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西夏夜话
暮色四合时分,黄河水面的粼粼波光逐渐被夜色吞没。我们牵着马匹,站在一处高坡上,远眺西夏都城兴庆府的轮廓在最后的余晖中缓缓浮现。
这座矗立在河套平原上的都城,像一枚精心雕琢的印章,盖在黄土与蓝天交接的画卷边缘。城墙是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表面用石灰抹得平整,在夕照中泛着奇异的淡金色光泽。城楼是典型的中原样式,飞檐翘角,但装饰却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檐角悬挂着铜制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墙壁上绘满色彩浓艳的壁画,描绘着党项人信仰中的天神与神兽。
“比想象中更有气魄。”李莲花将马缰在手中绕了一圈,眯眼望着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听说李元昊建都时,特意请了中原、吐蕃、回鹘三地的工匠,果然融汇了各方精华。”
我点了点头,目光却被城门口的景象吸引。
兴庆府不愧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此刻虽已近黄昏,城门处依然车水马龙。驼铃声声,商队缓缓入城——有牵着满载丝绸瓷器的骆驼队的汉人商贾,有赶着牛羊的党项牧民,有头戴白帽的回鹘商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各异的服饰,却都在这座城门下交汇,构成一幅生动斑斓的边塞风情画。
“走吧。”李莲花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天黑前得找个落脚处。”
我们牵着马匹走下高坡,融入入城的人流。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夕阳斜照中飞舞如金粉。
守门的西夏士兵穿着皮甲,头戴毡帽,腰间佩着弯刀。他们检查入城文牒时神情严肃,但动作并不粗暴。轮到我们时,李莲花递上提前准备好的通关文牒——那是段誉特意为我们签发的,盖有大理国玺,写明“逍遥书院李莲花、白芷夫妇游历四方,途径各国,望予通行便利”。
士兵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党项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接过文牒,仔细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我们,眼中闪过疑惑:“大理来的?逍遥书院……没听说过。”
“是江南的一个小书院。”李莲花神色从容,“我夫妇二人游历天下,途经贵国,想见识见识西夏风物。”
士兵首领将文牒还给李莲花,挥挥手:“进去吧。记住,亥时四城闭门,不得在街上逗留。”
“多谢。”
我们牵着马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晚风中招展。中原式的酒楼与党项人的帐篷店铺比邻而居,汉人的绸缎庄旁就是回鹘人的香料铺。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烤羊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香、香料的浓香,还有骆驼身上特有的腥膻味。
街上的行人更多了。有穿着锦袍、头戴金冠的西夏贵族,有粗布麻衣的平民百姓,有身披袈裟的僧人,还有不少异域面孔的商人。语言更是嘈杂——汉语、党项语、吐蕃语、回鹘语交织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听不懂的西域方言。
我们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招牌的店前停下。客栈掌柜是个汉人老者,须发皆白,看见我们,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干净敞亮。”
“住店。”李莲花道,“要两间上房,再给我们的马喂些草料。”
“好嘞!”掌柜招呼伙计牵马,亲自引我们上楼,“二位是从中原来的吧?这个时节来西夏可不多见。再过一个月,北风一起,这地方可就冷得紧喽。”
“我们只是路过,住几日就走。”我道。
掌柜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这两间最好,窗户朝南,白天暖和。二位先歇着,热水马上送来。晚饭是在房里用,还是下楼?”
“下楼吧。”李莲花道,“想尝尝地道的西夏菜。”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掌柜眉开眼笑,“小店厨子做的烤全羊、手抓肉,那可是兴庆府一绝!再配上一壶马奶酒,包您满意!”
