在库房里,正好你来了,一起编本图鉴,免得我死了,这些东西也跟着埋进土里。”
她说“死”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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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和童姥几乎形影不离。
白日里,我们穿梭在天山的各个角落——悬崖峭壁、冰缝雪洞、温泉湖畔、雪线之上……采集各种珍稀药材。童姥对天山了如指掌,哪里长着百年灵芝,哪里藏着罕见的冰蝉,哪里能挖到雪参,她全都知道。
她带我去了一处背阴的冰崖,那里长着一片“冰魄草”。这种草通体透明,像水晶雕琢而成,只在极寒之地的冰层下生长,百年才长一寸。童姥说,这是治疗寒毒的圣药,但也极难采摘——必须用玉铲连冰带草一起挖出,稍有不慎,草就会碎裂。
“我每年只采三株。”童姥用特制的玉铲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冰魄草连同包裹它的冰块一起挖出,放进铺着丝绸的玉盒里,“采多了,这物种就会绝迹。医者取药,也要取之有道。”
我们又去了一处温泉眼旁,那里生长着“火灵芝”。与寻常灵芝不同,火灵芝通体赤红,生长在高温的温泉蒸汽中,是治疗热毒的良药。童姥用银剪剪下成熟的部分,留下菌丝继续生长。
“万物有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才是长久之道。”她说这话时,正将一株火灵芝放进药篓,动作轻柔。
晚上,我们就在冰莲谷的暖阁里整理标本,记录药性。暖阁里摆满了各种药材——晒干的雪莲花瓣、炮制好的冰蚕丝、研磨成粉的灵芝孢子……每一样都要仔细分类,贴上标签,注明采集时间、地点、药性、用法。
童姥的笔记工整严谨,字迹娟秀有力。她将六十年的积累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哪种药材与哪种相配,哪种必须单独使用,哪种有剧毒但巧妙使用却能救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莲花有时会来帮忙,更多时候,他在研究灵鹫宫收藏的武学典籍。童姥对他倒是大方,藏书阁随意进出,甚至将一些逍遥派失传的秘籍也拿给他看。
“你既然是逍遥掌门,这些东西本该传给你。”童姥如是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它们重见天日。”
一日,我们在一处冰洞深处发现了一丛罕见的“玉髓菇”。这种菇类通体乳白,半透明,生长在千年冰层中,要凿开数尺厚的冰才能挖到。据说有续接经脉、重塑丹田的神效,但极其罕见,童姥找了三十年也只找到过两次。
我正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将玉髓菇从冰层中剥离,童姥忽然开口:
“白芷。”
“嗯?”我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玉刀上。
“你和不老长春功,到什么境界了?”
我一愣,手上动作停住,抬头看她:“第七重。师姐为何突然问这个?”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冰洞深处幽幽的蓝光上。冰洞很静,只有我们呼吸的声音和冰层偶尔开裂的细响。
“我练到第八重时,出了岔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冰洞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放下玉刀,将挖出的玉髓菇小心放进玉盒,才转向她:“师姐的意思是……”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每三十年有一次返老还童期,这你是知道的。”童姥靠坐在冰壁上,眼神悠远,“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每次返老还童,功力就会精进一层。三十岁第一次,六十岁第二次,九十岁第三次……我练到第八重时,本该在六十岁那年返老还童,可我强行压制了。”
“为什么?”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那时无崖子出了事。”童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和李秋水决裂,被丁春秋那逆徒偷袭,重伤濒死。消息传到灵鹫宫时,我正在闭关,准备迎接返老还童期。若我进入返老还童期,功力尽失,形同废人,就无法去救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心中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
“所以我强行压制了返老还童,逆转功法,赶去无量山。”童姥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壁上划着,“虽然救了他一命,但功法反噬,伤了根本。每次返老还童期,那暗伤就会发作,痛苦难当。这些年,我靠雪莲和丹药压制,但一次比一次严重。”
她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灵魂:“你练的不老长春功与我同源,但更加温和,走的是生生不息的路子。我想问问你,可有解决之法?”
