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断亲住牛棚,婆家吃草她炫肉》 第1章 借你身体用下 “醒醒,快醒醒……这里不能睡。” “凉,好凉……别摸了!” 寒冬,大地顶霜披雪的野外。 苏麦禾蜷缩在雪窝里,隐约听见耳边有声音回响。 紧接着有团冰凉的物体在她脸颊上面滚动。 苏麦禾让那寒意刺激的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便望进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中。 眼睛的主人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建模脸。 尤其是那张薄唇,红一分太艳,寡一分又太淡,恰到好处的勾人心魂。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个男人,男人啊! 苏麦禾体内的药性又开始发作了,她撑住地面的手紧紧攥起,两只眼睛饥渴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她,苏麦禾,猝死在自家饭馆开业的当天,又魂穿到古代一个乡下寡妇身上。 原主十六岁出嫁给人当后娘,成亲当日,夫君就被官府从喜堂上拉走服兵役去了,一走便是五年无音讯。 三天前传回原主夫君早已亡故的死讯,婆家就将原主,连同原主养大的两个继女,一并打包卖给城里的陈屠夫。 原主不肯,婆家给她下药用强,原主跑出来想要跳进河里压制药性。 奈何药性让原主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没跑到河边,却跑到了远离村子的荒郊野外,并最终倒在田埂边的雪窝里。 然后猝死的她便接手了这具正饱受折磨的身体。 天可怜见,她已经被折磨得昏死过去三次了! 她有种预感,再来一次,她必死无疑。 在失去生命和失去清白之间,苏麦禾选择享受生命。 她一个虎扑将男人扑倒在地。 “我被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借你用一下,对不住了小哥哥……” 喘息伴随着动作,苏麦禾摸到男人的腰带,心急地往外抽。 男人的手刀已经架在了苏麦禾后脖颈上方三寸处。 听她这么说,男人动作顿住,终于注意到了身上人的异样。 他挑眉,正要将人推开,嘴唇上忽然覆盖上一层柔软。 男人差点跳起来,连忙抓住那只四处作怪的手。 “别乱动,再动,剁了你的手。” 明显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声音冷沉沉地压下来。 可苏麦禾头昏脑涨,两耳微鸣,压根听不见他说什么。 她像条干涸已久的鱼儿,不管不顾,一头游向她向往的海洋。 男人倒抽口凉气,一张脸青了白,白了又黑……最终定格在爆红上。 他用力吐出口浊气,无奈地扭头咬破衣襟,从衣领里咬出颗藏在里面的药丸。 两只手要应对某人的不安分,腾不出第三只手喂药,只能用嘴去喂。 好在苏麦禾本身就需要这些,并不拒绝,甚至还敞开大门迎接,轻轻咬住了男人的舌尖。 男人的脸更加红了,红得能滴出血。 他一咬牙,赶忙用舌尖抵着药丸送入深处,迅速抽身退出。 药是好药,入喉后便立马开始发挥作用,浑身的燥热感如潮汐退去,苏麦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隔着段距离说话。 “咦,沈将军,您这出个恭,咋还把棉衣给出没了?” “给猫收尸了……走吧,不是说要去西角村修建码头吗?” 西角村? 那不是原主婆家所在的村子吗? 太好了,村里要修建码头,有码头就有生意做,到时候她重操旧业,把饭馆开起来,不愁没法在这个世界立足。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苏麦禾彻底昏睡过去,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日头从东移到中,明晃晃地悬挂在头顶正上方。 她看了下身上盖着的棉衣,耳畔回响起昏睡前听到的话。 ——给猫收尸了。 所以,她就是那只死猫吧? 这男人还真是……差点被她当成解药了,都没趁她病要命,怕她冻死,还好心地给她盖了件棉衣驱寒。 不过话说,这人也是奇怪,居然随身携带这种药的解药……难不成对方经常遇到被人下药用强的糟心事? 想到那张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建模脸,苏麦禾觉得不是没这种可能。 她同情了对方两秒钟,便收拾好心绪,起身快步往原主所在的西角村去。 原主婆家那个大火坑是没法再待下去了,她得想个法子,将那两个跟原主一样命苦的继女带出来另立门户。 江家门口聚集了一大群村民,苏麦禾老远就听见院里有人正破口大骂。 “我闺女嫁进你们江家,给你儿子养大了三个孩子,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五年,现在你儿子刚死,你就要把我闺女卖了……” “那陈屠夫,有两个儿子,老大痴傻,老二腿瘸,加上他,家里面大小光棍三条,还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娘要人伺候吃喝!” “他让我闺女带着两个女儿到他家过活,分明是打着买一送二,自己娶个婆娘回家做牛马,顺带着再给他那两个小儿子也定下童养媳的算盘!” “你个黑心肝烂肚肠,一肚子坏水的老虔婆,你敢说你不知道其中的道道!” 这年头,乡下人娶亲,能给到三两银子作聘礼,那都算是天价了。 当年原主嫁给江家老二江水旺时,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大眼睛,白皮肤,水灵灵的像朵花儿,江家这边也才给出两袋麦子,一只鸭,六十六个鸡蛋的聘礼。 如今在江家做了五年牛马的原主已经二十一岁了。 皮肤黝黑暗沉,乱蓬蓬的头发像枯草,一双粗糙的手掌上,满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皲裂口子。 这样的原主,又是寡妇再嫁,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哪里就能值十两银子的聘礼。 又不是人参王八,越老越值钱。 这个道理谁都能瞧得明白,原主公婆就是打着为儿媳好,利用放儿媳再嫁的幌子卖孙女。 苏麦禾心中冷笑,一边暗骂原主公婆不是东西,一边纳闷原主亲娘居然会打上门给原主撑腰。 要知道,因为对婆家言听计从的原因,原主早就断了跟娘家那边的来往。 没想到已经好几年没和闺女有来往的苏老太听到风声,还能杀气腾腾地打上门为闺女撑腰,属实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跳出江家这个大火坑。 理智告诉她,原主亲娘打上门,是她跳出江家的好契机。 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压住心中的好奇,苏麦禾将男人留给她的那件棉衣脱下来,塞进路边的草垛里藏好。 她调整顺情绪,换上原主惯用的怯懦表情,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下前面人的肩膀。 对方不耐烦地打掉她的手。 “去去去,自己找位置去,这位置是我先来的……呀,麦禾呀!” 院内,江老婆子让杀了个措手不及,又被当众撕下遮羞布,她又臊又怒,慌忙去捂苏老太的嘴。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啊呸,老天爷都没让我闭上嘴,你个贼婆子算哪根葱!” 苏老太张嘴就是一口大唾沫喷江老婆子脸上去。 两人撕扯间,就听“嗤啦”一声响。 苏老太的棉袄袖子,让江老婆子给扯破道口子。 这下不得了了,苏老太像被人啃去半两肉,啊啊大叫着拿头去撞江老婆子。 就在两人高亢的对骂声,一道更加高亢的声音响起。 “麦禾回来啦,麦禾回来了!” 围观瞧热闹的村民立马齐刷刷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正厮打得火热的苏老太和江老婆子也不打了,苏老太更是连奔带跑地过去抓住苏麦禾的手。 “死妮子,你可算回来了……你要吓死娘啊!” 紧接着是原主一手带大的两个继女大丫和二丫,一左一右,各自抱住苏麦禾的两条腿哭。 “娘!” “娘——” 江老婆子最后过来,两只昏花老眼瞪圆瞪大,直勾勾地盯着苏麦禾的眉毛看。 苏麦禾知道江老婆子看什么,村里一些老人,认为处子的眉毛都是平贴在眉骨附近的皮肤上,眉根整齐不杂乱,而妇人的眉毛则会竖立起来,且还很杂乱。 原主是被下药后跑出去的,老太婆这是检查她有没有失身。 苏麦禾全当不知道,反正不管她有没有失身,江老婆子都不敢将事情嚷嚷开,甚至都不敢多提多问 婆婆给儿媳妇下药,说出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果然,在确认她还是处子之身后,江老婆子眼中虽然流露出狐疑之色,但却半个字没敢问她哪弄的解药,只是目光阴沉地望着她。 苏麦禾也不打算提这茬,寡妇身上是非本就多,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她看向苏老太,正要说几句宽慰老人家的话。 就在这时,脑门上忽然升腾起剧痛。 抬手一抹抹到个坑,再看手掌,全是血。 苏麦禾:“……” 她望着掌心的猩红呆滞一瞬,然后缓缓转动脖颈,不可置信地看向砸她的小布丁。 五六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小鼻头上还趴着层热气腾腾的薄汗。 那是原主一把屎一把尿,从三个月的奶娃娃拉扯大的继子江怀瑾,江家二房唯一一个拥有像样名字的男孙。 江怀瑾手里面还抓着一颗石子儿,正做出投掷的动作。 见苏麦禾看过来,江怀瑾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抡起小胳膊朝她砸去,嘴里面还骂道:“坏女人,打死你,让你欺负我奶!” 苏麦禾:“……” 是了,江怀瑾听信他爷奶的话,将原主这个小后娘当奴仆使唤,对原主又打又骂。 跟两个乖巧懂事的继女相比,这个年龄不大却被灌一肚子坏水的继子,活脱脱就是个小恶魔。 石子儿多硬啊,往脑门上一砸就是一个坑,苏麦禾半边脸都让血染红了。 大丫和二丫发出尖叫声。 围观村民也都吓一大跳。 可江老婆子像是眼瞎了看不见苏麦禾脑门上的血窟窿,骂骂咧咧地朝她叫嚷。 “老二媳妇,你自己说,嫁给陈屠夫,是不是你自愿的,我有没有逼你点头答应?你……你要干啥?” 江老婆子的叫嚷声忽然止住。 一张布满指甲抓痕的老脸上也露出惊骇神色。 她望着眼神凶狠,满脸鲜血朝她冲过来的人,吓得不住往后退。 第2章 暴揍恶婆婆 苏麦禾是大人,她不能跟江怀瑾一个奶味儿都没退干净的小屁孩计较。 但她可以将邪火撒在江老婆子这个背后教唆者身上去。 如果杀人不赔命的话,苏麦禾很想扭断江老婆子的脖颈。 可惜啊,古代杀人也是要偿命的。 深吸一口气,苏麦禾蓄足力道,扯住江老婆子的头发就开打。 看似没有章法地乱打。 实际上很有分寸,拳打脚踢的全是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致命的部位。 单身女士防狼格斗术不是白练的,最便宜的年卡套餐都要二九九九呢。 苏麦禾打得痛快。 江老婆子惨叫连连。 西角村的人还没从麦禾被砸破脑袋的惊惧中缓过神,又在江老婆子的惨叫声中惊掉一地下巴。 脱下袄子准备大干架的苏老太则瞪圆双眼,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对婆婆拳打脚踢的凶悍小妇人。 这,这还是她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因为婆婆一句话,就吓得不敢再跟娘家人有来往的窝囊废女儿吗? 躲在屋里不肯露面的江家其他人见状也都大吃一惊,赶忙跑出来拉架。 “别打了!” “弟妹你疯啦,你咋能打娘勒,她可是你婆婆!” “松手,二嫂快松手啊!” “儿媳殴打婆婆,你你你,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江老爹气得跺脚,指挥大儿媳和小女儿赶紧将人拉开。 苏麦禾见好就收。 不管多愤怒,她都不可能真把江老婆子打死。 眼下能这样打老虔婆一顿出口恶气,已经很不错了。 就这,她等下还得找个合理发疯的借口。 没办法,谁让她现在的身份是江老婆子的儿媳妇呢。 因此,江大嫂一拉,她便就势歪倒在江大嫂的怀里,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地问:“大嫂?我,我这是咋啦?” 一副胆小怕事的怯懦模样,与刚才的凶悍模样判若两人。 最主要的是,她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都干了啥。 江大嫂:“……” 苏麦禾又扭头,好像才看见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江老婆子。 此时的江老婆子,披头散发,满脸抓痕,身上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伤。 苏麦禾瞪大眼眸诧异道:“娘?娘您咋坐在地上呀?” “……”江老婆子气得倒仰,险些呕死过去。 ——把她打得爬起来,还问她咋坐在地上,找谁说理去?! 然而苏麦禾却不给江老婆子说理的机会,她捧着脑袋叫道:“我的头,疼,好疼……” “脑门上砸出那么大个血窟窿,你不疼谁疼?” 苏老太从震惊中回神。 担心闺女挨江家人揍,她连忙上前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护住。 “你婆婆要把你和大丫二丫,卖给城里杀猪卖肉的陈屠夫,你头上的血窟窿,是你婆婆教唆瑾小子砸的……” “麦禾啊,你听娘说,那陈家就是个大火坑,你婆婆没安好心,你可千万别听信了她的鬼话!” 人老成精的苏老太有自己的处事技巧,她打算用江老婆子卖儿媳又卖孙女的腌臜事,转移闺女当众殴打婆婆的错处。 她和江家的死老婆子是平辈,两人怎么打都行。 但是闺女不能对江老婆子动手。 动手了就是不孝。 不孝就要挨板子睡牢房。 苏麦禾一秒钟接上苏老太的脑回路。 但是光转移不够,还是要给出个合理解释才行,不然容易留下隐患。 来了,又走不了,那就安之。 她要想以原主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就要学会去适应这里的规则。 至于说以一己之力,去改变规则…… 她从来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配合苏老太的话,苏麦禾露出惊慌神色,抓住她老人家的手,白着脸说:“娘,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有头豺狼要吃了大丫和二丫,我和豺狼打起来了……” 边说,边悄悄掐了下苏老太的掌心。 苏老太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嗐,那不是豺狼,是你婆婆!” “啊?”苏麦禾惊恐地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打的是江老婆子。 苏老太看着她脑门上的血窟窿,抹泪哭嚎道:“我可怜的闺女哟,你一定是让石头砸懵脑袋,砸浑了脑浆,才会错把你婆婆当豺狼打!” 母女俩一唱一和,几句话就解释清了苏麦禾当众殴打江老婆子是事出有因,并非不孝。 毕竟苏麦禾脑袋上的血窟窿,的的确确是江怀瑾用石头砸的,又是众目睽睽之下。 西角村的村民听得连连点头。 “脑袋不能打。” “就说么,麦禾平时多温顺的性子啊,在她婆婆面前,就跟小猫崽子似的,别说打婆婆了,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村子生活了五年,苏麦禾的泥人性子,西角村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谁也不认为苏麦禾能长出殴打婆婆的胆量。 苏麦禾听着这些议论声,没有解决掉麻烦的如释重负,心口反而像压了块巨石似的,沉甸甸的难受。 类似刚才她打江老婆子的情形,几乎隔三岔五,就要在原主身上上演一次。 有时候是因为原主多吃了半碗饭。 有时候是因为原主晾晒衣服时,衣服拉伸得不够平整。 有时候是因为原主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将地里的农活干完。 有时候……有时候没有任何原因,单纯就是因为江老婆子心情不好,拿原主撒气。 原主的亲娘说,城里杀猪卖肉的陈家是大火坑。 可要她说,这西角村的江家,又何尝不是个大火坑呢? 原主在这个大火坑里煎熬了五年,吃得比猫少,干得比牛多,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直到今日,终于熬干了身上最后一滴骨血。 现在她来了,还要再熬下去吗? 当然不! 她要将江家这些年施加在原主身上的苦难,加倍地还回去! “大丫,二丫,来,到娘跟前。” 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跑到苏麦禾跟前,仰起剐不下二两肉的小脸叫她娘。 江家不富,但也不穷,还没到吃不饱饭的地步。 可大丫和二丫却一个比一个瘦,露出来的手腕细骨伶仃,身上的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 望着两个小姑娘,苏麦禾只觉得鼻头酸涩得厉害。 她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俩孩子的脑袋,然后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油纸包里面是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米团子。 但是颜色不对,是绿色的。 她拿起两个绿色的米团子,分别放进大丫和二丫的掌心里。 果然,大丫二丫一点儿不意外,用坚定的声音说:“娘吃,我们就吃,我们跟着娘走。” 苏麦禾努力压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三米团子,是原主早就准备好的,上面裹了耗子药。 也就是说,就算苏老太今天没有闹上门,原主也没打算活,并且还要把大丫和二丫也一起带走。 至于为什么不带上江怀瑾…… 这是江家的男孙,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没想到江老婆子丧心病狂,为了不给原主闹腾的机会,居然给原主下药,想把原主送给陈屠夫,让两人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一碗脏东西下肚,最后只死了原主一个,大丫和二丫跟死神擦肩而过。 有人眼尖,瞧出了那米团子不对劲儿,大声喊道:“耗子药,是耗子药……米团上裹了耗子药!” 第3章 后娘也是娘 这话喊出来,不亚于平地惊雷。 谁也没想到苏麦禾要带着两个孩子吃耗子药。 “快拦住她!” “麦禾,咱可不能干傻事啊!” “是啊是啊,孩子还那么小!” “都别拦她,让她死!”江老婆子缓过劲儿来,指着苏麦禾,唾沫横飞地咒骂,“天打雷劈的丧良心玩意儿,养不熟的白眼狼……吃,赶紧吃,耗子药毒不死你,老娘打死你!” 不灭火,还望火上浇油,众人也是无语了,又赶忙调头劝江老婆子。 “老婶子,你就少说两句吧!” “人在做天在看,做人不能太过分了!” 声音乱七八糟。 苏老太如做梦一般陡然惊醒,愤怒和惊恐铺满她整张老脸。 她顾不得去撕江老婆子的嘴,赶紧打掉苏麦禾和孩子们手中的米团,又用脚踩稀碎,然后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苏麦禾的脸颊上。 啪! 巴掌声又响又亮。 苏麦禾被打的脑袋偏向一边,脸颊上面瞬间鼓起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子。 嘴角也有血丝渗出。 苏老太不管这些。 一个巴掌算啥。 她刚才险些没了闺女啊! 想到刚才的情形,苏老太犹自后怕不已。 苏麦禾也知道吓到老人家了。 可是没办法,不把事情闹大,闹狠,她走不出江家,更带不走大丫和二丫。 “娘,女儿不孝,可女儿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我男人死了,婆婆要把我卖给陈屠夫,还要卖了大丫二丫,去给人家做童养媳,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丫头往火坑里面跳啊。” 苏麦禾掩面痛哭。 大丫二丫也跟着嚎哭。 一时间江家小院上空飘荡的,全是娘几个的哭声。 心软的妇人被带动,红了眼圈,出主意道:“咋就活不下去了?你婆婆不做人,你就跟他们分家,你带着三个孩子出去单独过,日子总能过下去!” 将头埋在苏老太怀里大哭的苏麦禾,恨不能给妇人跪下磕一个。 她整这一出,本意就是要从江家分出去单过,结果还没等她提,就有人主动帮她提了,简直就是瞌睡遇上热枕头! 不过她没将这股兴奋表达出来。 她睁着双泪盈盈的眼,佯装惊讶,“啊?分家……还可以这样吗?” 好像不知道世上还有分家一说。 “咋就不能这样了?”苏老太被点醒,激动道,“分家,跟你婆婆分家!分了家,你和孩子就还有活命的希望!” 老太太觉得这个法子靠谱。 她用力摇晃苏麦禾的肩膀。 “想想大丫,再想想二丫,她们还都指着你活命呢……麦禾,你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了啊!” 大丫福至心灵,连忙搂住苏麦禾的胳膊哭:“娘,我不想死!” 二丫抱住她另一条胳膊嚎:“娘,我想活!” 西角村的村民也都七嘴八舌地鼓动她分家。 苏麦禾看看苏老太,又看看大丫二丫,再看看一众劝她分家立起来的村民,她似被说动了般,眼神从茫然无措,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最后,她一咬牙,说:“好,分家,我要分家!” 为母则刚。 后娘也是娘。 她为了孩子能活命而改变性子,多正常啊,谁能说她不对劲儿? 果然,西角村的人听到她要分家的话,谁也没觉得突兀,反而生出股终于将烂泥扶上墙的成就感。 江老婆子却是不干了,叉腰叫骂道:“分家?你想都别想!嫁进我们江家门,生是我们江家人,死是我们江家鬼!” 最主要的是,她已经收了陈屠夫五两银子的聘礼。 双方说好了,聘礼先给一半,下个月十八陈屠夫过来接人,到时候再把剩下的五两聘礼给她补上。 这个时候将二房娘几个分出去,她去哪儿再给陈屠夫弄三个大活人? 江老婆子坚决不同意分家。 “婆婆要是不同意分家,要么现在就把我们娘几个打死,打不死,我就带着孩子们去县学门口哭。” 苏麦禾冷声道,态度强硬。 江家老三江水生是个秀才,现下在县学读书。 江家上下,事事都以江水生为主,天大的事儿都没有江水生的学业重要。 她要是带着孩子去县学门口哭,江水生的名声保准能臭大街,说不定还会被撵出县学。 果然,苏麦禾这话一出,江老婆子的脸上露出忌惮之色,气焰瞬间萎靡了一大截。 苏老太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忙帮腔道:“对,我也去县学门口哭!” 她可不是江家人。 江家人管不了她。 母女俩合力,将江老婆子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发抖。 一直没说话的江老爹这时候开口了。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苏麦禾打量,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冷笑道:“这话,你不说,我也要提,像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儿媳,我们江家要不起,也容不下!”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没能为老二生下一儿半女,这就是你的大不孝!” 听见这话,苏麦禾简直都要气乐了。 原主刚嫁进江家,盖头都没掀,江水旺就被拉去服役了,直到原主身死,也没能再见到江水旺第二面。 这种情况下,原主要是还能生下一儿半女,那才叫离了大谱呢。 原主这公爹是太无耻还是太脑残? 苏麦禾用力咬住嘴唇,才勉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这模样落在江老爹眼里,却成了理亏心虚的表现。 他大手一挥下达决定:“要我看,也别分家了,直接断亲吧!” “断,断亲?”苏麦禾大感意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大惊喜,她原本只敢求分家啊。 “对,断亲!”江老爹用宽宏大量的口吻说道,“这些年,你吃我们江家的,喝我们江家的,对我们江家没有付出,没有贡献,我们不找你要赔偿,你也别想从我们江家拿走一针一线,你只能带着三个孩子走!” 江老爹本来没打算把江怀瑾也分出去。 毕竟这是个男孙。 但为了逼苏麦禾低头就范,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没吃没喝,走出去就只有饿死的份儿。 江老爹笃定苏麦禾不敢走出江家门,信心满满地等着苏麦禾跪地求饶。 殊不知苏麦禾眼中的狂喜险些没压住。 断亲好啊! 断了亲,她连每年的赡养费都省了! 至于超出计划外的小老三……多带上一张吃饭的嘴而已,问题不大! 生怕江老爹反悔,苏麦禾连忙说道:“既然您老人家这么说,那就断亲吧。” 本意只想吓唬吓唬她的江老爹:“……” 苏麦禾不理头脸紫涨成猪肝色的江老爹。 她径直走到人群中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跟前,恳求道:“村长叔,还要劳烦您老人家给我们做个见证。” 村长看看她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看紧紧依偎在她身侧的大丫和二丫,还有不愿意被分出去,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不止的江怀瑾。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不省心……造孽啊! 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即便他是村长,也不好干涉太多。 老村长心中哀叹一声,沉默着点了点头。 断亲文书很快便拟好了。 在老村长几乎要急眼的力争下,江老爹被迫妥协,同意将河边那处废弃多年,平时用来给牲口歇脚躲雨的老宅,分给苏麦禾娘几个栖身。 这又给了苏麦禾第二重大惊喜。 要知道,官府马上就要过来修建运河码头。 届时运河边的江家废宅,摇身一变就是现成的门面铺子。 苏麦禾内心欣喜若狂,表面却是愁容满面,带着大丫二丫收拾搬家行礼。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娘几个的随身之物。 另外还有分来的口粮,半袋生了虫又发了霉的麦麸皮。 那是用来喂猪的。 “猪吃了还能长肉换钱嘞,给她吃了能换啥?啥都不是!” 院门一关上,江老婆子就骂开了,埋怨江老爹不该放人走,还签下了断亲书。 江老爹今天做的这些事,在江老婆子看来简直糊涂透顶。 “下个月陈屠夫就要过来接人,现在娘几个都让你放走了,你让我去哪里变出三个大活人!”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江老爹计策落空,本就心烦,再听江老婆子抱怨,他更烦了。 他挥舞着旱烟锅子,像只斗鸡一样伸长脖颈朝江老婆子吼:“不放她走还能咋?看她吃耗子药?还是由着她去县学门口哭丧,败坏老三的名声,毁了老三的前程?” “……”江老婆子被吼得说不出话。 江老爹心气平顺了些,他狠狠吸了口旱烟,吞云吐雾中,眼神阴鸷地说:“距离陈屠夫过来接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没吃没喝的,等着瞧吧,熬那贱妇十天半月,保准乖乖的回来认错!” 扔下这话,江老爹背着手往河边去。 西角村的河是一条运河的分支。 因为河泥淤积,一下大雨就容易河水泛滥,大人小孩淹死过好几个。 死的人多了,原本住在河边的人就都陆陆续续另外选了安家处。 眼下还住在河边的,就只有刚搬过去住的苏麦禾娘几个。 江老爹没去别的地方,他就在通往河边必经的村道上转悠。 第4章 江老爹使坏 江老爹在村道上转悠到日落西山,一共收获了三把小趴菜,一根萝卜,四个窝窝头,半碗糙米,一碗白面,五个鸡蛋…… 另外还有一个背篓。 他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战利品,正要回转。 忽然,余光瞥见身后走来一位妇人。 再看看那妇人身后的方向,江老爹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拦住妇人:“他大婶,这是从河边回来呢?” 妇人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人唤花大婶,刚从苏麦禾那边帮忙回来。 眼下听江老爹这么问,花大婶眼皮一翻,哼笑道:“是啊,去帮麦禾娘几个收拾收拾屋子……村里有些人啊,只长人皮不长人心,想冻死娘几个呢,我给送了床棉被过去。” 江老爹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附和着说:“乡里乡亲的,是应该相互帮衬着些……对了,听我家老三说,你那大儿子,现下在城里酒楼做工?” 乡下人挣钱的门路少,能在酒楼里找份活计干不容易。 花大婶儿子的这份工,还是她求爷爷告奶奶,给酒楼掌柜送了两只鸡,外加一筐鸡蛋才求来的。 闻言,花大婶瞬间警惕起来。 她戒备地瞪着江老爹问:“你问这个干啥?” “我能干啥呀。”江老爹嘬了口烟嘴,笑道,“我就想跟你说,那酒楼的东家啊,是我家老三同窗好友的父亲,回头呢,我跟老三打声招呼,让东家好好关照下你儿子。” 他着重说了“关照”二字。 花大婶浑身都哆嗦起来。 她咬着嘴唇,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老爹。 江老爹将身上的背篓取下,放在地上,他佝偻着背脊蹲在背篓边,也不说话,就吧唧着嘴吞云吐雾。 眼睛却迷楞起来望着河边方向。 烟雾让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却模糊不掉他眼中的冷意。 像蛰伏在草丛中伺机跳出来给人一口的毒蛇。 花大嫂害怕了。 她塌下肩膀,妥协道:“我突然想起来,我家棉被也不够用……我去把棉被要回来。” 说完,转身又往河边去。 江老爹满意地吐出个烟圈,裂开嘴露出一口烟熏大黄牙笑,喉腔里还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望向倚着河岸而建的江家老宅,三角眼中迸射出不屑。 ——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也敢跟他斗法,等着瞧吧,有那贱妇哭着求他的时候。 江家老宅多年不住人,房顶上蛛网密布,地上的陈年老灰都能淹没脚掌,院子里还弥漫着一股牲口粪便的恶臭味。 好在现在是冬天,不然除了要打扫羊屎牛粪,还得清理满院子的荒草呢。 苏麦禾心想。 她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了。 但毕竟流了不少血,原主这俱身体又亏虚得厉害。 只是收拾了下屋子,她就觉得心慌气喘,看东西都带重影,拔根草都费劲。 “要我看,院子里还不如长点草呢,拔了还能铺床用。” 苏老太拍拍硬邦邦的板子床,咬牙咒骂。 “江家那老婆子忒心狠了,大冬天的,连床棉被都不给你们,这是要活活冻死你们啊……幸亏你们村里的花大婶是个好心人,送了床棉被给你们。” 苏麦禾深以为然,点头说道:“花大婶确实是好心肠,要是没有她帮忙,这多年不住人的荒宅,咱们也不能这么快收拾出来。” “那是,你得记着人家这份情,后面要想着还。” “嗯,我记着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娘教得道理。” 苏麦禾有点难受,手指头揉搓太阳穴。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太又道:“你们娘四个,只有一床棉被,盖了没得铺,铺了没得盖,咋睡啊?” “躺着睡呗。”苏麦禾逗趣道。 揉太阳穴没用,脑袋依旧胀痛得像要裂开一般。 她仰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缓了会儿,感觉没那么头晕目眩了,方才有力气坐起身宽慰苏老太。 “棉被不够,就用衣服来凑,还有院里那堆枯树枝,也能烧火取暖……放心吧娘,这边的条件虽然艰苦了些,但总好过江家那个大火坑不是?” 苏老太还不知道运河边要修建码头,她只知道闺女跳出江家那个大火坑,前路就还有看见光亮的希望。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但活人却能被人磋磨死。 江家上下全都是能磋磨人的主儿。 苏老太打成结的眉头舒展开几分,她探头朝外面望了几眼,又嘀咕上了。 “村里的人,就一个花大婶来帮忙,其他人,咋也没说过来瞧瞧你们娘几个?” 方才闹分家,大家多热心肠啊。 结果现在,家分了,亲断了,上门探望的就一个花大婶。 苏老太心中纳闷,甚至觉得西角村的人有些凉薄。 苏麦禾当然知道原因。 这年头,秀才还是有点儿身份的。 没见那歌谣中都唱了吗,裹小脚,嫁秀才,白面馒头就肉菜。 江家有个秀才儿子,这个儿子将来还有可能会考上举人,去做更大的官。 而她就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没权没势也没前途,给村民带不来一丁点好处。 有这个大前提在,只要江家那边放出风声,或利诱,或威胁,村里人就没人敢跑来给她们娘几个送温暖。 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在没有人接济的情况下,撑不了几日的。 等她撑不住了,自然就会带着孩子们回江家,跪求江家人原谅她。 至少江老爹心里肯定是这么打算盘的。 不然那老家伙不能放他们娘几个走,还把二房唯一的男孙也塞给她。 不过这些隐情,苏麦禾没打算跟苏老太说,免得徒增老人家的担忧。 她正打算将官府要在运河边修建码头的事告诉苏老太,就在这时,刚修好的院门“吱嘎”一声响。 往外面一瞧,见是花大婶,苏麦禾的嘴角上扬起来,连忙迎出去招呼。 “花大婶。” “哎。” 花大婶应了声,不敢去看苏麦禾那双盛满笑意的眼。 性子泼辣又爽利的妇人,此时头脸脖颈全都涨得通红。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小地嗫嚅道:“那个……麦禾啊,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的棉被,也不够用。” 第5章 可怜之人也可恨 苏麦禾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住。 她诧异地打量了花大婶一瞬,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花大婶的热心肠不是徒有虚名。 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花大婶受人威胁了。 而威胁花大婶的人,十有八九是江家那边的人。 花大婶不知道苏麦禾心中所想,只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地道。 尤其是在苏麦禾的目光注视下,她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脚趾头抠出个地洞钻进去。 慢一步出来听见这话的苏老太,脸呱嗒掉到了地上,对花大婶道:“他大婶,你……” 她想说“你这人咋这样,前脚刚送出去的东西,后脚就又跑来往回要。” 结果才开个头,就让苏麦禾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拉到身后。 苏麦禾脸上的笑容重新活泛起来,她笑着对花大婶道:“眼下天冷,谁家的棉被都闲不着,方才我娘还跟我说,让我把棉被给您送回去呢。” 苏老太鼓着眼睛无声抗议:不是她,她没说! 可惜,抗议无效。 花大婶也知道苏麦禾这话不真,是有意给她脸面。 ……她更加没脸抬头看苏麦禾了。 等苏麦禾将棉被抱出来,花大婶接过棉被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出院门后,花大嫂停下脚步,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巴掌声响亮又清脆。 隔着敞开的院门,苏麦禾听得清清楚楚。 她苦笑着叹息两声,转身宽慰苏老太。 “娘,人家帮咱,那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村里的人能帮着我分家断亲,我已经很感激他们了,咱不能再奢求更多。” 苏老太又怎会不知晓这个道理? 可她就是愁啊。 刚才还有床棉被呢。 现在是一床也没有了。 让娘几个大冬天睡觉不盖被子,还不得活活冻死啊! 家里面倒是有棉被,可是儿子儿媳……唉! 苏老太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袄子,低低地发出声叹息。 儿子儿媳都是好的,对她也很孝顺。 前些天,她过生辰,儿媳还亲手给她做了件新袄子。 袄面和袄里子用的都是细棉布,儿媳妇自己都不舍得用这么好的布料。 里面塞的棉絮也都是今年新采摘下来的棉花。 可是女儿前几年犯糊涂,把儿子儿媳的心给伤透了。 现在,别说她从家里拿棉被给女儿用,她就是从家里拿片白菜帮子过来,让儿子儿媳知道了,都能跟她闹翻天。 但想到女儿夜里冻得打哆嗦的情形,苏老太的心又跟针扎似的疼。 她对苏麦禾道:“娘出去下,等会儿再过来。” 小半个时辰后,苏老太去而复还,背上背着两床捆得结结实实的棉被。 是旧的,摸着有些发硬,摊开来,还散发出股难闻的味道,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 但对于一床被子都没有的苏麦禾而言,这两床旧棉被无异于天降及时雨。 她望着床板上铺开的棉被,双眼发亮,惊喜地问苏老太:“娘,您从哪儿弄的啊?还是两床!” 苏老太没说这两床棉被是她用自己的新袄子跟人换的。 她扯谎道:“家里面不用的旧物件,你大嫂给扔了,我捡来你们用。” 闻言,苏麦禾铺床的动作顿住,她狐疑地看向苏老太:“大嫂过日子一向节俭,再旧的衣物也不可能往外扔,大嫂总能想法子再利用起来;还有,大嫂很爱干净,不可能让棉被脏到生味都不洗。” 她按住苏老太的肩膀,正想问两床棉被到底哪来的,忽然觉得手感不对。 指腹下没有棉衣的柔软厚实感,反而摸到了一手硬邦邦的骨头。 再看看苏老太,上衣明显空荡了不少。 苏麦禾心中冒出一个猜测。 她连忙扒开苏老太的衣襟。 果然,外面套着的褂子解开,就见苏老太穿在里面的袄子不见了。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苏麦禾的鼻头一阵发酸。 原主娘家不如江家。 江家生怕原主娘家占他们家的便宜,不许原主跟娘家人有来往。 记忆中,有一年苏老太想念女儿,跑来看望原主,刚好被江老婆子撞见,当着苏老太的面就把原主狠狠打了一顿,还跟苏老太干了一架。 苏老太摔倒在地,小腿骨折。 可性子懦弱的原主,连把苏老太从地上扶起来的胆量都没有,更别说送苏老太回去了。 后来还是原主的大哥大嫂听到消息,过来将苏老太背回家去。 从那以后,原主大哥大嫂就当原主死了。 原主固然可怜。 但这样的原主又何尝不可恨呢? 如今原主遇到坎,冲在最前面的还是苏老太。 苏麦禾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娘,这棉被,是您用自己袄子换的,对不对?” 苏麦禾泣不成声,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老太见瞒不住她,骂道:“你这死丫头,该精明的时候不精明,这个时候倒是精明上了……有啥好哭的,别哭了,我家里面还有袄子呢,又不是没得穿。” 既然瞒不住,苏老太也就不再憋着自己。 她将出去这一趟受的窝火说给苏麦禾听。 “我先去跟你们村里的人换,结果他们一瞧见我,就跟瞧见瘟神似的,远远的就把院门关上……这翻脸速度,比变天还快,他们咋这样啊?” 苏麦禾咬住嘴唇,心知自己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西角村的人,到底还是受到了江家人的威胁,或是利诱。 并且还不是花婶子一个人,已经扩散到全村去了。 这些人,不但今天躲苏老太,以后还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娘几个。 ……躲就躲吧,不使坏害他们娘几个就行。 苏麦禾心中暗暗祈祷。 苏老太骂完了西角村的人,又去骂自己村的人。 “我没法子,只好回咱村去,跟你老牛婶子换……你老牛婶子做人也不厚道,我那件袄子还是你大嫂新给我做的呢,我拢共没穿过三回,她就给我换这两床破被子。” 苏麦禾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只是还没等她抓住这种感觉,苏老太忽然一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大喷嚏。 苏麦禾立马顾不上细想哪里不对了。 她连忙将自己的袄子脱下来给苏老太穿上,她则翻出原主男人生前穿过的旧袄子裹身上。 这年头,缺医少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夺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何况苏老太又上了年纪。 苏麦禾是真怕老人家冻出个好歹来。 她紧紧挽住苏老太的胳膊,语声哽咽道:“娘,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好好的,长命百岁……娘?娘您怎么啦?” 苏老太不说话,看看她,再看看自己被挽住的胳膊。 干瘪精瘦的小老太太,此刻没了两颗牙的嘴巴大张成鸡蛋形,稀疏眉毛挑得都快劈叉了,神情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第6章 小老三:炸死他们! 苏麦禾茫然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中暗道糟糕,大意了。 原主是个情感极其内敛的人。 哪怕小时候,原主也从来没有跟苏老太撒过娇,更不要说像她这样亲昵地挽住苏老太的胳膊了。 属实反常。 然而做都做了,此时再纠正,反倒是欲盖弥彰。 因此,苏麦禾不但没松开苏老太,还将脑袋靠在苏老太的肩膀上,哽咽道: “娘,您今天骂醒了我,我有三个孩子,他们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却是我一手带大的,跟亲生的也没区别。” “眼下,孩子们都指着我活命,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窝囊了,我得立起来,做孩子们的依靠。” 今天用这个借口。 明天还用这个借口。 以后她也都用这个借口。 她两个女儿都要被人推进火坑当柴烧了,还不许她这个当娘的做出些改变? 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呢。 没见那大棒槌都敲不出声的原主,都敢带着俩孩子吞耗子药了吗? 果然,听她这么说,苏老太一下子就收起了心中的狐疑。 老太太拍着苏麦禾的手,连连点头说道:“对,你早该这么想了,早这样想多好!” 母女俩正说着话,忽然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响起。 还是从苏麦禾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苏麦禾:…… 她捂住肚子大囧。 自从偷听到自己和孩子要被卖给陈屠夫后,原主便好像一下子丧失了进食功能。 算算时间,原主已经有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苏老太将这笔账算在江家头上,她咬牙咒骂道:“黑心肝烂肚肠的江家人,饭都不给我儿吃,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骂完了,苏老太起身道:“你头上有伤,歇着,我去给你们娘几个弄点吃的。” 苏麦禾哪好意思让她老人家动手啊,忙也跟着往灶房去。 然而进了灶房一看,娘俩都傻眼了。 灶房的打扫工作由大丫和二丫负责。 至于小恶魔江怀瑾…… 这孩子还赖在江家那边不肯过来。 两个小姑娘将灶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角落落都没遗漏,全都擦得一尘不染。 然而也正是因为打扫得太干净,也显得灶房更加空荡荡。 苏麦禾转了一圈,发现灶房里是真的只有一口锅,锅底那里还有个破洞。 锅台上摞着几个无一例外全都豁了口的破碗。 筷子勺子是没有的。 橱柜饭桌也是没有的。 米面粮油菜更是想都不要想。 唯一富足的,是灶膛门口那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枯树枝。 只要勤快,乡下不缺柴烧。 这些树枝都是大丫二丫刚捡回来的。 可是光有柴,没有粮,那也是做不成饭的啊。 苏麦禾叹口气,她透过灶房脸盆大的小窗户,望向屋后的山林。 她记得山林中有一大片竹林。 这个季节正是冬笋出世的时节。 还有野山菌。 这些大自然的馈赠,都能用来果腹。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现在她家屋前是河,屋后是山,就不信娘几个还能活活饿死。 等后面修建码头,她把饭馆开起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只是,还不等苏麦禾说出外出觅食的打算,大丫抱着一怀柴从外面进来。 紧跟着是二丫,怀里面也都抱着茅草和树枝。 两人将软柴硬柴熟练地分门别类,又整齐地码放在灶膛门口,然后拍掉身上的枯叶和灰尘,一起走到苏麦禾跟前。 大丫首先开口:“娘,我有吃的。” 二丫也拍拍小胸脯,仰起小脸骄傲地说:“娘,我也有吃的哦。” 苏麦禾:“……” 逢穿必有喜。 这个喜,有可能是天赋,有可能是系统,有可能是空间…… 穿越者总得有个金手指不是? 结果这一天下来,她连芝麻开门的咒语都用上了,也没找到自己的金手指。 