简单洗漱后,我们下楼用膳。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有汉人商贾在低声谈生意,有党项武士在大碗喝酒,角落里还有一桌西域商人,正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激烈讨论着什么。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时,伙计端上菜肴——确实丰盛:一整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外皮酥脆,肉香四溢;一盘手抓羊肉,热气腾腾,配着蒜泥和辣酱;一盆羊杂汤,奶白色的汤里浮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个面饼,烤得焦香。
“客官尝尝这马奶酒。”伙计殷勤地斟酒,“咱们西夏的马奶酒,跟别处的不一样,是陈酿的,不冲,反而有股子甘甜。”
我尝了一口,果然,酒味不烈,带着奶香和淡淡的甜味,入口顺滑。
正吃着,邻桌几个汉人商贾的谈话吸引了我的注意。
“……听说没有?皇宫里那位太妃,最近又召见了不少中原来的高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太妃?她不是几十年不见外客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这几个月,连着有好几拨人进宫,都是她亲自接见的。有和尚,有道士,还有几个看着像武林高手。”
“她见这些人做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几个商贾压低了声音,但以我和李莲花的耳力,依然听得清楚。
我们对视一眼,李莲花微微摇头,示意我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忽然一暗。
一个身着西夏官服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不像是常年生活在塞外的人。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扫视大堂时目光锐利如鹰。
客栈掌柜一见来人,连忙迎上去,用党项语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恭敬。那青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们这一桌,径直走了过来。
他在我们桌前站定,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在下赫连铁树,奉太妃之命,恭迎李掌门、白医师入宫。”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围几桌客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和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秋水果然知道我们要来。而且,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有劳赫连大人。”李莲花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赴一场寻常茶会,“只是不知,太妃如何得知我们到了兴庆府?”
赫连铁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如此镇定。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妃自有消息渠道。二位请随我来,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李莲花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李秋水已经知道了,避而不见反而不妥。
我们结了账,随赫连铁树走出客栈。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四蹄修长,显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见我们,只是微微颔首,便掀开车帘。
“二位请。”赫连铁树道。
我们上了车。车厢内部比外表精致许多,铺着厚实的毛毯,座位上是柔软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赫连铁树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闭目养神,没有交谈的意思。我掀开车窗的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但兴庆府的夜晚并不沉寂。许多店铺门前挂起了灯笼,将街道照得通明。夜市刚刚开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卖艺的,热闹非凡。远处,皇宫方向灯火辉煌,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片星河。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宫城。
西夏皇宫的格局果然与中原大相径庭。它不像紫禁城那样方正规整,而是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宫殿多用石材和黄土建造,墙壁厚实,窗子较小,显然是适应塞外寒冷多风的气候。许多建筑有着圆顶或穹顶,是典型的西域风格,但屋檐的飞檐翘角又是中原样式。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门不高,用厚重的榆木制成,上面包着铁皮,看起来毫不起眼。
门无声开启。
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老嬷嬷静立门内。她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她看见我们,朝赫连铁树微微颔首,然后用汉语说道:“太妃在凌波阁等候,请二位随老奴来。”
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疏离感。
赫连铁树在门口停步,躬身道:“有劳秦嬷嬷。”说完便退到一旁,没有跟进来。
老嬷嬷——秦嬷嬷转身引路,我们跟在她身后。
进了角门,眼前是一条曲折的复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夜风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将远处宫殿里的歌舞笙箫隔绝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复道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上面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秦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缓无声,显然身怀武功。她的背影挺直,虽然年迈,但行动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上的三层阁楼,孤零零地立在湖心,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阁楼造型精巧,飞檐如展翅欲飞的鸟翼,在月光下投下优美的剪影。最奇特的是,整座阁楼通体用白色的石材建造,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用玉石雕琢而成。
“凌波阁。”秦嬷嬷停在廊桥入口,转过身,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太妃说,只见故人,不见外客。老奴在此等候,二位请自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谢嬷嬷。”李莲花向她微微欠身。
我们并肩走上廊桥。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湖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只有月光洒落时才会泛起细碎的银光。几尾锦鲤被脚步声惊扰,甩尾没入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廊桥很长,有九处转折,每一转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有时是远处的宫殿群,有时是湖心的假山,有时是岸边一丛丛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廊桥尽头,便是凌波阁的正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抹昏黄的烛光。