我沉思良久。冰洞里的寒气让我头脑格外清醒,那些医理药性在脑中飞快流转。
“师姐可否让我诊脉?”我最终道。
童姥伸出手腕。
她的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搭上三指,凝神诊脉。
脉象果然奇特——表面平稳有力,内家高手的底子还在;但细探之下,却有几处滞涩,像是江河之下暗藏漩涡,阻碍着内力的顺畅流转。更麻烦的是,这些滞涩处与她的心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冲击,可能会伤及心脉;若不处理,下次返老还童期,暗伤全面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师姐这些年,一直在用内力强行压制暗伤?”我问,收回手。
“不然呢?”童姥收回手腕,整理衣袖,“难道要我每次返老还童都像个废人一样躺着?灵鹫宫这么多弟子,天山这么多势力虎视眈眈,我若倒下,她们怎么办?”
话虽如此,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无奈。这个一生要强的女子,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在弟子面前示弱。
“可这样下去,暗伤只会越来越重。”我正色道,语气严肃,“内力压制如同筑坝拦水,水越积越多,坝的压力就越大。下次返老还童期,可能就压制不住了。”
童姥冷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那又如何?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活了九十多年,够本了。”
“师姐!”我提高声音,在冰洞里激起回音,“你苦心培育雪莲六十年,建立灵鹫宫,收留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梅剑、兰剑、竹剑、菊剑,还有山下那些弟子,她们敬你爱你,把你当母亲一样看待!你死了,她们怎么办?这片雪莲园怎么办?你花了三十年培育的玉露金蕊,刚刚成功,你就甘心让它绝迹?”
我一口气说完,冰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童姥盯着我看了许久,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已经泛红的眼眶,放缓语气:“让我试试吧。用金针疏导,配合那株十二瓣金蕊雪莲,或许能根治暗伤。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有风险。”
童姥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我道,“今晚我准备药材和工具,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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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从第二日傍晚开始。
我将那株培育成功的十二瓣金蕊雪莲摘下——童姥虽然心疼,但没说什么,亲自用玉剪剪下花朵,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挚友。雪莲花瓣入药,花蕊研成细粉,辅以冰魄草、火灵芝、玉髓菇等十几味天山珍稀药材,在玉鼎中熬制了整整六个时辰。
药汤呈淡金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清冷中带着甘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闻之令人心神宁静,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童姥服下药汤后,我让她在暖阁的玉榻上盘膝坐好。玉榻下连着温泉,温热适中,能帮助药力发散。
“师姐,施针时会有些痛,你忍一忍。”我取出金针包,一共七十二根金针,长短不一,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来吧。”童姥闭目凝神,呼吸平稳,“我这一生,什么痛没受过。”
我将内力灌注于金针之上,第一针刺入她头顶百会穴。金针入体,童姥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她周身大穴上。膻中、气海、关元、命门……针针深入,疏导着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暗伤淤毒。
施针到一半,童姥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出她正在承受的痛苦。
我能看见,每一针落下,都有一缕黑气从针孔渗出,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暗伤淤毒,带着阴寒的气息,在温暖的室内凝成淡淡的黑雾。
施到第四十九针时,异变突生。
童姥周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真气,玉榻震动,我手中的金针被震飞数根,叮叮当当地落在玉质地板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师姐!”我急忙稳住剩下的金针,加大内力输出,试图压制她体内暴走的真气。但童姥九十多年的功力何等深厚,此刻暗伤被触动,真气失控,如山洪暴发,我几乎压制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此时,李莲花推门而入。他显然一直在门外守候,听见动静立刻进来。见状,他眼神一凝,闪身到童姥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醇厚温润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
两股内力一前一后,一疏导一安抚,终于将童姥体内暴走的真气渐渐压制下去。那狂暴如龙的真气,在内外合力的引导下,慢慢回归经脉,顺着金针开辟的通道,将淤积的暗伤一点点逼出体外。
黑气越来越浓,在童姥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散发着阴寒刺骨的气息。但药力也在发挥作用,淡金色的药力如春水般在她经脉中流淌,修复着那些被暗伤侵蚀多年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我拔下最后一根金针。
金针离体的瞬间,童姥身体一软,向前倾倒。李莲花及时扶住她,让她缓缓躺下。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面色正在慢慢恢复红润。那些从针孔渗出的黑气渐渐散去,室内的阴寒之气也被温泉的热气驱散。
又过了半个时辰,童姥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起初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她试着运转内力,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经脉畅通,内力运转再无滞涩……”她喃喃自语,伸手按住心口,那里曾经每次运功都会隐隐作痛,此刻却一片轻松,“真的……好了?”