难不成说,她的金手指,是大丫和二丫? 要知道,今天的分家断亲是临时决定的。 娘几个走的时候,只进了一趟他们住的偏房收拾衣物,其他地方一概不被允许踏足。 江家那边担心他们顺东西走,防贼一样盯着他们。 而他们住的那间偏房,绝对不存在口粮这种东西。 可两个孩子却说身上有吃的…… 苏麦禾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她吞咽了下,双眼晶亮地望着俩丫头。 大丫率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 苏麦禾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去瞧。 就见布袋里装着半袋子碎米,约莫能有个两三斤的样子,另外还有四个皱巴巴的馒头。 尽管馒头已经压得不成形状了,但苏麦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馒头出自江家的灶台。 在江家,做饭是原主的活。 而往馒头皮上盖落叶印章这种事,在乡下,只有原主才会干。 苏麦禾:“……” 没事没事,还有二丫呢。 不去想大丫用什么法子弄来的碎米和馒头,苏麦禾调转目光,又看向二丫。 然后二丫就在她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掏呀掏,最后掏出一把碎蛋壳,还有一手黏糊糊的蛋液。 苏麦禾:…… 不用想,定是小姑娘将鸡蛋藏在棉袄里,挤碎了。 二丫“哇”的哭开了。 “呜呜呜,我的鸡蛋,碎了……” 呜呜呜,苏麦禾也想哭,她的金手指梦,也碎了! 唯有苏老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忙问东西哪来的。 大丫看了眼苏麦禾,小心翼翼地说了这些食物的来源。 原来,大丫和二丫不想死了还要饿肚子,就趁着大人吵架时,偷溜进厨房,悄悄藏了些食物在身上。 “偷东西吃是我的主意,娘不要怪二丫,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怕苏麦禾生气,大丫护住妹妹,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二丫还在哭她那碎了的三个鸡蛋。 闻言,她挣扎着探出头,打着哭嗝叫道:“不是大姐的主意,是我的主意,我的主意……柱子奶说,饿死鬼很可怜,会被其他小鬼欺负,娘,二丫不想做饿死鬼,呜呜呜……” 两姐妹抢着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再听听她们给出的原因,苏麦禾的心软成了滩春水,哪里还能说出半句责怪的话。 死刑犯人砍头前,官府还会出于人道主义让吃顿饱饭呢。 何况是两个一落地便泡进苦水罐里的无辜孩子? 她将二丫揽进怀里。 “好了二丫,不哭不哭,娘不怪你们。” 她怀里搂着二丫,眼睛看向大丫。 “你们拿东西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分家断亲,江家还是我们的家,我们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不叫偷。” 其实她更想表扬两人干得好。 如果她有系统空间之类的东西,她保准将江家搬空掏尽,一片瓦一块布都不给江家人留下,让他们光着大腚晒太阳。 可惜她没有。 她也不能让大丫和二丫子养成偷东西无罪的错误三观,只好这样说。 大丫和二丫听懂了:拿家里的东西不叫偷,娘不怪她们! 两颗忐忑不安的心落地,大丫这个时候忽然又说道:“娘,还有件事,我没说。” “啥事啊?”苏麦禾好奇问。 “就是,我往爷奶家的面桶里,倒了半筐鸡屎粪,还搅拌开了。”大丫搓着衣角期期艾艾。 “啊?”苏麦禾张大嘴巴,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大丫,干出了她想干却没机会干的事。 面里面掺进鸡屎粪,这个料给得足哇! 她还没从惊喜中回神,衣角被扯了下。 扭头看去,就听二丫道:“娘,我也有件事没说,我往爷奶家的油罐里,加了点水。” 苏麦禾眨眨眼,脑中自动浮现出兑了水的油在热锅里滋啦炸响的画面。 她打了个激灵,身为厨师,她可太清楚油水混合物在热锅中的威力了。 论收拾人,还得是二丫头啊! 结果她心中才这么想,就听门口那里响起跺脚声。 扭头看去,就见小恶魔江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小家伙应该是大哭了很久,两只眼睛都是红肿的。 右边小脸蛋那里还有个鲜红的大巴掌印子。 ……这是挨打了,被爷奶打过来了? 苏麦禾眨眨眼,想了想,她试探性地问:“小……老三,你也有事没跟娘说?” “你才不是我娘,你是后娘!我也不叫小老三,我有名字,我叫江怀瑾!” 江怀瑾哼了声,然后抬起下巴,捏着小拳头说:“我把爆竹,埋在爷奶家的灶膛里面了……他们撵我走,我要炸死他们!” 第7章 小树不修不直溜 一个垂鬓小儿,本该正是童言稚语的年纪。 然而从江怀瑾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听得人心惊肉跳,脊背发寒。 尤其是那句“炸死他们”,苏麦禾听得一个弹跳,险些没从地上蹦起来。 但凡江怀瑾只是出于性子顽劣,才将爆竹埋在江家灶膛里,她的反应都不至于这么大。 然而江怀瑾却是打着要炸死江家二老的心思去做这些的。 瘦削的面颊上铺开一层寒霜,苏麦禾一把揪住江怀瑾的衣襟,拎小鸡崽子一样将人往外拎。 “走,跟我去你爷奶家,把你埋在灶膛里的爆竹挖出来,再跟你爷奶认错!” 苏麦禾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小树不修不直溜。 趁着孩子年纪小,性格还没定型,她得赶紧将这孩子长歪的小身板掰正,不然长大了不得了。 苏老太也吓得不轻,帮着一块儿教训江怀瑾。 “你这孩子,你咋能干这种事嘞,你把你爷奶炸死了,你也是要被官府拉去砍头的!” “你说你才多大点儿孩子啊,就这么心狠手毒,再长大点,你怕不是都敢拿刀砍人! 苏老太的内心一阵害怕,盘算起了要把江怀瑾从闺女身边送走的念头。 ——这孩子太邪性了,可不敢留在闺女身边! 结果苏老太心中才这么想,就听闺女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她抬眼一瞅,顿时老脸色变,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 “麦禾!娘的麦禾呀——你这死孩子,你是吃毒蝎子长大的吗,啊,你这心咋这么歹毒!” 眼见苏麦禾脸色煞白,额头上的伤口噗噗往外冒血,苏老太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江怀瑾的小屁股上。 原来是江怀瑾又作妖了。 他被苏麦禾揪住衣襟,见挣脱不开,就去抓苏麦禾的脸。 他也不抓别的地方,就盯准了苏麦禾脑门上的伤口那里抓。 快,准,狠! 缠在脑门上的布条被小家伙一爪子扯开扔到地上去。 苏麦禾只来得及看一眼上面沾带的血痂和皮肉,便开始眼前冒金星,疼得“嘶嘶”直抽冷气。 她捂住血流不止的额头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恍惚中似乎都瞧见作古多年的老太奶正一脸慈祥地朝她招手。 ——臭小子,下手是真黑啊! 苏麦禾脑中恍恍惚惚冒过这个念头,忽听“砰”的一声巨响。 声音有些远,但是足够响亮,又因为太过于突兀,苏麦禾惊得一个激灵,伤口处的巨疼都让吓跑了三分。 紧接着讲究是一阵不停歇的噼里啪啦声。 其间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叱骂声,哭喊声。 再辨别下声音来源的方向,苏麦禾叹息一声,心道得,不用拉着臭小子去挖爆竹了,因为爆竹已经炸了。 ——可别闹出人命才好。 ……应该炸不死人吧? 揣着担忧,苏麦禾在大丫和二丫的搀扶下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被揍得嗷嗷叫唤的江怀瑾。 说实话,她也很想揍这死小子一顿。 但眼下她还有更棘手的麻烦等着她解决。 这通爆竹,不管有没有把人炸出个好歹,江家那边肯定会闹上门找她讨要说法。 只怕这会儿江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娘,先别管他了,快帮我处理下伤口。”苏麦禾拉住苏老太道。 江家人闹上门,势必有场硬仗要打,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原主这身子本就千疮百孔。 再任由伤口流血不止,她就算疼不死,怕是也要虚弱而死。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她整张脸瞧着比屋顶上的积雪还要白三分,要不是大丫和二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她只怕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虚弱得像棵一口气就能吹折腰的枯草。 苏老太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连忙扶她在院子里的树墩上坐下,又吩咐大丫和二丫:“大丫,快去给你娘端盆水来,别太凉了,掺些热水进去……二丫,你去屋里把你娘先前用的药粉拿过来,再找块干净的布给你娘包头用!” “哎!” “好!” 两人一个跑去烧热水,一个跑去拿药找布。 等东西都拿来,苏老太用布巾沾了点儿热水,小心翼翼地帮苏麦禾清洗伤口四周的血迹。 二次裂开的伤口,又被拽掉层皮肉,此刻血肉全暴露在外面,瞧着比先前那会儿还要狰狞。 苏老太的视线都不敢往上面多瞧一眼,竭力控制住身体的哆嗦,生怕手重弄疼了闺女。 她心里面恨死江怀瑾了,恨不能将这死小孩挂到树上再抽一顿。 抓哪儿不好,眼睛就盯着她闺女额头上的伤口抓……她老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就没有见过这么心毒的小孩儿。 江怀瑾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意识,只知道自己屁股好疼,太疼了,火辣辣地疼。 见苏老太看过来,他生怕再被抓住打屁股,吓得脖子一缩躲到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树后面去。 借着树身的掩护,江怀瑾探出半张小脸朝苏老太挥拳头。 “死老太婆,你给我等着,等我长大了,我扒了你的坟!” 把苏老太气个倒仰,抬脚就要脱鞋砸过去。 苏麦禾忙将老太太摁住:“娘,先别管他……我估摸着江家那边要来人闹,您先帮我把伤口包起来,等下人来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要闹腾多久。” 她刚才瞧得分明,江怀瑾这小恶魔虽然气焰嚣张,但该害怕的时候还是知道害怕的。 这是好事。 她就怕这孩子心中无畏惧,天不怕地不怕,那才是真的混不吝,她想治都不知道怎么开方子。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的事,眼下要紧的,是想想怎么解决爆竹炸膛的麻烦。 赔钱是肯定不可能的,她没钱赔,也不想赔。 但她要是甩手不管,只怕也不成。 苏麦禾蹙起眉心,正思索间,余光忽然瞥见手背上的几个褐色伤疤。 一段记忆随之浮上心头。 望着那几个深褐色的伤疤,苏麦禾眼睛微亮,心中有了注意。 而这时,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声的咒骂。 老风箱一样吱嘎作响的破旧嗓子,一听就是江老婆子的声音。 速度还真快。 苏麦禾连忙打起精神,催促苏老太:“江家那边来人了,娘你快点包,别怕我疼。” 苏老太也听到了江老婆子的咒骂声。 闻言,苏老太赶忙加快手上的速度。 院门被踹开时,苏老太刚把最后一个布结打好。 眼见江老婆子怒气冲冲,身后还跟着一群村民,苏老太顾不得清洗手上的血渍,母鸡护崽一样张开臂膀将苏麦禾护在身后。 “江婆子,你又想干啥?” “我想干啥?我还想问你闺女要干啥嘞……你闺女养出的好儿子,炸了我家的锅!” 第8章 脸跟烧焦的头皮一样黑 烧饭的锅被视为一家人运势和福气的象征。 在乡下,不管大家怎么闹,轻易都不会动对方家里的锅,一旦动了,那就成了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现在,江家不但烧饭用的大铁锅被爆竹炸破好几个口子,连灶台都给炸出了两条裂缝。 更不要说江老爹还让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烧光了头发。 江老婆子说完,抬手扯掉江老爹脑袋上包着的头巾,指着他那颗一看就被火燎过的脑袋让众人瞧。 “大家伙都瞧瞧,瞧瞧我家老头子这脑袋被灶火烧成啥样了!” 江老婆子说完,斜眼看向苏麦禾,目光里面都是咬牙切齿,恨不能用目光把人给活撕了。 众人只知道江家的灶膛让爆竹给炸了。 但却没想到还烧伤了人,烧伤的还是江老爹。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有花婶子等人的暗爽,心中直骂活该。 但更多的还是些从江老爹这里得到好处的人。 从些人站在江老婆子这边,纷纷开口指责苏麦禾。 “麦禾,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咋能教小孩子干这种事情呢?” “是啊是啊,大人间的事,不该把小孩子牵扯进来的。” “教唆亲孙子炸亲爷奶家的锅,亏你干得出来,你也不会折了孩子的寿。” “她才不怕这些嘞,她是后娘,哪会真管孩子的死活。” 以往,江老爹从来不会干烧火这种活。 他有儿媳,还有孙女,烧火做饭这种活不需要他上手。 然而今天他在外面转悠,虽然拦截住了村民要送给娘几个的口粮,可他自己也让寒风吹了一下午,吹得脑瓜子疼。 他就想着坐灶膛门口烤烤火。 结果好巧不巧,就遇上了爆竹炸膛这种事。 飞溅出来的火星子落进他发丛中,直接就在他头顶上烧起了一团火焰。 得亏他反应迅速,赶紧将脑袋埋进水缸里,这才将火扑灭。 可头发却被烧得七七八八,都没法见人,只能用头巾包住脑袋。 刚才猛不丁让江老婆子扯掉头巾,江老爹羞于见人,心中本来还窝着团火。 然而此刻见他的脑袋作用这么大,他心中的那团火就熄了,叹息一声,对苏麦禾道:“老二媳妇,我知道你心中有气,现在你火撒了,气也该消了吧?收拾收拾,带着孩子回家去,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都不给苏麦禾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就坐实了苏麦禾的罪名。 意思也很明显:跟我回江家,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苏麦禾心中冷笑,懒得理会江老爹的威胁,也不阻止江老婆子揍江怀瑾。 小破孩欠收拾,确实该打。 直到江怀瑾哭喊的嗓子都嘶哑了,嘴角那里也破皮流血,苏麦禾才将人从江老婆子的巴掌下解救出来,拽到自己跟前问话。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爆竹埋在爷奶家的灶膛里?” 江怀瑾今天挨了三顿打,其中两顿都来自他亲奶江老婆子。 小家伙现在恨死江老婆子了。 听见苏麦禾这么问,他攥紧小拳头扯开嗓子吼道:“他们撵我走,不让我住家里,还打我,我就是要炸死他们!” 苏麦禾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她环视众人一圈,意思不言而喻:都听见了吧,不是我教唆的,是孩子自己的主意。 白天分家那会儿,江怀瑾就躺地上撒泼打滚地哭闹,叫着不愿意跟她过。 她带着大丫二丫离开江家时,江怀瑾更是躲进了他爷奶的屋里不肯出来,还从里面把门给顶上了。 这些事儿,大家伙都知道。 更不要说她额头上的伤,还是江怀瑾砸的呢。 怎么看,江怀瑾都不像是肯听她话的孩子。 如今再听江怀瑾亲口承认往江家灶膛里埋爆竹的原因,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前帮腔指责苏麦禾的村民,讪讪地闭上嘴巴。 江老爹气得脸跟烧焦的头皮一样黑。 江老婆子也没料到都这样了,苏麦禾还能脱身,她急道:“就算不是你教唆的,你也要负责,他是你儿子,你得为这件事负责!” 苏麦禾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他还是亲孙子呢。 不过这会儿她不想跟江老婆子掰扯这些。 她无视掉江老婆子要她负责的咒骂,继续问江怀瑾话。 “刚入秋那会儿,你奶让我在门口烧枯叶堆沤肥,结果里面藏着几颗爆竹……那几颗爆竹,也是你埋的,对吧?” 爆竹炸开,带起火星子四溅。 不过原主要比江老爹幸运些,没烧到头发,只有手背上面溅到几滴火星子。 手背上那几个深褐色的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 江怀瑾今天挨的打太多了,正是满心不服气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 闻言,他下巴抬起三尺高,梗着脖子喊:“就是老子埋的,你想咋样?” ——老娘想揍你! 苏麦禾深吸一口气,不跟这小小老子计较,继续问道:“埋爆竹炸人,是要被官府拉去砍脑袋的,你不怕吗?” “我才不怕,奶说了,我还是小孩,官府不抓小孩!” “那,埋爆竹炸人的法子,又是谁教你的呢?” “奶教我的!” 一根短胖的小手指笔直地指向江老婆子。 被指的江老婆子愣住,反应过来后,嗷嗷叫唤着扬手要去打江怀瑾。 只是这次江老婆子没能如愿。 苏麦禾眼疾手快地挥开她打过来的手,指着她鼻子怒声喝道:“你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你试试!” 一改方才的温和模样,苏麦禾眉眼冷沉,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利刃一样逼人。 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明明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眉眼,感觉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江老婆子被镇住,扬起来的胳膊杵在半空中,呆呆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完全陌生起来的二儿媳。 苏麦禾斜睨着她,冷笑道:“你说得对,今天这事没完,你教唆我儿子不学好,教他埋爆竹炸人,好好一个孩子,愣是让你给教毁了!” “我不但要去官府告你,我还要去县学里请教一下夫子,有没有这样教孙子的爷奶!” 第9章 江老爹气吐血 苏麦禾的声音并不大。 但却落地有力,铿锵慑人。 至少江老爹和江老婆子就被她的话给震慑住了。 他们不认为苏麦禾有胆量去官府告他们。 因为就是告了,官府也未必肯管,衙门又不是闲得没事干,哪可能会管大人如何教导小孩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们忌惮的是县学。 他们家小儿子还在县学读书呢,苏麦禾要是去县学哭闹,说他们当爷奶的不教孙子学好,专门给孙子灌输一些坏思想,到时候肯定会影响到小儿子的名声和前途。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愤怒和不甘心。 尤其是江老婆子,一双吊梢眼恶狠狠地瞪着苏麦禾,恨不能用眼刀将苏麦禾戳成筛子。 苏麦禾微抬下巴回以冷笑,丝毫不惧。 愤怒又如何? 不甘心又如何? 你家小孙子用爆竹炸人这一招是你教的,可怨不得旁人。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更何况她还有手握着去县学找夫子评理的大杀招。 见官三分灾。 从一开始,苏麦禾就没打算真去官府告江家二老。 去官府告状只是附带,她真正的杀手锏是县学找夫子评理。 江家二老对江水生这个秀才小儿子,看得比自个儿的眼珠子还重视。 原主嫁进江家这五年,每天听到的最多的除了叱骂声,就是“天大的事也要紧着水生先,他可是咱们江家的希望”之类的话。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江水生的前程需要拿江家人的命去铺路,江家二老也会毫不犹豫地磨刀霍霍向儿孙。 苏麦禾敢笃定,老两口绝对不敢拿小儿子的前程跟她赌。 今天这个灶膛被炸的闷亏,老两口哪怕梗着脖子,也得给她生吞硬咽下去。 果不其然,长时间的沉默对峙后,江老爹最先妥协。 他像只斗败的公鸡,来的时候有多雄赳赳气昂昂,此刻就有多萎靡不振。 他拉着还不甘心的江老婆子,灰溜溜的败阵而逃。 “你干啥要拉我回来?那贱妇都踩到咱们头上阿屎拉尿了……不行,我非得去撕烂那贱妇的嘴不可!” 江老婆子到底不甘心,挽起袖子又要去河边找苏麦禾算账。 江老爹甩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 庄稼人的手劲儿大着呢,更何况江老爹眼下正在愤怒中? 只一巴掌,江老婆子就被打翻在地,半边脸颊肿成了发面馒头。 嘴角那里也让牙齿磕破皮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江大嫂本来还想进来劝劝老两口的。 可这会儿她连房门都没敢进,拉着自家男人便往外躲。 公爹发起火来太吓人了,连婆婆都打,她可不敢进去找骂,还是去做饭吧。 江大嫂一头扎进厨房,从橱柜里拎出面袋子打开。 江家正堂内,江老婆子从地上爬起来,顶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质问江老爹。 “你个老东西,你又发啥失心疯?你不打那贱妇,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江老爹大吼着打断江老婆子。 他将在苏麦禾那里受的憋屈,全发泄到江老婆子头上去,指着她鼻子大骂。 “要不是你不教好,那小兔崽子能想出埋爆竹炸人这个昏招?” “我……”江老婆子张张嘴,无法反驳。 她是教过小孙子埋爆竹炸人,可她要炸的是老二媳妇啊,哪想到那死小子竟把这招用到了他们身上! 这可真是哑巴吃亏,有苦难言了! 江老婆子心虚地闭上嘴巴。 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问江老爹:“那你说咋办么?就看着那贱妇作威作福,在外头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哼!”江老爹鼻孔里挤出声冷哼,语气森然道,“就算她想逍遥自在,也得有逍遥自在的本钱才行……他们住的那牲口棚,除了柴禾多,屁都没有,她拿啥逍遥自在去?” 再有一点,村里人现在大部分都站在他这一边,余下的那一小撮人也都是明哲保身,不敢伸手帮扶娘几个。 没吃没喝,铁人也得给他软下骨头来,何况是一个寡妇? 还是那句话,江老爹不信苏麦禾有在外面活下去的能力。 他冷笑道:“天生的贱骨头,等着吧,有她跪下来磕头求咱们的那一天!” 江老婆子心中的不甘被抚平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跪在她脚下哀求她收留的画面。 但她觉得这样还不够。 眼珠子一转,江老婆子出主意道:“要我看,咱们明天再去找陈屠夫一趟,把聘礼往上加一加,就说那贱妇心里头记挂着小儿子,打算再给小儿子要笔娶媳妇的钱。” 他们要的钱越多,陈屠夫心中就越有气,到时候还不得都撒到那贱妇头上去? 江老爹觉得这法子可行。 他嘬了口烟锅子,点头认可道:“那行,明天你就去找陈屠夫说说这事。” 想了想,江老爹又叮嘱道:“也别大开口,往上加个二三两银子就够了,咱们的主要目的是拱起陈屠夫心中的怨气,把那贱妇娶回家后使劲儿磋磨,可不能让他嫌贵退货。” “哎,我晓得了!” 因为找到了磋磨苏麦禾的心法子,江老婆子舒服了不少,连江老爹脸上都重新泛起笑模样。 只是老两口还没高兴太久,厨房那边便传来江大嫂见鬼似的大叫声。 然后很快,江大嫂便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惊慌着脸喊道:“爹,娘,不好啦,出事了——咱家的面粉袋子里,让人掺进了鸡屎粪,一定是二房那娘几个干的好事!” “啥?你说啥?”江老婆子大惊失色。 江老爹也惊得一个踉跄,险些没将烟嘴戳进鼻孔里。 虽说他家不缺吃喝。 但这根本不是一袋子面被毁的问题。 是有人踩在他头上阿屎拉尿! 江老爹阴沉着脸,拔脚就往厨房跑去。 打开面袋,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再看看那些黑乎乎的,碾得比芝麻粒还要细碎三分的鸡屎粪,江老爹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咽喉,让人掐住咽喉一般梗直脖颈,张嘴就是一口老血喷出去。 人也像被抽去骨头一般软绵绵的往地上歪倒。 江老婆子一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江老婆子吓得三魂六魄齐齐出窍,扯开嗓子嚎叫道:“老头子?老头子啊——快,快去请郎中!” 又拍着大腿仰天咒骂:“天杀的苏家毒妇,老娘跟你没完!” 第10章 有意思的前任 暮色四合时,江家乱成一锅粥。 咒骂声,哭喊声,摔打声……响成一片。 可这些声音一样也没传到苏麦禾耳中。 就连叫嚣着要跟她没完的江老婆子也没再上门找麻烦。 苏麦禾望着村子里飘起的炊烟,心里面纳闷得不行。 这个点,江家那边应该发现面粉袋里的秘密了呀,怎么还不来找她麻烦呢? 直到有村民从她家门前过,嘴里面说着江老爹突发恶疾吐血了,她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狗屁的突发恶疾。 江老头定是让面袋里的鸡屎粪给气吐血了。 至于为何要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 这也不难理解,不过是好脸面罢了。 被亲孙子炸了灶膛,就已经够丢脸的了。 再传出面袋子里让掺了鸡屎粪,江家人的脸还不得碎成渣渣啊。 看来老两口这是吃一堑长一智,长记性了呢。 苏老太撇撇嘴,冷哼道:“打着放儿媳妇自由的幌子卖亲孙女,他江家上下个个都是没脸没皮的玩意儿,哪来的脸皮让他们捡?一窝坏了良心的东西,等着瞧吧,他们姓江的,早晚遭报应。”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苏麦禾想捂嘴都来不及。 她看了眼旁边的大丫和二丫,连忙找补道:“娘,咱们就事论事,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大丫和二丫也姓江呢。 此刻俩丫头就在旁边听她们说话。 苏老太也是心中愤懑,一时嘴快口不择言,说完了才想起来身边就站着两个江家人。 老太太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忙对两个丫头解释道:“大丫二丫,外婆没说你们,外婆说的是他们……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二丫率先开口:“我才不会像他们江家人那样不要脸,他们披着人皮不做人事,净干些畜生都不做的事,死了也要下地狱!” 说完还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 大概是分了家的缘故,也有可能是鬼门关走一遭,改了性子。 现在的二丫,跟原主留给苏麦禾记忆中的二丫有些不太一样,不再是以前那种挨了打也咬牙不吭声的性子,身上开始展现出一种你打她一拳,她势必要打回去两拳的狠劲。 苏麦禾觉得这种转变很好。 女孩子家,性子不能太软弱了,不然就是受磋磨的命。 原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又看向大丫。 大丫倒是跟她记忆中的印象没差,还是那副恬静温婉的模样。 见她看过来,大丫想了想,说道,“娘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无法左右他人的思想,但我们可以约束自己的言行……我会给弟弟和妹妹,起好带头作用的。” 意思就是他们不会像江老爹那样无耻不要脸。 苏老太听出了大丫话里的意思,放下心的同时,又惊喜地看向苏麦禾。 “麦禾,娘的好闺女,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啊?这道理总结的,一套一套的……关键是听着还很有道理。” “……”苏麦禾尴尬了,她翻遍原主的记忆,也没找出大丫说过的这段话。 很明显,大丫嘴里的娘,是人家那个早早过世的亲娘。 不过话说,这位早早香消玉殒的前任,的确很有智慧。 要知道,受时下世情所限,这个时代的女子,基本上都是男人的附庸品。 她们过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寄生生活。 她们从来没有自己的思想,也觉得不该有自己的思想。 可这位前任却大不同,能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说出“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个体”的话,一点儿都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更不像一个农家出身的女子能说出的话。 或许,这就是哪怕是一母所出,但是大丫和二丫却和江怀瑾的性子完全不同的关键原因所在吧? 毕竟,大丫和二丫好歹还受过亲娘几年的教诲,江怀瑾却是一出生就没了亲娘,负责照顾他的原主又是个软包性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教育小孩,再加上又有江老婆子在后面教唆,这孩子的性子可不就是越长越左? 余光瞥了眼一天挨三顿打,这会儿正焉头鸡儿一样缩在灶门口烤火的江怀瑾,苏麦禾心中若有所思。 江怀瑾的确是被教坏了。 但好在小树尚未定性,还有修正的机会。 她压下心头思绪,看了眼天色,对苏老太道:“娘,天色不早了,您早些回去吧,别让大哥大嫂他们担心。” 不是她不留苏老太,主要是原主大哥大嫂不喜两边有来往。 苏麦禾说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苏老太。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银锁。 银锁的做工很精致,保存得也很好,光亮光亮的,一点儿也不像五六年的老物件。 苏老太一瞧便认出,这银锁是当年闺女出嫁时的陪嫁,能值个二三两银子。 她捧着那银锁,狐疑道:“这是你的陪嫁,你把这东西给娘干啥?” “娘拿着这银锁,去找老牛婶子,把袄子换回来。” 不等苏老太拒绝,苏麦禾又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娘的那件新袄子,应该是娘过生辰时,大嫂给您做的吧?” 见苏老太点头,苏麦禾这才解释她让把袄子换回来的原因。 “大哥大嫂对我本来就有怨言,要是再让大嫂知道,您把她亲手给您做的新袄子,拿去换棉被给女儿用了,大嫂心里面会咋想?” 之前听苏老太说拿自己的新棉袄给她换棉被时,她心里面就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事情不能这么做,有隐患。 现在她终于悟过来这隐患是啥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原主的大哥大嫂对原主有怨怼,并且这种怨怼已经发展到不认原主的程度。 而跟苏老太换棉被的老牛婶子,跟原主娘家又同住一个村子。 一旦老牛婶子将苏老太的那件棉袄穿出去,原主的大嫂不可能认不出来。 到那时候,原主大嫂肯定要跟苏老太大闹一场。 婆媳之间因此出现隔阂也不是没可能。 她不能只顾着自己,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太自私了。 关于儿媳妇知道后会跟自己闹腾这一点,苏老太心中也很清楚。 可是清楚又能怎么办呢? 大冷天的,连床铺盖都没有,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几个冻死在寒夜里吧? “你大嫂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回去跟她好好说说,她能理解的……再不行,我去跟你老牛婶子说说,让你老牛婶子别把那件袄子穿到你大嫂跟前晃悠。” 苏老太说出解决之法。 苏麦禾摇摇头,不赞同道:“东西换给人家,就跟咱没关系了,咱还能管着不让人家穿出来?没这样的道理。” 第11章 棒打不孝子 将银锁重新塞进苏老太手里,苏麦禾态度坚定地说道: “所以,娘还是用银锁,快些把袄子换回来吧,免得女儿在这边担心。” “……可是,你们出来的时候,江家那边一个铜板都没分给你们,这银锁你拿出去卖掉,好歹还能换个二三两银子傍身用,你把它给娘了,往后你咋整啊?” 没田没地还没粮,想到往后娘几个的生活,苏老太就愁得眉头直打结,坚决不肯用银锁换回袄子。 苏麦禾也早料到了这点。 她拉着苏老太去她睡觉的那屋,然后爬到床上,从床里侧抱出个小木匣子晃了晃。叮叮咚咚。 木匣子里传出物体相撞的清脆声响。 苏老太一耳朵就听出了那是铜钱的声音。 视线黏在苏麦禾捧出来的木匣子上,苏老太瞪圆眼睛,不敢置信道:“闺女,这木匣子里面装的,都是银钱?” “对,都是银钱,除了铜板,还有三个银角子呢。” 苏麦禾点点头,她将那木匣子放到苏老太手中,让老太太感受了下木匣子沉甸甸的份量,这才解释这些钱哪来的。 “水旺当初走的时候,担心我和孩子们在家里吃苦,就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偷摸给我了,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用……娘,女儿手里头有钱,短时间内饿不死的。” 她趁机将官府不日就要在运河边修建码头,而她打算在码头上支个摊子卖饭的计划说给苏老太听。 “这么说,江家分给你们的这破屋,马上就要变成聚宝盆了?这下江老头和江老婆子要气歪鼻子喽!” 苏老太闻言大喜,拍着大腿哈哈笑,眉毛都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她拉着苏麦禾的手,说起了原主小时候的事情来。 “你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踩着凳子给家里头做饭。” “那可是你头一次做饭啊,我和你爹生怕你把一碗好面给糟蹋了。” “结果锅盖一掀开,香味扑鼻,一锅青菜面疙瘩汤,比我做的都香呢。” 知道女儿身上有银钱傍身,甚至连后面的生计问题都有着落了,苏老太心中的愁苦阴霾一扫而空,从身到心的舒泰。 苏麦禾含笑听着,时不时地跟着附和几句,内心深处却是忍不住感慨万分。 原主跟她一样,都有一手好厨艺,给她省了不少麻烦,至少她不用再跟人解释她一身厨艺哪来的。 或许,这就是她死后没去阴曹地府报道,反而魂穿到原主身上的原因? 娘俩又说了会儿话,苏老太才踩着铺开的月光往家去。 等送走苏老太,重新回到家徒四壁的破屋,苏麦禾脸上的轻松便一扫而空,愁苦地叹了声气。 她打开先前那个小木匣子。 木匣子里面的确有钱,但是不多,拢共也就三十几个铜板。 这是原主这些年全部的积蓄。 除了这几十个铜板,还有一把小石头子儿。 这些石头子儿是木匣子沉甸甸的主要来源。 至于说原主男人离开家前偷摸留下的私房钱…… 那都是她为了宽慰苏老太,子虚乌有的事儿。 说起来,原主跟江水旺,拢共也才见过一面。 就是两人在媒婆的牵线下相看的那次。 后面两人成亲时,原主全程头上都盖着红盖头,只能从盖头下看见一双男人的大脚,压根没机会看到江水旺的正脸。 等熬到拜完堂,两人还没回新房,江水旺就被官府抓壮丁的衙差从喜堂上抓走了,连句话都给原主留下,更别说偷摸塞私房钱给原主了。 江水旺或许真的存有私房钱,可那些私房钱,原主一个子儿都没瞧见。 木匣子里的这三十几个铜板,还是原主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添箱钱。 原本还有个银锁的。 可是现在,银锁也没了。 苏麦禾望着匣子里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愁。 手里没钱,寸步难行。 尤其是在这个对她来说其实还很陌生的异世。 她敢带着孩子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一是无意间听到官府要在河边修建码头的消息,再一个就是知道原主手里头有个银锁,拿出去能换二三两银子,刚好够她做生意的本钱。 天下没有无本的买卖。 有了本钱,她才好立起摊子做生意养家糊口,在这异世立足。 现在好了,本钱没了,除了娘几个栖身的破屋,真就是一穷二白。 但苏麦禾别的没有,就是一身不服输的倔劲儿。 就像她上一世,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早早便被父母逼得辍学外出打工,人生一眼能望到头的惨淡无光。 可她不也凭着一身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劲儿,从一个后厨洗菜小妹,打拼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了吗? 如今不过是重头再来一遍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本钱,那就上山挖免费的食材卖掉,去挣做生意的本钱。 她就不信了,好歹她也是红旗下成长起来的新青年,还能饿死在这里不成。 目光瞥向床榻上的那件男子外袍,想到那人说要在村里修建码头的话,苏麦禾不再做无谓的内耗,叫来三个孩子安排住处。 江家分给他们的这处宅院,房间倒是不老少,光是住人的房间就有五间。 但是娘四个只有两床铺盖。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想夜里不受冻,就只能挤在一间屋,一张床上。 “我才不要跟你们睡一起,我要自己睡!” 江怀瑾跳起来反对,张开胳膊就去抱床上的被子。 只是他两只小胖手还没抹到被角,就让苏麦禾揪着后脖颈提溜到了半空中。 “自己睡可以,但是被子你就别想了,外面院墙那里有个麦草垛,你自己去拽些麦草回来垒个窝睡。”苏麦禾冷着脸道。 她也是刚才送苏老太回去时,才惊喜地发现院墙一侧那里有个半人高的麦草垛。 晒干燥的麦草,保暖性虽然比不上被褥,但关键时刻也能驱寒。 乡下人的鸡窝狗窝里面铺的都是麦草。 江怀瑾却是不干,扯着嗓门响亮地喊道:“我又不是狗,我才不要住稻草窝!” 苏麦禾冷笑,心说你快别侮辱狗了,你连狗都不如。 狗吃人一口食,还知道朝人摇摇尾巴呢。 可原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换来的却是孩子砸在她脑门上的石头,又被恶狠狠撕下一层皮肉的伤口。 “随便你,不想住稻草窝,那就冻着。” 额头上的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苏麦禾一点都不惯着江怀瑾,带着大丫和二丫去外面扯麦草往屋里抱。 眼见没人搭理自己,江怀瑾气得直跺脚,追在苏麦禾屁股后面骂她坏女人,烂婆娘。 苏麦禾哼笑,将小家伙拎起来摁到墙上,对准屁股,啪啪啪就是几巴掌打下去。 第12章 大丫受欺负 冬天的衣服穿得厚实。 苏麦禾这两巴掌打下去不见得有多疼。 但是她能动手打江怀瑾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的了。 要知道,别说动手打了,对江怀瑾这个继子,原主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毫不夸张地说,在江怀瑾面前,原主这个小后娘当的比下人还要奴性三分。 大丫和二丫一时间都看呆了。 反应过来后,大丫高兴得差点落泪。 相较于混不吝的小恶魔江怀瑾,大丫和二丫明显要懂事很多。 尤其是大丫,她今年十一岁了,已经到了明辨是非的年纪,也知道自家弟弟被养歪了性子。 可每次她要教训弟弟,娘都要拦着护着,还劝她说小孩都这样,长大了就懂事了。 她受不了娘那满眼泪水的哀求,每天干不完的活更是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越来越顽劣。 如今,娘终于开始管束小弟了! 这一刻,大丫发自内心的高兴看见江怀瑾挨揍。 二丫就直接多了,扔下怀里的麦草,跑去找了根树枝递给苏麦禾。 “娘,用这个打,这个打人厉害,还不会疼到手。” 她居然担心苏麦禾打人手疼。 苏麦禾哭笑不得,接过树棍,作势就要往江怀瑾身上抽。 小家伙今天挨揍挨得都积累出经验了,苏麦禾的胳膊才刚抬起来,还没落下,他便杀猪似的嗷嗷叫,抱住脑袋就往外逃窜。 最终,江怀瑾还是睡进了苏麦禾为他铺的麦草窝里。 因为只有两床铺盖,所以苏麦禾就铺了两个麦草窝。 大丫和江怀瑾睡一个窝,她和二丫睡一处,仅有的两床棉被当盖被用。 麦草不要钱,苏麦禾就舍得下本,足足铺了半尺厚的底儿,上面再铺上一层娘几个的旧衣服将麦草隔离开,效果出奇意外的让人惊喜。 至少没有感觉到木板床的梆硬。 相反,因为麦草自带聚拢热气的效果,睡到后半夜,她后背上面居然还出了层薄薄的热汗。 大概是睡了一觉的缘故,苏麦禾的精气神儿好了些,至少没有白日那种头昏脑涨的眩晕感。 夜色正深浓,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撒进屋内,眼前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苏麦禾就着月色,看了眼左右熟睡的三个孩子,不由得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真是奇妙啊。 她居然穿越了。 还一下子儿女双全,有了三个孩子。 ……好在孩子的爹早早死了。 给人当娘她勉强能接受,给人当妻子……还是算了吧。 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夫君,还要跟对方同床共枕,那情形,想想就很可怕。 上一世她就没有嫁人的计划。 这一世更省事,睁眼就是寡妇,男人这类物种更加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计划内。 她要守着上天赏赐给她的寡妇身份干事业。 苏麦禾翻个身继续睡。 官府很快就要来村里建码头。 在这之前,她得赶紧把身体养好,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次苏麦禾睡得格外沉,梦里,有个男人拍打她的脸颊,让她醒醒,说不能睡在雪窝里。 “……唔,没睡雪窝,是草窝,草窝。” 她嘀咕了声,将脑袋下面枕着的那件男人衣袍搂进怀里当抱枕用,睡得更沉了。 以至于鸡叫三遍时,大丫和二丫悄悄开门出去,她都没察觉到。 翌日天光大亮,苏麦禾睁开眼,望着头顶斑驳低矮的房梁,她还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直到房门吱嘎一声响,大丫推门进来,苏麦禾才从恍惚中醒过神。 她从床上一跳而起,望着大丫的脸,惊道:“大丫,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 破屋的光线还算明亮。 苏麦禾一眼就瞧见了大丫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 一开始她以为是被人打的。 然而凑上去细细一瞧,又觉得不像是打的,更像是摔的,上面还有几道细细的擦伤。 只不过因为大丫是背对着光站她面前,又有意将受伤的半边脸颊藏在阴影中,她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那几道擦伤。 眼见瞒不住,大丫只得道出实情。 “早上起来瞧见缸里没水了,我和二丫去村里的水井那里抬水,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见苏麦禾盯着自己脸上的伤口瞧,大丫忙又宽慰她。 “娘别担心,村里的柱子奶说了,脸上这点擦伤两三天就能长好,也不会留下疤痕。” 苏麦禾拧着眉头没吱声。 她不担心大丫脸上的擦伤会留下瘢痕。 小孩子的代谢再生能力强,这点小小的擦伤还不至于留疤。 她只是敏锐地从大丫的简单叙述中,听出了没被宣之于口的隐瞒。 这个时代,不像生活便利的后世,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拧开水龙头就能用。 村里人吃水用水,全都依仗水井。 就是水井,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因为挖井费用不菲。 原主记忆中,西角村只有两口官府给免费挖的水井,一口在村西头,另一口在村东头。 村西头那口水井距离娘几个落脚之处太远,要穿过整个村子才能把水取回家。 他们要想就近用水,就只能去村东头的那口水井取。 而村东头的这口水井,就在江家大门前。 挖这口水井的时候,恰逢江家老三江水旺考上秀才。 作为西角村百年来出的头一个秀才,当然要享受些优待,于是村里的第二口水井,就落户在了江家大门前,好方便秀才老爷一家用水。 大丫说她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把脸摔破皮的。 可苏麦禾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恰在此时,门口有颗小脑袋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两颗又圆又亮的黑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不是小恶魔江怀瑾又是谁? 还有那双骨碌碌打转的眼睛,一看就藏着幸灾乐祸的窃喜。 第13章 二丫磨刀霍霍 苏麦禾眯起眼眸,她想了想,朝门口的小东西招手。 “老三,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正常情况下,江怀瑾听见这话会哼一声,再翻个白眼走人,压根不会搭理。 从小就被灌输不好思想的小家伙,平等地鄙视家中所有女性,包括他的两个亲姐姐。 然而这次,苏麦禾的话音还没落地,江怀瑾就跟脚底装了弹簧似的弹进来。 可见他早就等着苏麦禾叫他进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麦禾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用眼神压制住面露焦急之色的大丫,问江怀瑾。 “早上你大姐和二姐去抬水,你有没有跟着去……玩?” 苏麦禾其实是想问小家伙有没有帮忙抬水。 但纵观脑中留存的记忆,以及她的亲身体检,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索性便不给自己添堵了。 “嗯嗯,去啦去啦,我去啦!”江怀瑾将脑袋点成了鸡啄米,两只眼睛锃亮地望着苏麦禾。 苏麦禾缓缓吐出口气,洗脑自己正事要紧,先别管小家伙眼中的兴奋。 “那,你跟我说说,你大姐是怎么摔倒的……大丫,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别这个时候插嘴。” “……”大丫只得闭紧嘴巴,长满冻疮的手指不停地揉搓衣角,肉眼可见地紧张。 对比大丫的忧心忡忡,江怀瑾的兴奋全都盛开在脸上,简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灿烂。 他手舞足蹈地讲述早上发生的事。 原来,天还没亮,大丫和二丫就抬着木桶去村东头的水井那里打水。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水井所在的位置在江家门口,姐妹俩不想跟江家那边的人碰上,所以才去那么早。 哪曾想江老婆子今天要去城里找陈屠夫说增加聘礼的事,早早便起身了。 开门瞧见井边打水的大丫和二丫,江老婆子先是将姐妹俩劈头盖脸臭骂一通,然后又使唤两人给自己家打水。 理直气壮得很,全然忘了他们两家已经分家断亲这回事。 家里面的大缸小盆全都装满水不算,江老婆子还让姐妹俩打水把家里的猪圈清洗一遍。 江家条件好,猪圈建得都比别人家的大,里面一共养着三头猪,而且个个脾气都不咋好。 大丫就是清洗猪圈时,让一头暴躁的母猪拱倒在地,这才摔破脸。 “都分家了,大丫二丫还给他们挑水,太笨啦!” “……她还啃了一嘴的猪屎粪,哈哈哈!” 江怀瑾的小胖手指着大丫嘎嘎笑,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上。 好像看长姐摔跤于他而言是件十分值得庆贺的喜事一般。 苏麦禾:“……” 她有种预感,她真正的难题不是一个寡妇如何带着三个孩子生存下去,而是如何掰正江怀瑾这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几岁大的小身板上,挂满了坏心眼子,活脱脱就是个满级反骨仔。 不过江怀瑾混归混,有句话却没说错,他们都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江老婆子凭什么还使唤大丫二丫?哪来的脸? “大丫,娘知道你们姐妹俩,是担心江家为难我们娘几个,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听凭江老婆子的使唤。” “可是大丫,这世上的事,不是你退让了,就一定能换来好结果,有可能你退让了,还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对你进行变本加厉的掠夺……远的不说,咱们就说今天打水这件事。” 拉住大丫的手,望着上面皲裂开的一道道口子,苏麦禾止不住的心酸。 十一岁的小姑娘,一双手不见半点娇嫩,粗糙的活像几十岁老妇人的手。 对比之下,她那对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爸妈,简直仁慈的像活菩萨。 至少爸妈没让她手上长过冻疮。 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苏麦禾问大丫。 “大丫,娘问你,你和二丫今天帮你奶打水,你奶可有给你们好脸色?” 一句话问得大丫眼泪涌出眼眶。 她和二丫抬水时,奶就拢着袖子靠在院门上骂人,骂她们姐妹俩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她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骂她们…… 想到那些恶毒的咒骂,大丫再也忍不住,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捂住脸低声啜泣。 苏麦禾见状,一颗心往下直沉。 大丫是个宁可流血也不流泪的性子。 如今能让大丫哭成这样,只怕她在江边那边受到的委屈,远不止打水清洗猪圈,被母猪拱倒摔破脸这么简单。 “老三,你来说!”苏麦禾沉声对江怀瑾道。 小家伙难得没支棱反骨,响亮地“哎”了声,又手舞足蹈地说开了。 他学着江老婆子的做派,两只小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肩膀靠着墙壁,眼皮子往下搭拉,眼睛斜睨着大丫,先是张嘴往地上重重啐了口。 苏麦禾:“……” 不愧是爷奶教大的孩子。 小家伙这做派深得江老婆子精髓,学得简直跟江老婆子一模一样。 这边,江怀瑾终于做完前戏了,开始指着大丫骂。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姐妹二人拉扯大,你们转身就跟着别的野女人跑了……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呸!” “老娘养条狗,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呢,我养你们有啥用?没良心的玩意儿,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就不该让你们活着长大!” “等着瞧吧,早晚有天你们要进青楼妓馆,成为男人胯下的玩意儿,被男人骑……啥叫青楼妓馆?那里的男人为啥要骑女人?” 江怀瑾知道前面那些话的意思。 可最后这一句他就听不懂了,好奇地问苏麦禾。 苏麦禾气得直咬牙,不敢相信这样恶毒的咒骂,竟会出自江老婆子之口。 这得是怎样的蛇蝎心肠,才会这样咒骂自己的亲孙女啊! ……难怪大丫哭成这样。 十一岁的姑娘,已经通晓事理,怎受得了这样的辱骂。 何况这些辱骂还来自自己嫡亲的奶奶! 看看哭得肩膀抽抽的大丫,苏麦禾心疼不已,忙将人搂进怀里安慰。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丫,你要知道,有些人,虽然长着人的模样,可皮下未必就真的是人,那是畜生,畜生咬你一口,你还能跟畜生置气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骂江老婆子是畜生。 江怀瑾这回听懂了,他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了会儿,不赞同地反驳苏麦禾的观点。 “畜生要是咬了我,我才不哭呢……生气也没用,我会打回去!” 说完,他还用力挥舞了小拳头给大丫看,嘲笑大丫的软弱无能。 苏麦禾黑线,但是内心又十分认同小家伙这个观点。 眼泪可以是情绪的宣泄口。 但是眼泪不能成为解决事情的方式。 那样只会助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她撩起衣袖,一边帮大丫擦泪,一边说道:“你弟弟说得对,大丫,我们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以后就是不相干的两家人……你知道什么叫做不相干的两家人吗?”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江家那边的人,谁也没资格再指使我们去为他们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他们门口的一片落叶,是扫走,还是任由落叶在门口腐烂,也全看我们的心情,而非是义务。” 苏麦禾耐心地讲解什么叫分家断亲。 末了,她再夸奖江怀瑾道:“在这一点上,老三就理解得很透彻,你和二丫要向他学习。” 大丫太懂事了。 懂事到为了顾全大局,不惜牺牲委屈自己。 正嘎嘎笑的江怀瑾愣住,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苏麦禾居然会夸他。 要知道,他都已经做好再挨一顿揍的准备了。 毕竟他刚才嘲笑大丫了。 结果小后娘非但没揍他,还夸他做得对。 ……这就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怀瑾抓抓头皮,偷眼打量苏麦禾,对上苏麦禾肯定的眼神,他歪歪扭扭的身姿“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两只小手还背到了身后去。 那一本正经的老成持重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大人。 苏麦禾:“……” 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她福至心灵,忙将小家伙拉到跟前,正色说道:“你大姐和二姐的性子太软弱了,在外面容易受人欺负,你是她们的弟弟,更是咱们这个家里的男子汉。” “一个家里,不能没有顶立门户的男人……老三,你是咱这个家里的长子,娘希望你能拿出男人的担当,帮娘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以吗?” 苏麦禾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他们这个家离开江怀瑾就没法再运转一般。 大丫先是瞠目结舌,领悟到苏麦禾说这番话的用意后,她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娘变了! 娘是真的变了! 娘再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了! 他们的娘甚至还长出脑子,会用鼓励和肯定的方式去引导性子顽劣的弟弟! 大丫猜得没错,苏麦禾的确是在用鼓励和肯定的方式,引导江怀瑾往正路上走。 她算是发现了,江怀瑾就是个打不怕的性子,棍棒之下为了少挨些他,他或许会认怂。 但是一旦没了棍棒的威胁,小家伙立马原形毕露,甚至还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她总不能把这孩子打死吧? 既然棍棒打不服,那她就只能想另外的法子,那就是多夸少骂,委以重任。 果然,听说家里头没自己不行,江怀瑾顿觉身上有了担子,小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苏麦禾适时征询他的意见:“今天你爷奶那样骂大丫和二丫,娘觉得这不公平,没有白给人家帮忙打水,还要挨骂受气的道理……娘想打回去,你觉得呢?” 闻言,大丫再次瞪圆眼睛。 打回去? ……怎么打? 江怀瑾却是眼眸大亮,黑亮瞳仁中燃起兴奋。 打回去好啊! 他可太喜欢打架啦! 可他还记着自己是家中男子汉的身份,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会儿,才点头说道:“嗯,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那副故作小大人的深沉模样,看得苏麦禾内心捧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肉一把,强忍住笑意,拍板决定道:“行,那就听你的,咱们打回去,给你大姐和二姐找回场子……对了,二丫呢?” 大丫和二丫一块儿挨的骂,大丫在她这里哭鼻子,二丫却不见踪影。 ……这孩子别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吧? 想到二丫那已经渐显的要强性子,苏麦禾一阵忧心,忙去找二丫。 屋门紧闭的杂物间内,视线昏暗,二丫正蹲坐在地上磨刀。 嚓! 嚓! 嚓——! 弯月砍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柴刀上的斑斑锈迹一层层退去,露出其下暗藏的雪白刀刃。 二丫将柴刀举到眼前,确认刀刃足够锋利,能一刀砍断脖颈,她满意地勾唇冷笑。 大姐说让她忍。 ……可她忍的还不够多吗? 这些年,她每天饿着肚子干活,从来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滋味,也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暖和的衣服,可爷奶他们还是没拿她当人看过。 今天,奶还那样恶毒的咒骂她。 她忍不了了,也不想再忍! 二丫起身,拎着柴刀正要出去,关着的木门忽然被撞开;待看见撞门进来的人是谁,二丫面色一变,脸上露出慌乱神情,忙将柴刀往身后藏。 可惜晚了,苏麦禾大步冲过来,一把夺过她刚打磨好的柴刀,用指腹感觉了下刀刃的锋利程度,满意地点头道:“不错,够锋利,应该能一刀割断猪脖颈!” 闻言,二丫蓦地瞪圆眼眸,不可置信道:“娘,你……你不生我的气?” “生气?”苏麦禾假装揉眉心,实则是趁机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太惊险了! 她要是再晚来一步,二丫怕不是要拎刀冲进江家大杀四方吧! 那可是砍柴刀啊,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感觉心跳没那么快了,苏麦禾才将手放下,望着大丫,正色说道: “你爷奶家养的猪,把你大姐拱倒了,害你大姐摔破脸,你磨刀杀了那猪,是为你大姐报仇,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保护家人,你做得很好。” “……”二丫瘪瘪嘴,想忍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娘没骂她! 娘甚至还夸她做得好! 可她以为娘会跟大姐一样劝她忍! ……更重要的是,她磨刀,不是去杀猪,而是要去杀人! 跟大丫的无声啜泣不一样,二丫是扯开嗓子嗷嗷大哭,似乎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一般。 ……哭得苏麦禾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拍拍二丫的肩膀,柔声说道:“不过杀猪是力气活,你们还太小了,力气不够,这活娘来干。” ——主要是担心孩子们做事冲动,不管不顾,所以刀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保险。 她招招手,将三个孩子聚拢到自己跟前。 “等会去了江家,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做……” 第14章 那个男人来了!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一年四季中,冬季是最清闲的一个季节。 因为这时节冰雪覆盖,冻土难锄,地里基本上没什么农活可干。 今天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一边晒太阳,一边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远远地瞧见从河边走来的一家四口,众人好奇地望过去。 “那不是麦禾吗?” “真是他们娘几个,瞧样子是要去秀才老爷家……这么快就后悔分家断亲啦?这是要去婆家求和的吧?” “后悔是正常的,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没人帮衬,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 众人议论纷纷间,苏麦禾已经带着三个孩子到了跟前。 也是这时,众人才发现娘几个的装备有些古怪,纷纷狐疑地望向他们。 就见大丫手里捏着根擀面杖,二丫肩膀上扛着根胳膊粗的竹竿。 就连最小的江怀瑾,也是一手棒槌,一手石头。 再看苏麦禾,更是不得了,手里面居然握着把明晃晃的砍柴刀! 这阵仗,哪里像是去低头认错求和的,上门干仗还差不多! 众人大吃一惊,花大婶吓得瓜子壳都来不及吐,连忙上前拉住苏麦禾。 “大侄女,你可千万别冲动啊!虽说你婆家做事过分了些,可你这样带着孩子们打上门去,同样也落不了好!” 她以为苏麦禾此时的愤怒,是因为知道了江老爹有意为难娘几个一事。 “你那小叔子是秀才公,认识官府的人,到时候他往官府里递个话,说你忤逆不孝,抓你蹲大牢,你就完蛋了呀!” “最主要是……” 花大婶压低声音,凑到苏麦禾耳边悄声说道:“村里人都忌惮你那个秀才小叔子,哪怕大家伙都受了你公爹的威胁,也没人敢站出来帮你说句公道话,到时候你无凭无据的,不占理啊!” 官府的大牢是那么好蹲的? 七尺壮汉进去蹲一阵,再出来也能瘦得只剩下把骨头,何况是苏麦禾这副小身板? 花大婶是真担心苏麦禾被抓。 苏麦禾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关心,感动之余,说道: “大婶,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是今天,她江老婆子那样作践我两个闺女,我要是不去为孩子们讨个公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就是死了,我也没脸去见孩子他爹啊!” “啥?”花大婶闻言一愣,拔高声音问道,“你婆婆又磋磨大丫二丫了?她又干啥了?” 两个“又”字用得委实巧妙。 足见村里人都知道江老婆子平时就喜欢磋磨大丫二丫这俩孙女。 而众人也在花大婶的大嗓门中竖起耳朵听缘由。 苏麦禾既然决定去江家大闹,就不怕村里人听八卦。 她甚至盼着全村的人都跑来听才好。 听一听江老婆子这个亲奶奶,是如何诅咒两个亲孙女的。 舆论是把利剑。 利用好了,能杀人于无形。 想到江老婆子咒诅大丫二丫的那些话,苏麦禾都不用演,愤怒便溢满眼眶,哆嗦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当然,这个是演的。 因为接下来的戏份是江怀瑾的。 没有人会对一个五岁小儿的话持怀疑态度。 苏麦禾捂住脸,悲恸大哭。 江怀瑾接收到她捂脸的信号,立马站出来,将江老婆子使唤大丫二丫给自家打水,以及咒骂大丫二丫的那些话,又原封不动地演绎了遍。 末了,他眨巴着一双充满童真的大眼睛,好奇地问众人:“奶说大丫二丫要被千人骑,可是那里的男人为什么要骑女人啊?” “……”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是仇人间,也很难说出这么的恶毒的诅咒,何况还是亲爷奶?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简直禽兽不如,难怪苏麦禾气得连砍柴刀都拿出来了。 不少人都在心中大骂江老婆子不是东西,还有人悄悄溜出人群,撒丫子往江家那边跑。 苏麦禾望着那人背影,心中冷笑,并不介意对方跑去江家通风报信。 她像方才那样,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往江家去。 三个孩子紧跟在她身后。 再后面是跟着过去瞧热闹的人。 因为害怕得罪秀才老爷一家,起初跟随的村民还不多,只有三五个。 然后这三五个人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 待滚到村长家门口,三五人的小雪球,已经变成了七八十人的大雪球。 村长正在家门口跟人说话,乍一瞧见聚众而来的一群人,他先是狐疑地蹙起眉头;待发现这群人是自己村的村民,老村长的面色顿时就变了,连忙拦在众人跟前问:“干啥干啥?这是要干啥呢?都给我站住!” 聚众斗殴是大忌! 尤其是今天,这样的事情更加不能发生! 官府要在村里修建码头,今天派人来通知他这个村长。 要是让跑腿的人瞧见他们村的村民聚众斗殴,他这个村长要被撸下去不说,说不定还要被问责! 想到那后果,老村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虎着脸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将视线锁定住打头冲在最前面的苏麦禾身上。 “水旺媳妇,你这是要干啥去?水旺媳妇?水旺媳妇!” 老村长一声大喝。 苏麦禾陡然回神,然而视线依旧惊疑不定地望着站在村长身侧的男人身上。 是他? 居然是他! 那个险些被她当成解药,又不计前嫌拿出解药帮她解了身上的媚毒,还好心送给她一件棉衣御寒的男人! 其实,早在听见对方说要在村里修建码头时,苏麦禾就料到两人后面肯定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两人第二次见面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她现在手里还拎着砍柴刀呢。 神情也是要吃人的凶狠。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凶悍,没有女人样啊?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在苏麦禾脑中留存了一下下,转瞬就被她一脚踢开。 凶悍才好呢。 她现在是一人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就得凶悍点儿,不然她能被人吃的渣子都不剩。 至于对方对她的印象如何…… 这并不重要。 他们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不是吗? “村长叔,江老婆子不做人,她羞辱诅咒我的两个闺女,我要去为孩子们讨要个说法!” 苏麦禾愤怒地说道,不再理会男人探究的眼神。 跟在她身后而来的村民,也纷纷帮腔,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的缘由说明。 跟大多数村民一样,老村长也在心中大骂江老婆子不是人,哪有这样诅咒自家亲孙女的。 可想到身侧还站着的两个人,老村长心中的愤怒到底还是让理智占了上风。 他沉着脸对苏麦禾道:“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你婆婆的事情,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语气不容置疑。 一副苏麦禾要是还敢上江家大闹,他就要把娘几个赶出村子的架势。 第15章 他这是在帮她说话吗? 苏麦禾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老村长这个程咬金。 但凡今天拦路的是别人,她可能都不会当回事,直接挥舞砍柴刀开路。 可这人是村长。 倒不是说她忌惮村长将他们娘几个赶出村子的威胁。 只是因为当初分家断亲时,老村长据理力争,为他们娘几个争来了一处栖身之所。 就冲这一点,她就不能对老村长挥舞起手中的砍柴刀。 可要她带着孩子们半路折转回去,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正在苏麦禾一筹莫展间,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今日事,今日毕,村长不妨先去处理村民之间的矛盾纠纷。” 苏麦禾猛地抬头望向说话的人。 是他! 又是他! ……他这是在帮她说话吗? 对上苏麦禾狐疑探究的目光,沈寒熙神情不变,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苏麦禾身上过多停留,一眼扫过后便移开了视线。 他向村长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俗话说得好,人心齐,泰山移。” “倘若这些矛盾不及时解决掉,村民心思躁动,焉知不会做出什么报复之举?” “届时村民捣乱,影响到工程进度,试问村长,您可担得起这份责任?” “当然,如果村长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这份责任,也可无视沈某人的建议。”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不疾不徐。 可就是无形中透出一股威严。 尤其是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老村长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 公文上明明白白写得清楚,在村里修建码头,是当今陛下的意思。 换句话说,他今天领的是皇差。 期间一旦出现任何差池,就不是他被罢去村长之职那么简单了。 个怕是要被抓去砍脑袋! 说不定还要祸及家人! 老村长惊疑不定看向跟沈寒熙同行而来的另一人。 得到对方的眼神肯定后,老村长立马转变话锋,叮嘱苏麦禾道:“去讨要说法可以,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能闹得太过了,更不能闹出人命……先把你手里的砍柴刀给我。” 老村长说完,伸手就去夺苏麦禾手里的刀。 ——这刀磨得太锋利了,他瞧着心慌! 砍柴刀还有大用,苏麦禾怎么可能交出去。 “这刀不能交出去,村长叔您是知道的,我胆子小,我要揣着它壮胆!”苏麦禾侧身避开老村长伸过来的手。 老村长无语,很想说胆子小你还敢拎刀? 苏麦禾将刀藏到身后,抢在老村长脸拉下来之前,连忙保证道:“杀人偿命,这个道理我懂,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不可能做出杀人这种蠢事……我这刀是要杀猪的!” “杀猪?” “对,杀猪!杀了那头拱倒我家大丫的猪!” “……” 老村长拗不过苏麦禾,到底没能将砍柴刀截留下来。 可他也不放心任由苏麦禾带着刀去江家大闹。 “劳烦二位在家中稍坐片刻,小老儿这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得跟着去瞧瞧!”老村长告罪道。 眯眸望着那道拎着把砍柴刀冲在人前的单薄背影,沈寒熙想了想,提议道:“一起去吧,真要有什么事,我们也好搭把手。” 同行而来的李武点头赞同:“大小我也是个吃官家饭的人,关键时刻,应该还能起到些许震慑作用。”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老村长彻底死了“家丑不外扬”的心思,对沈寒熙的提议求之不得。 正如李武所言,他是吃官家饭的人。 哪个百姓不怕官老爷? 路上,沈寒熙状似无意地跟村长打听苏麦禾的事情。 “水旺媳妇啊?唉,这也是个可怜人,嫁过来的当天,男人就被从喜堂上拉走服役去了,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 村长絮絮叨叨地说苏麦禾的事情。 沈寒熙蹙眉不解道:“既是男人不在家,她又哪来的三个孩子?” 脑中浮现的是那天自己被人扑倒的画面。 ——那女人的三个孩子,该不会就是这样来的吧? 然后就听村长道:“嗨,那三个孩子都不是她亲生的,是她前面那位生的……她是后娘!” “后娘”这个词撞入耳间,沈寒熙所有的好奇一扫而空,心中升起浓浓的厌恶。 强撑着走了半日的伤腿,此时也一下子爆发了,疼痛难忍。 他忽然有些心疼那天送出去的解药。 也后悔刚才不该多管闲事。 另一边,江家,江老爹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江老婆子喜气洋洋地推门进来,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起身问道:“咋样,事情成了吗?” “成了!”江老婆子端起桌上飘着薄薄热气的水碗,先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水,解了喉头的干渴,方才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啥,五两银子?”江老爹瞪大一双老眼,不敢置信道,“那陈屠夫,咋舍得加这么多银子?” “本来是不肯的,但是这不是有我在嘛。” 江老婆子一脸得意,将自己如何说服陈屠夫的过程说给江老爹听。 “老头子,你是没瞧见哟,那杀猪的当时气得要吃人,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说是天王老子来拦,他也要把那贱妇娶回家去好好教导!” 仿佛已经看见了苏麦禾被收拾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江老婆子浑身舒泰,笑得合不拢嘴。 又得了钱,还能出了心头恶气,江老爹也嘎嘎笑起来。 就在老两口笑得得意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那架势不像是敲门,倒更像是砸门。 江老婆子脸上的笑容一垮,骂道:“谁呀?谁这么敲门!” 话音还没落,又是“咚咚咚”的拍门声。 江老婆子骂骂咧咧地跑去开门,还没看清门口的人是谁,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秀才娘,不好了,你家二儿媳妇打过来了!” 第16章 能劳烦你帮我做个证吗 来人是西角村的苏大娘,娘家在东角村。 仔细算起来,这苏大家跟苏麦禾家还有几分亲戚关系。 苏麦禾得管对方叫一声表姑姥。 但江老爹许诺苏大娘,来年将她家的五亩良田,挂靠在他家秀才儿子的名下。 本朝律法规定,秀才及其家人,不但可以免除徭役之苦,名下还享有八十亩良田不用上税的特权。 五亩良田的赋税,即便扣除挂靠要给的好处费,余下的钱依旧是笔不小的数额,都够苏大娘一家老小吃喝大半年了。 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苏大娘果断舍弃了跟苏家的那点子微末亲情,抢在苏麦禾打过来之前通风报信。 可惜,江老婆子将那句“你二儿媳妇打过来了”,听成“你二儿媳妇她过来了”。 “来就来呗,多大点事,瞧把你给紧张的。”江老婆子一愣,随即撇撇嘴不以为然,吊梢眼中全是不屑。 分家断亲的时候多决绝啊。 她还以为那贱妇骨头多硬呢。 结果也就这么点出息,才一天的功夫就熬不住了。 就连江老爹听了都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样才合情合理。 一个寡妇,身无长物,还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又被村里人排挤孤立,能在外面活下去才怪呢。 算那贱妇识相。 江老爹无声哼笑,内心深处认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 他对江老婆子道:“一会儿人来了,你也别总拉着张老脸,差不多就行了。” “让我给她好脸?她凭啥呀?”江老婆子尖叫,摆明了不乐意。 她都盘算好了,等那贱妇回来,先给那贱妇几个大耳瓜子,再罚那贱妇在雪地里跪上三五个时辰,说啥也要把人折磨个半死,才能对得起她昨天挨的那顿打。 她一个做婆婆的,却被儿媳妇给打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想想心里面就怄火的不行。 “凭啥?你说凭啥?”自家婆娘心中的小九九,瞒不过江老爹的眼睛,他狠狠瞪了老婆子一眼,然后将手里拎着的荷包拍在桌子上。 啪! 带着重量的声音响起。 还能听到清脆的银角相撞声。 那是刚从陈屠夫那里讨要来的五两聘礼银子。 江老婆子瞬间反应过来。 陈屠夫虽然答应了他们临时加价的要求,但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那就是:双方原本定在冬月二十九的婚事,提前到了冬月初九。 今天就已经是冬月初一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九天不到。 这个时候,她的确不能再给那贱妇立规矩,赶紧把人哄回来才是正经事。 听说那陈屠夫,前头已经打死了两个媳妇,凶悍得不行。 要是到了双方约定的日期,她交不出人,对方的杀猪刀怕不是要架到她脖颈上来。 想到那情形,江老婆子不由得打个寒战,立马歇了在苏麦禾面前逞威风的心思。 但是大磋磨不行,她骂两句总该是可以的吧? “是要骂两句的,要让那贱妇知道,咱江家的大门不是摆设,更不是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那么简单。” 在这一点上江老爹没有阻拦,甚至还颇为赞同。 本来还有点焉的江老婆子瞬间亢奋起来,她将院门整个打开,精神抖擞地望着那条通向自家门口的村道。 远远地瞧见朝这边走来的苏麦禾,以及苏麦禾身后跟着的一众村民,江老婆子眼睛都亮堂了不少,整个人彻底亢奋起来。 分家断亲那日,一村人来了大半瞧热闹,害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回大脸。 今日当着一众村民的面,她说啥也要把丢掉的脸面捡回来。 只是还不等江老婆子找回脸面,苏麦禾先开口了,上来就问道:“你今天,使唤大丫和二丫给你们家打水了?” 江老婆子正摩拳擦掌,闻言,她下意识地答了句:“对!” 当奶奶的,使唤孙女给家里打水,江老婆子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苏麦禾这上来就开口质问的语气,让江老婆子心中很是不爽,吊梢眼斜睨着苏麦禾,阴阳怪气地反问道:“咋的,你有意见啊?” 苏麦禾冷笑不语。 可她这番神态落在江老婆子眼里,却被解读成有意见不敢说。 这就对了么,哪有做儿媳的跟婆婆叫板的道理,那不成倒反天罡了吗? 江老婆子心中舒服了不少,开始数落苏麦禾。 “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说你,姑娘家不能娇养,就得多使唤,养成勤快的性子,将来到了婆家,才不会被婆家嫌弃。” 这话把苏麦禾都要听笑了。 众所周知,江老婆子有个老来女,叫江水娇,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的江水娇,每天干得最重的话,就是打理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家中活计那是从来不染指,哪怕扫帚倒在她脚跟前,她瞧见了,也不会弯腰捡一下,而是指使原主和原主的两个女儿去捡。 江老婆子对此没有半句指责。 江老婆子的原话是:“水娇是姑娘家,姑娘家就得娇养,养出一身好气质,将来去了婆家,才能高人一等。” 可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她的两个闺女不能娇养,得多使唤……合着就她江老婆子的闺女是宝贝,旁人的闺女就是根草了呗? 苏麦禾本来不想扯旁的,可她实在受不了江老婆子这副无耻嘴脸,当即就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真要是这样的话,你那闺女江水娇,你怎么不使唤她干活?我嫁进你们江家五年,可从来没见过江水娇洗过一片菜叶子,扫过一次地。” “……”没料到苏麦禾敢回嘴,江老婆子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叉腰骂道,“人跟人能一样么,水娇将来是要嫁给达官贵人的,她那手哪能干粗活!” 人在怒到极致的时候会笑,苏麦禾今天可算见识到了这句话的威力。 她不想再听江老婆子扯那些让人听了血压飙升的鬼话,冷笑道: “您说得对,人跟人确实不一样,所以今天,你使唤大丫二丫给你家挑水,你一句好话没给她们,你还把她们骂了一通,是不是?” “我是骂了她们,可我那也是为了她们好,是教她们做人做事的道理……还有,你今天不是上门低头认错的吗?你这是啥态度?有你这样认错的吗?” “认错?”苏麦禾挑眉,狐疑地望向站在旁边的苏大娘。 谁说她是来低头认错的? 这人怎么传话都传不明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老婆子亲口承认了使唤大丫二丫挑水的事,也承认了打骂大丫二丫的事。 这就够了。 至少能让村里人知道她没有冤枉江家,也不是过来无理取闹的。 院子里传出老母猪的哼哼唧唧声。 苏麦禾握紧手中的柴刀,眼底的寒意凝聚成霜。 但她没有立马行动,而是环视众人一圈后,将视线落在村长身侧,那个容颜俊美,但却拄着拐杖的男人身上。 她径直朝对方走过去。 “这位大哥,能劳烦你将来帮我做个证吗?” 第17章 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人 沈寒熙说过来搭把手,只是随口一说。 他的本意是想过来看看那个敢把他扑倒在雪窝里的女人,打算怎样大闹婆家。 后面听村长说对方不但是个寡妇,还是个后娘,他心里面那点不多的好奇心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视平等的厌恶。 奈何这个时间他们已经到达了现场。 船行至江心一时不好回转,他只能耐着性子瞧一瞧热闹。 只是他没想到,那女人,居然还敢找上来要他帮忙作证。 ……是他身上的杀伐气息淡了,还是这村妇不知道畏惧为何物? 沈寒熙眯起眼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目光审视地打量着苏麦禾。 那眼神冰冷的像把剔骨刀。 至少苏麦禾感觉到有寒意渗透进骨头缝中。 可想到今日她大闹一场后会留下的隐患,她还是硬起头皮,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怯意。 正如花大婶所言,江家有位秀才老爷,手能伸进官府。 而她只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江家想要跟官府勾结给她罗列个罪名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除非能有人站出来为她作证,证明错在江家,而不在她。 可村里这些人,因为江家的威胁,连话都不敢跟她多说一句,又怎么可能跑去官府为她作证? 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好人证,只有面前这个险些被她当成解药的男人。 一是因为对方不是本村人。 二是因为对方心善。 一个险些被她用强的人,不但没有趁她病要她命,还给她解药,送她棉衣御寒,这样的人不是心善又是什么? 为了三个孩子,她今天豁出去了! 苏麦禾压下心头思绪,硬扛住男人刀锋似的目光逼视,再次道出自己的恳求。 “小妇人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不得不走一步看三步,还望大哥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这话多少有点道德绑架的成分在。 是以,说完这话,苏麦禾就心底发虚,愧疚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 沈寒熙的视线落在苏麦禾纤细的后脖颈上,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点头应允道:“好。” 闻言,苏麦禾心中大定,当下再无顾虑。 两人的对话在江老婆子听来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压根听不懂,但是她看懂了苏麦禾在跟她儿子之外的其他男人说话。 尤其是这男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淫贱骚货……各种淫词烂调涌上心头,江老婆子气得张嘴就骂。 “不守妇道的小骚货,当着我的面敢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还是个瘸腿的……” 啪! 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江老婆子的谩骂。 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的江老婆子愣怔住,反应过来后,她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暴跳如雷。 “好哇,好你个苏氏,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婆婆!” “婆婆?”苏麦禾冷笑,“分家断亲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以后我们两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无半点关系,你算我哪门子的婆婆?” 不给江老婆子再开口的机会,苏麦禾朝身后的三个孩子挥手:“大丫二丫老三,给我砸!” 三个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尤其是小老三江怀瑾,见两个大人你来我往说个没完,他急得脚底生刺。 如今可算得到了信号,他跟脱缰的小马驹似得嗷嗷叫着朝江家院子里冲去。 “死小子,你要干啥?你给我站住!” 江老婆子连忙伸手去拦,却被江怀瑾一头撞翻在地,屁股险些摔八掰,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江怀瑾回头做了个鬼脸,继续往院里冲。 院子里坐镇的江老爹听到动静出来察看情况。 结果刚露头就看见一把砍柴刀朝自己飞来。 那刀刃森白的晃杨经理,江老爹吓得险些尿裤子,顿时就软了腿脚,连躲闪都没力气。 好在那刀距离他脖颈三寸处就停住了。 苏麦禾握着刀柄,目光冷冷地望着江老爹:“今天,你们谁要是敢动我三个孩子一根手指头,别怪我手里的砍柴刀不认人!” 说完,举刀就朝江老爹的脑袋砍去。 一众村民发出惊叫声。 老村长哎哎叫,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江老爹更是裆下一热,当场尿了裤子。 就连沈寒熙都大吃一惊,没想到苏麦禾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人。 他飞快地捡起一颗石子儿,正要扔出去击掉苏麦禾手里的刀,忽又顿住,不动声色地丢掉石子儿。 接着便用探究的目光,再次打量苏麦禾。 好精湛的控刀术,连他都自愧不如! 这女人当真就是一个普通村妇吗? 苏麦禾操刀的功底确实强,她能将一根豆芽菜劈开成十八份,还能保证根根不断,且粗细均匀。 毕竟她吃的就是这门手艺饭。 就见她手中的那把砍柴刀,贴着江老爹的头皮飞速掠过,一刀就将江老爹削成了秃头。 裸露在外的头皮上面不见半点毛发,白生生的寸草不生。 但凡刀刃再往下压一毫,被削掉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江老爹摸摸秃了的头顶,仿佛还能感觉到刀刃贴着头皮掠过时的寒凉,裆下忍不住又是一股热流涌出。 江大嫂和江水娇一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姑嫂俩吓得抱成一团尖叫连连,哪里还敢上前阻拦。 这边,江怀瑾已经冲进江家厨房,从橱柜里抱出一摞碗就往地上摔。 二丫紧跟其后,拖出江家存放米粮的木桶,直接往猪圈里面倒,然后是油罐,盐罐,墙上挂着的腊肉…… 凡是眼睛能看见的吃食,她全部往猪圈里倾倒。 大丫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见弟弟妹妹打砸得这么欢快,她一咬牙,也冲向江家堂屋。 下一刻堂屋里便传出霹雳哐当的打砸声。 除了供奉在神龛上江家祖先牌位还完好无损,其他能砸的全都砸了。 苏麦禾扫视一圈屋内的狼藉,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刀望猪圈走去。 第18章大丫的觉醒 猪圈比堂屋还狼藉。 二丫将江家厨房中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都倒进了猪圈中,又挥舞着棍子往猪身上一阵猛戳。 原本趴在地上睡觉的三头大肥猪受到惊吓,喷着屎尿满猪圈乱窜,将那些食材踩得稀碎不说,屎尿更是都混了进去。 江老婆子从外面跑进来,瞧着那些被猪蹄踩来踩去的大米,白面,腊肉……江老婆子一阵心绞痛,仿佛刀子从身上割肉。 她江家是不愁吃不喝。 可再有钱的地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粮食被糟蹋啊。 “这是要不给人留活路啊,天杀的贼婆娘,你不得不好死啊!” 江老婆子拍着大腿嚎叫,可就是不敢靠近苏麦禾半步,更不要说上前去拉苏麦禾了。 苏麦禾一记眼刀扫过时,江老婆子甚至还吓得一蹦三尺远。 从惊悸中缓过神的江老爹,见江老婆子只知道干嚎,一点实质性动作都没有,又气又急,从后面推她。 “你光嚎有啥用,你得去拦她啊,快去把她给我拦住,可不能让她祸害咱家的猪!” 江老爹有种预感,苏麦禾手里的那把砍柴刀,是冲着他家三头猪来的,所以他现在着急得不行。 七八斤大的小猪崽子,一家人辛辛苦苦养一年,养到现在两百来斤,眼看年底就能出栏卖钱了,可不能这个时候给祸祸了! 江老婆子也看出苏麦禾要干啥了,她也着急,可是急也没用啊,谁知道那刀会不会突然给她也来一下。 “你说的倒是轻松,她手里拿着刀呢,我咋敢去拦?要拦也该是你去拦,你是男人,你力气不比我大?” 江老婆子没那个胆,推江老爹上前拦人;后者刚被一刀削了头顶发,两条腿到现在都还是软的,哪里还敢再冒头? 就在老两口相互推搡间,苏麦禾已经拎着刀跨进了猪圈。 在乡下,猪是家中重要的来钱途径。 江家虽不至于指望着养猪卖猪过活,但也把猪看得极重,每天精心伺候,从来没让猪饿过肚子。 说句难听的话,江家的三头猪,日子过得比原主娘仨还滋润。 而江家喂猪的话,又一向由原主负责。 按理说,原主喂了这三头猪快一年的时间,三头猪应该对原主很熟悉才对。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还是身体内的躯壳换了芯子,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来自弯刀的威胁。 总而言之,苏麦禾握着刀一跨进猪圈,这几头猪就好像知道自己要被押上断头台似的,逃窜的更加疯狂了。 猪在极度惊慌下发出能撕裂耳膜的嚎叫声。 猪圈外面瞧热闹的乡邻也捏紧拳头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苏麦禾被猪拱倒踩死。 就连沈寒熙这种战场上厮杀过的人,这会儿也不由得弯腰捡了一把石子儿攥手里。 那种紧张程度,竟然比他第一次上战场时还强烈。 