我伸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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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的画像。
那些画像大小不一,装裱各异,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墨色犹新,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从豆蔻年华的少女到风华绝代的少妇,从江南水乡到塞外风沙,从春日赏花到冬夜围炉……数百幅画像,用笔墨定格了一个女子漫长一生的无数瞬间。
画像前,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白发女子。
她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裙,那颜色像是雨后的天空,清淡雅致。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大半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身形瘦削得惊人,广袖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见推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
李秋水今年该有九十余岁了。
可眼前这张脸——除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满头如雪白发——竟依然保留着三十许人的轮廓。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光滑紧致,几乎没有老年斑;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让人惊艳的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让无崖子神魂颠倒的风采。
只是那眼神太深,太静,像是古井深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来了?”她开口,声音却苍老得与面容毫不相称,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我还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些。”
“师姊。”李莲花率先行礼,用的是逍遥派同门之礼,左手压右手,躬身三十度。
我跟着福身:“见过李师姊。”
李秋水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尤其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悦耳:“一个掌门,一个神医,倒真像是师父会选的人。”她缓步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蒲团,“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秦嬷嬷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凌波阁,我们可以安心说话。”
我们在她对面坐下。
矮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纹理细腻,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的小炭炉上,一把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李秋水亲自沏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动作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取茶叶、温杯、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从容。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暴露出这具身体终究已经老去的事实。
“尝尝,这是用天山雪水烹的雨前龙井。”她将两盏茶推至我们面前,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幽,“我每年都派人去江南采买新茶,可怎么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或许不是茶变了,是喝茶的人变了。”
我端起茶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小口品尝。茶是好茶,芽叶完整,汤色明亮;水也是好水,清冽甘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只是……确实少了点什么。不是技艺的问题,是烹茶人的心境变了,茶味便也失了魂魄。
“师姊这些年,可好?”李莲花问得温和,像是寻常亲友间的寒暄。
“好?”李秋水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眼角细密的皱纹更深了些,“守着这冷清宫殿,看着镜子里的脸一天天老去——虽然老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却死也死不了。你说这叫好?”
她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否还属于自己:“不老长春功……师父当年传我这门功夫时,说能驻颜长生。我那时年少,只想着永远保持青春貌美,永远被世人倾慕。他从未告诉我,长生是这样一件寂寞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眼角:“他也没告诉我,长生不等于不老。你看,皱纹还是会长出来,头发还是会变白。只是比常人慢得多,慢到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老去,却又无能为力。”
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不知是哪处宫殿的乐师在练习,或是哪个宫人在自娱自乐。曲调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那琵琶声穿过湖水,穿过夜空,飘进凌波阁,在李秋水的话音落下后填补了空白,却又让这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姐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我放下茶盏,轻声问道。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秋水抬眼看向我,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治好了无崖子的伤。”
“是。”
“他还活着?”
“活着。”我顿了顿,补充道,“在大理隐居,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武功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李秋水的手指猛然收紧,手中把玩的一个空瓷杯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她很快松开手,将碎瓷片轻轻放在几上,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活着就好。”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和琵琶声吞没。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沉重得让人心惊。
“你恨他吗?”我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或许唐突,但我总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六十年,也该有人说出来,有人问出来了。
“恨?”李秋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恨了六十年,早就恨不动了。如今想来,不过是两个骄傲的人,都不肯先低头罢了。他骄傲,以为我会永远等他;我也骄傲,以为他会来追我。结果呢?”