我擦去额头的汗——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施针,几乎耗尽了我的心力。李莲花扶我坐下,递来一杯温水。
“暗伤已除。”我喝下水,缓了口气才道,“但师姐接下来三个月要静养,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每日服药一次,配合温泉药浴,让身体慢慢恢复。”
童姥站起身,在屋内走了几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了。她越走越快,在并不宽敞的暖阁里转圈,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个终于摆脱枷锁的囚徒。
转了几圈后,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杀人无数、也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六十多年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终于又感觉到,这副身体是自己的了。没有隐痛,没有滞涩,没有那种每次运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
她转身,看着我和李莲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脆弱。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躬身,深深一礼。
九十多岁的童姥,逍遥派的大师姐,灵鹫宫的主人,向着我们这两个晚辈,行了一个几乎折腰的礼。
我和李莲花连忙起身还礼。
“师姐这是做什么?”我扶住她,“同门相助,本是应当。”
“这一礼,你们当得起。”童姥直起身,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意——那是真正轻松的笑容,没有负担,没有伪装,“若不是你们,我下次返老还童期,必死无疑。我死了不要紧,但灵鹫宫这些弟子,这片雪莲园……都会随之凋零。”
她顿了顿,环视暖阁,目光温柔:“从今日起,灵鹫宫就是你们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里永远有你们一间房,一炉火,一壶茶。”
这是童姥能说出的,最温情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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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灵鹫宫又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童姥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她不再总是冷着脸,偶尔会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她开始亲自指导弟子们练功,不再只是严厉地训斥,也会耐心地讲解;她带着我们在雪莲园里散步,指着各种雪莲讲述它们的故事;她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回忆,说要写一本《天山记事》,留给后人。
我和童姥合着的《天山寒地药材图鉴》完成了初稿。整整三卷,羊皮封面,用最好的墨汁誊写。第一卷收录雪莲类药材四十七种,每种都有详细的图谱、药性说明、采集方法和炮制工艺;第二卷收录其他寒地药材二百八十六种;第三卷是病例汇编,记录了几十种寒地特有疾病的诊治方法。
“等修订完善后,我要刊印一百部。”童姥抚摸着书稿,眼神明亮,“传给天下医者,让更多的人知道,天山不是不毛之地,这里藏着救命的宝贝。”
李莲花则把灵鹫宫的机关阵法改良了一番。他在山谷入口处布下一个改良版的奇门遁甲阵,以迷惑为主,杀伐为辅。原来的阵法杀气太重,误入者非死即伤;新的阵法更加精妙,闯入者会在阵中迷失方向,最终绕回原处,不会伤及性命。
“防人而已,不必杀人。”他是这么对童姥说的,“江湖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灵鹫宫避世而居,更该少造杀孽。”
童姥对此不置可否,但默许了他的改动。有一次我听见她对梅剑说:“你们师叔说得对。我杀了一辈子人,到最后才发现,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离别那日,天山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雪花纷纷扬扬,从清晨开始,到我们准备出发时,已经将整个冰莲谷装点成一片纯白。雪莲花在雪中依然绽放,白的雪莲与白的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金色的花蕊在雪光中闪烁,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星星。
童姥亲自送我们到索桥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斗篷,兜帽遮住了白发,在雪中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身后跟着几十个灵鹫宫弟子,全都白衣飘飘,在雪中站成一片,像是雪地里长出的莲花。
“师姐留步吧。”李莲花拱手道,“雪大了,路不好走。”
童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玉瓶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瓶身刻着莲花纹样,瓶口用蜜蜡封着。她将玉瓶递给我们,一人一个。
“这是用那株十二瓣金蕊雪莲炼制的丹药,一瓶十二颗,取名‘回春丹’。”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关键时刻能保命——重伤可续命,中毒可解毒,走火入魔可定心神。但记住,每人一生最多只能服三颗,多服无用,反伤自身。”