跟他同行而来的陈武,狐疑地问村长:“你不是说这村妇就是个没性子的泥人,谁都能踩上一脚吗?我瞧她比老爷们还凶悍。” “……当娘的,哪有不心疼自家孩子的,她这也是走投无路,被逼出了性子!” 沈寒熙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心想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被逼出了性子,只怕尚且需要两论。 那日,这女人将他扑倒时,眼中的神情干脆又决绝,行动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人,哪可能是没有性子,任什么人都能踩上一脚的泥人。 自幼便在尔虞我诈的大家族中浮游,沈寒熙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算自信,相较于老村长口中那个泥人一般性子的苏麦禾,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那个敢把他扑倒当解药的村妇,绝非是什么等闲之辈。 他还想再多听些苏麦禾的事情。 可惜,老村长这会儿没心思同陈武周旋,敷衍地应付了两句,便结束了这个话题,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猪圈里那几头猪身上。 眼见一头半截尾巴的花皮猪压低脑袋,又弓起脊背,气势汹汹地要去撞苏麦禾,老村长吓得一颗心倏忽提到嗓子眼根上,连忙扯开嗓子提醒苏麦禾。 “小心那头花皮猪!” “水旺媳妇,好孩子,听叔一句话,你赶紧出来,有啥话咱坐下来好好说,可不敢把命搭进去啊!” “……想想你那三个孩子!” 老村长不但江家的猪被祸祸。 老村长只担心他的村民被猪祸祸了! 那头花皮猪气势的确足,就是沈寒熙此刻都绷紧神经不敢大意,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头猪的两只前蹄上,并且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安全距离。 一颗鸟蛋般大小的石子儿盘踞在他指间蓄势待发。 猪圈内,早在老村长开口提醒的前一瞬,苏麦禾便感觉到了来自右侧方的危险。 她扭头看过去,就见一只花皮猪正嗷嗷叫着朝她撞过来。 她眼睛紧盯着这只花皮猪,嘴里面还不耽误问话。 “大丫,早上把你拱倒的,是不是这只皮花皮猪?” “对,就是它!” “好,那娘就把这头猪宰了,给你报仇!” “不不不!娘你快出来,这只猪性子烈得很,早上要不是我躲得快,它险些把我鼻子啃掉!” 大丫这一刻是真后悔了。 后悔早上江老婆子使唤她们打水时,她不该忍气吞声,她应该拒绝并且大声说不。 倘若她没有听江老婆子的使唤帮忙打水,就不会出现被猪拱倒摔破脸的事,娘也就不会着急上火跑来江家闹这一场。 都怪她! 是她的软弱退让,才连累妹妹跟着她一块被江老婆子羞辱咒骂,现在又连累娘身陷险境。 如果事情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在江老婆子开口使唤她时,她就一口大唾沫啐老虔婆脸上去。 ……可惜没有如果。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大丫心中懊悔不已,情绪内敛如她,脸上的悔和恨如巨浪般汹涌。 眼见那头性情暴烈的花皮猪跳起来,又直愣愣地朝苏麦禾扑过去,大丫再也没办法干看着了,脚一抬就要冲进猪圈把苏麦禾拉出来。 一旁的老村长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 大丫被拽得原地打了个转。 她急得用力将手往回收,哀求道:“村长爷爷,你快松手,我要去救我娘!” “救啥救?就你这小身板顶啥用?”老村长死死抓住她不撒手,喝道,“老实待在这里,别再给我添乱了!” “可是我娘她……” 话还没说完,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抽气声,紧接着是猪的惨叫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哐当”声响。 下一瞬,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连猪叫声都止歇住了。 第19章 去找秀才儿子撑腰 发生什么了? 怎么大家突然都安静下来了? 难道娘她…… 想到那个让人绝望的可能性,大丫魂飞魄散,脸都吓白了,连忙扭头朝猪圈望去。 然后下一刻,大丫蓦地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就见猪圈内,先前那头气势汹汹,一副要把她娘撞倒并踩成肉泥的花皮猪,此刻侧躺在地上。 肚皮那一面刚好对着她。 可那猪肚皮却从中间笔直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那口子足足横贯了整个猪身,一直到脖颈那里才止住。 中间是一道向两边翻开的沟壑。 此时一堆肠子猪心猪肺和猪肝等内脏,正前呼后拥地从那深深的沟壑中往外流淌。 血跟开了闸的山洪似的流出来,和那些还冒着腾腾热血的内脏搅合在一起。 仔细看的话,那猪心似乎还在跳动。 而她的娘,就站在那只肚子都流空了花皮猪旁边,手里还握着来时的那把砍柴刀 那把柴刀上面沾满了粘稠的血浆,连刀柄上面都是血。 最主要的是,她的娘还好好的活着,只是头脸上被淋了些猪血。 但是看样子并没有受伤。 ……娘没事! 大惊又大喜,大丫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再不是捂着脸的无声啜泣。 随着她的哭声响起,陷入死寂的小院也重新活过来,并且喧闹成了菜市场。 “那么大一头肥猪,就这么宰了?” “可不就这么宰了?乖乖,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女人杀猪的!” “女人杀猪不稀奇,稀奇的是一刀开膛破肚!” “一刀开膛破肚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人她是麦禾!” 众人七嘴八舌,谁也没想到平日里说话小声小气,连走路都要紧贴着墙根走的苏麦禾会杀猪,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此时的苏麦禾面皮紧绷,依旧握着刀站在那头彻底死透了的花皮猪旁边。 不是她不想动。 也不是她故意耍酷摆造型。 而是动不了。 因为她握刀的那只手臂麻了,继而又引发了抽筋。 她并不懂得杀猪的技巧。 她只是因为职业的缘故,刚好清楚猪身上各个器官的分布,知道怎样能一刀让猪毙命。 又因为双方间的体型和力量都悬殊太大,所以她刚才划出去的那一刀,几乎使尽,甚至是提前了透支了体内的能量,才能在花皮猪跳起来扑向她的那一瞬间挥刀出击,当场来个开膛破肚。 现在她尝到了透支体能的苦果。 好在她这些苦果不算白吃。 苏麦禾按照以往抽筋的经验,放平呼吸,松缓四肢神经,准备心平气和地迎接神经紧绷拉扯的揪疼。 可就在这时,一颗黄豆大的小石子忽然从她眼皮子底下飞过,然后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她身上。 下一瞬,她身上那些紧绷拉扯到极致的神经,就好像被伺候舒服了一般,竟然神奇地乖顺下来。 身上那股难捱的揪疼感随之消退,只剩下轻松。 这是身体抽筋后的自然反应。 作为一个经常行手脚抽筋的人,苏麦禾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也正是因为经常抽筋,抽出了经验,所以苏麦禾知道这次抽筋恢复太快,快得不正常。 ……难道是那颗打在她身上的小石子起了作用? 想到这点,苏麦禾下意识地望向那个站在人群中的男人。 男人身量挺拔,又一身不俗气质,实在是过于醒目,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刚才瞧得清楚,那颗从她眼皮子底下飞过来的石子儿,就是他扔的。 沈寒熙也没打算做了好事不认。 见苏麦禾朝自己看来,他坦然自若地将手中余下的石子儿扔掉。 苏麦禾:“……” 好好好,又欠这人一个人情。 苏麦禾将这笔账记下,她试着活动了下筋骨,发现行动不再受牵制后,她看向江老爹和江老婆子。 “这次算是警告。” “以后,你们江家,要是再敢欺负磋磨我的孩子们,我就不是登门宰你们一头猪那么简单了。” 这话,既是说给江老爹和江老婆子听,也是说给那些受江家威胁利诱的村民听。 她今天上门闹这一场,不仅仅是为了替大丫二丫出气,更是为了让西角村的人知道,她苏麦禾,不是好招惹的。 ——你们想讨好江家,我不管;但你们要是为了讨好江家,故意跑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麦禾说完,抬脚踩上地上那颗猪心,脚掌用力一碾。 噗—— 尚还冒着热气的猪心让她一脚踩爆。 看见这一幕的村民心也跟着突突跳,好些人还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位置。 好像苏麦禾踩爆的不是猪心,而是他们的心一般。 江老爹和江老婆子更是面如死灰色,双目怔愣地望着地上那摊朱红色的血浆肉泥。 直到苏麦禾领着三个孩子旁若无人地从他们家离开,看热闹的村民也都纷纷散去,老两口才从惊悚中回神。 “老头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江老婆子痛心疾首,面色狰狞。 不说砸烂的那些东西,单是猪圈里倒下的那头花皮猪,都能让她心疼上好几年。 更不要说苏麦禾临走前放下的那些狠话了。 想到苏麦禾那副嚣张的嘴脸,江老婆子就恨得牙根生痒,恨不能将苏麦禾生吃活吞了。 往日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的狗,如今才不过放出家门一日,就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不行,我要去县学跟老三说说,让老三跟县令公子打声招呼,把姓苏的那小蹄子抓进大牢关起来!” 江老婆子拔脚就往外走,要去县学找秀才小儿子撑腰。 第20章 沈寒熙误会苏麦禾贪婪 “你给我站住!敢踏出这个院门,老子打断你的腿!” 身后传来江老爹的怒吼声。 伴随着怒吼声飞向江老婆子的,还有江老爹那杆连夜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的旱烟袋。 纯铁打造的烟锅子,重重地砸在江老婆子的肩头上面。 哪怕是隔着冬日厚厚的棉衣做缓冲,江老婆子依旧被砸得哎哟叫唤。 她气得够呛,转身望向江老爹。 “死老头子,你疯啦,你砸我干啥子?” “干啥子?你说我砸你干啥子?” 江老爹几步跨到江老婆子跟前,指着满院子的狼藉,还有那头被开膛破肚了的花皮猪,朝她大吼。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这就是你造的孽!”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这都是苏氏那个小贱蹄子干的好事,你咋能怪我头上?” “你还敢嘴硬,要不是你骂大丫二丫在先,老二媳妇能上门来闹这一场……大丫二丫头好歹也是你的亲孙女啊,你这个做奶奶的,咋能对俩姑娘家说那样恶毒的话,也亏你说得出口!” “……”江老婆子有些心虚,可她不服气,梗着脖子狡辩道,“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俩死孩子就较上真了,还跑回去告状。” 江老婆子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她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是她们的亲奶,我骂她们也是为她们好,换作旁人,我还懒得浪费口舌呢!俩死孩子不知好赖,就是平日挨打挨少了,欠收拾!” 这话听得江老爹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骂人家,还说是为人家好,听听这叫什么话? 眼看跟江老婆子讲道理讲不通,江老爹闭了闭眼,调整下气息后,他把陈屠夫拉出来说事。 “我问你,陈家那边几时过来接人?” “……冬月初九啊。” “现在又是啥时间?” “冬月初一啊。”江老婆子还没咂摸出江老爹突然转换话题的用意,用一副“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的眼神望着江老爹。 反倒是旁边站着的江大嫂先回过味来,提醒她:“娘,那陈屠夫初九就要过来接人了,眼下咱们要做的,是赶紧把那娘几个哄回来,而不是把关系越闹越僵,不然咱们去哪儿给陈屠夫变出三个大活人来?” 一语点醒江老婆子,江老婆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可她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事,转头就把锅往江大嫂身上甩。 “你都知道利害了,早上那会儿你咋不晓得拦着我点儿?你长了张嘴,除了胡说海塞还能干啥?你说你还能干啥?” 江大嫂要冤枉死了。 是她不想拦吗? 可早上那会儿她就说了句家里头还有水,意思是让婆婆别没事折腾俩孩子,结果婆婆就指着她鼻子好一通骂,骂她懒人话多。 现在倒好,婆婆又骂她没拦着。 合着左右都是她的错呗? 江大嫂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性子,不可能白受这份窝囊气。 再看看满院子的狼藉,她心知自己要是不赶紧寻个由头跑出去,接下来清理打扫的活计少不得要落到她头上。 是以,江老婆子话音一落地,江大嫂立马反击回去,将早上那会儿江老婆子折腾大丫二丫,她出来相劝,反被江婆子指着鼻子好一通骂的事儿,全抖了出来。 不出意外地惹来江老婆子的大巴掌。 江大嫂十分有先见之明地躲开了这一巴掌,然后她抱起最小的女儿,哭着往娘家跑去。 家里的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她才不要留下来给人当牛做马的使唤。 江大嫂跑了,气得江老婆子指着她背影骂骂咧咧;江老爹听着她破锣嗓子的谩骂声,头都要炸裂开了;再看看满院子的狼藉,他气得一脚踹在江老婆子的屁股上。 “行啦,给我消停点儿,赶紧把家里收拾收拾,完事后去找村里的杀猪匠过来,把那头死猪拾掇下,割下两条猪后腿,你拎过去给那娘几个赔礼道歉!” “啊?” “啊啥啊?不赶紧把那娘几个哄回来,到了日子,我看你拿啥给陈屠夫!” “……” 对于江家后面发生的这些事情,苏麦禾一概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望着面前的男人,诚心实意地道谢。 “那天的事情多有冒犯,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解药,不然我怕是……总之,多谢。” 苏麦禾郑重的欠身一礼。 得到男人一个冷漠的眼神注视。 不过苏麦禾并不以为意,那天她失去意识之情前,隐约听见有人唤这人将军。 将军呢,这可是个大官。 身居高位,又生了副好皮囊,这样的人有点性子很正常。 为免对方产生她有心攀高枝的误会,苏麦禾的态度在恭敬之外,又多了几分疏离。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了几步,然后就今日的事情再次道谢。 “还有今日,多谢沈将军愿意为我们孤儿寡母作证,也要多谢沈将军妙手投石,帮民妇解了抽筋之苦。” “大恩无以为报,民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沈将军,不过民妇有一手厨艺尚可,会做不少时新菜式。” “他日沈将军来我们村修建码头,若是吃不惯这乡野粗食,可以派人过来跟民妇说一声,民妇能将这山间的野味变成佳肴,保证将军您胃口大开。” 沈寒熙对她说要报答的话无感。 他虽出身京城世家贵族,但也不是多精贵的人儿,从小到大,端到他面前的吃食,没比府里的奴仆好多少。 后面他随军出征,遇到过几次围攻,后方补给送不进前线,他连草根树叶都吃过。 只有吃不死人,没什么东西是难以下咽的。 不过,这女人一口一句的唤他将军。 还有,这女人又是怎么知道官府要在西角村修建码头的事? 沈寒熙仔细回想了下,确认这个消息从村长口中流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那天他和官差的对话,让这女人听了去。 ……应该也包括他那句“给猫收尸了”的话吧? 不过沈寒熙并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听去了也好,他刚好趁机拿回自己的棉衣。 他只有那一件御寒的棉衣,且身上没有足够的银钱支撑他去再添置一件棉衣。 许是受过重伤的原因,他的身子骨大不如前。 也有可能是因为本地的冬天过于阴冷了些。 总而言之,自从昨天他将自己仅有的那件棉衣“给猫收尸”后,他的手脚就再没有暖和起来过。 但要是他直接开口要的话…… 沈寒熙试了试,发现有些羞于张口。 他只得另外找切入点,试图提醒苏麦禾主动将他的棉衣还给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将军的?”他问。 苏麦禾答道:“那天我失去意识之前,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沈将军,然后便是您的声音在回应……” 说到这里苏麦禾一顿,突然就想到了那句“为猫收尸”的话。 背后说她是只死猫。 她要是当面说穿了,这人得多尴尬啊。 苏麦禾咬住舌尖,飞快地打量了眼沈寒熙。 后者在她自以为隐秘,实则明晃晃的偷窥下,不自在地红了脸。 想他沈寒熙,也算是七尺男儿,如今居然沦落到要为一件御寒棉衣,去跟一个妇人斤斤计较的地步。 这略显局促的模样落在苏麦禾眼中,苏麦禾当下便有了决定。 她扯谎道:“当时我就想过去道谢来着,只是我当时的情况实在有些糟糕,才听见您的声音,连您说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听清楚,便失去了意识。” 言外之意:我并没有听见你说我是只死猫的话,所以你大可不必尴尬脸红。 豁出去脸面讨要棉衣的沈寒熙:“……” 沈寒熙不死心,目光直直地盯着苏麦禾,试图用眼神告诫她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可惜苏麦禾跟他完全不同频,还以为他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于是她表现得更加无辜了,眼神平静地跟他对视。 沈寒熙:“……” 好一个善于伪装无辜的心机妇人! 谎话说得跟真话一样,脸皮都不带红一下的,难怪能将整个村子的人耍得团团转! 果然,这天底下的后娘都是一个调性! 心中的厌恶加深,沈寒熙都要气笑了,直接戳破道:“官府要在西角村修建码头的事,目前整个西角村的人,也只有你们村的村长一人知晓。” “你既然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你又怎么会知道官府要在运河上修建码头的事?” “……”苏麦禾一噎,心想我这么说还不是为了全你的脸面,你怎么还跟我较起真来了? 可沈寒熙就是一副要较真的架势。 苏麦禾没办法,只得圆谎道:“我猜的!” “猜的?” “对!” “说说你是怎么猜的。” “……” 没完没了是吧? 苏麦禾暗自磨牙,觉得自己这个谎话好像圆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接着是男人冷沉沉的声音:“拿来。” “……啊,拿啥?” “棉衣。” “……什,什么棉衣?” “……” 好好好,这妇人不但心机深沉,还是一个贪婪性子!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沈寒熙扯了下唇角,冷笑道:“你一口一个说要报答我,结果却又昧着我的棉衣不还,这就是你所谓的报答?” 苏麦禾:“……” 好家伙,感情这人早就知道她在扯谎了呀! 而且听这人话中的意思,似乎有误会她要他昧下他那件棉衣的意思。 再看看沈寒熙那明显带着嘲讽的眼神,苏麦禾顿觉这误会闹大了。 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尴不尴尬的问题! 人家堂堂一个大将军,又怎么会因为她一阶村妇而尴尬? 是她想太多了! 苏麦禾暗自懊恼,她正要一拍脑门说“啊,原来那件棉衣是将军您的呀”。 可她的手才刚抬起来,还没落到脑门上呢,就在这时,她家院子里冲出一道小身影。 那小身影还跟唱大戏似的,裹着一件明显不是他的宽大棉衣,跑到她面前,问:“这就是你的说要给我的新衣服吗?可这件新衣服也太大了呀!而且一点儿也不新。” 不是江怀瑾又是谁? 秉着做了好事就好积极奖励的原则,从江家回来的路上,苏麦禾答应给江怀瑾做件新棉衣穿。 结果这小家伙却翻出了她藏在枕头下面的那件棉衣。 而现在,棉衣的真正主人就站在她面前,正用一种不屑又嘲讽的目光看着她。 苏麦禾:…… 好了,这下尴尬的人成她了。 苏麦禾忙将棉衣从江怀瑾的身上扒下来。 “这件棉衣不是给你的,你的新棉衣,娘还没给你做呢……乖,咱先把这衣服脱下来!” “那,这件棉衣又是谁的呀?” “……是,是你爹的!” 沈寒熙的手都已经碰到衣袖了,正准备将棉衣拿回来。 闻言,他挨着衣袖的手指头像是被火焰烫着一般,嗖地收回。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苏麦禾,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苏麦禾心中暗暗叫苦,连忙找补道:“那个,您听我解释……” 沈寒熙不想听她解释,扭头就走。 这棉衣他是没法再要了。 他宁可冻死。 苏麦禾:“……” 得,这下误会更大了怎么办? 捧着那件棉衣,苏麦禾犹如捧着个烫手山芋,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她望着那道明显带着怒气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 看来,她只能再做件新的棉衣还给人家了。 而且还不能比人家原来的棉衣差。 摸摸棉衣的质感,再看看那繁琐却又精致的做工,苏麦禾仿佛听见了银子哗啦啦从她口袋里往外流的声音。 更可悲的是,她口袋里还没有银子,她只有几个可怜的铜板! “大丫二丫,出来,背上背篓,拿上铁铲,咱们去竹林挖宝!” 没钱,那就想办法挣钱。 苏麦禾从不允许自己沦陷在内耗中。 原主娘家和婆家所在的村落原本是一个大村子,叫大河村。 有条运河将整个村子一分为二,河岸东边居住的村民以苏姓为主,河岸西边居住的村民以江姓为主。 两个大姓村民原本还能相安无事,也不知道从哪辈人起出现纷争,苏姓和江姓互相看彼此不顺眼,双方以村中的那条运河为分界线,心照不宣的不再来往。 大河村初现分裂之势。 又因为运河的河岸两边各有一座山头,形似牛角形状,这两座山头又分别位于东西两个方位,于是便有人提议将运河村分为东角村和西角村。 原本的运河村就不复存在了。 这些事,还是原主从村里老一辈人口中听来的闲谈。 苏麦禾带着孩子们爬的是西角村的这座山头。 因为半山腰这里有一大片天然的竹林。 “娘是要挖野山菌吗?”见苏麦禾眼睛不错神的在地面上搜寻,大丫提醒她道,“要是想挖野山菌的话,我们应该再往上爬段距离,那里有一大片松林,野山菌比较多。” 竹林这里倒是也有野山菌生长,但是肯定没有松林那里多。 而且竹林距离山脚太近了,比较容易攀爬,早被村里人搜刮了不知道多少遍,就算有菌子,也轮不到他们捡漏。 关于这点苏麦禾当然知道,她摇头道:“咱们不挖野山菌……娘跟你们说,这竹林里头啊,除了野山菌外,还有更值钱的宝贝!” 话音还没落,就听一道嘲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秀才老爷的二嫂么……哦不对,你们现在已经分家断亲了,不再是一家人啦!” 第21章 捉弄挑事精苏大娘 话音中透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说话的人似乎犹嫌这样还不够痛快,又补充道:“苏寡妇,不是我说你,放着大好的日子你不过,你说你闹腾个啥劲儿啊,还跟婆家分家断亲,瞧把你一个寡妇给能耐的!” 一句话里面两个“寡妇”。 主要是这人说话还一嘴的阴阳味。 饶是苏麦禾再不想生是非,此时也不由得冷下脸来。 她直起腰转身朝身后望去。 就见身后站着个穿深灰色麻布袄子的老妇人,正鼓着一双三白眼,恶狠狠地望着她。 不是跑去给江家通风报信的苏大娘又是谁? 苏大娘因为口齿不清晰,导致江老婆子听错了话音,对她好一通数落,连先前许诺说让她家挂靠五亩良田的好处,现在也变成了再考虑考虑。 典型的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 苏大娘将这一切都归罪到苏麦禾的头上,恨苏麦禾恨得牙痒痒。 “看啥看,我哪句说错了?”苏大娘咬牙切齿,三白眼斜着苏麦禾骂,“自古以来,就没见过哪个女子跟婆家分家又断亲的,我们苏姓女子的脸,都让你一个人给丢光了!” 那样子,好像苏麦禾做了件多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似的。 大丫的脸色冷沉下来。 二丫则将铁铲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要跟苏大娘对骂。 苏麦禾忙拉住二丫,又将小牛犊子一样冲过来的江怀瑾也摁住。 孩子们肯维护她是好事。 但是有她这个当娘的在,就不能让三个孩子冲前面去给她挡刀。 她睇了眼苏大娘,笑道:“没见过,那说明您老人家鼠目寸光,眼界太窄了。” “你……” “我怎么啦?我说得不对吗,老姑?” 一句“老姑”点醒了苏大娘,苏大娘叫嚷道:“你哪句话都错了,我是你姑,是你的长辈!你看看你这是啥态度,有你这样跟长辈顶嘴的晚辈吗?” 苏麦禾长见识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顺杆爬的人。 她无语地望了下天,冷笑道:“我唤你声老姑,那是不想让你脸上难看,但你想仗着这声姑在我面前吆五喝六,那你就太不要脸了。” “你!你骂谁不要脸?” “我骂你不要脸。” 一手指着苏大娘的鼻子,一手叉腰,苏麦禾当即便摆开了泼妇骂街的架势。 “你口口声声跟我扯亲戚关系,在我面前以长辈身份自居;结果背后你却跑去江家通风报信,拿背后捅我刀子换江家人的欢心,这就是你身为长辈对晚辈该有的做派?” “……”苏大娘语噎,想要狡辩不认。 哪知道苏麦禾压根不给她开口狡辩的机会,直接将她后路堵死。 “你也别跟我说你没干过这事,你原本跟村里人村口闲唠嗑,听说我要去江家为孩子讨公道,你拔脚就往江家跑,等我赶到江家,你已经站在江老婆子旁边了。” “当然,你也可以说你没去通风报信,你就是跟江老婆子说闲话,但是你敢发誓吗?” “只要你发誓说你没干过这种烂屁眼的事,说瞎话天打雷劈,肠穿肚烂,我苏麦禾现在立马跪你脚下磕头认错,以后把您老人家当祖宗供起来,逢年过节必定奉上不少于一贯钱的节礼……我就问你,你敢发这个誓吗?” “……”苏大娘当然不敢发这个誓。 她鼓着双三白眼不甘心地瞪着苏麦禾半晌。 苏麦禾目光冷冷地跟她对视。 日光从头顶上倾泻下来,照在苏大娘的身上,可苏大娘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觉得身周寒意逼人,如同置身在冰窖中。 她脑海中浮现出苏麦禾挥刀给江老爹削顶的那一幕,还有苏麦禾一刀划开猪肚皮的情形。 哪个正常人有胆子挥刀往别人脑袋上面削啊。 还有杀猪,一刀就将头两百来斤重的大肥猪给开膛破肚了,就是老爷们也没这么凶残吧? 再看看麦禾那双平静但却目光冰冷的眼眸,苏大娘终于知道那股如坠冰窖的感觉哪来的了。 以前的那个苏麦禾变了! 现在的这个苏麦禾恶骨横生,比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还要凶残三分! 来时的气势汹汹萎靡得一丝不剩,苏大娘像是脚底板长刺,多站一刻都是煎熬。 她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念你是个小的,我不跟你计较……现在的小辈,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 苏麦禾冷笑。 原主就是因为太守规矩,才把命给守没的。 望着苏大娘急慌慌的背影,苏麦禾眯起眼眸,忽然夹起嗓子怪叫一声。 那声音又尖厉又刺耳。 听起来像女鬼的尖啸。 天公也作美,居然这个时候刮起一阵寒风。 听着身后传来的尖啸声,再让冷风卷起枯叶扑一脸,本就心中打鼓的苏大娘,两条腿儿直接就吓软了,三魂六魂更是吓得齐齐离家出走。 她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啊啊大叫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连滚带爬地滚出了竹林。 苏麦禾抬手拂掉被风拍在脸上的枯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还以为这老虔婆多凶悍呢。 原来也不过就是只一吓就尿裤子的软脚虾。 她收回视线,正要带领孩子们继续在竹林里挖宝,却见三个孩子正仰着脑袋,满脸钦佩地望着她。 大丫说:“娘,您口才真好!” 二丫说:“娘,您以前要是也这样厉害,我们就不用饿那么多年的肚子了……娘,我决定了,我要向您学习!” 顿了下,二丫又补充道:“向现在的您学习!” 小老三江怀瑾现在以家中顶梁柱男子汉的身份自居,明明他也对苏麦禾佩服得不行,此刻却还是板正着小脸,点评苏麦禾刚才的行为。 “……嗯,做得不错,以后要继续保持。” 那副故作老成的小大人模样,看得苏麦禾忍俊不已,险些笑喷。 她对三个孩子道:“咱们不主动招惹是非,但是如果是非主动找上咱们,那咱们也不能怂,人怂被狗欺。” “我们生存在这世间,可以示弱,但是不能真弱,不然就会沦为食物链最低端的存在。” “孩子们,记住娘跟你们说的话,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人毁我一栗,我夺人三斗。” 大丫年长一些,又跟着生母学过几年道理,最先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奇地打量着苏麦禾。 娘是真的改变了! 不但性子变得强势起来,连说出来的话都好有道理! 大丫激动不已,用力点头道:“娘,我记住您说的话了!” 二丫听得有些懵懂,但娘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已如高山大树般伟岸。 她无条件地相信娘说的每一句话。 于是她也跟着用力点头保证说自己也记住了。 最后是小老三江怀瑾,他这个年纪只能听得懂一句人怂被狗欺。 后面那些栗啊斗啊的,他是一概听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会察言观色。 他滴溜转动着两只大眼睛,仔细地观察了番大丫和二丫的反应后,于是他也背起小手点点头。 末了,他还一本正经地交代苏麦禾:“这样的话很有道理,以后要多说些给大丫二丫听听,她们俩笨死啦,总是被人欺负。” 大丫:“……” 二丫:“……” 笨死了的姐妹俩敢怒不好言,委屈地看向苏麦禾。 苏麦禾忍着笑,先给姐俩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假装接受江怀瑾的建议,认真地点头说道:“好,听你的,我以后多说些这样的道理给她们听。” 接着她试探性地拉起江怀瑾的一根手指头。 见小家伙除了神情有些不自在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地甩开自己,苏麦禾便开始得寸进尺了。 她将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整个的握在自己手中。 然后她蹲下来,视线跟江怀瑾平行。 “大丫和二丫的性子软了些,确实总被人欺负,不过好在还有你,老三,你肯定不会看着她们被人欺负的,对吧?” “毕竟,你是咱们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是咱们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也是我和大丫二丫唯一的守护神。” 这个大帽子戴得委实有些高度了。 五岁的小男子汉一下子飘飘然起来,连脊背都挺得更直溜了些。 他拍着小胸脯对大丫和二丫道:“以后我罩着你俩,在外面受欺负了,就回来找我,我去帮你们揍人……听见没有?” 大丫:“嗯,听见了,谢谢小弟。” 二丫:“……听见啦听见啦。” 江怀瑾扭头看向苏麦禾,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苏麦禾立马表扬他:“怀瑾真棒,比所有的小孩子都优秀,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能有一个你这样优秀的儿子!” 江怀瑾满意了,他主动拿起地上的铁铲子,催促苏麦禾:“不是说还要挖宝藏吗?再不挖,天都要黑啦。” “哎,这就挖!” 苏麦禾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穿越过来后,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刻。 虽然钱还途未卜,但她逐渐掌握了如何掰正江怀瑾这棵歪脖子小树苗的方法。 她私下以为,这样的收获,不比获得金钱差。 静谧的竹林内,苏麦禾带领着三个孩子,眼睛瞪得跟探测仪似的,仔细地在地面上搜寻。 很快她就发现前面有个凸起。 她眼睛一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 “大丫二丫,怀瑾,你们都来瞧瞧,记住这个凸起的形状,娘要带你们挖的宝藏,就藏在这样的凸起下面。” 三个孩子盯着面前凸起来的枯叶堆瞧,虽然不懂,但还是用心地记下了这个形状。 下一步便是开挖。 苏麦禾连铁铲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扒开上面堆积着的层层枯叶。 就见枯叶下面藏着一个绿色的小尖角。 苏麦禾如获至宝,继续扒拉枯叶。 等把所有的枯叶都扒拉开,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铁塔状的圆柱形物体。 苏麦禾忍不住裂开嘴角,像抚摸宝贝一样抚摸了下那东西,激动得险些落泪。 钱啊! 这可都是钱! 买棉衣要钱。 做生意要钱。 娘几个的吃喝也要钱。 哪哪儿都需要用钱! 随着土壤层被一点点挖开,往下蔓延出一个比碗口还要大的土坑。 而土坑正中间,蹲着一个头尖屁股大,包裹着一层层褐色草皮衣的东西。 正是苏麦禾要找的冬笋。 但在这里,这东西被村民唤作麻嘴儿,因为吃了会嘴麻。 她将这棵冬笋从土坑里挖出来,宝贝一样展示给三个孩子看。 “大丫二丫,怀瑾!快看,这就是娘要带你们挖的宝贝……咦,怎么啦这是,咋一个个都跟焉头鸡似的没精神?” 除了少不更事的江怀瑾外,大丫和二丫眼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姐妹俩谁没想到娘要带她们挖的宝贝竟然是麻嘴儿。 二丫很想说服自己相信娘的话。 可看看娘手中那个胖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她还是没忍住,提醒道:“娘,这东西,猪都不吃!” “猪吃不吃不要紧,人吃就行了!” 苏麦禾将挖出来的第一棵冬笋,宝贝似的放进背篓里。 原本刻制着不想给她泼冷水的大丫闻言,急了,连忙拦道:“娘,这东西有毒,不能吃……人要是不小心吃了,不但会嘴麻,还会拉肚子!” 这也是冬笋会被村里人叫做麻嘴儿的原因。 苏麦禾有原主的记忆,自然也知道大丫说的这些。 她笑着对大丫道:“麻嘴儿之所以会麻嘴,不是因为它有毒,是因为它生来便带有一种奇特的成分,叫草酸和氰苷,只要想法子将这两种成分去除掉,就能食用了。” “实话跟你们说吧,娘这里就有道法子,可以将这东西变成天赐的山珍野味!” …… 另一边,苏大娘坐在山脚下大喘气,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甘心。 大白天的不可能有鬼。 刚才一定是苏寡妇故意搞怪吓唬她。 这个小浪蹄子,连她都敢捉弄! 苏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她也不着急回村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径直往东角村去。 远远地瞧见一个穿着花袄子黑裤子的年轻妇人挎着菜篮走在路上,苏大娘连忙扯开嗓子喊:“满仓媳妇,满仓媳妇——” 苏大嫂听见有人叫自己,停下来;见是苏大娘,她笑着招呼道:“原来是老姑啊。这不年不节的,老姑咋有时间回来啦?” 苏大娘也笑着说:“这不是天冷了么,我回娘家瞅瞅,看看娘家这边还缺啥不,我给添置上,不能总辛苦哥嫂伺候爹娘不是。” 一句话说的苏大嫂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同样都是小姑子。 可是她那个小姑子,自打出嫁那天起,就好像没了娘家人一般,别说给娘家带东西了,甚至都不愿意跟他们再有来往。 倒不是她多稀罕小姑子的那点东西。 她就是觉得小姑子做人太凉薄了些,哪有到了婆家,就不要娘家人的道理。 苏大嫂不想谈这个人。 她敷衍地应付两句,正打算回家去,苏大娘忽然拉住她,话锋一转,说道:“麦禾跟她婆家分家断亲了,这事你娘跟你们说没?” 第22章 自家人只能自家人欺负 “分家断亲?” 苏大嫂抬起的脚步又放下,目光锐利地锁定住苏大娘的那张老脸。 确认对方不是在跟她说笑,苏大嫂的脸上再不见笑模样,表情凝重地问苏大娘:“老姑,这是啥时候的事?” 苏大娘一瞧她这反应,就知道她对自家小姑子分家断亲一事还不知情。 “就是昨天的事!”苏大娘竭力控制着没露出笑模样,然而眼底的兴奋依旧掩饰不住。 她将苏麦禾跟江家分家断亲的事复述给苏大嫂听,着重讲述了苏老太打上门为苏麦禾撑腰,又支持苏麦禾跟江家分家断亲的详情。 末了,她摇头说道:“当娘的心疼闺女本也没错,但支持闺女跟婆家闹决裂,这就有点拎不清了。” “要我说,你娘就是太溺爱麦禾了,一颗心都扑在麦禾身上,见麦禾在婆家过得不顺心,她就纵容麦禾跟婆家闹决裂……但是后面咋办嘞?” “你说麦禾,她一个寡妇,还带着三个拖油瓶,以后想再嫁都难,到头来他们娘几个的吃喝拉撒,还不得麻烦你们做哥嫂的?” 苏大娘一边说,一边连连直摇头,对苏老太偏心闺女的做法很是看不惯,一副为苏大嫂夫妻俩打抱不平的架势。 苏大嫂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脸上表情已经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可言了。 半晌,苏大嫂连声招呼都没跟苏大娘打,扭头就走。 仔细看的话,那步伐走得十分凌乱,可见人被气得不轻。 苏大娘的目的达成,得意地裂开嘴冷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大嫂回家后跟苏老太大闹一场,再跑去西角村大骂苏麦禾的情形。 从婆家搬出去,背后又没有娘家帮衬,姓苏的小寡妇嘚瑟不了几天,最后还得灰溜溜的滚回江家,求江家人给她口饭吃。 到那个时候,江家人就该感激她这个头号大功臣啦! 要不怎么说人老成精呢? 从江老爹暗中敲打村里人不许帮衬苏麦禾娘几个时,苏大娘就看出了江老爹心里头的算盘。 她今天跑来东角村,就是要助江老爹的算盘打得更顺畅一些。 眼下大功告成,苏大娘得意洋洋,正要打道回府,却见已经走开几步远的苏大嫂又折转回来了。 “满仓媳妇,你,你还有啥事吗?” 苏大娘让这记回马枪杀个措手不及,都来不及藏好脸上的得意,以至于她脸上的表情很是难言,不和谐的诡异。 苏大嫂心中哼笑,面上却是纹丝不动,提醒道:“老姑,你不是要回娘家看看吗?你走错方向了。” 苏大娘的娘家在东边方向,她应该跟在苏大嫂的后面继续往前走才对。 可苏大娘的右脚脚尖却是转向了西边方向,走的是跟苏大嫂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如今被苏大嫂点出来,苏大娘忙将那只脚拐个弯又转回来,面色讪讪地说道:“嗐,你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苏大嫂不想听她废话,打断她,似笑非笑道:“老姑,我看你今天根本不是要回娘家,而是刻意来我的吧?” “没,没有的事!”苏大娘的心思被说破,说话都结巴起来。 “没有?哼,你那算盘子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你还敢腆着张老脸说没有?” 苏大嫂不再客气,指着苏大娘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巴巴地跑来告诉我我家小姑子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在说我婆婆偏疼小姑子,心里头只顾闺女,不管儿子儿媳死活。” “你真当我不知道你要干啥?你不就是想挑拨我和我婆婆,还有小姑子之间的关系吗?” “我就想不明白了,挑唆我们一家人不和睦,对你有啥好处?” “你也是黄土埋半截身子的人了,还尽干这些没脸没皮没良心的腌臜事儿,你就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来生脱胎成畜生?” “奉劝您老一句,少造点儿口业,积点德吧,没得连累子孙后代跟着你一块儿遭天打雷劈!” 东角村一枝花苏大嫂,不但人长得漂亮,嘴上怼人的功法也是一流。 这就是她还不知道苏大娘为了讨好巴结江家都干了哪些事。 若是知道了,她能把苏大娘骂得挖个地洞躲起来。 本以为大功告成的计谋落空了。 还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短短不到半天功夫,挨了苏家姑嫂二人两顿骂,苏大娘气得够呛,老脸紫涨成了猪肝色。 可苏大嫂才不管她会不会气死,骂完后,扭头就走。 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 自家人,也只能自家人欺负。 旁人想欺负,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苏大嫂脚步生风,走得飞快;远远地瞧见苏老太在院门口带着小孙子玩,她步子迈得更大了。 “儿媳妇回来啦……宝儿,快叫娘,你娘回来啦,跟娘说,咱宝儿今天吃了一大碗的鸡蛋羹呢。” 苏老太抱起小孙子笑着跟苏大嫂打招呼。 可苏大嫂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模样。 连挑嘴的小儿子吃了一大碗鸡蛋羹这种高兴的事,都没能让她有丝毫动容。 她放下菜篮接过小儿子,又将小儿子塞给刚打猪草回来的大闺女:“青儿,带着你弟弟出去玩会儿。” 然后扭头对苏老太道:“娘,儿媳有话跟您说,您进来一下。” 说完,径直转身回屋去。 苏老太:“……” 老太太的眼皮忽然跳得厉害。 刚好看见儿子砍柴回来,她忙拉住儿子的手问:“满仓啊,你是不是把麦禾的事情,说给你媳妇听了啊?” 苏满仓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摇头道:“您跟我说完麦禾的事,我就去山上砍柴了,还没来得及跟宝儿他娘说呢……咋啦,娘?” 苏老太松了口气,忽然又疑惑道:“这就奇怪了,你没说,那她生啥气啊?” 苏满仓将肩膀上的柴禾卸下来,正要去山脚下将剩下的两捆柴也挑回来。 听见苏老太这么说,他张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苏大嫂叫苏老太的声音,苏满仓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对苏老太道: “娘,宝儿他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您想的……” 话没说完就见苏大嫂叉腰站在院门口,目光冷飕飕地望着自己。 苏满仓立马闭上嘴,丢给苏老太一个“您老自求多福”的眼神后,拎起扁担就跑。 苏老太:…… 儿子靠不住,苏老太没办法了,只能揣着忐忑回家去。 刚进院门,就见苏大嫂拎着半袋麦从灶房里出来,扔到苏老太脚下,冷着脸问:“娘,您把麦子装这里面干啥?” 第23章 ……娘太天真了 苏老太被问懵了。 她瞅着地上的袋子,茫然道:“麦子不装在麦袋里,装哪呀?” 他们的麦子和稻谷,都是装在粮袋里面储存的呀。 毕竟现在大家伙的日子都不宽敞,还没富余到要盖个粮仓存粮的地步。 结果却听苏大嫂理直气壮地说道:“那也不能装在这个袋子里,这个袋子太旧了,不防潮,里面的麦子都生霉发芽了……别看了,越看越心烦,你赶紧拿出去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听苏大嫂前面半截句话,苏老太心疼得直抽抽。 半袋麦子啊,磨成面粉能出二十多斤白面呢,够一家人吃大半个月的了! 她赶紧就要解开粮袋检查,看看还能不能挽救一下。 可待听完苏大嫂后面半截话,苏老太解袋口绳子的动作就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看向苏大嫂,苏大嫂却已经噔噔噔回屋去了,片刻后从屋里出来,怀里面多了床棉被。 “还有这棉被,瞅瞅,都埋汰成啥样了,你也不知道拿出来让我拆洗,你闻闻这味儿,屎壳郎闻了都能恶心吐……扔了扔了,也拿去扔了!” 说完,将怀里抱着的棉被也塞给苏老太。 苏老太的怀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老太太闻着那棉被子上散发出来的皂角味儿,再看看脚边的半袋麦子,心里面那点子猜测从惊疑变成肯定,不由得红了眼圈。 她悄悄用被子蹭去眼角的湿润,对苏大嫂道:“儿媳妇,你别生气,娘明天就把这些东西都拿去扔了……儿媳妇,你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吃!” 翌日一大早,苏老太便挑着扁担往西角村去。 扁担的一端挑着半袋麦子,另一端挑着床厚厚的棉被。 份量对这个年纪的苏老太来说不算轻,可苏老太挑着这些东西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累,走得飞快。 等她赶到西角村,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可她却扑了个空,就见闺女家的院门上挂着把铁将军把门。 显然,闺女家里头没人。 这一大早的,人都到哪去了? 苏老太嘀咕了句,想了想,老太太放下扁他,踮起脚去摸院墙上盖着的土砖。 