她站起身,白色长裙在烛光下如水波般流动,走到那面画像墙前。她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一幅画上——画中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立在太湖的扁舟上,衣袂飘飘,笑得恣意张扬,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明媚与鲜活。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师父给我画的。”她的声音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我刚入门,无崖子是我师兄,巫行云是我师姐。我们三个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在琅嬛福地翻遍天下武学典籍……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她的指尖在画中少女的脸上轻轻抚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朵易凋的花:“直到有一天,我在无崖子的书房里,发现他画了无数幅巫行云的画像。”
李秋水转身看向我们,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依旧美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爱了十几年的人,你以为他也爱着你,结果发现他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你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的师姐。”
我下意识握紧了李莲花的手。
他回握住我,掌心温暖而坚定。这一刻,我无比庆幸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的纠葛,庆幸我们始终是彼此的唯一。
“我质问他,他承认了。”李秋水走回矮榻前,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他敬我如妹,爱巫行云如妻。多么可笑,六十年前的话,我竟还记得一字不差。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他眼中的愧疚和坚决,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尽,仿佛要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后来我便嫁到了西夏。一是赌气,想让他后悔;二是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活得很好。我成了西夏的皇妃,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我手握权力,享尽荣华,可几十年过去,他从未找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师姐……”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情爱之事,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所有的道理她都懂。六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任何激烈的情绪沉淀成深潭,也足够让任何人想明白所有的事。
“你们不必安慰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淡然,“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无崖子爱的或许也不是巫行云,而是他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幻影。而巫行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知道无崖子画了那些画像后,便与他决裂了。我们三个,谁也没得到谁,谁也没放过谁。”
阁内又安静下来。
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墙上那些画像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画中人要活过来一般。李秋水起身去关窗,动作迟缓,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师姐为何不离开这里?”李莲花忽然问。
“离开?”李秋水关好窗,回头看他,眼里有淡淡的倦意,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停下脚步的旅人,“去哪里?灵鹫宫是巫行云的地方,江南……早就不是我的江南了。至于这西夏皇宫,至少还能给我一处容身之所,一个太妃的名分。我的儿子死了,但孙子对我还算孝顺。在这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太妃,没人敢对我说三道四,没人敢提我的过去。这就够了。”
她重新坐下,看着我们,神色认真起来:“今晚找你们来,一是想见见师父最后的关门弟子,看看逍遥派的新任掌门是什么模样;二是……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秋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木匣做工精致,表面用银丝镶嵌出莲花纹样,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将木匣推到我们面前。
“打开看看。”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伸手打开匣盖。
匣子内部用丝绸衬垫,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小小的瓷瓶。每个瓷瓶都是上等的白瓷,瓶身圆润,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有些褪色,显然是多年前写的。
我拿起几个细看:【七虫七花膏】、【三笑逍遥散】、【碧磷烟】、【蚀骨水】、【腐心丹】、【绝情散】……
全是毒。
而且都是江湖上罕见甚至失传的奇毒。
匣子最下层是一本手札,封面上用娟秀的楷书写着《西域名毒考》。
“这是我六十年来收集的西域奇毒样本,以及我研制的解药配方。”李秋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师姐一生用毒多过用药,在西域这些年,更是搜集了不少当地的毒方。这些给你们,或许有用。”
我拿起那个标着【碧磷烟】的瓷瓶。瓷瓶入手冰凉,透过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标签上还用小字注明了毒性:“燃之生碧烟,吸入者三日之内肺叶溃烂而亡,无药可解。”
“师姐为何……”我抬起头,话问了一半。
“为何不留着自己用?”李秋水接过话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因为我用不着了。这些年我深居简出,早就不涉江湖恩怨。这些毒留在我这里,不过是些无用的摆设,哪天我死了,它们也会随着我埋进土里,或是被不懂事的人翻出来,祸害人间。”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但你不同——你是医者,善用毒者可救人,善解毒者可活命。这些毒方在你手中,你可以研究它们的毒性,配制解药,或许有一天能救下不该死的人。这些西域奇毒,许多中原医者闻所未闻,若有人中了毒,怕是连病因都查不出就死了。你拿了它们,至少能让一些人死得明白些,或是……活下来。”
我合上匣盖,指尖能感受到紫檀木温润的质地。这个小小的木匣里,装着的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积累,是她用毒一生的结晶,也是她放下过往的开始。
“多谢师姐。”我郑重道。
“不必谢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忽然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与她之前的讥诮淡然都不同,像是冰层下的暖流终于涌出,“那日在无量山,你劝我‘放下方能自在’。这几个月我反复思量这句话,虽不能完全放下——六十年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但……确实轻松了些。”
她起身走到阁楼另一侧,推开一扇小门:“今夜就住在这里吧。客房在二楼,被褥都是干净的。明日再走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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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的客房在凌波阁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湖面。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小榻,可供闲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飘逸,落款是“秋水”,显然是李秋水自己的作品。
秦嬷嬷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我们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素色寝衣,才觉得这一路的疲惫稍稍缓解。
我靠在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湖水出神。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开了一匹闪着细碎光芒的绸缎。远处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李莲花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在想什么?”
