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她的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头和脸都被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做了恶事的愧疚和惊慌,只有满满的不甘心。
不甘心没把人推下车去。
见苏麦禾看过来,对方恶声恶气地说道:“看什么看?是你先踩了我的脚,我才推你的!”
声音有些沙哑暗沉,但苏麦禾还是听出了那是江水娇的声音。
在朝廷突然掀起的催嫁浪潮下,江水娇也嫁人了。
听说是嫁给了春杏前面的那个未婚夫虎子。
还听说嫁过去,两人便三天一大吵,天天一小吵,住在他们隔壁左右的邻居,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热闹。
听到这里后,苏麦禾便没有再继续往下听了。
江水娇是江水生的亲妹妹,江水生又攀附上了国公府的嫡女楚玉儿,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只要江水生愿意帮江水娇运作,江水娇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匆忙嫁人。
比如给江水娇弄一张“病重不宜出嫁”的证明文书。
江水娇毁了容,这是全村人都已经知道了的事。有这个前提在,江水娇伤心欲绝下导致“病重”,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都病重了,自然就不好再响应号召嫁人。
这是那道催嫁政令中的一个漏洞。
老实本分的人可能发觉不到这个漏洞,但是江水生明显不在老实本分人范畴内。
知道有这样一个漏洞,但他还是急匆匆地让江水娇嫁人了,说明他已经放弃了江水娇这个妹妹。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江水娇出嫁后,去找过江水生好几次,催他赶紧请贵人出手治好她的脸。
前面两次江水生还能耐心地编造说辞推脱,后面江水生索性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告诉江水娇,他在贵人那里的份量还不够重,让江水娇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拉倒。
江水娇不敢说不愿意等。
可是这个等没有具体日期,不知道要等多久,于是她便想着自己先进城去各大药铺问问,看看能不能买到修复疤痕的特效药。
没想到先碰到了苏麦禾。
如今的苏麦禾,不说脱胎换骨,但相貌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在江家,饿肚子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除了饿肚子,原主还要同时面临睡眠不足,挨打受骂,过度劳动等等一系列问题。
人在这种高压状态下,能活着就算不错了,其他的没法强求。
在江家时期的原主,面黄肌瘦,双眼暗淡无神,头发又黄又干涩,像一把完全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或者说,原主整个人,都像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之所以还没倒下,全靠深埋泥土下的根系还死抓着土壤不肯松手。
而现在的苏麦禾,虽然还没有完全养回白皙状态,但是她面色红润,双眼晶亮有神,肉眼可见的健康。
人的气血一好,看起来就很有精神,精神一好,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在江水娇眼里,现在的苏麦禾,比以前好看太多太多了,好看到那么多人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可她自己的脸上却爬满了狰狞丑陋的疤痕,不知道什么能治好,有可能一辈子都治不了。
一想到自己余生要顶着这样一张丑脸生活,江水娇便对苏麦禾恨得咬牙切齿,她从车上抓起一个东西,也不看是什么,劈头盖脸就朝苏麦禾身上砸去。
“看什么看,都说了是你先踩了我的脚,我疼,所以我才推你!”
一同飞过来的,还有她近乎是嘶吼的解释。
苏麦禾不关心她解释的内容,只关注她扔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红薯,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估摸是车夫给骡子预备的口粮。
这么大块头的东西,砸在身上肯定很疼,苏麦禾下意识地侧了下身。
红薯带着风声贴着苏麦禾的耳朵飞出去。
下一瞬,就听“哎哟哎哟”的呼痛声在身后响起。
……这是误伤路人了?
苏麦禾连忙扭头朝身后望去。
就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捂着额头“哎哟哎哟”叫。
陈武一边扶着老者的胳膊面露担忧,一边扯开嗓子吼:“谁?谁砸的?站出来!”
苏麦禾:“……”
苏麦禾的视线扫过陈武,落在他搀扶着的倒霉老者身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谁能想到呢,江水娇扔出去的那个红薯,没有砸中她,却是砸在了县太爷的脑门上去。
车夫不认识县县太爷,但是他认识陈武,而能让陈武毕恭毕敬对待的人,肯定也是当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至少比陈武当的官要大。
这么一想,车夫害怕起来,生怕自己跟着受牵连。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指着江水娇告发道:“是她!是她砸的……砸了人还想跑,往哪儿跑,给我站住!”
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要跳车跑路的江水娇。
跟车夫不一样,江水娇是认识县太爷的,因为江老婆子被抓走关大牢的那天,她就在现场。
江水娇是在事情快结束时赶过去的,一过去就看见江老婆子跪在县太爷的脚下磕头求饶。
她见情况不对劲儿,便躲在人群中没敢露面,眼睁睁地看着江老婆子被两个衙役五花大绑着押解走。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县太爷的脸,并且还梦见过这张脸好几次。
都不是什么好梦。
梦里县太爷绷着张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的老脸,高坐在公堂之上,大声宣读她的罪状,然后扔下一根木签子。
她本来是不认识字的。
可是梦里面的她就是认出了木牌上刻着的三个黑字:斩立决。
她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后屁股下面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万万没想到,她今天又看见了县太爷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
……她还用红薯砸了县太爷的脑门!!!
江水娇惊骇交加,此时又被车夫拽住胳膊,哭都哭不出来,一个劲儿地哀求车夫。
“松手,快松手!”
“福伯我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吧!”
“福伯你看看我,我是水娇啊,我是你的侄女水娇啊!”
情急之下,江水娇扯下布巾,露出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