摸到第四块土砖时,土砖不再是纹丝不动,有松动的迹象。 苏老太便将那块土砖抬起来一角,手伸进去摸。 不出意外地摸到把钥匙。 “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习惯,喜欢把家门钥匙藏在墙头上面。” 苏老太用钥匙打开院门。 不大的小院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了先前的颓败和荒废,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堆在屋檐下的柴火垛,切成片摊开在簸箩上晾晒的菜干……处处都透着生活气息。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响起妇人的声音。 “大娘,您老又过来看麦禾呀,麦禾去城里去啦,说是昨儿个在山上挖了些野菜,今天挑到城里头卖了买粮……大娘,我走啦。” 是花大婶。 她做贼一样从外面进来,从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两棵菘菜,两根萝卜,还有十个鸡蛋,放在院里的方桌上,又做贼一样匆匆地离开。 苏老太甚至都来不及跟她搭句话。 望着桌上的菘菜和萝卜,尤其是那个十个滚圆的鸡蛋,苏老太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还是那句话,谁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宽敞。 尤其是鸡蛋,别看他们家家户户都养着鸡,可是鸡蛋却很少有人家舍得吃,都是攒下来拿到城里头卖了换钱使。 十个鸡蛋,这在乡下已经算是很重的人情了。 这个花大婶啊…… 苏老太感动地撩起衣角擦泪,并为那天自己朝花大婶摆脸子感到愧疚和自责。 她将这些东西,连同自己挑来的那半袋麦子,一并收进闺女的厨房中。 苏麦禾还不知道自家厨房里多了口粮。 她这会儿正为挣口粮推销自己背来的冬笋。 “冬笋?这不就是麻嘴儿么。”酒楼伙计看了眼她背来的东西,不屑道,“这东西不能吃,有毒,我们不收,快走快走。” 说完,酒楼伙计不耐烦地挥着手,赶苍蝇一样将娘几个往外面赶。 娘几个被撵了出来。 大丫和二丫对这个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 怎么说呢,麻雀换个凤凰的名字,也还是麻雀。 娘以为给麻嘴儿起个好听的名字,就能当凤凰卖。 ……娘太天真了。 反倒是小老三江怀瑾,大人一样背着小手说:“那伙计的嘴巴又尖又长,脸长得也不好看,他的眼睛比狗眼还低……我们不卖给他,换一家卖。” 这是安慰苏麦禾不要气馁。 苏麦禾大感欣慰,不枉费她昨天又给小家伙整了一个全新的稻草窝睡。 “怀瑾说得对,那伙计长得尖嘴猴腮,还狗眼看人低,咱们不卖给他!” 她笑着总结江怀瑾的话,并且将语速放得很慢。 江怀瑾将“尖嘴猴腮”和“狗眼看人低”默默记在心里,确认自己记住了,他才抬脚往另外一家酒楼走去。 苏麦禾瞧着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背影,不由得莞尔。 看吧,养小孩其实也不是很难嘛。 她背着满满一背篓剥过壳的冬笋,抬脚跟上去。 大丫和二丫叹口气,默默地跟在娘俩后面。 这次他们选的这家酒楼,生意似乎不怎么好,比前面他们问过的三家酒楼生意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放眼扫一圈,拢共没有三桌客人。 大概是因为客少的原因吧,酒楼伙计倒是热情得很,见苏麦禾娘几个进来,连忙摆开笑脸上前招呼。 “几位客官,快里面请,我们酒楼里的菜物美价廉,每桌客人还额外送一份饭后甜点呢。” 话音落,旁边桌坐着的客人便接话道:“你们要是不送饭后甜点,我们还不来你这里吃饭呢。” “就是就是,你们家的酒楼虽然价格实惠,但是没啥特色,也就是饭后甜点还算可口。” “主要是还不要钱,免费送吃。” 第24章 第一桶金:云间阁 一席话惹得堂内众客人哄笑,也都纷纷跟着凑趣。 大意就是说,这家名叫云间阁的酒楼,菜价虽然实惠,但是菜品实在很一般,丝毫没有自己的特色。 他们这些食客之所以会来这里用餐,都是冲着那道饭后甜点来的。 一是因为免费。 二是因为甜点的味道还尚可。 这样的评价,属实算不上好,尤其是人家酒楼伙计就在跟前站着呢,听了多尴尬啊。 苏麦禾抬眼打量酒楼伙计,然后她就惊讶了。 就见酒楼伙计年岁不大,心态却稳如泰山,听见食客们略带嘲讽意味的打趣,小伙计既不尴尬,也没恼怒,还笑着附和食客们的打趣。 “诸位能喜欢我们酒楼送的甜点,这是我们酒楼的荣幸,诸位天天来,我们酒楼天天送。” 食客们笑笑没接话茬。 苏麦禾将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云间阁免费赠送的饭后甜点虽然味道尚可,但大家也不能天天来吃。 毕竟这只是一道饭后甜点而已,偶尔过来吃上几口解解馋就行了。 说到底,云间阁要想每日食客满堂,光靠那道免费赠送的饭后甜点是万万行不通的,还是得有自己的酒楼特色才行。 也就是所谓的招牌菜。 苏麦禾将身后的背篓往上托了托,心下有了主意。 她牵着三个孩子,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几位客官,先喝盏热茶暖暖身。” 酒楼小伙计热情地为娘几个送上热茶。 苏麦禾接过茶盏道声谢,欣赏地看了眼对方。 这家酒楼的菜品味道如何先不说,单说这家酒楼的服务质量,丝毫不输前世她工作过的那些五星级大酒店。 要知道,云间阁的装修档次属于高档的那一类,一看就不便宜;坐在里面用餐的食客,也大多都穿着光鲜。 可再看看他们娘几个的穿着,也就江怀瑾身上的衣服穿勉强算得上体面,她和大丫二丫则都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上面还打了几块色泽不一的补丁。 一看就是穷苦出身。 估计街头小摊上买个肉包子都要犹豫再三。 可酒楼小伙计却丝毫没有嫌弃他们的意思,热情地招待他们,又殷勤地给他们送上热茶暖身。 而前面那几家酒楼伙计,一看见他们,就把他们当成上门乞讨的叫花子,直接挥手撵人。 能把员工培训得这么好,说明这家酒楼的管理者格局大,不是鼠目寸光之辈。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而云间阁眼下正遭遇的困境,更是会成为她能不能成功挖到第一桶金的助力。 一口热茶下肚,苏麦禾的心里已经组织好了措辞。 她对酒楼小伙计推荐的那些菜式一概不接受,笑着说道:“听说你们酒楼最近新推出了款菜式油焖冬笋,外焦里嫩,汁浓味鲜,隔着七八里地都能闻到香味,还是免费赠送的……我们要这个。” 说完,她悄悄用胳膊肘顶了下江怀瑾。 后者得到信号,立马将苏麦禾来之前教他的那套说辞往外倒。 “油焖冬笋,我要吃油焖冬笋,油焖冬笋最好吃啦!” 说完,小家伙还站起来,自来熟地拉住酒楼小伙计的手摇啊摇。 “小哥哥,今日份的免费试吃名额,还有吗?” 五岁的孩童,长得白白净净,虎头虎脑的可爱。 尤其是这样拉着你的手撒娇叫你小哥哥时,更是呆萌的不行。 再看看小家伙那可怜巴巴又满含期望的小眼神,酒楼伙计实在不忍心说出没有的话。 可问题是,他们家酒楼也没有推出新菜式啊。 还有那道油焖冬笋,他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要不是娘几个瞧着都是面善的,酒楼小伙计都要怀疑他们是故意来找茬的。 正在酒楼小伙计左右为难间,大堂内那几桌客人不高兴了。 “我说小二哥,我们好歹也是你们家酒楼的老主顾了吧?如今你们酒楼推出新菜式,怎么都不让我们知晓?这是怕我们跑过来免费蹭吃蹭喝?” “没错,这般藏着掖着,分明是瞧不起我们。” “不地道啊,亏我们还总来照顾你们的生意呢。” 众食客不满。 酒楼小伙计这下无法保持淡定了,脑门上急出层热汗。 他们酒楼里的生意本来就不好,这要是再传出他们怠慢客人的不好流言,他们这酒楼怕不是得关张大吉! “诸位……” “诸位请听我说!” 不等酒楼小伙计澄清,苏麦禾便打断他,抢在他前面对众人解释道: “云间阁的大厨最近新琢磨出道菜式,前些日子他去我们村里收购食材,为了检验食材的新鲜度,就临时借用我家的锅灶做了这道菜。” “也是巧了,当时刚好有一老翁路过我们村,被饭菜的香味吸引找过来,尝过菜式后,老翁赞不绝口,说,说……” 苏麦禾歪头思索了会儿,最后苦恼道:“那老翁激动得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我也听不懂,就记住了一句:味蕾盛宴,回味无穷。” 她脑中储存着不少夸赞菜肴美味可口的好词好句,其中还有不少是名家名句。 但她现在的身份是名农妇。 一个农妇,不应该具备这样的知识储备,不然就显得有些假了。 果然,堂内一众食客本来还听得将信将疑,此时见她学话都学不会的样子,顿时就信了五分。 还有人说道:“像这样谈吐不凡的老者,大多学识渊博,说不定还是外出游历的大儒,你这样的农家妇人,听不懂很正常。” 这话听着有贬低之味,有瞧不起人的成分在。 但苏麦禾听了并不恼怒,她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道:“对,那老翁瞧着可不凡了,跟我们乡下的老头都不一样,他身边还跟着位年轻公子,唤他老师……” “哦对了,那老翁还感慨说,他此次外出游历山川河流,得尝如此人间美味,不枉他爬山涉水辛苦一遭,说是回去后,定要收录进啥书中去……吃的东西,咋还能收进书中去嘞?” 苏麦禾说完,露出困惑不解的模样。 一食客笑着给她解惑道:“吃的东西自然是不能收进书中去的,但是却能化为文字记录在册。” “我朝游学之风盛行,很多名家大儒都喜欢外出游历,并将路上所见所闻著书成册……” 说到这里,那食客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忽然一拍脑门激动起来。 他放下筷子,起身问苏麦禾:“敢问小娘子,那老者约莫多大年纪?是何长相?还请您详细描述一番可好?” 第25章我让你赚的盆满钵满 话音中透出急迫感。 担心苏麦禾不愿搭理自己,那人甚至还起身郑重其事地苏麦禾行了一礼。 苏麦禾:“……” 她“啊”了声,看着面前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有些傻眼了。 老翁是没有的。 因为这是她凭空杜撰出来的一个人物。 纵观历史上那些被记载在书籍中流传下来的各式名菜,背后都会有一个小典故。 于是她就杜撰出一个学富五车的老翁,来给自己的油焖冬笋做形象代言。 只是,看面前这年轻书生的反应,她杜撰出来的这位老翁,似乎跟对方认识的人重合上了? 脑中冒出这个结论,苏麦禾迅速冷静下来,她从自己前世看过的影视作品中,扒拉出孔圣人,然后又比照着孔圣人的形象进行了一番描述和形容。 有学问的老者,应该都跟孔圣人差不多形象吧? 即便不一样也没关系,顶多会让年轻书生失望而已。 可苏麦禾万万没想到的是,等她形容完,那年轻书生更加激动了,搓着手掌语无伦次地说道:“是他,是他老人家一定没错了……年初那会儿就听闻他老人家要外出游历,算算时间,也该走到咱们这地界了!” 其他一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与书生同桌用餐的友人问道:“杜兄,你说的他……是谁呀?” “陆老!是陆老啊!” “陆老?那位本朝开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在国子监担任三十年祭酒,据说一条舌头不但能讲解经史典籍,还擅长于品鉴美食的陆老陆大人?” “对!就是他!听描述,妇人口中的那位老翁,定是陆老陆大人没错了!” 大堂内静默下来。 苏麦禾在静默中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随口杜撰出来的一位形象代言人,居然跟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物重合上了! 最主要的是,对方还是个名人……血赚啊! 苏麦禾也激动起来。 比苏麦禾更激动的是大堂内那几桌客人。 “陆老可是有名的美食大家!” “能得一句盛赞的美食可不多!” “今天我高低得尝尝这道,这道……” 见对方卡壳,苏麦禾连忙机敏地提醒道:“油焖冬笋。” “对,油焖冬笋,我今天高低得尝尝这道油焖冬笋的咸淡!” “我也要尝尝!” “小二,给我们这桌也来道油焖冬笋……放心,我们付钱,不白吃!” 酒楼小伙计:“……” 这是白吃不白吃的问题吗? 他们酒楼里根本没这道油焖冬笋啊! 酒楼小伙计好不容易等来开口说话的机会,却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可说。 他有些恼怒地看向苏麦禾,苏麦禾抓抓头皮,替他解围道:“小二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家酒楼要出新菜式啊?” “……是的,主厨还没通知我们要添加新菜。” “那可能是你今天来晚了,没赶上趟,你们家大厨那天跟我说,今天就出新菜,前面十桌客人免费试吃,所以我们娘几个才巴巴地赶过来蹭吃……哦对了,你们大厨那天跟我们订购的冬笋,我也背过来了。” 苏麦禾说完,指了下放在边上的背篓。 这下那些叫着要吃油焖冬笋的食客闹腾得更凶了。 甚至还放出今天吃不到油焖冬笋,他们就不走了的话。 酒楼小伙计这下是真想挥手赶苏麦禾娘几个走了。 他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不免有些无措起来。 苏麦禾用余光悄悄看了眼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一老一少。 她出言提醒酒楼小伙计:“要不,你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掌柜的不用叫。 掌柜的就站在柜台后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跟掌柜一同围观这一切的,还有位身穿宝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此时,身形矮胖,但却目露精光的老掌柜,正弯腰请示那位年轻公子。 “少东家,您看,要不要将这位小妇人,请到后堂去说话?” “请,快去请,这小妇人先是杜撰子虚乌有的事,紧接着又说送来了我们酒楼并未曾订购过的冬笋,可见她必然知道这道菜如何做……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请吧!” 年轻男子说完,大步跨出柜台,径直朝苏麦禾那边走去。 云间阁少东家孟子悯,此时心中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是家中二子,上有天生长了一颗经商头脑的大哥,下有一个十七岁便考中秀才的小弟,独独他这个夹在中间的老二平平无奇。 年初那会儿,父母将这家酒楼交到他手上,直言,倘若一年内,他还无法将这家酒楼起死回生,那么便乖乖按照爹娘给他安排的路,老老实实回家娶妻生子去。 如今一年之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云间阁在他殚精竭虑的经营下,也只是勉强维持不倒而已,距离起死回生还差了一大截火候。 而现在,他好像看见了那团火正朝他奔来。 孟子悯压制着心中的激动,径直走到苏麦禾跟前。 酒楼小伙计跟苏麦禾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酒楼的少东家。” 苏麦禾忙施礼:“见过少东家。” 孟子悯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态度不卑不亢。 并没有因为自己穿了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而在他面前自残形愧,举止局促。 是个稳重性子的人。 孟子悯在心中做出对苏麦禾的第一道评价,才略略颔首,算了打了招呼,然后看向她带来的背篓。 “这些,就是你送来的冬笋?” “对。” “品质如何?” “少东家放心,我带来的货,绝对新鲜,质量有保证。” “有没有保证,可不是你一张嘴说了就算了的,还得我验过货才行。” 孟子悯面上带笑,眼神却透着威仪。 “倘若你带来的货真的质量有保,我必定不会让你吃亏,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反之,倘若你带来的货让我失望,那你可一个子儿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你还得赔偿我们酒楼的损失。” 第26章 谁给你的胆量和底气 “是啊小娘子,你可不能送一些品质不好的食材糊弄人。” “一道菜的美味与否,食材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厨子的厨艺。” “这话说得在理,一块腐烂变质发臭的肉,哪怕是皇宫里的御厨来了,也同样一筹莫展。” “连陆老都盛赞不已的油焖冬笋,我们今天是一定要尝尝咸淡的;小娘子,若是你误了事,不说少东家不饶你,就是我们,那也是要不依的。” 有苏麦禾前面那些铺垫在先,一众食客也纷纷帮着孟子悯说话,油焖冬笋是咸是淡尚且不知,影响已经初步形成。 这就是名人效应。 苏麦禾对这份效果很满意,她在心里默默对那位帮她代言,却没能拿到一分酬劳的陆老说了声谢谢。 孟子悯心中捂着的那团火焰也再次燃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热气沸腾。 然而这件事情关乎到他是卷起铺盖乖乖回家娶妻生子,还是继续过他喜欢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逍遥自在日子。 所以,哪怕内心再激动,孟子悯也没有急于表态。 他含笑看着苏麦禾,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心虚和胆怯。 苏麦禾不躲不闪,含笑跟他对视,眼睛里全是泰然,没有丝毫的惧意。 显然是成竹之胸。 孟子悯的心这下彻底大定了。 他对堂内那少的可怜的几桌客人道:“不瞒诸位,我们云间阁的确有道新菜要推出,只是这道新菜不但考验厨师的功底,对食材的要求亦是极为严格,是以,我们尚未对外宣布。” “如今食材已如约送到,还请诸位多留片刻,稍后免费品尝下我们酒楼新推出的这道油焖冬笋,如何?” 能吃到连陆老都盛赞的美食,还是免费品尝,大家岂有不应的道理? 一众食客纷纷应好。 孟子悯朝众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对苏麦禾道:“有劳小娘子将食材送至后厨,我们也好当面结算钱款。” 酒楼的后厨是重地,闲杂人等是一律不被允许踏足的。 外行人不知晓这些,苏麦禾对其中的门道却是一清二楚。 这位少东家让她把食材直接送到后厨去,当面给她结算钱款是假,让她去后厨烧菜才是真。 毕竟,他们连冬笋是何物都不知。 “行。”苏麦禾痛快地应下,她牵住江怀瑾的手,又看向大丫和二丫,“我这三个孩子头一次进城,把他们放在外面我不放心,能不能让他们跟在我身边?” “自然是可以的。” 对于这种小事,孟子悯没有拒绝。 于是苏麦禾便背起地上的背篓,领着三个孩子,在酒楼小伙计的引领下,往后厨走去,丝毫没注意到大堂角落里最不惹眼之处,有桌客人一直关注着她。 “将军,您认识那位小娘子?”陈羡男好奇地问道。 沈寒熙将目光从阻断视线的卷帘上收回,摇头否定道:“不认识,但是有过两面之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女人昧走了我的一件棉衣。” 说完,目光期待地看着陈羡男。 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冷。 他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要结冰了。 可惜,陈羡男这个军营糙汉,身子骨比铁塔还要壮实,大冬天的,这人身上就穿着件单衣,袖子甚至还往上卷了两截,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自己感觉不到冷,便认为同样穿着件单衣的沈寒熙也不会冷,半点没能跟沈寒熙共情上,笑着说:“呵,那这小娘子挺虎的啊,连将军您的东西都敢昧。” 沈寒熙:“……”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他怎么能指望一个冬天还用冷水洗澡的人知晓何为寒冷呢? 望着昔日的属下,沈寒熙闭了闭眼,彻底歇了能得到一件御寒棉衣的奢望。 “你今天不该来找我,没得受我牵累。还有,以后也莫要再唤我将军,我现在就是个代罪服役的罪奴。”沈寒熙沉声叮嘱道。 陈羡男脸上的笑容收起,握紧拳头,暴躁道:“狗屁的罪奴……” “陈羡男!” “……” 陈羡男闭上嘴,但是胸脯却在剧烈起伏,显然内心还很不服气。 然而这股不服气还是被沈寒熙冷厉的眼神压制住了。 陈羡男耸拉下脑袋,沮丧了会儿,他又重振精神道:“县衙里的陈武,是我堂叔家的侄子,负责管理教化此次修建码头的役夫,将军……您以后若是遇到为难之事,只管去找他。” 沈寒熙对此不置可否。 他一个圣上亲自下降旨定罪的人,谁敢来沾惹他? 不过为了让陈羡男安心,沈寒熙还是说道:“陈大人对我极为宽待,并未曾为难于我,还体谅我腿上有伤,干不了重活,给我分配了个管理工具的轻省活计。” 陈羡男放下心来,还想再说什么,沈寒熙却不想他在此多留,免得被人瞧见。 “快走吧,我也要回去报道了。” “……将军多保重,属下们在战场上等着您归来!” 陈羡男扔下这句话就跑。 狗屁的罪奴! 明眼人都知道打了败仗不怪将军,分明是奸人暗中设阻,这才连累将军兵败! 皇帝老儿是非不分,给将军定的这个罪名,他们不认! 身后,沈寒熙摇了摇头,没把陈羡男叫住纠正,但他也没有起身回衙门报道。 他找酒楼伙计要了壶开水,再将开水倒进碗中,然后将手掌紧紧贴在滚烫的碗壁上。 碗壁上透出的暖意让他暖和了不少。 他眯眸望向那扇隔开前堂和后厅的珠帘,略有几分不安地等着。 至于不安什么…… 他也不知道。 许是不安那女人出事,他要回棉衣的指望彻底落空?? 用这种方法推销自己带来的食材,这女人也真敢! 酒楼后厨内,孟子悯的脸上再不见先前的笑模样,他表情严肃地看着苏麦禾。 “小娘子可知道,你方才那番话,是将我云间阁架在了火上炙烤……谁给你的胆量和底气?” 语气沉沉,透出怒意。 大丫和二丫吓得手心里早已全是冷汗,此时见孟子悯动怒,两人还是忍着害怕,下意识地要挡在苏麦禾的面前。 苏麦禾拍拍两人的肩膀,眼神安抚她们没事,然后目光坦然地和孟子悯对上。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冒犯了。” 她先为自己的先斩后奏赔不是。 然后她话锋一转,正色说道:“不过我也不是真要把云间阁架在火上炙烤,我有胆量捅下篓子,就说明我也有将篓子转化为繁花的能力。” “少东家,有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富贵险中求。” 第27章 富贵险中求 富贵险中求。 这话也是苏麦禾对自己说的。 就她方才的所作所为,换做前面那几家酒楼,只怕早将她当成疯子打出去了。 她也是在观察了云间阁酒楼伙计的待客之道后,才敢冒险一试。 如今她将这份富贵送到云间阁少东家手边,就看对方能不能接得住了。 苏麦禾觉得这位少东家能接得住。 至少有伸手接的胆量。 不然对方也不会领她进后厨。 果然,孟子悯又审视地打量了她片刻后,脸上的严肃神色一扫而空。 他朝苏麦禾拱手抱拳道:“不瞒小娘子,年初我曾跟家中爹娘立下保证书,一年内,势必要将云间阁经营成城内首屈一指的头号酒楼,否则的话,我就要接受爹娘的安排,回家娶妻生子……可我此生并无成亲的打算。” “如今,我的后半生幸福,可都交到小娘子手中了,还望小娘子可怜可怜我!” 说完,他朝苏麦禾郑重其事地长身一揖。 苏麦禾:“……” 万万没想到,一不小心,竟就担上了他人后半生幸福的责任。 苏麦禾汗颜,连忙闪身避开孟子悯的行礼,又承诺道:“少东家言重了,不过少东家您放心,我一定让您后半生幸福……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有把握让云间阁起死回生!” 闻言,孟子悯眼眸大亮,可当看见苏麦禾背篓里的东西时,孟子悯脸上的激动又瞬间凝固住。 他指着那些白生生的冬笋,整个人如遭雷击,面部肌肉抽搐道:“小娘子,这……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冬笋?!” ——完了完了!他的后半生幸福彻底没指望了! 孟子悯两眼发直,如丧考妣。 后厨里的厨师也都上前围观,瞧见那些冬笋,也皱眉说道:“这不就是麻嘴儿吗?” “是麻嘴儿没错,这东西吃起来又苦又涩,误食后还会句,误食后还会导致肠鸣腹泻!” “小娘子,你莫不是想钱想疯了,这等有毒之物,也敢挖来当做食材卖于我们!” “你才想钱想疯了!”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打断众人的指责声。 江怀瑾从苏麦禾身后站出来,正要叉起小腰,忽又记起自己是家中的男子汉,叉腰是娘们才会干的事情。 他忙又将小手背到身后去,然后板正着肉乎乎的小脸,目光鄙夷地看向那个指责苏麦禾想钱想疯了的胖厨师。” “这麻嘴儿之所以麻嘴,不是因为它有毒,是因为它生来便带有一种奇特的成分,叫草酸和氰苷。” “只要想法子将这两种成分去除掉,就能食用,还能变成可口的山野珍味!” 这话苏麦禾听起来可太耳熟了,因为这些都是她说过的话。 只是她没想到,她只说过一遍的话,又隔了一夜,江怀瑾居然还能差不多一字不错地复述出来。 要知道,她这段话里,还包含了两个晦涩难懂的名词:草酸和氰苷。 就是大人,只听过一遍也未必能记住,何况一个五岁的孩子? 原主留给她的这个小泼猴,难不成身上还有神童的潜质?? 苏麦禾大感意外,心扑通扑通跳,目光惊喜地望着江怀瑾。 小家伙将这份惊喜理解为对他的夸奖,于是小身板挺得更加笔直了,还目光不屑地斜睨着胖厨师。 仿佛在说:你这个啥都不知道的笨家伙。 竟然被一个孩童给鄙视了,胖厨师气得头脸涨红,可他也不好跟一个小孩子家计较,只好咬牙暗自忍气。 其他人也没呵斥江怀瑾小孩子家胡说八道。 孟子悯深呼一口气,甚至还问苏麦禾:“小娘子,令公子所言,可真?” 苏麦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愈发相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细节处彰显大格局。 这云间阁,上至东家,下至跑堂的小二,都极为有素养。 尤其是这位少东家,后半生幸福都快要搭进去了,也没跟她急眼。 “我儿子说的都是真的,麻嘴儿又名冬笋,处理过后,确实可以食用。” 多说无用,不如实操,用事实说话。 她环视了遍后厨内的众人,询问孟子悯的意见:“少东家是准备让我把这个法子教给所有人,还是只教给一人?” 人心难测。 教给不忠心的人,法子就有外泄的可能,到时候就算不上是独家了。 孟子悯秒懂她的意思,连忙指着那名胖厨师道:“教会他一人即可。” 其余人退出,后厨里只剩下苏麦禾娘几个,再就是跟着她学厨艺的胖厨师,以及不放心,留下来守护自己后半生幸福的孟子悯。 冬笋来之前就剥掉了外衣,苏麦禾从背篓里挑出几个嫩度适中的冬笋,去掉太嫩的笋尖和长出粗丝的老根,将余下的切成段状,然后放进加了盐巴的开水锅中焯水。 这一步是去掉冬笋中的草酸和氰苷,是让麻嘴儿不麻嘴的关键步骤。 “只是用开水烫一烫,就能去掉其中的毒素?” 孟子悯只觉得不可置信,这法子也太简单了些! 苏麦禾用一个点头动作告诉他法子就是这么简单。 她不认为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冬笋可以食用,眼前这种情况的出现,可能属于地域性偏差的概况。 毕竟这个时代信息不通畅,江南今年发生的事情,可能要等到明年才能传到江北去。 约莫两分钟后,苏麦禾将焯好水的笋段从锅中捞出放到案板上,用刀背轻拍笋段。 这一步是为了让食材更好入口,同时提升口感。 做完这些,她将笋段改刀切成滚刀块,另起热锅烧油,将笋块放进宽油锅中煸炒,待笋皮表面略微出现焦黄态时,再放入葱段和姜块一同煸炒,然后加入酱油和佐料。 最后,再将提前熬好的鸡汤加入其中,盖上锅盖焖煮入味。 整个过程约莫耗时一刻钟左右。 而在大堂内等待的沈寒熙,却觉得今天的这一刻钟格外漫长。 他频频往珠帘方向张望。 最后索性盯着珠帘目不转睛了。 其他食客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心境。 只不过他们急的是什么时候能吃上那道让陆老赞不绝口的油焖冬笋。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涌入大堂内,珠帘吹得晃动,被帘布隔绝的香味,立马霸道地扑向众人鼻息。 第28章 一文钱难倒大将军 一众食客耸动鼻翼,贪婪地将涌出来的香味卷入鼻息间。 “好香的味道!” “光是闻着这味儿,我就觉得我先前的饭都白吃了!” “这怕不就是那道令陆老盛赞的油焖冬笋?” “如此美味,香飘十里,难怪连陆老都赞不绝口!” 菜还没端上桌,众人便已经对着那虚无的香味大夸特夸。 等酒楼小伙计端着大托盘从后厨出来,众人又心急地哄抢。 “快快快,让我尝尝!” “凭什么你先尝?先来后到懂不懂?排队排队!” 好在大堂内总共也没有几桌客人,就是排队也不用排太久。 很快,每张桌子上都多添了一道新菜。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油焖冬笋,沈寒熙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表皮略微焦黄的笋块,裹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再撒以绿油油的葱花做点缀,不说味道如何,但是瞧着色相这一块,便不比他在宫宴上吃过的菜肴逊色。 何况涌入鼻息间的香味还如此霸道。 ——这女人,竟还真生了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手。 这下好了,不用再担心那女人被酒楼里的人拿住问罪,导致他的棉衣无人负责。 想到很快就能拿回自己的棉衣,沈寒熙弯了弯嘴角,心情大好。 他夹起一块笋块放入口中。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夹菜和咀嚼的速度都越来越快。 实在是太下饭了。 就着那道油焖冬笋,沈寒熙吃光了自己碗里的米饭不算,连先前李羡男吃剩下的半碗饭,也被他送进了自己的五脏府庙中安家。 食物带来热量,沈寒熙觉得自己这几日都没暖和过的手脚,终于滋生了点儿热意。 有如此出色的手艺在,那女人应该很快就能挣够赔他棉衣的钱了吧?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沈寒熙心想。 他扬手招呼酒楼小伙计:“小二,结账。” “好嘞。”酒楼伙计小跑着过来,含笑报账道,“油焖冬笋和点心都不收钱,客官这桌一共是一两三钱银子,零头抹掉,收您一两银。” “嗯,多谢。”沈寒熙颔首,习惯性地摸钱袋。 ……然后摸了个空。 沈寒熙:“……” 糟糕! 忘了自己现在是罪奴! 别说银子了,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可恶的陈羡男,约来出来吃饭,竟是还要他买单。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昔日的大将军面上露出尴尬神色。 沈寒熙将摸空了的手慢慢收回,视线扫一眼桌上的空碗空盘,然后落在那个空杯上面。 他拿起空杯,示意小二:“有劳小二哥,再给添杯热茶。” “好嘞,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添上!”酒楼伙计跑去拎来一壶热茶,放在桌上,“客官慢用,有事您吩咐。” 说完,酒楼伙计躬身退下,并没有再提结账的话。 每天跟南来北往的客人打交道,小伙计早就练出了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瞧出了沈寒熙身上没带钱。 类似这样的状况,隔三差五总能遇上一回,所以小伙计也积累出了经验。 不过不管是免单,又或者是挂账,这都不是他能决定的,需得先请示一下掌柜的后再做定夺。 带上前堂客人的一致好评,酒楼伙计一路小跑着往后厨去。 “怎么样,前面的客人反响如何?”孟子悯迎上伙计,心急地问道。 苏麦禾也竖起耳朵听。 她对自己的厨艺是很有信心的。 但她毕竟不是客人,且千人千胃,她觉得好吃,旁人未必跟她同胃口。 今日的这份油焖冬笋,是她来到这里后正式做的第一道菜,也是她能不能从云锦阁挖走第一桶金的探路石。 苏麦禾有些紧张。 大丫和二丫更是眼睛不错神地盯着酒楼小伙计的嘴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江怀瑾最松弛,小家伙捧着吃得滚圆的小肚皮,打着饱嗝说:“这还用问么,肯定都夸好吃呀,东家……嗝,你家酒楼要大火啦!” 这话孟子悯爱听。 他朝江怀瑾拱手道:“承蒙小公子吉言,不管结果如何,孟某在此许诺,日后小公子来我这里用餐,一律免单!” 吃饭不用给钱? 还有这种好事?! 江怀瑾的眼睛一下子亮堂起来,确认道:“东家说话算话吗?” “当然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那我同意了,咱们拉钩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啊?哦!好好好,拉勾拉勾!” 苏麦禾压根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两根一长一短的手指头就勾在了一起。 江怀瑾甚至还用大拇指盖了个章。 苏麦禾汗颜,忙对孟子悯道:“小儿不懂事,还望少东家莫怪。” “无妨无妨,令郎这份稚子心性,最是难能可贵!”孟子悯哈哈笑道,心情好得不行。 后厨距离大堂又不是很远,他又竖起耳朵听,早将食客们的夸赞声听在耳中了。 如今他问小伙计客人们的反响,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罢了。 待听完小伙计的汇报,孟子悯整张脸都笑开花了。 有这道油焖冬笋,他这云间阁,何愁生意好不起来? 孟子悯心潮澎湃,他朝苏麦禾长身一揖:“多谢小娘子成全了某的后半生幸福!” 这已经是苏麦禾第二次从孟子悯嘴里听见这话了,依旧觉得古怪的很,尤其是这话还出自年轻男子之口。 好在孟子悯下一瞬便拐入正题,没让她尴尬太久。 “小娘子的这道菜方,某愿出钱买下,价钱随便小娘子开,但某有个不情之请,这道油焖冬笋的方子,还望小娘子不要再卖于第二人。” “这是自然,独家经营才更有优势。少东家放心,油焖冬笋的菜方,包括如何处理冬笋的方法,我都会守口如瓶,至于价格……” 苏麦禾想了想,没有直接报价,而是将定价权交给孟子悯。 “公子看着给个公道的价格就成。” 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了解不多,原主这方面的见识更是有限,所以还是把定价权交给更懂的人比较合适,她只做选择就好。 孟子悯闻言愣怔了下,随即便反应过来,猜测苏麦禾应该是不懂行情。 但他也没打算欺负苏麦禾不懂,就随便开价,而是认真思索了会儿,然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这个价,如何?” “五两银子?行。” 苏麦禾一口答应下来。 五两银子,足够解决他们娘几个眼前的困境了。 第29章 这跟撒钱有什么区别 可孟子悯想说的是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买一道菜方,对比时下的市场价,他给的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属于中规中矩的那一类。 结果苏麦禾却将五十两理解成了五两。 而且看样子还相当满意。 孟子悯沉默了。 他在将错就错昧下四十五两银子,和做人要有底线之间迟疑了半秒钟,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他不想做一个自己看了都鄙视的人。 况且,他今日五十两银子的付出,换来的有可能是日后的日进斗金。 “小娘子,你理解错了,某说的是五十两银子,不是五两银子。”孟子悯含笑纠正道。 这下轮到苏麦禾沉默了。 随便拿出道菜方,就能换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呢? 一两成色好的银子,约莫能兑换出一千一百文钱。 码头上扛大包的力工,累死累活,肩膀上磨烂一层皮,每天的工钱大概在三十文钱到四十文钱之间,最高不会超过五十文钱。 五十两银子,全部兑换成铜板的话老大一堆,她得用箩筐装。 ……要用箩筐装啊。 苏麦禾震惊住了。 大丫和二丫更是瞪圆眼睛难以置信。 江怀瑾则是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 他年纪小,还不知道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但是他长了一张巧嘴儿,知道问人。 他拉住旁边的酒楼伙计悄声问:“小哥哥,五十两银子很多吗?” “多,够你们娘几个在乡下过上五年不愁吃不愁喝的好日子,而且还能顿顿都是白面馒头就着大肉吃!” 哧溜—— 江怀瑾用力吸溜了下口水。 在他并不漫长的人生记忆中,家里三天才能吃一次白面馒头,十天才有一顿肉菜吃。 当然,这是他们男人才有的福利,像小后娘和大丫二丫,她们是没资格吃这些好东西的。 顿顿都能白面馒头就着大肉吃,这得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呀。 不过江怀瑾并不着急表态,他转转眼珠子,继续拉着酒楼伙计问:“那,你们少东家给的这个价钱,公道吗?” “自然是公道的!我敢说,除了我们少东家,旁人谁也给不了你们这么高的价,他们肯定会欺负你们不懂行情,随便给个几两银子就把你们给糊弄过去了!” 大概是觉得江怀瑾肉墩墩的很可爱,小伙计被他拉着问话也不见厌烦,还蹲下身,悄声跟他咬耳朵。 “你看你娘,你娘方才只要五两银子的价,可我们少东家却主动把价格抬到五十两,你就说我们少东家仁义不仁义吧。” 担心他年纪小听不懂,伙计还贴心地打了个对比。 “这就好比,你原本只盼着能吃到一块肉就满足了,可我们少东家却主动给你盛一大碗肉,你说我们少东家好不好?” “嗯嗯,好!”江怀瑾用力点了好几下小脑袋,内心却在想这少东家可真傻呀,哪有主动往别人碗里盛肉的呀,难道是肉不好吃吗? 他扔下小伙计,惦着脚尖去扯苏麦禾的衣角,苏麦禾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那眼睛催她:“答应他,快答应他!” 苏麦禾:“……” 答应是肯定要答应的。 毕竟她也不是钱多烧得慌的人,没道理将送到手边的银子往外推。 不过…… 苏麦禾笑了笑,看向孟子悯,坦言道:“少东家大义,那我也回以桃李吧,不瞒少东家,这冬笋,除了油焖之法外,还可以腌制过后,再搭配其他食材一并烹饪。” “腌制过后的笋,又称为酸笋,口感脆嫩,滋味酸爽,清炒可以是开胃小菜,佐以白粥最是适宜。” “除此之外,酸笋还可以搭配新鲜猪肉,羊肉,牛肉……做法以猛火快炒为主,味道不比油焖冬笋差,甚至还更加美味可口。” “少东家若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将腌制酸笋的法子,也一并告之。” 单是一道油焖冬笋,就已经让孟子悯看到自家酒楼起死回生的曙光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个酸笋,而紧跟着酸笋一块儿冒出来的,又是好几道菜方。 关键是这几道菜,还都不比油焖冬笋差,甚至还更加美味可口! 这些菜要是推出去…… 孟子悯用力抹了把脸,决定今年的祭祖仪式上,他一定要给孟家祖宗多磕几个大响头。 待到再听苏麦禾说愿意将腌制酸笋的法子一并告知,孟子悯已经脚踩云端晕乎乎的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激动道:“今生有幸能遇到小娘子,实乃我孟子悯几世修来的福报!小娘子放心,后面这几道菜,我同样付钱!” “付钱就不必了,说好了是送的,就是送的……不瞒少东家,我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小娘子请讲!但凡小娘子有所求,我孟子悯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决不迟疑!” “不至于不至于,少东家言重了!” 苏麦禾连连摆手,她坦诚道,“我是这样想的,这酸笋,腌制的时间越长,味道越是美味,少东家不妨一次多腌制一些,那这就涉及需要采购大量原材料的事。” “我们村里就有一大片竹林,我带来的这些冬笋,就是在我们村里的那片竹林里挖来的,所以,我想拜托少东家,优先从我们村采购食材,这样的话,也好让村民们都能挣上一笔过年的花销。” 听她说完,孟子悯大感意外,怔怔地看了她好久,还是没忍住问道:“小娘子可是受过村里人的大恩?” 大恩? 苏麦禾心想哪来的恩情,村里人不给她添堵设障,她就感激不尽了。 “既然小娘子不曾受过村里人的恩惠,那小娘子为何还要舍弃自己的利益,去为他们谋取好处?” 抛开几道菜方的钱不说。 单是买卖食材这一块,苏麦禾的损失就不是一星半点。 要知道,倘若她瞒住消息,自己挖笋卖给酒楼,能获利不少。 再不然,她从村民手中收购冬笋,然后再转手卖给酒楼,赚取差价,也能从中获利。 结果现在,她却将大好的赚钱机会,无偿分享给了全村村民。 这跟撒钱有什么区别? 孟子悯实在想不通,直言心中的困惑。 第30章 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小滑头 苏麦禾不认为自己是个无私贡献之人。 她将这个赚钱的法子拱手让出去,不过是为了瓦解江老爹暗中对她使的那些阴招罢了,免得他们娘几个在村里的日子举步维艰。 享受了她带来的好处,就不信村里人还好意思再帮着江老爹为难她。 还是那句话,她不奢求村里人的帮扶,她只盼着村里人别暗中使坏害她就行。 不过这些隐情,苏麦禾并没打算说给孟子悯知道。 又不是多熟的人。 主要是这些隐情说出来,未免有博取同情之嫌。 所以,面对孟子悯的这些困惑,苏麦禾笑而不答。 好在孟子悯也没有执着地非要追着她要个答案不可,见她不愿意多说,他便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他让掌柜去写油焖冬笋方子的买断契书,又当场付给苏麦禾五十两现银。 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到手,苏麦禾好奇地瞧了又瞧。 原主从来没有摸过,甚至是没有见过整锭的银子。 上一世,她倒是在影视作品中见过银子,但是隔着屏幕看,和她亲自上手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别的不说,就这份沉甸甸的重量,再高清的画面也无法代替。 苏麦禾将四个银锭子小心揣进怀中贴身放好,然后再将一个大银锭子兑换成三个二两重的小银元宝,余下的则都兑换成铜板。 她初来乍到,对碎银角子的重量估算没什么经验,还是铜板使用起来比较方便。 至于那三个银元宝,则是给大丫二丫和江怀瑾准备的。 趁着孟子悯出去处理事情,房间内只有他们娘几个,苏麦禾将三个小巧可爱的银元宝拿出来,分别放进大丫二丫,还有江怀瑾的手中。 “这是给你们的,拿着。”苏麦禾笑道。 大丫吓一跳,连忙拒绝:“娘,这钱您拿着,我不要!” 二丫捧着小小的银元宝稀罕地亲了好几口,正要放进怀里藏好。 听大丫这么说,二丫不舍地看了眼还没焐热的银元宝,也懂事地摇头说道:“娘,我们不要钱。” 江怀瑾在江家的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差,但也绝对没好到能怀揣二两银子“巨款”的地步。 小家伙这会儿正龇着两颗大门牙嘎嘎乐呢,听见大丫二丫这么说,江怀瑾迟疑了会儿,他没有急着说不要,而是扑闪着大眼睛问苏麦禾:“小后娘,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分钱呀?” 苏麦禾:“……” 娘就是娘,干嘛还要加个“后”字? 还有那个“小”字,就不能一并省去吗? 给她冠名这么长一个称呼,小东西也不嫌叫起来累嘴巴。 不过该说不说,小东西这个“分钱”二字,用得实在是巧妙哇。 苏麦禾瞥了眼这个人不大,心眼却长了一箩筐的小子,笑着说明原因。 “娘给你们分钱,是因为娘今天能卖出菜方,你们也都各自出了力,因为这些冬笋,是我们一块儿挖来的。” “大丫二丫,还有怀瑾,你们记住,在咱们这个家里,只要付出了,就一定会有回报。” 将撑起一个家的责任分摊到三个孩子身上去,不是她身为大人有意躲懒,而是为了调动孩子们的积极性。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大丫和二丫都精神起来,不再推拒她们该得的劳动成果,眼睛中也流露出一定要他们的小家撑起来的干劲儿。 江怀瑾却是左看右看,目光闪烁,然后对苏麦禾道:“我们前面去问的那几家酒楼,都不理我们,还把我们赶出来了,买下我们菜方的这家酒楼,是我选择的。” 意在提醒苏麦禾:看,我不但参与了挖笋,我还找到了一个好买家,我的付出比大丫和二丫都多,难道我不应该比她们多分一个元宝吗? 苏麦禾:“……” 好好好,这还真是个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小滑头。 苏麦禾哭笑不得,只得又拿出一串铜钱补给江怀瑾。 一手捧着银元宝,一手抓着铜钱串子,江怀瑾这下满足了,龇着小门牙乐得嘎嘎笑,恨不能躺地上去再打几个滚才好。 这时,孟子悯推门进来,他对苏麦禾道:“冬笋采购的相关事宜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从即日起,凡是你们村送来的冬笋,只要品质合格,我们云间阁优先收购,价格每斤三文钱,但是送来的笋要剥去外壳称重。” 每斤能卖三文钱,哪怕是剥去笋衣再称重,也是相当好的价格了。 毕竟这东西天生地长,没有任何培育成本,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劳力。 而对于土里刨食的乡下人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劳力。 苏麦禾大喜,连忙向孟子悯表示感谢。 “要说谢,那也该是我谢小娘子才对,要不是小娘子,我的后半生幸福就无望了。” 眼看孟子悯又要躬身作揖,苏麦禾受不了了,带上三个孩子起身告辞。 孟子悯现在视她为恩人,忙说道:“我送小娘子出去。” 