“在想李师姐。”我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叹了口气,“九十多岁的人,心里还装着六十年前的旧事……你说,长生有时未必是福气,对不对?”
李莲花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透过胸腔传来,低沉而安稳:“所以师父常说,逍遥派心法首重修心。功力易得,心境难求。若心被困住,活得越久越是折磨;若心能逍遥,百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一瞬。”
我转身面对他,就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如昔。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霜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看我的时候,依然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穿越这么多世界,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我们始终在一起,从未有过猜疑,从未有过背叛。这是何其幸运的事。
“李莲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活到九十岁、一百岁,会不会也像李师姐这样,被往事困住?”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动作自然而亲昵:“我们有彼此,有共同走过的每一段路。我们看过江南烟雨,看过大漠孤烟,看过洱海月色,看过天山雪莲。我们救过人,也被人救过;教过弟子,也向别人学过;有过得意,也有过失意。这些记忆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两个人共同的财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即便活到千岁万岁,也是两个人一起老去,一起记得该记得的,一起忘记该忘记的。你不会被困住,我也不会。”
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是啊,长生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长的岁月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这份相知相守的感情,再长的路也不会寂寞,再久的时光也不会荒芜。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就说好了,一起老去,一起记得,一起忘记。”
“说好了。”他低头回应这个吻,温柔而绵长。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凌乱,不像是习武之人,倒像是……迷路的人?
我和李莲花同时警觉,但很快放松下来——那脚步声虚浮杂乱,而且毫无掩饰,显然不是心怀叵测之人。
我们对视一眼,推开房门。
走廊里点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只见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僧人正扶着栏杆,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面容憨厚,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
此刻他正伸着脖子左看右看,嘴里小声嘀咕着:“这是哪儿啊……刚才明明是往这边走的……”
“这位小师父,可是迷路了?”李莲花出声询问,声音温和,怕吓到他。
僧人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我们,慌忙合十行礼,动作有些笨拙:“阿弥陀佛,小僧虚竹,误闯此地,惊扰二位施主了。罪过,罪过。”
虚竹?
我心中一动,与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龙八部》里那个憨厚善良、机缘巧合成为逍遥派掌门、灵鹫宫主人的小和尚?那个后来与西夏公主结为连理的虚竹?
“小师父不必多礼。”我微笑道,尽量让声音显得亲切,“这里是凌波阁,你是如何进来的?”
虚竹挠了挠光头,一脸困惑:“小僧也不清楚……方才在御花园散步,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这宫殿太大,廊道又多,小僧已经转了半个时辰,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说话时神色诚恳,眼神干净,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这样的心性,在深宫里实在罕见。
“御花园?”李莲花若有所思,“小师父是皇宫的客人?”
“小僧是陪着梦姑来的。”虚竹老老实实回答,提到“梦姑”时,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温暖的笑容,“梦姑说她的祖母想见见我,我们就来了西夏。可是进宫之后,梦姑就被叫走了,让我在客院等候。小僧等得无聊,就出来走走……没想到迷路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在皇宫里乱闯不太妥当,脸微微泛红。
我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个没什么心机、甚至有些憨直的小和尚。能在深宫之中保持这样的心性,难得。
“既然如此,我们送小师父回客院吧。”李莲花道,“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多谢二位施主!”虚竹大喜,连连合十行礼,动作有些笨拙,但诚意十足。
我们带着他下楼。虚竹跟在后面,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凌波阁的精巧建筑发出惊叹:“这阁楼建在水上,真好看……比我们少林寺的藏经阁还精致。哎,这栏杆上的雕花是什么?莲花吗?”