我们郑重接过。玉瓶触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丹药散发出的淡淡暖意。
她又看向我,眼神里有种长辈的关切:“白芷,你练的不老长春功虽温和,但也要注意。第七重到第八重是个坎,过不去就不要强求。长生不是目的,逍遥才是。”
“多谢师姐提醒。”我将玉瓶贴身收好,“我会谨记。”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们脸上流转,像是要将我们的模样刻进记忆里。然后,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我。
这个拥抱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转瞬即逝。但我能感觉到,那双抱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份克制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泄露了一丝。
“保重。”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师姐也保重。”我回抱她,感觉到她瘦削却依然挺拔的背脊,“等我们游历完,再回来看你。到时候,或许能带来李师姐的消息。”
童姥松开手,退后一步,兜帽下的面容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但眼角有晶莹闪烁,不知是雪花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快走吧,雪要下大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梅剑,送师叔师婶过桥。”
“是。”
我们转身踏上索桥。
桥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索桥在风雪中轻轻摇晃,脚下的深渊被雪雾笼罩,深不见底。但我们牵着手,走得很稳。
走到桥中央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童姥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雪花落在她白色的斗篷上,她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孤傲,清冷,却又无比和谐。
灵鹫宫的弟子们站在她身后,像一群忠诚的白鹤。
李莲花握紧我的手:“还会再见的。”
“嗯。”我点头,转回身,继续向前,“一定会。”
索桥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像是古老的低语。过了桥,再回头时,缥缈峰已隐在漫天风雪中,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座索桥,在风雪中轻轻摇晃,连接着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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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艰难许多。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远处的天山群峰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中淡去的笔触。
走到半山腰时,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休息。李莲花从行囊里拿出馕饼和肉干,又倒了两杯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但在风雪中喝下去,依然能感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接下来去哪里?”他问,将酒壶递给我。
我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马奶酒的醇香在口中化开,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犷。我想了想,望向西方——那里是昆仑山的方向,更远,更神秘。
“先去昆仑山看看?听说那里有上古遗留的药草,还有西王母的传说。”我道,“然后再往南,去吐蕃看看青稞田,去西域看看葡萄园。最后……回药王岛,住一段时间。”
李莲花笑了,伸手拂去我发梢的雪花:“好,都听夫人的。我们先去昆仑,寻上古药草;再去吐蕃,看青稞如海;然后去西域,尝最甜的葡萄;最后回药王岛,种菜,采药,着书,看海。”
他的目光温暖,像雪地里的篝火:“这一路很长,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嗯。”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漫天飞雪,“这一生也很长,但我们在一起,就不怕长。”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风雪很大,前路茫茫,天地苍茫。但握着彼此的手,心里就是暖的,路就是亮的。
我想,这就是逍遥吧——不是无牵无挂,不是无情无欲,而是心中有牵挂,有爱,有念想,却依然能自由地行走在天地间,看遍山河,历尽悲欢,最后还能回到彼此身边。
天山渐渐远去,隐在风雪之后。而前方,昆仑巍峨,吐蕃辽阔,西域神秘,药王岛的碧海蓝天在遥远的海上等待。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要经历。
但没关系。
因为这条路,我们会一起走。
这个故事,我们会一起写。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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