而此时,大堂内,客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有最角落里的沈寒熙还坐着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眼看第三壶茶水也见底了,酒楼伙计上前来,热情询问道:“客官,还要再来一壶吗?” 沈寒熙:“……” 喝水充饥时,他也没有一次性往肚子里灌这么多水。 感受了下肚皮的紧绷程度,沈寒熙要种预感,他再多灌一口水,肚皮就能炸裂开。 算了,直说吧,灌再多茶水进肚,也生不出钱来。 “咳,是这样的,我今日出门匆忙,忘记带钱了,不知能否先在贵店挂个账,我下次过来时,再一并结清?” 虽然这么决定了,可一开口,沈寒熙还是羞臊得面皮滚烫,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上。 好在酒楼伙计一点儿都不意外这个结果,他一开口,伙计立马笑道:“这事小的可做不了主,得先去请示下我们掌柜的。” “好,有劳了。” “客官稍等。” 酒楼伙计跑去请示掌柜的,刚好看见孟子悯陪着苏麦禾出来,他忙上前去将事情告之,并指给孟子悯看。 “少东家您瞧,就是那位公子,小的观他也不像是那种腆着脸吃白饭的主儿,兴许是真忘记带钱了。” 酒楼伙计顺带说了下自己的感受。 出门吃饭没带钱这种事情,苏麦禾也经历过,她好奇地望过去,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这么倒霉。 第31章 沈寒熙街头卖艺换棉衣 从苏麦禾的视线望过去,其实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壳,和一张板正的后背,以及一张被手背遮挡住的侧颜。 然而就凭这些,苏麦禾还是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她微微瞪圆了下眼睛,心说不会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出门吃饭忘记带钱在身上的倒霉蛋,居然是那个险些被她……咳,那啥了的男人! 苏麦禾大感意外。 担心自己认错人,她连忙提步过去,想要看仔细些,结果对方却把脸扭到了右边,待她转到右边,对方又把脸扭到左边去…… 两人这般拉扯了几轮,苏麦禾终于确定了,她惊喜道:“好巧啊,原来是沈……” “是我。”见实在避不开,沈寒熙只得放下挡脸的手。 他语速飞快地拦住苏麦禾后面的话,并且眼神冷厉,暗号警告。 那意思很明显,不希望苏麦禾叫出他的身份。 至少苏麦禾是这样理解的。 毕竟出门吃饭没带钱这种事情,说出去还是有点儿丢人的。 苏麦禾秒懂他意思,她识趣地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吞下肚,想了想,又问道:“您……这是出来吃饭呐?” “……对。”沈寒熙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此刻木着一张脸说道。 苏麦禾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窘迫,对他没钱付账的事更是装着一无所知,笑道:“说起来,我还欠您一句谢谢呢……择日不如撞日,这顿饭我来请吧,说好了,您可千万别跟我抢。” 像是真的害怕沈寒熙跟自己抢着买单一般,说完这话,苏麦禾便拉着伙计去柜台那边结账。 来不及表态的沈寒熙:“……” 虽然说出来很羞耻。 可看见苏麦禾掏出串铜板放在柜上,沈寒熙还是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这边,苏麦禾掏钱结账,得知沈寒熙这顿饭居然吃掉了一两银子,她忍不住在内心直呼好家伙,这男人也太能吃了。 一个人,居然吃了五碗米饭,三道菜……不对,确切地说是四道菜。 因为后面还有一道酒楼免费请客人品尝的油焖冬笋。 不愧是领军打仗的大将军,这胃口,简直甩她等普通人好几条街呀! 一无所知如苏麦禾,丝毫不知道还有个陈羡男的存在,且大部分菜和饭,都进了陈羡男的肚子。 沈寒熙的主要战斗力,其实都集中在她后面亲自掌勺的那道油焖冬笋上。 同样一无所知如沈寒熙,也不知道自己在苏麦禾那里荣获了一个大胃王的称号。 望着一人领着三个孩子的年轻妇人,他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再提棉衣的事。 “今天,多谢你了。” “啊?谢我?”苏麦禾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她连忙摆摆手,笑道,“您都看出来啦?嗐,这不算什么,我以前也遇到过出门吃饭忘记带钱的事情。” “……”沈寒熙默了默。 他要怎么跟这女人说,他不是忘记带钱了,而是压根没钱可带呢?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从街头刮来,才从酒楼出来,还带着一身暖意的的苏麦禾,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也就是这个寒战,让她忽然想起件事,一拍脑门嘀咕道:“哎呀,棉衣!” 她着急挣钱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赔一件新棉衣给沈寒熙。 如今她挣到钱了,正主又在跟前,刚好顺带把这事给解决了,省得她心里面一直惦记这事。 想到这,她忙对沈寒熙道:“沈……咳,那个,麻烦您帮我照看下孩子哈,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很快!” 扔下这话,苏麦禾便红红火火地往街对面走去。 又一次来不及表态的沈寒熙:“……” 人来人往的街头上,沈寒熙两只手掌交叠着按在拐杖上支撑身体的重量。 寒冷是仿佛伤痛的催化剂。 他的两条伤腿,现在钻心挫骨的疼。 沈寒熙眯起眼眸,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走进街对面的成衣铺子,他心里面忍不住升起希翼。 那女人进了成衣铺子,还说了棉衣的话…… ……是要买件新棉衣赔给他吧? 想到马上便不用再挨冷受冻,沈寒熙呼出口长气,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 只是下一刻,沈寒熙就高兴不起来了,他盯着两手空空归来的人看了又看,到底没忍住,假装顺意地问道:“不是说去买东西吗?” 买的东西呢? 他的棉衣呢? 沈寒熙生出股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他的棉衣,怕是又要没戏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那个给了他希望,又捧给他失望的女人,摸摸小鼻头,说道:“本来是要买的,但是我进去后转了一圈,没瞧见合适的,就……没买成。” “……”沈寒熙绷直嘴角,暗暗磨牙。 苏麦禾忙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您那件棉衣,我肯定是会赔的……就是,还需要点时间。” “……”沈寒熙的后槽牙都要磨碎了。 那么大间成衣铺子,就不信没有件适合他穿的尺码,分明是不想赔。 对于苏麦禾的解释,沈寒熙内心一百个不相信。 等苏麦禾一走,他便抬脚便走进街对面的成衣铺子。 看铺子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见他进来,掌柜娘子立马笑着上前招呼。 沈寒熙环视铺子一圈,只一眼便找见了好几件他能穿的棉衣。 没合适的? 那铺子里挂着的这些又是什么? 沈寒熙心中冷笑。 再一问价格,普遍都在二两银子之内,沈寒熙直接给气笑了。 他那件棉衣,虽然穿过,但是布料用的都是上好的苏锦,连滚边都是用的金丝钱。 更不要说他那件棉衣还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一手精湛的绣工都值不少钱。 毫不夸张地说,他那件棉衣,哪怕已经穿过一段时日,拿去当铺当掉,最少也能当回二十两银子。 结果那女人,昧下他件贵棉衣就算了,居然连件二两银子就能买到的普通棉衣都不愿意赔给他。 贪婪! 还撒谎! 他就没见这么厚颜无耻又贪婪成性的女人! 沈寒熙两手空空地走出成衣铺子。 他拄着拐杖,走在凌冽的寒风中,两条伤腿因疼痛和寒冷而发抖,脸比屋顶的积雪还要冷三分。 这时,一阵吆喝声传入耳中。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快来瞧瞧胸口碎大石哇……” 沈寒熙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扭头看向敲着锣鼓吆喝的杂耍艺人,想了想,上前毛遂自荐。 “我能加入你们吗?我的承受极限是三块大石,我想用这三块大石,换一件御寒的棉衣。” 第32章 你把自己卖给谁了 沈寒熙说完,指了指地上放着的一件棉衣。 这件棉衣应该是面前这位赤膊杂耍艺人的。 对方跟他差不多身量,对方的衣服他应该也能穿上。 至于说那件棉衣看起来很破旧…… 那也比他现在穿着单衣瑟瑟发抖的强。 闻言,杂耍艺人愣了下,显然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 这人盯着沈寒熙上下打量一遍,视线扫过沈寒熙身上削薄的单衣,又落在他有些青乌的嘴唇上,瞬间了然。 遇上可怜人了。 瞧瞧都冻成啥样了。 行走江湖讨生活的杂耍艺人,瞬间对沈寒熙起了怜惜之心,他笑道:“行啊,这有啥不行的……不过,三块大石的重量可不轻啊,你未必扛得住,一块就行。” 其实他更想说棉衣白送,不必你冒险。 之所以没这样说,是担心伤到沈寒熙的自尊心。 至于沈寒熙能不能抗住一块大石,杂耍艺人对这方面倒没有太大的担忧。 首先沈寒熙的身板看起来还算壮实。 其次碎石的时候也有技巧,只要他掌握好技巧,能卸去一大半的力道。 用不伤害自尊的方式给予对方所需之物,这是他目前所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杂耍艺人跟沈寒熙讲解注意事项。 “等下你要憋住气,肌肉也要最大限度的紧绷起来……” 讲解完这些要领后,杂耍艺人将躺在棉垫上的同伴拉起,朝沈寒熙做出请的手势。 “来吧,大兄弟。” 沈寒熙没动,他朝对方抱拳道:“多谢大哥好意。” 说完,他径直走向那块大石板,两只手将石板托起来,高举过头顶,然后再举着石板盘腿坐下。 整个过程约莫持续几息功夫。 可就是这几息功夫,双腿因负重而带来的冲击,还是让沈寒熙瞬间疼出一脑门的冷汗。 他咬牙扛住这波骨头要碎裂开的剧痛,调整下气息,对一旁面露惊愕神色的杂耍艺人解释道:“我的腿有伤,无法支撑我负重站立,但是我身体其他方面没问题,碎三块大石也没问题。” 如果只是一块大石,那他的加入毫无意义,他卖力气换取棉衣的行为,等同于乞讨无疑。 杂耍艺人瞬间就领悟到了沈寒熙的意思,他犹豫一瞬,还是提醒道:“你虽然力气大,但是毕竟没这方面的经验……” 沈寒熙打断对方的话:“有劳大哥将第二块石板加上去。” 杂耍艺人:“……” 胸口碎大石的表演,除了经验和技巧之外,还需要道具的加持。 比如他地上铺着的那块棉垫,就是特制的,可以起到缓冲和卸力的作用。 再就是大石,他选用的是石灰石,这种石材受到冲击时容易碎裂。 还有铺开的石板面积,厚度不均的形状,哪一样都不是白设的,都是为了减少对身体的冲击。 但有一点做不了巧,那就是石板本身的重量。 一块石板的重量,最少都在三百斤上下浮动。 一个人能举起一块三百斤重的石板,或许还不足为奇,但若是换成六百斤的话…… 杂耍艺人又审视地打量了遍沈寒熙。 他不认为沈寒熙能做到。 “就是件棉衣而已,大兄弟,咱不至于玩命……” “来!” “……” 杂耍艺人无奈,只得跟同伴将第二块石板合力抬起,摞在第一块石板上。 然后是第三块石板。 至此,沈寒熙双臂托举起来的重量已高达上千斤。 寒风廖峭,肯驻足停下来看杂耍的行人原本并不多。 然而现在,杂耍班子却被围得一层又一层,风都钻不进去。 “仅凭双臂的力量,就能托举起三块石板,这小伙子的力气可真大呀!” “这三块石板,怕不是得有好几百斤吧?” “几百斤?你想什么呢,这三块石板的重量加在一起,最少也得是一千斤起步!” “我的老天爷啊,一千斤,这就是传说中的力拔山河吧!” 人群响起抽气声,都让这个数字给惊吓到了。 再看看沈寒熙身边放着的拐杖,抽气声又变成了唏嘘声。 “听说这小伙子腿上还有伤。” “也是可怜,受了伤还要出来卖艺。” “生活不易啊,大家伸伸手,多少给点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自然不好再白看,纷纷掏出各自的钱袋子。 一个又一个铜板落进地上的瓦罐中。 铜钱相撞的叮咚声不绝于耳。 杂耍艺人还眼尖地瞧见,有几位年轻小娘子,居然直接往瓦罐里放比鸽子蛋还大的银裸子!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生意这么火爆的一天。 杂耍艺人激动坏了,当即便起了要拉拢沈寒熙入伙的心思。 天生一把好力气在身。 主要是还生了副讨小娘子喜欢的好皮囊。 带上这样的同伴,他这杂耍班子还不得日进斗金啊! 他刚才可是都瞧见了,那几个出手阔绰的小娘子,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举大石的小伙子身上瞄。 那眼睛,恨不能长在人家小伙子身上。 可惜,沈寒熙没这方面的心思,也没这方面的自由。 他婉拒:“多谢大哥抬爱,但小弟是戴罪之身,在没有脱罪之前,不能离开此地,否则就会被定为逃犯通缉,届时怕会连累到大哥。” 听他这么说,杂耍艺人心中虽然惋惜,但也歇了要拉他入伙的心思。 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不敢跟官府对着干。 接下来便是胸口碎大石环节了。 有前面的预热在先,又有杂耍艺人的敲锣吆喝,四周驻足围观的人群更多了,铜钱的叮咚声和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块大石在沈寒熙的胸口上碎裂开时,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苏麦禾刚好路过,险些让这排山倒海一样的叫好声惊个踉跄。 这是遇上名人路演了? 正想着,就听前面一个踩着凳子瞧热闹的小娘子,扭头对同伴小声说道:“这位公子的身材真好。” 同伴点头,并且露出痴迷状,手捧心口道:“是啊是啊,瞧瞧那眉眼,再瞧瞧那窄腰,还有这一身好力气,哪怕这人腿上有伤,不良于行,怕不是也能抱着奴家一夜大战三百回合呢!” 如此虎狼之词,引得相近的几位妇人,纷纷朝说话的小娘子投去鄙夷的目光。 还有妇人唾道:“呸,不要脸的小浪蹄子,胸前二两肉都藏不严实,也不显丢人!” 小娘子丝毫不恼,胸脯子一挺,骄傲地回怼道:“那是我有,不像大婶你,想露还没得露呢!” “你!”大婶气得面容扭曲,指着小娘子大骂,“你爹娘上辈子怕不是刨了人家祖坟,才生出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要浪滚回你们楼里浪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小娘子嘻嘻笑道:“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就把你男人勾到我床上浪去。” 苏麦禾听得叹为观止,暗道古人可真豪放啊。 她将视线从骂架的几人身上收回,也想瞧瞧人群里面的热闹。 奈何人实在太多了,她压根挤不进去,只能看到一颗又一颗黑黝黝的后脑勺在眼前晃动。 再看看还在不断被吸引而来的路人,苏麦禾果断放弃了瞧热闹的念头。 方才云间阁的少东家特意提醒过她,说是城内最近冒出一个拍花子的团伙,让她务必要小心些。 所谓拍花子,也就是后世的人贩子,这些丧天良的玩意儿,不光拍小孩,还拍大姑娘和小媳妇。 她和几个孩子,刚好都属于拍花子的目标人群。 这里人多手乱,一颗小石子导致的脚滑,可能就会引起一场踩踏事件,到时候再把她和孩子们冲散了,那她才是欲哭无泪。 再一个就是,她现在身上还揣着四十多两银子的“巨款”呢,万一让哪个手快的小贼给顺走了,她还是欲哭无泪。 说到钱,苏麦禾忍不住又在心中暗叹一声。 她刚才去成衣铺子,跟掌柜娘子描述了下她想买的棉衣样式和质地。 然后掌柜娘子就把她请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捧出件男式棉衣给她看。 独占一间屋子的棉衣,样式跟她要的棉衣样式虽然略有差异,但是颜色相近,布料的质地手感摸起来也跟她要的一样。 就是做工,也同样精美的无可挑剔,不比那位沈将军的棉衣差。 苏麦禾一眼就相中了,然而一问价格,她吓得差点落荒而逃。 那件符合她赔偿标准的棉衣,售价居然高达六十三两银子! 这还是掌柜娘子急于清货的清仓价。 听掌柜娘子话中透出来的意思,她若是诚心要的话,还能再给她便宜个二三两。 可她全身上下所有银钱加一块,连五十两都凑不够,更不要说六十两了。 没办法,她只能将赔偿的事情往后延。 好在她的债主是位大将军,家里面定然华服无数,应该不着急找她要这份赔偿吧? 一无所知如苏麦禾,丝毫不知她那位不缺锦衣华服的大将军债主,眼下为了挣一件旧棉衣,正在大街上给人表演胸口碎大石。 苏麦禾暂且卸下心头负担,她也不瞧热闹了,专心带着孩子们采购日常生活用品。 新家里面一穷二白,样样东西都要添置,一番买买买后,锅碗瓢盆米面粮油,七七八八加在一起,足足装了一板车。 苏麦禾索性又花三十文钱雇了辆牛车运送。 苏老太正在门口翘首张望,远远地瞧见娘几个坐着牛车回来,她先是一愣,紧接着连忙迎上去。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们老半天了……这是进城去了?” “娘?您怎么来啦?我带着孩子们去城里买些日常用品。” 没想到苏老太会在家里等着,苏麦禾又意外又惊喜,连忙从牛车上跳下来。 苏老太听她这么说,忙摸出九个铜板要帮娘几个付车钱。 村里有专门拉人去城里的牛车,大人三文钱一趟,小孩两文钱一趟,九个铜板刚好够娘几个的车钱。 结果车夫却道:“大娘,车钱是三十文……” “啥?三十文?你咋不去抢钱嘞!” 苏老太一听就炸了,都不等车夫把后面的话说完,她便心急地指着车夫数落。 “知道你们要挣钱,但是也不能昧着良心挣黑心钱啊,从城里到我们村,拢共也就七八里路,你也好意思张着嘴巴管人要三十文的车钱……咋地,你这是看他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吧?那你就错了,老婆子我可不是吃素的!” 劈头盖脸就遭了一通数落,车夫又委屈又愤怒。 然而看看苏老太的年纪,再看看苏老太骂人的气势,车夫到底没敢招惹。 他委屈地看向苏麦禾。 “小娘子,你给说句公道话,我可有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你们买的这些东西,还都是我给你们搬上车的呢,我可是一个铜板的力钱都没找你要!” 这是大实话。 车夫甚至还主动给便宜了两文的车钱。 苏麦禾连忙给车夫赔不是:“对不住啊大叔,我娘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误会您了,我替她老人家给您陪个不是。” 车夫脸上的怒意这才止住。 苏麦禾又扭身去劝苏老太。 “车钱是三十文没错,我们出发之前就谈好价格的。” 她指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对苏老太道:“娘您看,人家车夫大叔不光拉我们娘几个回来,还有这一车的东西呢,三十文的车钱真不算贵,别家都要三十五文的车钱呢。” 压根没敢将这一车东西跟自家闺女联系到一块的苏老太震惊了。 一个念头陡然从苏老太的心头浮起,她浑身哆嗦,整张老脸都变得煞白起来。 可看看旁边的车夫,苏老太到底没敢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 她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恐惧。 直到车上的东西都搬进院里,车夫驾着牛车离开,院门也关上了,苏老太方才拉住苏麦禾的手。 还没说话,眼泪先涌出眼眶。 苏老太声音哆嗦,心疼万分道:“闺女啊,娘知道你们娘几个的日子难过,可是日子再难,咱也不能把自己给卖了呀!” “……”苏麦禾艰难地消化完这段话,她哭笑不得道,“娘,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给卖了,我……” “你少糊弄娘!”苏老太打断她,抹泪哭道,“你要不是把自己给卖了,你哪来的钱给孩子们添置这些东西……” “你老实跟娘说,你把自己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赎回来!” 第33章陈屠夫上门要人 自己生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苏老太心里面清楚得很。 哪怕知道闺女手里有笔积蓄,苏老太也不认为她能舍得一下子添置这么多东西回来。 那满满一牛车的东西,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打底,闺女手里能有这么多积蓄? 就算真有,可过日子是要细水长流的,哪能一下子把手里的积蓄全都花出去呢?后头的日子还不要不要过了? 在苏老太看来,苏麦禾今天的反常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苏麦禾为了三个孩子将来不饿肚子,把自己给卖了。 一下子添置这么多东西回来,也是因为苏麦禾很快就要跟着买家走了,所以她才在离开之前,尽可能的多为孩子们做好安排。 苏老太越想越悲痛,眼泪跟开了闸的山洪一样往外涌,拉着苏麦禾的手自责。 “当初娘就该狠心点,不该答应你跟江家老二的亲事。” “你说说,他一个鳏夫,还带着三个孩子,又年长你那么多岁,哪里就能配得上你啊。” “偏你当时猪油蒙了心,让他那一张脸给哄骗了,吃了秤砣铁了心的非他不嫁。” “娘当时也是糊涂啊,你一哭,娘就心软了……娘就不该心软啊!” 每每想起这门亲事,苏老太就后悔不已,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知道悄悄抹了多少回眼泪。 她苏老太的女儿,在他们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勤快能干,还生了张花儿一样的好相貌,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小后生。 就连他们村村长的儿子,都三天两头地往他们家跑,每次来都不空手,还争着抢着给他们家砍柴挑水,不就是想娶她苏老太的女儿吗? 她当时都想好了,准备应下这门亲事,也透了口风出去。 结果就在村长领着儿子登门提亲的前一天,女儿遇上了西角村的江家老二,一颗心立马就让那江家老二给勾走了,九头牛都拉不回,非要嫁到江家去给人家当后娘。 “当初娘要是狠狠心,不同意你嫁给那短命鬼江家老二,你跟着村长儿子好好过日子,哪至于吃这些苦,受这些罪啊!” 想到这些苏老太就悔不当初,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苏麦禾听她讲述这些陈年旧事,内心止不住的惊讶,没想到泥人一样软性子的原主,身上居然还有红拂女夜奔的烈性。 十六岁的少女,爱上一个二十六岁的鳏夫,那鳏夫还带着三个孩子。 她自问自己就不具备这份勇气。 话说,原主那早死的丈夫,是得生了张怎样俊美的容颜啊,居然能把原主迷成这样。 苏麦禾心中感慨不已,好奇地在记忆中搜寻江家老二江水旺的脸。 结果她搜寻一圈,却惊讶地发现,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中,居然没有江水旺的身影。 包括苏老太方才说的这些,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中也没有丝毫存档。 她能感觉出这段记忆的空白,但就是想不起来,就好像被人挖走了一般。 苏麦禾:“……” 莫非原主也对当年的决定产生悔意,所以才把这段记忆挖走? 还是说,原主太珍惜这段感情了,不舍得让任何人窥探,将这段记忆锁起来了? 苏麦禾皱起眉头,左右想不明白,索性便也不再想了。 不管是原主,还是原主那短命的亡夫,如今都已化作缥缈尘世中的一粒浮尘。 斯人已逝,可是活人还得活下去。 她不喜欢让自己陷进无意义的内耗中。 “娘,过去的事情咱就不说了,说了也没意义,还能让日子倒退回去重来不成?” 挽住苏老太的胳膊,苏麦禾柔声安慰这位沦陷进悲痛中的老妇人。 “咱就说眼下,眼下我带着孩子们跳出了江家那个大火坑,再没有人能欺负磋磨我们,往后的日子都是坦途,娘应该高兴才对啊。” 指指院子里那一堆还没归置的生活用品,苏麦禾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娘,我没把自己卖给谁,我也不会把自己卖给谁,这些东西,都是女儿挣钱买来的。” “你自己挣的钱?”苏老太哭声顿住,她狐疑地看着苏麦禾问,“那码头还没动工呢,你说的饭食摊子也没立起来,你拿啥挣钱?你少诓我。” “我没诓您,我说的都是真。” 苏麦禾便将自己卖菜方的一事说给苏老太听,苏老太听得瞪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一道菜方,居然就能卖五十两银子! 这不是抢钱吗!? 苏麦禾笑道:“当然不是,抢钱犯法,我这叫生意,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不犯法。” 为了让苏老太相信自己的话,苏麦禾又叫来三个孩子给她作证。 至此,苏老太才算彻底信了苏麦禾的话。 短短时间内,先是经历大悲,现在又被送进大喜中,可怜的苏老太有些承受不住。 她又是哭又是笑,拍打着苏麦禾的肩膀道:“死丫头,你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死!” 拳头打在肩膀上并不疼。 就是疼,苏麦禾也没打算躲,她乖乖地挨了苏老太一顿捶,然后挽住苏老太的胳膊,笑道:“娘可不能有事,女儿还要带着娘吃香的喝辣的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闲话,苏麦禾才正色道:“娘,您来得正好,我记得咱们村也有一大片竹林,您回去跟大哥大嫂说,让他们先把手头上的其他活计停一停,先去挖笋卖,多少能挣点儿钱。” “哎,好好好,娘这就回去跟你大哥大嫂说说去!” 苏老太连连点头应下。 乡下人挣钱的门路本来就少,如今这样好的一个挣钱机会送到手边,苏老太哪舍得错过。 她指指放在柴垛上的东西,对苏麦禾道:“这床棉被,还有这半袋麦子,是你大嫂让我给你送过来的。” “大嫂让送的?”苏麦禾不信,她神情凝重道,“娘,您也看到了,我现在自己能挣钱,能把日子过下去,您不要再瞒着大嫂把家里的东西,偷偷送给我,这样不好。” 她不想看到婆媳二人因为她而闹矛盾。 苏老太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便将昨天苏大嫂嫌弃麦子发霉被子脏了的那段插曲,说给苏麦禾听。 末了,苏老太对苏麦禾道:“那麦子我瞧了,好好的,干蹦蹦的清爽,哪就发霉不能吃了?还有那棉被,前两天你大嫂刚翻洗过,上面都还能闻到皂角的清香呢,干净得很!你大嫂啊,她就是心疼你,嘴上又不愿意承认,才故意说这些的,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苏麦禾听得心头大为触动,同时也羞愧不已。 她以为原主大嫂不喜苏老太跟她有来往。 结果人家却变着法儿的暗中帮衬她。 ……是她小人之心了。 苏老太又指着桌上的鸡蛋和萝卜道:“这些鸡蛋和萝卜,是你们村的花大婶送来的……你是没瞧见,为了送这些东西过来,把人逼得跟做贼一样,你可得记住这份情!” 转头又骂江老爹:“你那公爹太不是东西了,他自己不做人,还逼着别人也不做人,早晚要遭报应!” 想到江家那群人,苏麦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望向江家方向,眼底泛起讥讽,冷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娘,他们江家人的报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江家收了陈屠夫的聘礼。 可现在她却带着孩子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 有那封分家断亲文书在,他们跟江家就是毫不相干的两家人,别说卖他们,连插手他们家中的事资格都没有。 再说那陈屠夫,她今天趁着采买生活用品时,暗中打听了些对方的事情。 一身戾气的家暴男,据说前面已经打死两任老婆了。 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在得知要嫁给陈屠夫,出嫁的头天晚上,直接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房梁上头。 足见这陈屠夫的凶名有多猛。 江家招惹上这样一号人物,那就是招惹上一块黏在掌心上的烫手山芋,想扔都扔不掉,就算能扔掉,也得剥下一层皮。 苏麦禾不知道的是,眼下那陈屠夫,就在江家闹着要见她。 江家院子里,一个满脸横肉,眉毛倒立,鼻梁那里还有块疤的男子,正不满地对江老婆子叫嚷。 “早晚都是我的女人,早见晚见都一样,我今天咋就不能见了?”陈屠夫粗噶着嗓音,说话间吐沫横飞,险些没喷到江老婆子脸上去。 正看看他龇出来的一口黄牙,江老婆子险些给恶心吐了。 可面对满脸横肉的陈屠夫,江老婆子半点不敢将嫌恶呈现在脸上。 她陪着笑脸小心安抚不请自来的人。 “大兄弟,不是不让你见,这不是没这样的规矩嘛!” “狗屁的规矩,老子就是规矩,老子今天就要见见那娘们!” “……”江老婆子没办法,不敢跟陈屠夫硬来,只能求助地看向旁边的媒婆,“大妹子,你快给说句话啊。” ——赶紧将这活祖宗弄走吧! 江老婆子心中害怕的不行,一是害怕陈屠夫本人,而是生怕陈屠夫知道苏麦禾娘几个已经跟他们家分家断亲的事。 可江老婆子不知道的是,她害怕的人,媒婆也同样不敢得罪啊。 王媒婆甩了下帕子,咯咯笑道:“哎哟老嫂子哟,你看我这大兄弟,来都来了,你就把你那干女儿叫出来,让他们小两口先见上一面吧,也好解了我这大兄弟心中的思念不是!” 陈屠夫也紧跟着说道:“娘,您老心疼心疼我这个女婿,就让我见一见麦禾吧!” 一声娘,直叫得江老婆子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把苏麦禾当成亲闺女发嫁这话,又是她自己亲口对陈屠夫说的,眼下陈屠夫这个未来女婿唤她一声娘,并没有错处可挑。 唯一能挑的,就是这个女婿太心急了些,人还没娶回家就改口叫娘了。 但是眼下,江老婆子是万万不敢挑陈屠夫不是的。 她忍着心中的厌恶,对陈屠夫赔笑道:“乖女婿,娘也知道你心里头着急,可你们二人还没成亲,就要见面,影响多不好啊!” 不等陈屠夫变脸,江老婆子又赶忙补充道:“再有一个,麦禾她眼下也不在家啊!” 一听苏麦禾不在家,陈屠夫陡然变色,粗着嗓门叫嚷道:“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等着嫁人,出去瞎晃荡个啥?说,她是不是出去野男人鬼混去了?” 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俩眼珠子恨不能江老婆子脸上去, 江老婆子吓得直后退,连连摆手道:“那不能!我家麦禾最是守妇道了,不然她也不能给我家二儿子守了五年的寡呀!她呀,是想在出嫁前,再去看看娘家的那个亲娘,毕竟她嫁给你后,一颗心就得整个的扑在你身上,不好总往娘家那头跑不是?” 这话取悦到了陈屠夫,陈屠夫脸上的凶狠退去几分。 就在这时,猪圈里传出猪的哼唧声。 江老婆子眼睛一亮,忙拉着陈屠夫去厨房,指着大盆小盆里装着的猪肉,对陈屠夫道:“好女婿,你看看这是啥,这是猪肉,都是娘为麦禾出嫁那天准备的喜菜!” 快两百斤的大肥肉,分解开来不老少,几乎把江家厨房里的大盆小盆都给占用上了。 陈屠夫瞧着这些所谓的喜菜,终于露出了笑模样,他对江老婆子道:“嘿嘿嘿,让娘破费了。”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老婆子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免得露馅了不好收场。 她对陈屠夫道:“左右也没几天时间你们就成亲了,乖女婿,咱再忍耐几天,破了规矩事小,主要是成亲前见面,不吉利呀!” 这个时代的人,认为新人成亲前见面,容易引发“喜冲喜”,会破坏家中的运道。 想到家里那两个各有残疾的儿子,还有吃喝拉扯都要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老娘,陈屠夫妥协了。 他皱眉道:“那行吧,人,我今天就先不见了,你们好好在家准备着,等到了日子,我再过来接人!” “哎,好好好,到了日子,我一定把麦禾风风光光的嫁给你!” 有了她这番承诺,陈屠夫的面色方才好看起来。 临走前,他还大方地扔给江老婆子一串铜钱。 沉甸甸的铜钱串子拎在手上,江老婆子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浑身力气被抽干的虚脱感。 ——妈呀!这个杀猪佬,活脱脱就是个煞神啊,吓死个人了! 待看到江老爹从房里出来,江老婆子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老怂货,这个时候知道露头啦,刚才咋不见你出来!” 江老爹拍掉那根快要戳到他鼻梁上的手指头,没好气地说道: “行啦,有数落我的这会儿功夫,你还是赶紧去哄哄那娘几个吧,不把人哄回来,咱这个家都得脱掉一层皮!” 第34章 发疯的老狗 江老爹要脸面。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出面掺和逼儿媳再嫁这件事,一直都是江老婆子在外面张罗,他则躲在暗中出谋划策。 也正因为如此,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屠夫本人。 此时的江老爹心中五味杂陈,惊骇,后悔,不安……都有。 这些情绪堆积在一起,让江老爹看清一个事实:这门亲事必须得成,否则的话,那姓陈的杀猪佬能将他们拆骨扒皮! 现在是冬月初三,距离冬月初九陈屠夫上门抬人,还有不到六天的时间。 时间紧迫,任务……似乎也不轻松。 那娘几个已经搬出去三天了,丝毫不见低头服软的苗头。 昨天,苏氏那个小贱货更是带着孩子们闹上门,将家里砸个稀碎不说,还宰了猪圈里那头最肥硕的花皮老母猪。 想到这些,江老爹心里面就又是淤堵,又是后悔,惶惶得不行。 早知道泥人也能长出硬骨头,他那天说什么也不能把人放走哇! 再一扭头,见江老婆子居然还傻站着不动脚,丝毫没有刀架在脖子上的紧迫感,江老爹气个够呛。 “耳朵聋了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不赶紧去把那娘几个哄回来!” 又指着江老婆子的背影放狠话:“哄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江老婆子身形哆嗦,扭头猛地瞪向江老爹。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跟二房娘几个分家断亲。 都是死老头子猪油蒙心把娘几个给放走了,这会儿反倒又逼着她把人哄回来……凭啥? 可看看面沉如水,随时都能掀起一场大风暴的江老爹,江老婆子到底没敢将这句“凭啥”问出来。 她甚至都不敢将愤怒表现在脸上,嘴里面小声嘀咕道:“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也就能在我面前横……知道了,我这就去哄,去求,跪也要把娘几个给你跪回来!” 可惜,江老婆子连苏麦禾的面都没见着。 出来开门的是大丫。 见门口站着的人是江老婆子,大丫条件反应地瑟缩了下,她白着脸,紧张道:“奶?您……您咋来啦?” 原本拉开一大半的院门飞快地又合上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里站着大丫,目光警惕地望着江老婆子。 防范之心十分明显,生怕江老婆子闯进去。 见大丫防贼一样防着自己,江老婆子鼻子都气歪了,习惯性地抬手去打大丫。 往常遇上这种事情,大丫是万万不敢躲开的,都是缩着脖子乖乖挨打。 这次也一样,江老婆子才做出抬手的动作,大丫便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然而缩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苏麦禾说过的话。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退让了,就一定能换来好结果,有可能你退让了,还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对你进行变本加厉的掠夺。 大丫缩回去的脖子猛地又挺直,她一把抓住江老婆子落下来的手腕,然后再用力甩出去。 江老婆子让她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个屁股蹲。 手掌抓住门框稳住身形,江老婆子瞪大一双老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大丫。 不得了了哇,平日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人,居然敢跟她动起手来! “你个死丫头,你跟敢我动手!我看你是反了天了你!” 江老婆子当即破口大骂。 大丫目光冷冷地看着她,权当看一条老狗发疯。 就在这时,二丫听到动静往外跑,边跑还边问:“大丫,谁在外面呀?” “一条发疯的老狗。”大丫淡淡地回应道。 江老婆子听见这话,险些没蹦起三尺高,当即就要找棍子打烂大丫的嘴。 大丫毫不畏惧,上前几步紧盯着江老婆子的眼睛提醒道: “我们两家已经分家断亲,现在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你已经没资格再打我了。” 跑出来的二丫也冷笑道:“你在我们家门口叫两声,我们只当是老狗发疯,不跟你计较;可你要是敢打我们一下,我明天就去官府告你,我还要去县学找夫子评评理,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打我!” 姐妹俩一人一句,怼得江老婆子瞪圆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刚才听到什么了? 这两个赔钱货,居然说要去官府告她? 她可是她们的亲奶奶啊,她们怎么敢! 就在这时,江怀瑾也跑出来了。 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天,累坏了,加上又换了新棉被,小家伙就窝在新棉被里睡着了。 此刻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小家伙满脸都是不爽。 他背着小手对江老婆子道:“这位老婆婆,打人和骂人,都是不对的,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这次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快走吧。” 叫的是老婆婆,而不是奶奶。 江老婆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着姐弟三人骂道:“白眼狼啊,你们这些白眼狼,喂不熟的白眼狼……”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然后是二丫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 “小弟,把咱家的那个破锣拿出来!大家快来看呀,来看呀,秀才老娘撒泼打滚耍无赖欺负孤儿寡母啦——” 紧跟着是“咚咚咚”的铜锣声震天响。 江老婆子当真像只受惊的老狗,“嗷”的一嗓子叫撒丫子就跑,跑到半道上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是来哄人的呀! 她怎么还跟人干上了呢! 江老婆子顿时懊恼不已。 可想想姐弟三人刚才对她的态度,江老婆子到底还是拉不下老脸,也不敢这个时候再折转回去。 明天吧。 等明天,她拎上一斤猪肉来哄。 分出去这些天,没吃没喝的,那娘几个怕是饿得够呛。 明天她将油汪汪的猪肉往他们眼前一晃,就不信那娘几个还能硬气得起来! “咋就你一个人?那娘几个呢?咋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等在院子里的江老爹问。 江老婆子半句不敢提她跟姐弟三人吵起来的事,扯谎道:“几个孩子说他们娘去山上挖野菜去了,不在家呢……我明天再过去瞧瞧。” “挖野菜?哦哦,挖野菜好啊,这是好事!” 都饿到要去山上挖野菜填肚子了,这说明啥? 说明那娘几个快要撑不住了啊! 连续阴了好几天脸色的江老爹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老婆子,今天的晚饭多加一道肉菜,再去给我打壶老酒。” 心情一好,江老爹对江老婆子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不少。 另一边,村长家门口。 “卖野菜?”村长惊得拔高声音,看着苏麦禾问,“大丫他娘,你知道自己在说啥吗,啥野菜这么金贵,一斤能卖三文钱?” 第35章 村民们嘲讽苏麦禾 对于村长的反应,苏麦禾早就料到了,也是有备而来。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棵处理过的冬笋,笑着对村长道:“村长叔,您家还没吃晚饭的吧?不如这样,今天我给您老加一道菜,等您老尝过我做的菜后,咱们再说挖野菜卖的事,如何?” 老村长盯着她手里的冬笋,想了想,点头道:“行,你去做吧。” 左右就是浪费些柴火和油盐的事。 至于苏麦禾说的“加道菜”,老村长不抱一点儿希望。 苏麦禾也不再多解释,挎着自己带来的竹篮往厨房去。 村长媳妇和村长儿媳正在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晚饭,都听见外面的谈话了,见苏麦禾进来,婆媳俩笑着跟她招呼。 “麦禾来啦。” “麦禾姐。”村长儿媳刚进门不到三个月,拘谨地叫了声麦禾姐。 村长媳妇纠正道:“叫啥姐,该叫声嫂子才对。” 本就放不开的新媳妇,这下脸比灶火还红,嗫嚅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 苏麦禾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新媳妇的手,对村长媳妇道:“婶,还是让秀梅叫我姐吧,我喜欢听,主要是叫姐听起来年轻,比叫嫂子好听……是吧,秀梅妹子?” 秀梅红着脸点点头。 村长媳妇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将厨房交给两人后,便转身出去了。 她去找村长。 “老头子,你说大丫她娘是不是这里…坏了呀?” 村长媳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情担忧。 老村长沉痛地点了点头。 啥叫野菜? 野菜就是土生土长不值钱的玩意儿。 结果现在,苏麦禾跑过来跟她说,这些不值钱没人要的玩意儿,一斤能卖到三文钱。 可村民们又是浇水又是施肥,正儿八经种出来的蔬菜,也鲜少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 就比如他们种的萝卜,个个都比胳膊还粗,水灵灵脆生生的,两文钱三斤! 何况苏麦禾说的野菜,还是连猪都不吃的麻嘴儿。 所以,对于苏麦禾带来的好消息,村长一百个不相信,反倒还觉得她魔怔了,是在异想天开。 相比于村长老两口的沉痛和担忧,秀梅却是接受良好,丝毫没觉得苏麦禾脑子有问题。 她帮苏麦禾烧火,时不时地从灶门口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苏麦禾的一举一动。 苏麦禾要给村长添的菜,叫腌笃鲜。 这是一道名菜,按道理说用春笋最好,但眼下是冬天,春笋还没长出来,只能用冬笋代替了。 将来之前就焯过水的冬笋切成滚刀块,放在一边备用。 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一条五花肉,和一块提前浸泡过的腊肉,分别切成厚厚的块状,与先前切好的冬笋,一并放入锅中,再往锅中加上热水。 待水烧开后,苏麦禾用勺子,仔细地撇去上层的白色浮沫。 直到汤底变得清澈,再往汤锅中放入葱结和姜块,以及少量盐,因为腊肉本身就带有咸味。 所有前期工作做完,接下来就剩下一个步骤了:熬。 将咸肉,腊肉,和冬笋的香味,用小火慢炖的方式熬出来。 “麦禾姐,熬汤……不都是要盖住锅盖的吗?” 望着敞开冒着热气的锅,秀梅心疼地想,这得多浪费多少柴火呀。 苏麦禾摇摇头,笑着解释道:“盖住锅盖熬汤,无法让食材中的异味挥发出去,影响汤的鲜美;反之,不盖盖子的话,不但能让食材中的异味随着热气挥发出去,还能激发出食材中的香味,这样熬出来的汤,喝起来才会更加清鲜。” 汤的最优状态就是清和鲜。 秀梅听得一知半解。 但是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疑惑了,悄悄翕动着鼻翼,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锅里面飘。 食材在锅中翻腾打滚。 原本清澈透亮的一锅清水汤,逐渐变成了奶白色,随着热气一起弥漫到空中的,是让人吸一口气便忍不住直吞口水的香味。 “好香啊,比咱家过年炖大肉都香……俩孩子这是在捣鼓啥呢?” 村长媳妇“咕咚”咽了口口水。 就连村长也让那香味勾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好在很快,老两口就被请到了桌前坐下。 “叔,婶,这是我用冬笋,配合着鲜肉和腊肉,一块儿炖出来的一道菜,名叫腌笃鲜,您二老尝尝。” 其实不用苏麦禾招呼,二老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动了。 做饭一小时,吃饭十分钟。 仅仅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以盆为容器的那道腌笃鲜,便让村长一家人吃得一干二净,连盆底都刮了一遍。 苏麦禾环视圈众人,问:“味道如何?” “好吃!” “太香了!”