“是莲花。”我答道,“凌波阁的名字,取自‘凌波微步’,是逍遥派的轻功。”
“逍遥派?”虚竹眨眨眼,“小僧听说过。灵鹫宫的童姥就是逍遥派的,她……她待小僧很好。”
他说到童姥时,神色有些复杂,有敬重,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们穿过回廊,往客院方向走去。夜风吹过廊下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虚竹被这声音吸引,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跟上。
“小师父是少林弟子?”我边走边问。
“曾经是。”虚竹的神色黯淡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但现在……小僧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少林弟子了。小僧犯了戒律,破了杀戒,还……还学了别派的武功。方丈大师说,小僧不能再留在少林了。”
他没有细说,但语气中的失落显而易见。我们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陪他走着。
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焦急的呼唤,声音清脆如黄莺:“虚竹!虚竹你在哪里?”
一个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少女提着灯笼匆匆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肤白如玉,气质温婉端庄,但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看见虚竹,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动,映出眼中真切的担忧。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个时辰!再找不到,我就要去请侍卫搜宫了!”她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责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梦姑!”虚竹憨憨地笑,脸上那点阴霾一扫而空,“我迷路了,是这两位施主送我回来的。”
少女这才注意到我们,微微一怔,随即端庄行礼,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严格的宫廷教育:“多谢二位相助。小女子银川,这位是我的……朋友虚竹。”
银川公主。
我心中了然,这位便是西夏皇帝的掌上明珠,后来与虚竹结为连理的“梦姑”。她比画像上更美,那种美不是张扬的艳丽,而是内敛的温婉,像一株静静绽放的兰花。
“举手之劳,公主不必客气。”李莲花回礼,姿态从容,“小师父心性纯良,在宫里迷路也是常事。”
银川公主打量着我们,眼中露出好奇之色:“二位看着面生,不知是……”
“我们是李太妃的客人。”我简单解释,“今夜在凌波阁歇宿。”
“太妃的客人?”银川公主若有所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聪慧的光芒,“太妃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见外客。二位能得太妃青眼,想必不是寻常人。”
她说话时语气温和,但言辞间透着皇室公主的聪慧与敏锐。显然,她并不完全相信我们只是“普通客人”。
虚竹在一旁插不上话,只憨笑着看着我们,又时不时看看银川公主,眼神温柔。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凡的面容竟也显出几分安然平和的气质,与银川公主的温婉相得益彰。
“夜色已深,公主与小师父早些休息吧。”李莲花适时告辞,“我们也该回凌波阁了。”
银川公主也不多留,再次道谢后,便领着虚竹往客院走去。走了几步,虚竹忽然回头,朝我们用力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我们也朝他挥了挥手。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才低声笑道:“倒是一对璧人。憨厚的小和尚,聪慧的公主,这样的组合,怕是整个江湖都找不出第二对。”
“憨厚小和尚与聪慧公主。”李莲花也笑,牵着我的手往回走,“缘分一事,当真妙不可言。谁能想到,少林寺一个不起眼的小沙弥,会成为西夏驸马,会成为逍遥派掌门,会成为灵鹫宫主人?”
夜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为这段奇妙的缘分伴奏。远处宫殿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你说,无崖子师兄若知道他的外孙女婿是个小和尚,会作何感想?”我忽然想到这个有趣的问题。
李莲花失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朗:“大概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吧。他这一生困于情爱,误了三个人的光阴。看到虚竹和银川这样简单纯粹的感情,或许反而会觉得欣慰。”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就让它留在上一代吧。那些爱恨交织、纠缠不清的过往,那些骄傲与倔强造成的遗憾,那些六十年来从未放下的执念……都该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
新的故事正在开始,新的缘分正在缔结。虚竹和银川,李秋水与她的回忆,无崖子与他的隐居,巫行云与她的灵鹫宫……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着人生的旅程。
而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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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去向李秋水辞行。
她正在凌波阁顶层的露台上打坐。露台不大,三面敞开,只有一面靠着阁楼。朝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湖面上,洒在远处的宫殿群上,也洒在李秋水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深远。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朝阳的金光,竟有几分神圣之感。
“要走了?”
“是。”李莲花道,“叨扰师姐一夜,该告辞了。我们还要继续西行,去天山看雪莲。”
李秋水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优雅。她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绵延的宫殿群,那些金色的屋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昨夜,虚竹那孩子误闯进来了?”
“师姐知道?”我有些惊讶。
“这凌波阁周围布有阵法,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李秋水淡淡道,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是我故意放他进来的。我想看看,能让巫行云心甘情愿传了灵鹫宫、让银川那丫头死心塌地的小和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身看向我们,晨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晰锐利:“你们见到他了?”
“见到了。”我点头,“是个善良憨厚的好孩子。心性纯净,没有机心,在深宫里还能保持这样的本心,难得。”
“善良憨厚……”李秋水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巫行云性子刚烈,一生要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她选传人时,我以为她会选一个像她一样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人。结果,竟选了这样一个孩子。倒真是……出人意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巫行云自己一生困于情爱,困于骄傲,或许正是不想自己的传人再走她的老路。虚竹这样的心性,或许才能真正逍遥。”
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锦囊——那是昨晚李秋水托我们转交给巫行云的。锦囊是素白色的丝绸缝制,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手工精致。
“师姐,这个锦囊……”
李秋水接过锦囊,在手中轻轻摩挲,眼神变得悠远:“这里面,是一缕头发。”
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
“是我十六岁时的头发。”李秋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师父给我们三个剪发,说‘斩断烦恼丝,方得逍遥心’。我们三个,一人剪下一缕,交换保存,说好永不相负。”
她的手指收紧,将锦囊握在掌心:“后来,那两缕头发,我都扔了。唯独这一缕,留了下来。现在,该还给她了。”
她将锦囊递还给我:“替我转告巫行云,就说……师姐错了,也累了。这一生,我们都困在同一个局里,太久了。”
我接过锦囊,只觉得这小小的丝绸袋子重如千钧。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缕头发,更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执念,是一个迟来太久的道歉,是一段终于要画上句号的往事。
“师姐不亲自给她?”李莲花问。
李秋水摇头,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不必了。有些话,不必当面说。见了面,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吧,你们帮我带到,就够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忽然伸手,理了理我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亲昵,让我微微一怔——记忆中,只有母亲和师父曾这样对我做过。
“白芷。”她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很好。比师姐好。你懂得爱,也懂得放手;懂得坚持,也懂得变通;懂得救人,也懂得自救。逍遥派有你这样的传人,师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话,这样的评价,从李秋水口中说出来,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
李秋水也不等我回应,收回手,转身背对我们,望向远方的朝阳:“走吧。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若见到无崖子……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师姐保重。”
我们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秋水依然站在露台栏杆边,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释然。朝阳的金光洒满她全身,那袭素白练功服在光中几乎透明,让她看起来像是要羽化登仙。
这个活了九十多年、爱过恨过、手握权力又放弃一切、用毒一生却最终选择放下的女人,最终选择把自己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也选择在这里与过往和解。
或许,这就是她选择的逍遥。
不是仗剑天涯,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在寂静中与自己和好,在孤独中与往事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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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凌波阁,穿过长长的回廊,我们又一次遇到了虚竹和银川公主。
他们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用早膳。亭子建在一处假山上,四周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在晨露中娇艳欲滴。石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几碟糕点,看起来朴素,但香气扑鼻。
虚竹吃得津津有味,一碗粥很快见底。银川公主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替他夹菜,小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
“二位施主!”虚竹看见我们,高兴地招手,嘴里还含着一口粥,说话有些含糊,“一起用早膳吧!御厨房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我们走过去,银川公主起身相迎,吩咐候在一旁的宫女:“添两副碗筷,再让厨房送些热粥和点心过来。”
“昨夜多谢二位了。”银川公主亲自为我们盛粥,动作优雅,“虚竹他……方向感不太好,在这宫里常迷路。以后我会多看着他些。”
虚竹不好意思地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小僧从小在少林寺长大,寺里就那么大,去哪儿都认得路。这皇宫太大了,廊道又多,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无妨,多走走就熟悉了。”李莲花笑道,从怀中取出那个蓝色锦囊递给虚竹,“这是李太妃托我们转交给小师父的。”
虚竹一愣,接过锦囊,满脸困惑:“李太妃?小僧不认识太妃啊……昨日误闯凌波阁,已是冒犯,怎么太妃还送我东西?”