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一桌的大人小孩异口同声,就连最腼腆的秀梅,都红着脸不住地点头。 没想到连猪都不吃的麻嘴儿,做成汤菜后这么鲜美可口。 秀梅一边回味着口腔中残留的鲜美,一边一遍又一遍回忆苏麦禾刚才做菜的步骤,打算下次回娘家,她也做给娘家爹娘尝尝鲜。 老村长更是捧着滚圆的肚腹,满足得直打饱嗝。 苏麦禾笑着问他:“叔,那让村民们挖笋卖的事……” “挖!必须挖!今天就挖!” 村长这下彻底相信野菜能卖大价钱的话了。 他当即便敲锣召集村民。 没一会儿,听到锣声的村民们便都聚集在了村长家的院子里。 见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村长方才将消息宣布出去。 “啥?麻嘴儿能卖钱?” “一斤能卖到三文钱?城里人的脑子让猪啃了吧!” 听见消息的村民们先是惊讶,随即又哄堂大笑起来。 谁也不信猪都不吃的东西,会有人愿意花钱去买。 接连在苏麦禾和苏大嫂手中吃过瘪的苏大娘,更是翻着一双吊梢眼,阴阳怪气道:“真是可笑,我活了大半辈了,还是头一回听说麻嘴儿也能卖钱,就你活得通透,我们大家伙都白活啦?” 话难听,但众人却觉得苏大娘说的话在理,纷纷附和着,嘲笑苏麦禾痴人说梦话。 见大家这么支持自己,苏大娘的腰杆子都硬气了不少。 她昂着脖子,吐沫横飞地对苏麦禾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了,那麻嘴儿要是真能换成钱,我管你叫姑奶奶!” 苏麦禾忙将身子往后仰,避开喷过来的拉丝口水,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办法,太臭了。 再看看苏大娘那口老黄牙,上面黏着一层厚厚的牙垢,怕是一辈子也没刷过几次牙吧? 待那股难闻的味道挥散开,苏麦禾才放开气息。 她笑了笑,掀起眼皮斜睨了苏大娘一眼,淡淡道:“你敢叫,我还不想应呢,毕竟像你这样上蹿下跳的小辈,实在是太不省心了,瞧着就让人头疼。” “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说行善积德,还见天儿的在外面造孽,哪有一点儿老人家的慈眉善目?” “你难道就没发现,自己的五官越来越狰狞了吗?” 第36章 收购冬笋的人来了 苏麦禾张口就是一通输出。 对方是她长辈又如何? 她从来不惯着这种为老不尊又喜欢倚老卖老的长辈。 苏大娘的整体面部轮廓过于方正了些。 这样的脸型放在男子身上叫棱角分明,有男儿气概;可同样的脸型放在女子身上,就显得不那么协调了。 再加上一双吊梢眼,又为这张不协调的脸平添了几分刻薄气息。 尤其是现在,那双吊梢眼里正喷射着怨毒,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狰狞之感。 人群再次哄堂大笑起来,苏大娘在众人的哄笑中气得哆嗦,一张老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 “行啦行啦,都别闹腾了。” 哄笑声中忽然冒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一直没吭声的江老爹站出来说话了。 秀才老爹的面子,那还是要给的,村民们纷纷噤声朝江老爹望去。 江老爹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他喝了几两小酒,脸颊上爬着两团潮红,人看起来有几分醉意。 此时他迷楞着双老眼,盯着苏麦禾,慢吞吞地说道: “老二媳妇,我知道你心里面打的啥算盘,你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拉拢大家伙帮衬你一把……这也没啥,你直接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就是了,何必要扯这种鬼话糊弄大家呢,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一开口就给苏麦禾冠上一个别有用心的大帽子。 苏麦禾心中冷笑,望着这个老家伙,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在折腾人?” 当别人质疑你时,千万不要急于证明自己,否则就会陷入自证的陷进中去。 遇上这种事情,正确的处理方法是将问题抛给对方。 而苏麦禾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跳开陷阱,更是为了引江老爹往陷阱里面。 已知冬笋是肯定能卖出钱的。 可一无所知的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些。 而刚愎自用的江老爹,更是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的踩上她一脚。 按照约定,云间阁酒楼的人明天下午就会过来收购冬笋。 届时村民们就会发现自己错失了一笔垂手可得的财富。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将江老爹,打造成村民们发泄怨气的载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倒要看看,明天的江老爹,要如何迎接村民们的怒火。 江老爹还不知道有场风暴正等着自己。 听苏麦禾这么问,他哼哼两声,冷笑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麻嘴儿也能卖钱,那你咋不自己悄悄挖了去卖?” 这其实也正是村长心中的疑惑。 扪心自问,村长觉得自己要是得到这么条挣钱的好门道,他说什么也得先把自己的腰包塞满再说。 将这么好的挣钱机会拱手让给众人,这不是傻吗? 因此,尽管对江老爹的话很不喜,村长也并没有出声制止。 苏麦禾就等着这个问题。 但她这次没有再看江老爹,而是看向众人,解释道:“我说我无私,这话听起来肯定很假,不瞒诸位,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回报分家断亲那天,大家伙对我们娘几个的照拂。” 一番解释听得江老爹面沉如水,两只眼睛阴恻恻地盯着苏麦禾看。 和二房娘几个分家断亲的事情闹的并不光彩。 苏麦禾所谓的感谢,更是直值他分家分得不公道。 可是那又如何? 他有个秀才儿子,只要他儿子一天是秀才公,村里的这些人就不敢对他说三道四。 果然,在场百十来号人,没有一人敢接苏麦禾的话头,甚至还有人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恼怒苏麦禾不该再提这事。 苏麦禾并不在意村民们的反应,她只管阐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一开始,她是想借着卖野菜一事施恩给村民,让这些人不好意思再帮着江家为难她。 但回家后,江怀瑾不乐意了,小家伙挣钱上瘾,想自己收购冬笋,然后再转手卖给云间阁。 小家伙还问她,是不是以后她寻到了挣钱的门路,都要分享出去,如果不分,村民们堵上门骂她自私怎么办。 看似童言稚语的询问,却让她惊出一身的冷汗。 她只顾想着以后少些麻烦上门,竟是忘了升米恩斗米仇的古训。 她今天将卖野菜的法子施恩给村民,或许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可是以后呢? 以后她每寻到一条生钱的门路,都得分享出去,不然就会引起民愤。 他们会质问她为什么要瞒着他们偷偷赚钱,会指责她做人怎么能那么自私。 要知道,人的贪欲,最是无止境。 所以她改变了想法,她要让西角村的村民们知道,她苏麦禾不好招惹,但她苏麦禾也知道知恩图报。 以后是帮着江老爹为难她,还是跟她苏麦禾互助友爱,自己看着办吧。 可惜,她为了感谢大家对他们娘几个的照拂而分享出来的生财之道,大家不信,江老爹更是嗤之以鼻。 他摇摇头道:“老二家的,我看你就是魔怔了。” 又招呼众人:“散了散了,都散了吧,别听她鬼话连篇。” 连见多识广的秀才爹都这么说了,村民们更加不会相信苏麦禾的话了,跟在江老爹后头,哗啦一下散去大半。 剩下那小半人挣扎犹豫良久后,到底也还是随了大众。 最后,愿意去竹林里挖笋卖的,就只有花大婶一人。 苏麦禾诧异:“婶子,您相信我说的话?” 花大婶笑道:“嗨,啥信不信的,咱们庄稼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缺力气,能卖掉最好,卖不掉就晒干了当柴烧呗,不值当个啥。” 苏麦禾:…… 好吧,说到底也还是不信她呗。 苏麦禾没再多说什么,她提醒花大婶记得将挖出土的冬笋剥去外壳后,便往家去。 半路上遇到一群小孩往河边方向跑,手里面拿着铁锹铲子和锄头之类的农具,嘴里还嚷嚷着说挖笋卖钱慢了赶不上趟儿之类的话。 苏麦禾略略一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定是江怀瑾那小子干起了倒卖冬笋的生意。 回去一看,果然就见家门口聚集了一大群孩子。 瞧那架势,怕不是大半个村子的小孩都来了。 摇身成为小老板的江怀瑾,这会儿正踩在凳子上拔高身量,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的吆喝生意。 “大家都听我说,你们去竹林里挖冬笋,也就是麻嘴儿,要扒掉外壳,光溜溜的卖给我,一文钱一斤!” 苏麦禾:“……” 云间阁那边给的收购价是三文钱一斤,他这边给的价格却是一文钱一斤。 也就是说,小家伙只需动动嘴皮子,转手每斤笋就能净赚两文钱。 这跟坐在家里收钱有何区别? 苏麦禾暗暗咋舌,并且自愧不足,因为就在刚才,全村人都不信她的时候,她也动过当二道贩子转手挣差价的心思。 但她定的收购价是两文钱一斤。 跟江怀瑾这边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比起来,她简直太实诚啦。 那边,江怀瑾继续扯着嗓子喊话。 “愿意跟我做生意的,都去大丫那边报名,然后再去二丫那里,每个人可以提前预支两文钱!” 苏麦禾:“……” 提前预支两文钱? 生意还可以这么做的吗? 苏麦禾狐疑,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提前预支两文钱”存在的意义了。 大人觉得冬笋麻嘴,有毒,不能吃,那么小孩肯定也会这么认为。 因为大丫和二丫就是这样的。 既然冬笋有毒,又怎么可能会有人买呢? 但是现在,有这能够提前预支的两文钱在,即便他们挖来的冬笋卖不掉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两文钱。 两文钱对于大人来说或许不算多。 但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两文钱可不是一笔小钱,可能比他们过年得到的压岁钱还要多。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中,大丫二丫就从来没有得到过压岁钱,男孙江怀瑾每年的压岁钱,也才只有一文钱。 果然,江怀瑾这话喊出来,底下的孩子们一片欢呼,谁也没说冬笋有毒没人会要的话。 一群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大丫那边涌。 “我要报名!” “我我我,我也要报名!” “还有我,我叫江铁娃!” 大丫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孩子群中,她急得大喊:“怀瑾!江怀瑾!” 江怀瑾忙扯开小嗓子喊道:“都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再挤,就取消谁的资格……江铁娃,你排在第一个!” 孩子们一听,顿时不敢再挤了,将江铁娃推到最前面去,其他孩子则依次排在他后面。 场面总算控制住了,大丫松了口气,捏着烧黑的木棍,在一块捡来的油纸上面,开始提笔登记。 ……大丫居然还会写字认字? 苏麦禾挑挑眉,有些意外,好奇地凑上去看。 然后她就乐了,就见大丫先是一笔一划地在油纸上面写下一个“江”字,然后画两个圆圈,圆圈里又画了一把小铁锹。 想来这就是独属于江铁娃的名字专属字体吧? 很快,那张油纸上面,就整整齐齐地画满了每个孩子的名字专属图形。 做好登记的孩子,再去二丫那里排队,每人领两文钱。 场面热闹但却一点儿都不杂乱,领到钱的孩子眉开眼笑,兴奋全都写在了小脸上。 苏麦禾看着眼前的情形,忍不住感慨江怀瑾的控场能力之强大。 要知道,江怀瑾今年只有五岁。 发育晚一点的孩子,这个年纪连自己的屎尿都控制不住呢。 可五岁的江怀瑾,控制住了自己的屎尿,当起了小老板,还玩得一手操控人心的好本领,简直就是个做生意的小鬼才。 小鬼才口渴了,进屋去喝水。 苏麦禾想了想,抬脚跟进去。 她想借着小家伙的手添把柴,将村民们心中的怨火再烧得旺盛一些。 她将村民们不信冬笋能卖钱的话,简单跟江怀瑾说了一遍,小家伙一听,眼睛当即便亮得能当火烛使。 “太好啦!这样我就可以一人承包全村的冬笋了!” 苏麦禾给他泼冷水:“明天吃过中午饭,云间阁的掌柜就会带人来咱们村里收购冬笋,到时候村里人就会都知道冬笋能卖钱的事。” 大人们一知道,就没有他们小孩子们什么事了。 江怀瑾显然没想到这一头来,他一下子焉了下来。 苏麦禾提点他:“你要想承包下整个村的冬笋,垄断这个生意,那就得在明天云间阁的人过来之前,把竹林里的冬笋都收购过来,这样大人们就算知道冬笋能卖钱,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所以现在,你要想办法,说动外面的那些孩子们铆足劲儿的去挖笋,抢在大人们知道冬笋真能卖钱之前,让他们把冬笋全挖出来卖给你。” 江怀瑾思索着这话,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又重新亢奋起来,跟头小牛犊似的往外冲。 很快,苏麦禾就听见小家伙又扯着小嗓门喊话: “明天吃午饭之前,你们谁挖到的冬笋最多,我额外再奖励给谁十文钱!” 耳边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下一瞬,外面就响起孩子们嗷嗷嗷的大叫声。 江怀瑾的这十文钱奖励,就像一块喷香的肉饼砸下来,把所有孩子全都给乐疯了。 十文钱啊! 那可是十文钱! 再加上手里的两文钱,自己就能有十二文钱了! 发财了发财了! 一群孩子们嗷嗷叫着,扛着铁锹一头扎进山上的竹林中,跟群掘地鼠似的,开启了疯狂挖冬笋的模式。 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才暂告一段落。 而到了翌日,天边才刚升起一抹亮光,孩子们就又一头钻进了竹林中。 于是这天早上,西角村的大人们就惊讶地发现,他们家的孩子今天都变得格外勤奋,居然没有一个赖床的,全都跑去竹林里挖麻嘴儿去了。 对于孩子们的这种行为,大人们并没有多加干涉。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提前预支两文钱”的事,还知道谁挖到的麻嘴儿最多,还能额外再得到十文钱奖励的事。 冬天没啥农活要干,孩子们闲着也是闲着,愿意挖就去挖呗。 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少不得就要议论议论这事。 其中议论声最多的,就是数落苏麦禾不会管孩子,由着孩子们胡闹,不把钱当钱看。 “一个孩子两文钱呢,这一把钱撒出去,少说也得往外撒个七八十文吧?” “那可不,麦禾太惯着孩子们了。”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你们啥时候见她在孩子们面前硬气过?” “这倒也是,我记得有一次,她那小儿子闹着要吃鱼,大冬天的,她二话不说,挽起裤脚就下河给孩子摸鱼吃……惯的没边了,亲娘都没这样宠孩子的。” “等着瞧吧,等孩子们把她手里的那点钱败光了,吃不上饭,有她哭的时候。”苏大娘翻着白眼道。 结果她话音才落地,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两辆牛车。 牛车常见,但是马车却是稀罕物。 一群拉呱闲唠嗑的大娘大婶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那辆一看就很贵的马车。 马车在她们跟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公子,过来跟她们问路。 “大娘,请问这里是西角村吗?” “是啊,你们找谁?” “是这样的,我是城里云间阁酒楼的少东家,来你们村里收购冬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麻嘴儿。” “……” 第37章 村里人围攻江老爹 一群大娘大婶们都愣住了。 苏大娘更像是屁股被什么东西啃了口一样跳起来,尖着嗓子叫嚷道:“啥?你说你们收啥?” 一张方形脸,几乎没贴到孟子悯的脸上去。 那口水更是喷了孟子悯一脸。 孟子悯脸上的笑意险些崩塌,他连忙往后退开好几步,掏出帕子擦擦脸,又假装不小心将帕子掉到地上,一脚踢开,这才强忍着恶心,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现场的大娘大婶们再次陷入沉默中。 片刻后有人问道:“那你们收购麻嘴儿,多少钱一斤?” 孟子悯答道:“三文钱一斤。” 答完他便发现一众大娘大婶们叹气的叹气,跺脚的跺脚……更有那严重的,甚至捶着心口直翻白眼。 孟子悯吓一跳,心中纳闷他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让这群人起了这么大反应呢……他别不是遇上团伙讹诈了吧? 好在下一刻,那个捶心口翻白眼的大娘自己稳住了,颤颤巍巍地问他:“那麻嘴儿有毒,不能吃,你们酒楼收购这种东西干啥?” 孟子悯见她没事,松了口气,笑着回道:“大娘,那东西没毒,能吃,就是要经过一番处理。” “说起来,麻嘴儿能吃这件事,还是你们村里的苏小娘子发现的呢,这笔生意也是你们村的苏小娘子跟我们酒楼谈下来的,苏小娘子没跟你们说吗……哎,大娘大婶,你们怎么走了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回应孟子悯的是大娘大婶飞奔而去的背影。 孟子悯看的“啧啧”两声,他跟车夫感慨道:“要不说人还是要多运动呢,你瞧瞧这群大娘大婶,跑的多块啊,腿脚比我这个年轻人都利索。” 大娘大婶听不见他的感慨,也看不见他眼中的羡慕,大家都甩开膀子铆足了劲儿的往苏麦禾家飞奔,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拦住自家天不亮就跑去挖笋的孩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将挖来的冬笋贱卖了! 一个是一文钱一斤的收购价,一个是三文钱一斤的收购价,整整三倍的差价啊! 除了这份心急如焚,众人心中还有一道情绪在沸腾,那就是痛心疾首。 只恨时光不能倒流的痛心疾首。 谁能想到呢,以前猪都不吃的麻嘴儿居然能卖出高价! 早知如此,他们夜里不睡觉举着火把,也要去竹林里开挖! 江老爹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和江老婆子正往河边老宅方向走,准备去找苏麦禾好好谈一谈。 今天都已经冬月初四了,距离陈屠夫上门抬人,仅剩下不到五天的时间。 一夜时间过去,江老爹再次感觉到了紧迫感。 尤其是昨天苏麦禾对他的态度,冷漠,恶毒,嫌恶……独独就是没有后悔妥协的意思。 这让江老爹心生不安,感觉那把名为“陈屠夫”的大刀又架在了脖颈上。 从早上睁开眼睛那会儿,他的眼皮子就一直跳个不停,而且还是右眼跳。 他不放心,又一次叮嘱江老婆子。 “等下去了那边,你可别再给我闹幺蛾子,好好哄哄那娘几个,赶紧把人给我哄回来。” 江老婆子撇撇嘴,不以为意道:“着啥急呀,还有五天时间呢。” 按照她的想法,就该晚两天再去哄。 这样不但能省下几天的口粮,还能好好收一收娘几个的性子。 不过这话江老婆子到底没敢说出口,她在江老爹发怒之前,抢着表态道:“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多说些软和的好听话么,我懂!” 得到这番保证,江老爹方才收回眼刀子,他背着双手在前头,江老婆子则拎着一块肉跟在他身后面。 老两口一前一后的往河边去,才刚翻过桥,就跟先前那群大娘大婶撞上。 “一个个着急忙慌的……你们这是要干啥呀?”江老婆子心生狐疑,扯开嗓子问。 可惜,并没有人理会她,一个个都跟耳聋了一般,眼睛倒是没瞎,只是大家看过来的目光实在算不上多友善。 有一个年轻妇人,甚至还特意停下脚,狠狠瞪了江老爹一眼。 那样子,就好像她跟江老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江老爹才消停没多会儿的右眼眼皮子又开始狂跳不止了。 再看看大家飞奔而去的方向,江老爹心中突然慌得厉害。 他跟在众人后头跑得跌跌撞撞。 大娘大婶们紧赶慢赶,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等她们赶到苏麦禾家,孩子们已经将挖来的冬笋,以一文钱一斤的价格,全数卖给了江怀瑾。 那些剥了壳的冬笋就堆在苏麦禾家门口,一共堆起了两座大笋山,白花花的,把大娘大婶们的眼睛都晃红了。 这么多冬笋! 三文钱一斤! 苏寡妇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呀! 可原本他们也是有机会发财的,就因为江老爹,他们才错失了发财的机会! 想到这些,大娘大婶们的眼睛更红了,她们顾不上理会自家孩子捧来给她们看的三瓜俩枣,转身就埋怨上了江老爹。 “老叔,你说说你,一把年纪的人了,咋净干那种没着没调的事?” “就是就是,你不懂就不要瞎说,没得害我们错过了挣钱的大好机会!” “三文钱一斤的笋呢,我们一家老小要是齐出动,少说也能挖上个三四百斤!” …… 江老爹被骂的晕头转向,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他梗着脖子道:“这不可能,谁会花钱买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脑子让猪啃了吗!”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脑子让猪啃了的人就来了。 孟子悯找了过来。 守着笋山的江怀瑾一瞧见他,眼睛立马大亮,请他看自己收购上来的笋。 孟子悯随手抽出几棵笋检查了下,夸赞道:“不错不错,每一棵笋都剥去了外壳,还又白又嫩……这些笋,我全要了!” 他看向苏麦禾,好奇道:“苏小娘子,您昨天不是说不插手这桩买卖吗?怎么今天又……” 干起了倒买倒卖的生意呢? 从内心深处讲,孟子悯其实很乐意苏麦禾挣这笔钱的。 但他也好奇是什么原因让苏麦禾又改变了主意。 苏麦禾摇摇头,澄清道:“我没插手,这些冬笋,都是我家儿子收购的。” 她将村民们不信冬笋能卖钱的话,简单说给孟子悯听。 孟子悯恍然大悟,一声“哦”还没出口,大娘大婶们又闹腾起来了,纷纷指着江老爹大骂。 这一骂,就牵出了苏麦禾和江家之间的关系。 孟子悯大感意外,他没想到一身温和气息的苏麦禾,背后竟然有着这样悲惨的身世。 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只怕早就被打击得寻死觅活了。 可苏麦禾却没有消沉,而是带着三个孩子积极寻找生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颓废。 扪心自问,孟子悯自问自己不能比之做的更好。 他对苏麦禾欣赏之余,又生起一股佩服之心。 再看看大家口中的恶公恶婆,孟子悯心中冷笑。 他决定添把柴,将火烧得更旺一些。 第38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孟子悯添的这把柴名为钱。 因为财帛动人心。 他当场让人将那些冬笋过秤称重,再当场开钱匣结清货款。 十个大银锭子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飞进了江怀瑾的手里,江怀瑾抱着装满银锭子的木匣子兴奋的咯咯笑,众人却是瞧得眼睛发红,转头对着江老爹又是一通大骂。 江老爹一辈子挨的骂加一块,都没有今天多。 他大口喘息,眼睛赤红,如毒蛇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苏麦禾,心头轰隆隆地滚过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娘几个,怕是彻底哄不回来了! 要知道,他自信能把人哄回去的底气,全来自于“没吃没喝”的威胁。 可是现在娘几个靠着倒卖冬笋挣了一大笔钱,三五年内都不用再发愁吃喝的问题,他的威胁不复存在了! 想到再过五天就要来上门抬人的陈屠夫,江老爹更是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股腥甜从他喉间往上翻涌,他想压没压住,张嘴就是一口老血喷出去。 江老爹病倒了,躺在床上连着两天没能下来床。 直到第三天,他才有力气坐起身,可还没等他将一碗白粥喝完,陈屠夫就杀上门来。 “好你个老东西,你那儿媳妇都跟你们江家分家断亲了,你还敢糊弄老子,从老子这里骗钱……把老子当猴耍是吧?行啊,老子今天就让你瞧瞧耍老子的下场!” 随着叫骂声,堂屋那边传来霹雳哐当打砸东西的声音。 江老爹听着这动静,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刚喝进去的半碗粥全给吐了出来。 他顾不得眩晕,连忙强撑着下床去阻止。 江家堂屋内已经被陈屠夫砸得一片狼藉,新添置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水壶茶盏碎一地。 要不是西角村的人跑去跟他告密,他到现在还被两个老东西耍得团团转呢。 想到这些,陈屠夫便怒不可遏,挥起拳头砸向江家的祖宗牌位。 江老爹刚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惊骇得目眦欲裂,赶忙扯开嗓子喊道:“住手,你给我住手!” 他江家的祖宗牌位要是被砸了,他整个江家都将会成为村里人的笑柄,他更是会成为江家的罪人,死了都没脸去地下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江老爹又悔又怕,扑过去抱住陈屠夫的胳膊,老泪纵横地哀求道:“好汉,大老爷,求求您快住手吧,这是我江家祖宗的牌位,砸不得,砸不得呀!” 江老婆子更是吓得腿软,她哆哆嗦嗦地拉住跟陈屠夫一同前来的王媒婆。 “大、大妹子啊,我们也不是诚心要欺骗你们啊,是姓苏的那小寡妇长出身反骨,嫌弃陈大兄弟是个杀猪的,一身臭烘烘的屎尿气,不肯嫁……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管不住她了呀!” 到这个时候,她还不忘将祸水往苏麦禾身上引。 原本要将江老爹一脚踢开的陈屠夫,听见江老婆子这话,脸颊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下,眉眼中泛起凶光。 不过陈屠夫这人横归横,却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他没忘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管不住人,那是你们江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就问你们,这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 还能怎么解决? 只能是破财消灾了! 江老爹连忙给出态度。 “这件事情确实错在我们,不过您放心,我们肯定会负责的,我们把聘礼钱,一文不少的全退给你!” “只是退钱这么简单?” “……那,那你还想咋办么?” 陈屠夫哼了声,看向王媒婆。 一直没出声的王媒婆甩着帕子站出来,开口便是狠狠数落了江家老两口一番。 她吃的是媒婆这碗饭,可江家老两口的所作所为,全是冲着砸她饭碗来的,她没跟着陈屠夫一块儿打砸,已经算是她仁慈了。 等出了心头那口恶气,王媒婆才满脸怨气地说道:“为了将这门亲事办得风光,我这大兄弟又是翻修房屋,又是添置新的生活用品,前前后后花出去的银两,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 听她这么说,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互视一眼,两人心中齐刷刷地冒出一个念头:姓陈的杀猪佬,该不会要找他们报销这笔钱吧? 下一瞬噩梦就成了现实。 就听王媒婆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也不为难你们,这样吧,你们把从我大兄弟这里拿走的钱,再加上我大兄弟花出去的那五十两银子,还有辛苦银子五十两,一共是一百五十六两,把这笔钱还给我大兄弟,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拢共也才收了五十六两银子的聘礼,现在却要赔出去一百五十六两,江老婆子当即便觉得天要塌了,扯着嗓子哭嚎道:“老天爷啊,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陈屠夫不耐烦听她鬼哭狼嚎,一拳头砸在江家供奉祖宗牌位的神龛上。 上好的实木桌子,硬是让他一拳头砸出个大窟窿。 瞅着那窟窿,江老婆子惊骇得两眼发直,赶忙捂住嘴巴 江老爹更是老脸煞白。 再看看陈屠夫那满脸的横肉,还有那只比铁锤还要硬的拳头,老两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再不敢说半句不赔的话。 半个时辰后,陈屠夫和王媒婆从江家出来了。 陈屠夫手里面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里面装着一小卷银票,五个大小不一的银锭子,以及铜板和银裸子拼凑出来的六两碎银。 他掏出一个银锭子扔给王媒婆。 “辛苦你陪我走这一遭了,这点钱,你拿去买胭脂水粉吧。” “哦,啊?”王媒婆愣住。 亲事没保成,还让人当猴耍了一遭,她已经做好被陈屠夫臭骂一顿的准备。 结果现在,她非但没挨骂,居然还有银子可拿,而且还不老少! 王媒婆大喜过望,连忙抱住银锭子,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对于陈屠夫让去打听苏麦禾住处的话,王媒婆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当即便扭着腰肢去打听。 不过一刻钟功夫,王媒婆便带回了陈屠夫要的消息。 “那苏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住在河岸边老宅子里,河边站着的那个小妇人就是她……大兄弟,你还打听她做什么呀?” 做什么? 当然是去收拾那个敢嫌弃他的小寡妇! 视线黏糊在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上,陈屠夫身上生起股燥热。 一个死了男人的小寡妇,居然还敢嫌弃他,简直不知死活。 他挥手驱赶王媒婆,声音凶狠地警告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不想担干系的话,就赶紧走。” 王媒婆一听,心中突突急跳了两下。 再看看陈屠夫眼中冒出的凶光,王媒婆心肝发颤,拎起裙摆转身就跑。 第39章苏麦禾遇险 陈屠夫这么快跑去江家大闹,这个结果在苏麦禾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意外。 因为听信江老爹断言冬笋卖不了钱的话,村民们错失了一个送到家门口的挣钱机会。 俗话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村里不少人都对江老爹心生怨怼。 这种情况下,难保不会有村民跑去陈屠夫那里告密,知道自己被人耍了的陈屠夫,可不得上江家闹腾? 苏麦禾对此乐见其成,并且决定今天给孩子们做道沸腾鱼片庆祝一番。 她将收拾好的大青鱼甩干水放进竹篓子里,正要起身回去,她忽然顿住,蹙眉望向水面上倒影出来的人影。 满脸横肉的男人。 眼睛里透出不怀好意的凶光。 再看看男人鼻梁上那道蜈蚣一样扭曲的疤痕,苏麦禾心中警铃大作,脑中瞬间冒出一个名字:陈屠夫! 该死的杀猪佬,这是闹腾完江家老两口,又跑来闹腾她来了? 心中转过这个念头,苏麦禾假装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将杀鱼的菜刀从菜篮子里拿出来,沉进水中,仔细清洗。 水面晃动,倒影在水面上的那张脸碎裂开,五官看起来越发狰狞扭曲。 而且这张狰狞扭曲的脸开始一点点放大。 这说明身后的人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苏麦禾盯着那张不断放大的脸,心跳如擂鼓。 她身后没有依仗。 这个时间点河边也没有村民。 倘若陈屠夫此时对她行凶,她唯一的依仗只有她自己。 ……好在她手里还有把菜刀。 握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苏麦禾盯着水面上的倒影,默默估算对方的身量,寻找一招制敌的最佳角度。 男女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这陈屠夫又生得人高马大,她要想从对方手里逃脱,只能博个出其不意,并且还要一招制敌才奏效。 但凡失败了,她的反抗就会像斗牛眼皮子下飞舞的红布条,只会刺激的陈屠夫更加狂躁。 稳住! 别慌! 身后的背影山一样沉沉地压过来。 苏麦禾盯着水面上那两颗泛着红光的眼珠子,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她咬住嘴唇,握紧菜刀,全身力气都蓄积在了这只握刀的手上,正要起身一刀砍向身后。 就在这时—— “麦禾,麦禾——” 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麦禾和陈屠夫的动作同时停顿住。 前者扭头望向声音来源处,看见村长以及和村长一块来的人,狂喜的险些要落泪啊! 大将军啊! 这位可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 收拾陈屠夫这样一个莽夫,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小事!!! 陈屠夫也看见了来人,他并不惧村长,但是他惧怕村长旁边的沈寒熙。 只是一个眼神对视,陈屠夫就觉得脖颈仿佛抵在了刀刃上,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暗骂了声“晦气”,那只意图抓住苏麦禾后衣领的大手半道改变姿势换成挽袖子,然后走到距离苏麦禾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撩动水波清洗双手。 看起来他就只是蹲下来洗个手而已。 可他到底不甘心,临走前眼神阴鸷地盯了眼苏麦禾,并且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两下。 苏麦禾读懂了那句唇语:等着! 凶兽不会轻易放过猎物。 暂时的后退只是为了更加精准的捕获。 再对上陈屠夫那双凶戾的眼睛,苏麦禾心中刚升起的狂喜陡然下沉,整个人都坠入绝望中。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她已经被陈屠夫这个狗东西盯上了,一次捕猎不成,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能得救一次,还能次次都如此好命? 码头动工的日期已经确定了,就定在三天后正式开工。 村里人也因为冬笋一事,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至少不会再帮着江老爹为难她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结果现在又冒出一个陈屠夫…… 她都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也只是想带着孩子们过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苏麦禾越想越悲愤,一直坚信眼泪解决不了问题的人,此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村长吓一跳,连忙说道:“你咋还哭上了,我就是来问一声,你要是不愿意,我把人安排到别家去借住!” 说着就要带着沈寒熙另找住处。 悲愤中的苏麦禾没听见村长前面说的那一大段话,这会儿却敏锐地抓住了“借住”二字。 她猛地止住哭,目光打量着沈寒熙,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她一把拉住要走的村长,连连点头说道:“愿意愿意,我愿意……叔,我家空房子多,别说住一个人,再住进来十个人我也愿意!” 住进她家里的人越多,她和孩子们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可惜,其他人都有了落脚处,就只剩下一个沈寒熙。 苏麦禾倒也不失望,一个大将军,足够对付陈屠夫这种宵小了。 她将家里最好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沈寒熙住,又殷勤地去接沈寒熙手里的包袱。 “家里简陋了些,怕是要委屈沈将军了……” “让你失望了,我现在不是什么将军,就是个带罪服役的役夫。” 男人冷沉沉的声音响起。 苏麦禾一顿,对上沈寒熙明显带着嘲讽的目光,她恢复神色笑道,“官场沉浮么,正常,您一看就厉害,哪天去战场上杀敌立功……” 话没说完再次被打断,就听一道更加冷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我现在双腿皆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敌?” 苏麦禾:“……” 她再难掩饰心中的诧异,认真地打量面前的男人。 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就是身上的行头换了套。 换廉价了。 身上那件麻灰色的棉衣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而且还不怎么合身,有些紧绷。 可真正身居高位的人,不会窘迫到连件合体的衣服都没有。 看来对方没诓骗她,这样子的确像是跌入尘埃了。 那他说的双腿皆废,手无缚鸡之力…… 苏麦禾吞咽了下,视线落到沈寒熙拄着的拐杖上。 这句话应该也是真的,正常人谁会没事拄个拐杖啊。 那她要找的高手保镖,岂不是泡汤了?? 心中才这么想,忽听耳边响起剧烈的咳嗽声,苏麦禾陡然回神,就见沈寒熙正微掩着嘴咳嗽。 等咳嗽声止歇住,掌心里赫然多了抹猩红。 苏麦禾:“……” 咳血! 这个男人他居然还咳血! 苏麦禾觉得有些晕,后背抵住墙壁,目光发愣地望着因为急咳而面色微红的男人。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沈寒熙比初见时清瘦了不少。 还有气色,气色也不太好,哪怕此时他脸颊上面泛着红晕,也依旧掩盖不住他眉眼中的灰败气息。 想到陈屠夫那穷凶极恶的模样,苏麦禾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中后悔得不行。 这样一个伤残病号,陈屠夫动动手指头就能撂倒! 她不该把人留下来的。 她得赶紧把人送走! 将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包袱往沈寒熙怀里一塞,苏麦禾不客气地下起了逐客令。 “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是一个寡妇,家里面住进来一个陌生男子,实在是影响不好……麻烦你另外寻找住处吧。” 第40章 死之前再除一个祸害 倘若没有陈屠夫这个威胁在,哪怕沈寒熙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料,苏麦禾也不会想着把他送走。 她穿过来的第一天,就险些再次丧命。 是沈寒熙给了她解药,救了她性命。 就冲这份救命的恩情,她也不能这个时候把人往外赶。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陈屠夫盯上她了,随时都有可能过来找她麻烦。 而沈寒熙腿上有伤,身体又有病,没说几句话就要咳,一咳就是一口血。 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的伤残病号,一旦跟陈屠夫对上,就只有躺下挨打的份儿。 想到那情形,苏麦禾愁得差点没把自己扯秃头。 不行! 她不能把恩人往火坑里面带! 想到这,苏麦禾咬咬牙,狠起心肠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一个寡妇,真的不适合收留你……快走吧。” 沈寒熙没动,目光冷冷地看着苏麦禾。 他没看错,这女人果然势利。 先前以为他是大将军,想方设法地接触他,甚至还无耻地给他按个“孩子爹”的身份。 现在知道他不是大将军了,立马翻脸无情要跟他划清界限。 早知如此,当初实在没必要浪费他一颗解药。 气怒交加,沈寒熙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这次动静更大,不再是咳血,直接变成了吐血。 倒不是他有意要如此,实在是他前几日街头卖艺表演胸口碎大石,受了些内伤。 再加上风寒也未愈,这两日他一直在咯血。 今日再让这女人这么一气,病情发展得似乎更加严重了。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也没打算活。 就是这女人…… 看看怀里的包袱,再看看前后两幅截然不同面孔的苏麦禾,沈寒熙的嘴角缓慢地泛起一抹嘲讽。 死之前,再除一个祸害。 抹掉唇边的血渍,沈寒熙冷笑道:“是怕影响不好,还是见我不再是将军,无法再做那枝让你攀爬的高枝,你心里面失望了,所以你才要把我一脚踢开的,对吧?” 苏麦禾还在盯着地上那摊血两眼发直。 第一念头是完了完了,恩人吐血了! 第二反应是大夫大夫,赶紧去请大夫! 只是她这第二个反应刚探出头,就让一记大巴掌拍得无法动弹。 她猛地抬眼看向沈寒熙,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这人在鬼扯什么啊! 居然说她想攀高枝! 有病吧,她苏麦禾是那种人吗! 苏麦禾几乎立马就要开口反驳。 然而话到嘴边,忽又顿住。 她为什么要反驳呢? 他说她攀高枝,那她就做个他以为的势力女人吧。 像他们这种身居高位过的人,大多都心性高傲,一定不屑于跟她这种人为伍。 想到这,苏麦禾果断地咽下到了嘴边的“不是”。 她摆出副一看就假的不能再假的笑面孔应对沈寒熙。 “你看你,本来我还想给你留几分颜面的,可你偏要把话说开。” 脸上的假笑一收,苏麦禾不装了,拉长脸往人心口上面戳刀子。 “行吧,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想攀高枝的人,从一开始我就是冲着你大将军身份去的,本来还想给自己谋个将军夫人当当,可惜啊。” 苏麦禾摇头翻了个白眼,又将一脸嫌恶不客气地砸向沈寒熙。 “可惜你这根高枝折断了,自顾不暇,无法再让我攀,所以现在,请你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家。” 前世今生两辈子算一块,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刻薄待人过。 不过好在村里不缺这种类型的人。 脑中回忆着村里那些大娘大婶们刻薄人时的样子,苏麦禾将自己毕生的演技都发挥出来,叉腰瞪眼努力模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目可憎。 要不是实在下不去手,她都想把沈寒熙的包袱扔门外,然后再拿个棍子直接把人打出去。 哪怕心里已经给她打上了“势利”的烙印,可此时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沈寒熙还是被她这副嘴脸气笑了,也气出了性子。 他还是头一次遇上能将无耻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人。 好好好,好的很! 沈寒熙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深呼一口气,将包袱扔到床上,冷声道:“晚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哪也不去,就住在你家。” 苏麦禾:…… 不是,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她话都说得这么难听了,但凡有点儿血性的男人,这个时候都应该拂袖而去才对啊! 苏麦禾急得团团转,语气更加恶劣地将人往外赶:“不行,我家不收留无用之人。再说了,你动不动就咳血吐血,万一死在我家怎么办?” “这话你跟我说不着,要怪就怪你不该起贪心,这是对你贪心的惩罚。” 下一瞬,苏麦禾被推了出来。 等她再转过身去,房门已经在她眼前关上了。 苏麦禾:“……” 最后一丝天光缓缓退去。 苏麦禾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再攥紧,到底没冲过去把门砸开。 她贴着门缝劝屋里的人。 “大哥,我错了,我刚才说谎了,实不相瞒,我招惹上了城里杀猪的陈屠夫,刚才在河边,我险些遭了他的毒手!” “我同意您在我家借住,是想着您是大将军,肯定身手不凡,能帮我制住他……我就是冲着请一个免费的护院才让您住进来的!” “哪知道您……” “大哥,您还是走吧,我这里真不是一个好去处!” 回应她的是男人冷笑:“又在撒谎,你嘴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苏麦禾:…… 好言难劝寻死的鬼。 反正她已经尽力了,爱咋咋的吧。 眼看着天色快要暗下来了,苏麦禾不再耽误时间,立马着手安排起来。 “大丫,把咱家的油罐子抱出来!” “二丫,把橱柜里的碗都砸了!” “怀瑾,你赶紧拎块肉去铁娃家,用肉把他家的大黄狗换过来借用几天!” 她要抢在陈屠夫上门之前做好布防。 