“师姐说,这是给灵鹫宫新主人的见面礼。”我解释道,“她说,愿你此心长安。”
虚竹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捧着锦囊,神色变得郑重。他小心翼翼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形状,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佩正面浮雕着祥云纹样,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小字:【心安】。
虚竹握着玉佩,怔了半晌。晨光透过亭子的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张憨厚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良久,他才郑重合十,朝着凌波阁的方向深深一躬:“请二位转告太妃,小僧虚竹,定不负所托,定不负此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银川公主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轻轻握住虚竹的手——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
用过早膳,我们正式告辞。虚竹和银川公主送我们到宫门口,一直送到那扇我们昨夜进来的角门外。
“二位施主是要去天山吗?”虚竹问。
“是。”李莲花点头,“去看雪莲,也去灵鹫宫拜访童姥。”
虚竹眼睛一亮:“那请二位替小僧向童姥问好。告诉她,小僧很好,银川也很好。等……等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小僧会去看她的。”
他说“这边的事情”时,看了银川公主一眼,脸又红了。银川公主抿唇微笑,没有说什么,但眼中满是柔情。
“一定带到。”我承诺。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我们上了车,掀开车帘,还能看见虚竹和银川公主并肩而立的身影。晨光中,一个灰衣僧袍,一个紫衣宫装;一个憨厚朴实,一个温婉聪慧。这样的组合看似不搭,却有种奇妙的和谐。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驶入兴庆府的街道。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商铺陆续开门,小贩开始摆摊,驼铃声声,马蹄嘚嘚,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将头靠在李莲花肩上,手里握着那个要转交给巫行云的白色锦囊。丝绸的质地柔软光滑,我能想象出里面那缕头发的样子——六十年了,应该已经枯黄了吧?可它承载的记忆,却依然鲜活如初。
“你说,师姐在里面还放了别的吗?”我问。
李莲花接过锦囊,轻轻掂了掂:“很轻,应该只有头发。但对童姥来说,这一缕头发,比任何珍宝都重。”
我点头。是啊,有些东西,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如泰山。这一缕头发,是青春,是姐妹情谊,是未完成的约定,也是迟来的和解。
马车驶出兴庆府,驶入茫茫戈壁。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荒凉。黄土、沙丘、零星的骆驼刺,还有远处连绵的贺兰山,在晨光中呈现出青黛色的轮廓。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得很远。
“下一站去哪里?”我问,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他再说一次。
“天山。”李莲花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去灵鹫宫,送锦囊,顺便看看童姥培育的新品种雪莲。你说过,想在天山脚下住一段时间,看雪,采药,着书。”
我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夫人交代的事,岂敢忘记?”他低头看我,眼中盛满温柔,还有一丝狡黠,“不过去天山之前,我们可以在敦煌停几天。听说那里的莫高窟,有上千个洞窟,壁画精美绝伦。还有月牙泉,沙漠中的一汪清泉,千年不枯。”
“好。”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就先去敦煌,看壁画,看月牙泉。然后再去天山,看雪莲,看童姥。我们不急着赶路,慢慢走,慢慢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掌心相贴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没有轰轰烈烈,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暖。
我忽然想起李秋水抚摸那些画像时的神情,想起她说“恨了六十年,早就恨不动了”。想起她站在露台上的背影,孤寂,却也释然。
“李莲花。”
“嗯?”
“等从天山回来,我们回药王岛住一段时间吧。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做任务。就我们两个人,种菜,采药,着书,看海。像在大理那样,像在药王岛那样,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好,都听夫人的。等从天山回来,我们就回药王岛,住到你想离开为止。”
马车在戈壁的官道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黄尘。车夫哼着不知名的西夏小调,曲调悠扬苍凉,与这塞外风光相得益彰。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兴庆府已经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终完全消失在黄沙与蓝天之间。
那座城池,那座宫殿,那个在凌波阁里与往事和解的女子,那个憨厚的小和尚和聪慧的公主……都留在了身后。
而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敦煌的壁画,是天山的雪莲,是灵鹫宫的童姥,是药王岛的碧海蓝天。
还有,身边这个会一直陪着我的人。
这就够了。
我想,这就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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