第41章 论狠劲儿还得是小老三 三个孩子被她使唤得团团转。 大丫最是敏感,瞧出了不寻常,紧张地问道:“娘,发生啥事了?” 苏麦禾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我刚才在河边杀鱼时,遇上了陈屠夫。” 瞒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提前将他们有可能遇到的麻烦说出来,等麻烦真的找上门,孩子们才不会惊慌失措。 大丫年长些,明白不少事理,一听见“陈屠夫”这个名字,她当即就吓得变了脸色,拉着苏麦禾的手哆嗦着问道,“娘,我们不是已经分家断亲了,那人他……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啊?” 苏麦禾也想知道为什么。 要知道,原主和陈屠夫这门跟交易无疑的所谓亲事,一直都是江老婆子张罗,原主压根就没同意过,不然也不会被江老婆子下药用强。 后面她穿过来,果断地跟江家撇清干系。 她手里握着的那张分家断亲文,官府那边有入档,是受本朝律法保护的。 从律法上来说,她,还有大丫二丫,以及江怀瑾,他们娘几个跟江家那边不再有任何关系,江家人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来。 陈屠夫自觉被耍了,尽管去江家闹腾就是,跑过来闹腾她这个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她又哪里招惹到这人了?? 从发现陈屠夫那刻起,苏麦禾就在琢磨这个问题,琢磨到现在,还是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江家人在陈屠夫面前,说了她坏话,陈屠夫被挑拨出怨气,这才跑过来找她算账。 她将自己的推测说给三个孩子听。 大丫气道:“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娘从来没说过那人半句坏话,可他们背后却这样往娘身上泼脏水……他们没心!” 心? 苏麦禾暗自冷笑,江家那二老,都能干出卖儿媳卖孙女的事了,又怎么还有心? 就算真有,那他们的心也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黑又硬,还臭不可闻。 “那陈屠夫临走的时候,给我放狠话,说是让我等着……” 她将方才在河边遇到的险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三个孩子听。 房门虽然关着,但苏麦禾的声音,还是穿过门缝飘进了沈寒熙的耳朵中。 他听着苏麦禾说的这些话,只觉得可气又可笑。 人家只是正常洗个手而已,也能让她随手拎过来编出一堆故事。 目的何在? 是为了让他听了害怕,主动离开这里吧? 可他偏不走。 沈寒熙无声哼笑了声。 他不想再听外面的废话,从袖口破洞那里扯出两团棉絮堵住耳朵。 没有了外面的聒噪声,沈寒熙觉得心情似乎都好了些。 他和衣躺在床上,想要休息会儿,可伤腿上翻起的剧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脸色也越来越白。 没办法,他只能坐起身,解开包袱拿出药瓶,随意地挖了坨药膏抹在腿上。 外面院子里,苏麦禾神情严肃地对三个孩子:“我担心那狗东西贼心不死,半夜上门使坏,所以咱们要做好防范,以防万一。” 本以为三个孩子听说后会害怕。 结果让苏麦禾意外的是,三个孩子听了她的话,居然谁也没有露出害怕之色。 就连最开始还有些大惊失色的大丫,这会儿也冷静下来。 她抿唇思索片刻后,出主意道:“娘,我觉得光在墙头上铺碎碗片还不够,墙根下面也要铺上一层,这样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时,碎碗片说不定能扎穿他脚掌。” 苏麦禾点头:“这个主意好,等下咱们多砸几个碗。” 卖冬笋的生意她虽然没有参与,但参与人是她的儿子。 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江怀瑾将倒卖冬笋挣的钱上交了五成给她,再加上她先前在云间阁卖菜方的钱,她现在身上差不多有七十多两银子。 一口气砸碎几十个不会太心疼。 二丫不甘示弱,也出主意道:“我们都在身上多装几把辣椒粉,等他来了,咱们往他脸上撒辣椒粉……最好是对着眼睛撒!” 苏麦禾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对哦,她怎么没想到用辣椒粉防身呢。 这东西辛辣,随便吸一点粉末子进入口鼻中,都能把人咳个半死。 要是再不小心进入眼睛里,那就更不得了,能让痛得想把眼睛挖出来放冰柜里速冻。 上一世,有一次她和同事下班后去街头烧烤摊上吃烤串,同事吃得太忘乎所以,将一团裹满辣椒粉的肉块崩进了她眼睛里。 那滋味,她到现在记忆犹新,想起来还觉得眼睛疼。 苏麦禾决定了,从今往后,她一定要在身上多备一个辣椒粉包。 见大丫二丫相继都出了主意,并且还都得到了苏麦禾的夸赞,江怀瑾也不甘落下风。 他歪头想了想,小手一挥献出自己的主意:“我去多买些火油放在家里备着,等那狗东西来了,我们把火油往他身上泼,然后再点火,烧死他个狗东西!” 苏麦禾:“……” 还得是小老三啊,这狠劲儿! ……也不知道随了谁。 一切商量妥当,娘几个开始忙碌起来,墙头上插满碎瓦片,墙根下面也铺了层碎瓦片,从铁娃家借来的那条大黄狗,就卧在院门后面。 这夜,娘几个挤在一间房里,瞪着眼睛听外面呼呼的风声。 一开始大家都神经紧绷。 后面江怀瑾最先撑不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最后直接点进了苏麦禾怀里,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苏麦禾将小家伙抱到床里侧,又盖上被子。 她看看同样困顿不已的大丫二丫,柔声道:“你们也睡吧,娘守着就行。” “娘,我不困,我陪您一起守。”大丫道。 二丫也扯扯眼皮子,打着哈欠强撑道:“娘,我也不困,我也陪着您。” 说是这么说,然而在江怀瑾小呼噜声的催眠下,大丫二丫还是先后进入了梦乡。 就是苏麦禾,在鸡叫头遍时,到底也没能没扛住困意。 她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苏麦禾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陈屠夫上门了。 她从床上一跳而起,正要摇醒大丫二丫,余光忽然发现外面天光大亮。 天亮了? 天亮了陈屠夫应该不敢上门行凶吧? 心中这么想,可苏麦禾还是揣着谨慎,小心翼翼地凑到窗户边,从窗缝里面往外瞧。 院子里,沈寒熙挑眉望着朝他狂吠不已的大黄狗。 他眉眼往下压。 大黄的叫声弱了些。 他挑唇无声冷笑。 大黄的叫声又弱了三分。 最后,他动下拐杖,已经处于无声哑叫状态的大黄,直接扑腾趴到了地上。 狗嘴压着两只前脚掌,两条后腿半弓状态,狗腚子高高翘起。 这姿势…… 苏麦禾想到了跪拜。 再看看大黄狗眼睛里的谄媚讨好,苏麦禾啧啧嘴,捂住眼睛没眼看。 这狗,也太怂了吧,能看见护院吗? 等苏麦禾开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沈寒熙的身影。 她过去检查了下院墙那里,没有攀爬的痕迹。 不光是这天,后面连着两天,也没见陈屠夫登门闹事。 难道是她想多了? 苏麦禾心中狐疑,就在这时,花大婶拎着个菜篮子朝她走来,老远就招呼她:“麦禾,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件喜事。” 苏麦禾停下脚,等花大婶到跟前了,她好奇地问道:“啥事啊,花大婶。” 花大婶笑道:“听说了没,那陈屠夫,从你公婆……” 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苏麦禾已经跟江家分家断亲了,还哪来的公婆。 花大婶忙及时改口道:“那陈屠夫,从江家老两口那里,刮走了一百五十多两银子呢!” 苏麦禾:“……” 所以,这就是陈屠夫没来闹她的原因吗? 然而下一瞬,就听花大婶又说道:“结果那陈屠夫,拿着那一百多两银子,去花楼里寻欢,把人楼里的姑娘玩出事了,被官府抓进大牢里了!” 苏麦禾:“……” 哦哦哦,原来这才是陈屠夫没来闹腾她的原因呀! 不是因为钱拿够了,而是因为被官府抓去蹲大牢了! 苏麦禾大喜,连续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 一回到家,她便招呼三个孩子。 “大丫二丫,怀瑾,今天是个好日子,娘给你们做大餐吃!” 江家这边也在做饭。 以往,烧火做饭都是二房的活,江家其他人等着张嘴吃饭就行。 如今苏麦禾带着孩子们搬出去自立门户了,这烧火做饭的活计,就落到了江大嫂的头上。 可江大嫂不愿意接手。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接手,后面便再难甩掉。 家里大人小孩加起来七八个,还要喂猪喂鸡,打扫院子,洗一家老小的脏衣服…… 尤其是小姑子江水娇,晚上睡觉前要用花瓣水泡澡,泡完澡还要往身上涂抹一层猪油牛乳膏,然后第二天早起时再泡个热水澡洗掉。 换句话说,光是江水娇的洗澡水,她一天就得准备两次。 因为江水娇说这样养护出来的肌肤才白皙水嫩,养出好相貌,将来她才能嫁给达官贵人,才能为家里谋好处。 江大嫂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达官贵人看上江水娇,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土砖房里出生的小姑子,简直比城里头住请转大瓦房的千金大小姐还难伺候。 让她伺候这样一个小姑子,光是想想,江大嫂就觉得头皮发麻。 老二家的是个蠢货。 她才不要像老二媳妇一样当牛做马地任由一家人使唤。 余光瞥了眼坐在屋檐下绣花的小姑子江水娇,江大嫂眼珠子一转,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坐在太阳下刺绣的江水娇抬眸望过来。 “大嫂,你咋啦?” “我小日子来了,肚子疼得厉害……” 江大嫂说完,狠狠心肠咬了下舌尖。 疼意袭来,江大嫂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脑门上甚至还渗出了冷汗珠子。 江水娇瞧见了,蹙眉道:“你先做饭,等做完饭,去床上躺一躺就好了。” 屁股坐在板凳上面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接替江大嫂去做饭的意思。 江大嫂简直都要气笑了,见她疼成这样,江水娇难道不该说“大嫂你去歇息,今天的饭我来做”吗? 结果江水娇居然让她顶着疼先去给一家人做饭,伺候完一家人再去歇息……这是人嘴能说出来的话吗?! 江大嫂沉下脸,皮笑肉不笑地对江水娇道:“老话说得好,要想拿住男人的心,先得拿下男人的胃,小妹在相貌这一块上本就不占优势,还是趁着没出嫁,先在娘家把厨艺练好吧,也好过将来去了婆家,连碗汤面都煮不好,让人嫌弃。” 平心而论,江水娇的相貌虽算不上出色,但也在五官清秀之列。 再加上江水娇又注重保养,也善于打扮,三分颜色也能让她倒腾出七分艳丽。 然而对于见过真美人的江大嫂来说,江水娇的这七分艳,根本不够看。 当初老二媳妇嫁过来时,那才是真的漂亮呢,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白皮肤,小脸水嫩的能掐出水。 这还是未施粉黛的情况下,要是老二媳妇像江水娇这样细心打扮一番,只怕太阳见了都要黯然失色。 再看看江水娇……啧,脸上的粉擦那么厚,怕是都能刮下来调碗面糊汤了吧! 江大嫂难掩嫌恶,话更是说得不客气,就差没指着江水娇的鼻子骂她是丑八怪了。 以前她能忍着江水娇作妖,是因为这妖没作到她头上。 如今江水娇想踩着她跳大戏,做梦去吧,她可不是老二媳妇那个任由人搓扁揉圆的泥团子。 江大嫂说完,就将手里拿着的一把葱,直接摔到江水娇怀里去。 刚从地里拔回来的大葱,上面又是泥泞,又是雪粒子,这么直愣愣的砸身上,江水娇胸前的衣襟上瞬间污浊不堪。 她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 再想想江大嫂暗骂她丑的话,江水娇五官都狰狞扭曲了,咬牙质问江大嫂。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今日身体不爽利,做不了饭,为一家老小做饭的活,就要辛苦小妹去干了。” “不可能!我这手干不来粗活!” “小妹这话说得可笑,我和你二嫂能干的活,你咋就干不来了?都是泥腿子,谁又比谁娇贵三分?” “……我和你们不一样!” “咋就不一样了?” “……我将来是要嫁给达官贵人做太太的人!” “那你更要好好练练伺候人的活了,这可是你将来讨好男人的必修技能。” 说完这话,江大嫂扭头回了自己屋,房门一关,倒头就睡。 院子里,江水娇望着紧闭的房门,气得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过去拍门大骂。 “大嫂,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李凤娥!你想造反吗?信不信我让大哥休了你!” 第42章 娘给她挖好了大坑 江大嫂听着外面的骂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江家要是敢休她,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要知道,她给江家生了三个大胖孙子。 她男人在城里头跟她娘家弟弟合伙开酒楼。 秀才小叔子读书的一应花销,也全是她男人在挣。 还有这次陈屠夫那件事,婆婆拢共也才从陈屠夫那里拿到五十六两银子的聘礼,可陈屠夫开口索要的赔偿却是一百五十六两。 整整一百两银子的亏空哪里来的? 除了老两口手里扣出来的三十两积蓄,剩下那七十两银子的空缺,全是她男人给补上的! 想想这些,江大嫂就恨得牙根痒痒,恨苏麦禾不听话,不肯乖乖嫁给陈屠夫;更恨公婆没事找事,没得白白扔出去一百两银子。 眼下老两口处处给她赔小心,生怕惹她不高兴,敢提半句休她的话试试? 至于小姑子江水娇…… 她算老几啊。 早晚都是要泼出去的水。 果然,门外江水娇才骂了几句,江老婆子听到动静便着急忙慌地跑出来,上去就捂江水娇的嘴。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哎,你给我消停好不好!” 江老婆子一边说,一边将江水娇连拉带拽地扯进厨房。 因为这番拉拽,江水娇还险些崴脚。 她揉揉有些疼的脚踝,朝江老婆子发火。 “错又不在我,错在她,凭什么让我消停?你满村出去问问,哪家儿媳妇不做饭,就她娇贵了?她是什么千金贵太太?” 倘若这个家里能出贵太太,那一定是她,而不是李氏那个黄脸婆! 江水娇越想越来气。 再看看胸前的那团污渍,江水娇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江大嫂拽出来捶打她一顿。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袄裙。 明天码头开工,听说会来不少当官的,她还想穿着这件袄裙,去哪些当官的面前晃晃,说不定就入了哪位大人的眼呢。 现在可好,衣服弄脏了,哪怕现在脱下来洗,也未必能及时干,她明天穿什么去博那些官老爷们的注意? “娘,你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你得拿出做婆婆的威严架子去治她!”江水娇恨铁不成钢。 江老婆子心中委屈。 是她不想摆婆婆的威严架子吗? 不是,是她底气不足,威严架子立不起来啊! “你大哥前两天刚拿出七十两银子赔给那陈屠夫,你大嫂因为这七十两银子,心里面一直憋着口气,我这会儿要是再给她立规矩,她还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腾?” 江老婆子将原因说给江水娇。 末了,江老婆子又数落江水娇。 “你说你也是的,家里头现在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你不顺着她点儿,你还跑去招惹她……你这不是上赶着给自个儿找不自在吗?” 受了气,弄脏了衣服,没得到一点安慰不说,反受到江老婆子劈头盖脸一通数落,江水娇心里那个气啊,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是家里的老来女,打小就备受宠爱,几时受过这样的憋屈? “娘怕她做什么?她要是敢闹腾,就让大哥休了她!凭大哥现在的条件,多的是黄花大姑娘愿意嫁到咱家来!” 气极之下,江水娇又说起要休了江大嫂的话。 江老婆子见她好赖话听不进,也来了气性,当即便反问道:“你大哥现在啥条件?” “大哥现在是酒楼里的二东家,每个月至少能给家里挣回百十两银子!” “哦,你也知道你大哥是二东家啊,那酒楼里的大东家是谁?” “……”江水娇被问得噎住。 大东家是谁? 大东家是她大嫂的娘家兄弟! 可江水娇到底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道:“就算是这样,那不是还有我三哥吗?三哥可是咱们村唯一的秀才公!” 他们村都多少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了。 能有一个秀才哥哥,这是江水娇最得意的事情。 可她话音还没落地,江老婆子就气笑了,手指头点着她脑门道:“你不提你三哥还好,你这话要是敢到你三哥面前说,看你三哥不大巴掌打烂你的脸!” “不可能,我三哥才不会打我,三哥最疼我了!” “那是因为你没碍着他,你要是碍着他了,你看他打不打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三哥读书的花销,还有结交人脉的花销,这些钱你能拿给你三哥吗?” “……”江水娇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拿不出这些钱。 家里面能拿出这些钱的,就只有她大哥。 而她大哥来钱的途径,是城里的那间酒楼,可酒楼的大东家又是大嫂的娘家兄弟。 江水富虽然是酒楼的二东家,但他只有分红权,没有话事权,算是拿高薪的打工人。 给他个酒楼二东家的名头,不过是听着好听些罢了。 真正掌管酒楼的主事人是江大嫂的娘家兄弟。 就是这个分红权,江水富还是依仗江大嫂才有的。 换句话说,江水富要是休了江大嫂,江大嫂的娘家兄弟立马就能开除江水富,届时江水富就会成为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去拿挣钱供她三哥继续读书? 这个道理不难想通。 江水娇方才也是气头上才忘记了这茬,此时让江老婆子一点拨,她反应过来,顿时如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焉巴下去,不吭声了。 娘说得没错,她要是敢跑到三哥面前,说让大哥休了大嫂的话,三哥能打死她。 因为三哥平生唯一的志向就是读书当官,甚至还说过谁要是耽误他读书考官,谁就是他生死仇人的话。 都是生死仇人了,三哥还能轻饶了她? 见江水娇低着头不说话,江老婆子便知道领悟过来,又见江水娇眼中含着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江老婆子又止不住的心疼。 这是她的老来女,她又只有这么一个闺女,打小就是捧在手心里疼,哪舍得见闺女这般委屈? “好娇娇,咱再忍忍,等你三哥当上大官,手里头不缺钱了,娘再好好治治你大嫂,给你出气。” 江老婆子放柔了声音安慰江水娇,并且给出承诺,江水娇这才破涕为笑,转头又骂起了苏麦禾。 说到底,今天她们姑嫂二人的矛盾,都是因为谁做饭的问题引起的。 可是以往家里面都是苏麦禾做饭,苏麦禾要是不走,继续在家里面给他们当牛做马使唤,今天这场矛盾就闹不起来,她也就不用受这憋屈气。 “娘,你就这么放过姓苏的小贱蹄子了?” “放过她?美不死她!”江老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咬牙恨道,“小娼妇害得咱们家白白损失了一百多两银子不说,还害得你爹在村里人面前都失了威信,我扒她一层皮都是轻的……等着看好戏吧,娘已经给她挖好大坑了!” 第43章 送陈屠夫进大牢的人 一听江老婆子留有后招,江水娇顿时来了精神,忙拉着江老婆子问:“真的吗真的吗?娘你快说说,你给她挖了什么坑?” “娘在陈屠夫面前说了她不少坏话。” 江老婆子将她编排苏麦禾的那番话,说给江水娇听。 “那陈屠夫就是个听不得一句孬话的人,让他知道小蹄子背后那样作践他,他还能饶过小蹄子?还不得把人往死里弄啊!” 江老婆子一脸得意。 她敢肯定,就凭她那天跟陈屠夫说的那些话,陈屠夫能把苏麦禾往死里折磨。 江水娇深以为然,兴奋地点头道:“对,就该这样,分不清家里谁是大小王,敢不听爹娘的话,早该给她点苦头尝尝了……对了娘,这都过去好几天了,那陈屠夫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 这也正是江老婆子狐疑的地方,按照她的预估,陈屠夫早该去找苏麦禾的麻烦了。 可这两天她没少去河边转悠,每次看见的都是那娘几个家里安安稳稳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狐疑归狐疑,江老婆子依旧自信十足,说道:“兴许是那陈屠夫让事情给绊住脚了是,腾不开手……再等等,会来的。” 娘俩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响起叫娘的声音。 “是你三哥回来了!”江老婆子一听声儿就知道是小儿子回来了。 果然下一刻,她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就站在了她面前。 江老婆子眼中透出惊喜,一声“我的儿”尚未出口,先被小儿子的模样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就见小儿子膝盖那里都是泥泞,脸颊上面还有一道红肿的指印。 江老婆子大惊失色,拉住江水生的手就嚎道:“我的儿啊,你这是咋啦?是跟人打架了还是摔着了?” 除了脸颊上的红肿指印,江水生的手掌心那里也蹭破了皮。 那是他刚才下跪给大官磕头时没看清楚地上,让一块碎瓦片给划的。 此时这只伤手让江老婆子拉住,手指还好巧不巧地抓在伤口那里,江水生疼得嘶了声,五官都扭曲了。 他连忙把手挣脱出来,捧着手掌龇牙咧嘴。 江老婆子这才注意到他手上也有伤,心疼地“哎哟哎哟”叫,一个劲儿地追问怎么弄的。 江水生没好气道:“还能是怎么弄的,都是那陈屠夫连累的!” “啥?”江老婆子大吃一惊,不明白怎么跟陈屠夫扯上关系了。 江水生气恼道:“那陈屠夫不是从咱家讹走了一百两银子吗?我心里面气不过,就走了点门路,将人弄进县衙大牢里面蹲着去了。” 结果好巧不巧,京城里来的大官要从犯人中挑一批役夫修建运河码头。 那陈屠夫就在其中。 “这狗东西趁着点卯的机会,在大官面前告我的黑状,说我陷害他。” 那个大官,是他削尖了脑袋也想攀附的人,他自然不肯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赶紧解释澄清。 他脸上的巴掌印是陈屠夫打的。 他膝盖上的泥泞和手掌上的伤,是他跪地磕头自辩时造成的。 好在结果是好的,那位大官没理会陈屠夫告的黑状,依旧派他来村里负责记录修建码头的每日进展事宜。 而陈屠夫,则因为动手打了他这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公再次获罪,不但要在码头上服役做苦工,等修建完码头,还得再回牢里蹲五年的大牢。 “一个杀猪佬,也敢对我,对我们家动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江水生冷笑,眼底迸射出跟他文弱书生形象完全不符合的狠戾。 江老婆子和江水娇娘俩却是听傻了眼,万万没想到陈屠夫让官府给抓去蹲大牢了,而把陈屠夫送进去蹲大牢的,还是江水生。 娘俩面面相觑。 江水娇最先沉不住气,着急道:“三哥,你怎么把人送进去蹲大牢了?留着他还有用!” “一个杀猪的,能有什么用?”江水生蹙眉问。 江水娇便将先前江老婆子先前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了遍。 江水生听闻后,顿时大怒,对江老婆子道:“娘,您糊涂啊!您这是在害儿子的前程!” “啊?”江老婆子大惊。 江水生道:“二嫂是留在家里给二哥守洁,还是再嫁他人,这都是二嫂的自由,你一个做婆婆的,怎好逼她再嫁?” “还有,那陈屠夫又是什么好人?你逼着二嫂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跟逼二嫂去死有什么区别?” “做婆婆的,逼死了儿媳妇,这又是什么好名声?” “娘的名声若是受损了,作为儿子的我,能不跟着一起受牵累?” “为官做宰,最忌讳的就是名声受损!” 江水生越说越怒,还有些后怕。 好险! 他的名声差点就要有污点了! 他猛地一甩衣袖,怒视着江老婆子和江水娇道:“你们不说好好反省,居然还挑唆陈屠夫去为难二嫂……” “从今往后,你们谁也不许再为难二嫂,若是让我知道了,休要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江边这边发生的事情,苏麦禾并不知情,更加不知道是江水生把陈屠夫送进了大牢。 是以,当江水生拎着礼物登门说明这件事时,她的惊讶都写在了脸上。 关于江水生,原主留给她的记忆并不多,因为江水生一家都住在县城,只有逢年过节时,一家人才会偶尔回来一次,并且都是吃过饭就走,并不留宿。 温文有礼。 但是待人有点冷漠,对原主的态度更是冷淡,仅局限于点头叫声二嫂。 这样一个小叔子,可不像是会帮她出头的人啊。 苏麦禾心中正疑惑,就见站在她面前的人,朝她躬身一礼,说道: “这件事,是爹娘做得不对,我在这里替二老给二嫂陪个不是,还望二嫂莫要跟二老一般见识,带着孩子们回家住吧,没得让外人瞧了说闲话才是。” 第44章 咒他前途多坎坷! 回家? 苏麦禾抬眼扫过面前的人,心中的狐疑在这句话里尽数得到了解答。 这位秀才公说他送陈屠夫进大牢,是为了帮她出气。 狗屁。 分明是此人睚眦必报,记恨让陈屠夫讹了钱去,所以才对陈屠夫行打压报复之事。 至于为何还要特意巴巴地跑来告诉她知道,这个也不难理解,因为想向她示好。 读书人都看重名声。 那些想通过读书科举谋取官职的读书人,更是极其爱护羽翼,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本朝奉行父母在不分家的说法,原主的夫君虽然死了,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却还好好的活着。 这种情况下,她带着孩子们出来分家单过,本就容易让人诟病,再加上又追加了一个断亲,就会让人联想到江家上下欺负他们孤儿寡母,逼得她不得不带着孩子们逃出江家,另外生路。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但是这个事实对江水生极为不利。 江水生若一辈子止步于秀才阶段也就算了,他日江水生若是真踏上官场,那么江家上下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事情,就会成为政敌攻击江水生的现成把柄。 而且这个把柄还将十分凶悍。 因为本朝皇帝和皇太后就是孤儿寡母。 当年先皇突然薨逝,留下年幼的太子,和病弱的皇后,先皇的五位兄长便起了谋权篡位之心,逼迫娘俩交出玉玺。 是楚国公率领朝中一众忠臣相护,用拼死的劲头,压住了五位亲王的狼子野心。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十年之久,直到小皇帝长大成人,才算坐稳龙椅。 因为这些过往,皇帝最是痛恨欺负孤儿寡母这类事情,一旦发现了,半点不姑息。 原主并不知道这些。 苏麦禾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得益于她结识了云间阁的少东家孟子悯。 孟子悯在得知她和孩子们的处境后,就跟她说了本朝掌权者的忌讳,并给她出主意以江水生的前程为要挟,从江家拿回他们娘几个应得的那一部分。 比如原主夫君江水旺的抚恤银。 二十两的抚恤银,按照当朝律法,原主身为妻子,至少能分得一半。 何况还有三个孩子要抚养。 结果她还没去江家讨要这笔抚恤银,江水生先找上门了。 先是假惺惺地说他收拾了陈屠夫,为她主持了公道。 接着便又拿着这份“人情”,让她带着孩子们搬回娘家去。 摆明了是欺负她一届村妇没见识好糊弄,看不通他暗中打的算盘。 若她真是原主,说不定真就要感激涕零了。 可惜,她不是原主。 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江家人贪婪冷血又无情的逼迫下。 理清了江水生此番上门的原因,苏麦禾方才抬眼细细打量对方。 一身书卷气息,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 模样长得也还算周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 就是这位秀才公脸上的脂粉似乎擦得厚了些,让一张原本五官尚可的脸,看起来有种寡白的僵硬感。 ……话说,本朝男子有擦粉的习惯吗? 苏麦禾并不知道,江水生往脸上擦粉,不是出于爱好,纯属是为了遮掩脸上的巴掌印子。 她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我和孩子们在老宅这里生活得挺好的,至少不用每天三更睡,五更起,进口的饭食也都是热乎的,主要是还能吃饱肚子。” 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中,自从嫁进江家后,几乎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都是其他人吃饱喝足了,原主才能捡一些众人吃剩的残饭剩羹果腹。 可江家的每一顿饭,又一直都是原主在做。 做饭之人却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所以,在阐述这些事实时,苏麦禾忍不住就带上了几分个人情绪。 江水生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嘲讽之意,他脸上的笑意猛地僵硬住,耳根一阵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神色,再次躬身一礼道:“家中为了供我读书,上下皆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生活上面确实拮据了些,委屈二嫂了。” 苏麦禾听了心中哼笑,到底是读过书的秀才老爷啊,说话就是有水准,几句话就反驳了她的话,还不露痕迹地反将了她一句。 按照江水生话中的意思,江家为了供他读书科举,一家老小的日子都过得很拮据,而不是只有她一人吃不饱肚子。 如此情况下,她要是还揪着在江家吃不饱肚子这种事情不放,那就是她“不顾大局,斤斤计较”了。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的脑袋好使呢,瞧瞧,脑子转得就是比他们这种普通人快。 苏麦禾内心啧啧,她懒得再跟江水生打口水仗,也让江水生的倒打一耙给气着了,盘算着要不要去江家将那笔抚恤银子给要回来。 哪曾想江水生却将她的沉默思索,当成了理亏词穷。 江水生也不由得在心中哼笑,要不怎么说是无知村妇呢,瞧瞧,他几句话就把这蠢妇人给拿捏住了。 不过江水生也深谙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道理。 见苏麦禾抿着唇不说话,江水生的态度温和下来,笑道:“不过好在,这种苦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他挺直腰身,双手背于身后,不无得意地对苏麦禾说:“不瞒二嫂,我近来新结识了一位贵人,有此贵人给我作保,明年的秋闱大考,我必将榜上有名。” “待我获得官身,二嫂便可带着侄子侄女们与我一同赴京,我们共享荣华富贵!两个侄女的亲事,我也会帮忙留意,还有怀瑾,我也会将他安排进京城的书院中读书。” 这张大饼画的实在是香啊,简直喷香四溢。 可惜,苏麦禾不吃这一套,她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笑道:“那就提前恭喜秀才老爷了,不过我和几个孩子都是命薄之人,我们恐怕消受不起秀才老爷的洪福呢。” 她看了眼身后的小院子,笑道:“所以啊,我还是决定带着孩子们住在这小院里,虽然日子清苦了些,但是胜在日子安稳。” 这话像根尖锐的尖针,一下子戳破了江水生心中的得意和自信。 他没料到苏麦禾会拒绝。 他都亲自都来赔不是了! 还有,什么叫日子安稳? 跟着他日子就不安稳了? 分明是在咒他前途多坎坷! ……好一个粗鄙村妇,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第4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江水生脸上的笑容险些没崩裂开。 他心里面出强烈的不悦感,目光阴沉地望着苏麦禾,很想一巴掌打烂这张不会说话的嘴。 然而想想自己此行来的目的,江水生到底没敢由着性子行事。 将孤儿寡母逼出家门,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 若是传出去了,他身为家里的一份子,名声必定会跟着受牵连。 当即圣上又是最瞧不得孤儿寡母受欺负,若是让圣上知道他有这样的家人,他就算连中三元,也休想某个一官半职。 思及此,江水生只得强制压下心中的怒火。 既然画大饼不行,那就恐吓吧。 他倒要瞧瞧这乡野村妇能有几分胆量。 思及此,江水生脸上的笑容重新活泛开。 他笑道:“有件事情,二嫂恐怕还不知道吧?” 苏麦禾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所以她没接这话。 话头直愣愣掉到了地上,江水生脸上的笑容又是一滞,有种被人当了跳梁小丑的耻辱感。 他再笑不出来了,语气也沉了下来,自己捡起话头说道:“官府要在运河上修建码头,明日便要正式动工。因为工期紧,这次修建运河码头,朝廷征用了不少犯人充当役夫,那陈屠夫,便在受征役夫之列。” 苏麦禾:“……”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本以为陈屠夫被抓,他们娘几个的危机就能解除了。 结果没想到,陈屠夫居然被朝廷征为役夫,要跑来修建码头。 码头可就修在她家门口啊。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才因为得知陈屠夫被抓的喜悦一扫而空,苏麦禾的眉头紧紧拢起,烦躁全都写在了脸上。 江水生只当她被自己的话吓住了,重又得意起来,再次重提让苏麦禾跟他回江家的事。 “侄子侄女们尚且年幼,二嫂又是一届柔弱妇道人家,不说码头开工后,家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青壮年汉子,生活上多有不便之处,单是一个陈屠夫,就够让人忧心的了……二嫂,你还要冒着风险,继续住在这老宅里吗?” 他一副为苏麦禾安危着想的架势。 当然,他若是能将眼底那抹得意再藏严实一些,效果可能会更逼真些。 苏麦禾心中冷笑,总算明白他告知她这些的原因了,这是见威逼利诱没效果,又改为恐吓了。 果然是秀才老爷,手段一套一套的。 跟江水生比起来,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使的那些手段,勉强只能算是学前班水准儿。 可她苏麦禾是怕事儿的人吗? 前世她在厨房打杂时,有一个跟她干着同样活的洗菜阿姨,仗着年龄比她大,处处在她面前摆长辈谱,脏活累活全扔给她干,还美其名曰是锻炼年轻人。 一次两次她忍了,再来第三次,她直接将对方偷懒耍滑的视频发到工作群,而且还专门@了后厨经理。 老阿姨因此丢了工作。 老阿姨的混混儿子带着小混混堵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上。 第一次她没防备,吃了点儿亏。 第二次她提前在那条路上装了一组监控探头,并且在怀里揣上根防狼电棒,直接将两个混混揍进了警察局。 有那组监控探头作证,她的伤人行为被定性为正当防卫,两个混混白挨一顿打,还受了半个月的监禁。 还是那句话,她不主动惹事,但她也不怕事。 江水生想拿陈屠夫吓唬她,那就是歪嘴婆娘跌跤,上错下也错。 原本她还犹豫要不要去争取那二十两银子的抚恤银。 现在不用犹豫了。 苏麦禾抬眸扫了眼江水生,面上露出对方期盼的惊慌神色,在江水生难掩得意之色后,她才说道:“秀才老爷提醒得对,那陈屠夫的确不是好招惹的,所以我得提前做些防备才是!” 江水生:“……” 事情再次超出掌控,江水生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他艰难地问道:“二嫂……打算怎么做防备?” “还能怎么做防备?当然是要加固院墙和大门呀!” 苏麦禾指指身后的院墙。 “二老分给我们娘几个栖身的这座老宅,多多少年头没住过人了,以前一直是被当成牛棚使唤,我和孩子们住进来后,也只是将里打扫干净,可这豁嘴院墙我们却是没办法收拾的,我得去找专业的匠人来修整一番!” “……”江水生脸颊上的肌肉又抽了抽。 苏麦禾全当看不见他那张比屎还臭的脸,手指一拐指向院门。 “还有这院门,风吹日晒这么多年,早腐朽了,手指头一戳一个洞。这样的院门能防君子,但却挡不住小人,所以我打算重新换两扇新院门,要最结实的那种!” “再就是窗户也要加固一下…” 苏麦禾掰着手指头数哪些东西要修整,哪些东西要换置换成新的。 最后,她总结道:“这么算下来,至少得十两银子呢。” 江水生:“……” 他心里面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女人,该不会想让他出这十两银子吧? 心中才蹿出这个念头,下一刻噩梦就成了真。 就听苏麦禾叹息道:“可是我没钱啊,秀才老爷,要不,你把当初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二十两抚恤银,还给我吧。” 江水生:“……” 二哥江水旺的抚恤银,的确是让他拿去用看了。 当时他要去见贵人,不好两手空空去。 刚好二哥的抚恤银下来了,他便用这笔抚恤银,买了些去见贵人的礼物。 可他没想到,这笔银子居然还要吐出来。 ……这怎么可能! 江水生干巴巴地笑道:“二嫂说笑了,我就是一个穷秀才,莫要说二十两,便是二两银子,我身上也是没有的。” 苏麦禾皱眉道:“那我管不着,这是我男人的抚恤银,理当留给我和三个孩子。” 她沉下脸道:“秀才老爷若是不肯归还,那我只好去城里找官老爷评评理了。” 第46章 胳膊肘往外拐 江水生闻言大惊。 去找官老爷评理,那爹娘将二房一家逼出家门,欺负二房一群孤儿寡母的事情,岂不是就捂不住了? 从内心深处,江水生也知道爹娘做得过分,哪有分家不分产,只分给一间破牛棚的道理? 好在这件不光彩的事情发生在村里,只有村里人知晓,他还能捂住。 可一旦闹出村外,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眼下,京城里来的那位贵人还住在县衙官署中,他们家欺负二房一群孤儿寡母的事情,绝对不能闹到县城让贵人知晓,否则他前途堪忧! 江水生越想越害怕,心中悔意滔天。 他就不该多嘴提陈屠夫被征为役夫修码头! ……不,不对,他就不该多余跑这一趟! 二房分家出去单过的事情虽然不光彩,但是他有把握将此事锁死在村子里不外传。 他再制造些错在二房的假象,此事也能得到解决。 偏他过于谨慎,一点隐患不肯留,这才偷鸡不成蚀把米,将局面弄得越来越糟糕。 江水生越想越后悔,牙根都快要咬碎了。 苏麦禾观察着他脸色,见差不多了,便主动退让一步道:“秀才老爷若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就归还一半吧,剩下那一半,就当是我男人孝敬家中爹娘了。” 只归还一半,那也要十两银子。 江水生身上倒是有这么多钱,可他如何甘心将荷包里的钱往外掏? 他望着苏麦禾,到底不甘心,再次好言规劝道:“都是一家人,二嫂何必要计较的这么清楚呢?再者,我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二嫂真就舍得放弃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为了区区十两银子,要跟我楚河分界吗?” 同样的大饼,他画第一次时苏麦禾都不为所动,何况是第二次? 苏麦禾心中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且不说江水生将来能不能位极人臣。 就算江水生将来真的出人头地做大官了,就凭这一家人的尿性,她和几个孩子也沾不了他什么光。 顶多江怀瑾这个男孙能沾点光。 但也肯定有限。 她不会傻到为了那点尚且未定的微末好处,将她和大丫二丫搭进去。 “多谢秀才老爷好意,比起秀才老爷说的荣华富贵,我还是更喜欢乡下的普通生活。秀才老爷,麻烦您先把那区区十两银子的抚恤银子,还给我们娘几个吧,我们还要指着这钱活命呢。” 苏麦禾伸手要钱。 态度和语气都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水生丝毫不怀疑,倘若他敢说不还,苏麦禾当真就敢把事情闹到城里去。 看来爹娘说得没错,这女人果然长出了反骨。 那她以前的唯唯诺诺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的? 再听听她一口一句秀才老爷的,竭力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江水生一肚子火气直往上涌。 先前他还只是恼怒苏麦禾咒他“前途多坎坷”,想撕烂这张不会说话的嘴。 这会儿他却是想将苏麦禾整个人都撕碎掉。 可惜,总归他也仅是只敢想想而已。 江水生缓缓吐出口长气,压下心头想要打死苏麦禾的冲动。 他故作无奈地叹息道:“好吧,既然二嫂执意要住在老宅这里,我也就不再多劝了,免得惹二嫂心烦。至于那十两银子……” 想到自己那不算多丰盈的口袋,江水生到底不舍得出这十两银子。 他道:“现下我身上没这么多银钱,稍后我让水娇给你把钱送过来……二嫂,保重。” 扔下这话,江水生转身离开,一张脸在他转过身去的瞬间便变得冷若冰霜,牙齿也是咬得“咯吱咯吱”响,眼底的阴鸷如山洪咆哮。 江老婆子和江水娇母女俩正在厨房里做饭,见江水生回来,江老婆子忙迎上前去。 先探头往江水生的身后望了一眼。 见他身后没有跟着人,江老婆子狐疑道:“咋的,苏氏那贱货还不肯回来?” “不回,天生吃苦受累的贱命。” 原本势在必得的谋算落了空,还搭进去十两银子,江水生心中的憋闷难以言诉。 偏偏江老婆子一点儿眼力劲儿都不没有,瞧不见江水生写在脸上的憋闷,只听见了苏麦禾不肯回来。 她一口唾沫呸地上去,手指头点着门外隔空大骂苏麦禾。 “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的东西,我儿堂堂一阶秀才公亲自去请你,你还给老娘拿起乔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啥破烂玩意儿,胸前没有二两肉,裆下不关门的贱皮子……” 各种难听的话张口就来。 别说江水娇这种还没嫁人的姑娘家听得面红耳赤,就是江水生这种已经经历过男女之事,孩子都有两个的大男人,此刻也是听得尴尬不已。 好歹他也是秀才老爷,他娘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鄙不堪? “行啦,她爱回不回,随她自生自灭吧!”江水生不耐烦地打断江老婆子的咒骂。 明日码头正式开工,届时一大群青壮汉子涌上码头,其中大多数还都是作奸犯科之辈,他倒要看看,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如何在这样一群男人堆里保全自身。 想到这点,江水生忽然茅塞顿开,忍不住要抚掌大笑。 他真是愚蠢啊。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外面讨生活,本就不易。 而朝廷拉来修建码头的役夫,只会加剧这种不易。 一个寡妇,是根本没办法在这种艰难处境下生存的,届时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求他收留? 想通这点,江水生顿时心情大好,在苏麦禾那里受的憋屈也一扫而空,全都化成了期待。 他等着看那贱妇跪在他脚下忏悔哀求的一天。 “娘,你拿十两银子给水娇,送去老宅那边。”江水生道。 “啥?”江老婆子陡然拔高声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啊,你是不是糊涂了,干啥要给老宅那边送银子啊?” 江水娇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两边都已经分家断亲了,三哥做什么还要管那娘几个的死活? 就算三哥要塑造好名声,施舍给那娘几个三五文钱不就够了?何至于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娘俩一个比一个震惊,都觉得江水生怕不是让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说这种糊话。 就连刚进来听见这话的江老爹,闻言也是一愣。 他面色铁青,两道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沉声问道:“水生,这到底咋回事?苏氏又闹幺蛾子了?” 因为冬笋一事,江老爹在村里的威信大跌,性子泼辣的妇人直接当面阴阳他,老实憋着不吭声的,估计也在心里面偷偷骂他。 短短几天时间,他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但这次的事情也让江老爹刷新了对苏麦禾的认知,不敢再用从前的老眼光看待苏麦禾了。 直觉告诉江老爹,一定是苏麦禾又使了什么手段相逼,江水生才不得不拿钱摆平。 也就是苏麦禾不在这里,她若在场,听见江老爹这番问,说不定也要刷新下对江老爹的认知,毕竟学乖了不是? 江水生便将苏麦禾索要抚恤银子的事说给几人听。 江老爹听后,面色更加阴沉了,嘴巴吧唧烟锅子的声音不停,整个人都笼罩在烟雾中。 江老婆子则炸毛道:“我儿子的抚恤银子,凭啥分给她一个外姓人?她算老几!” 江水娇也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她娘家c收了咱们家的聘礼,她就是咱们家的人了,生死都捏在爹娘手上,爹娘就是把她打杀了都合情合理,她哪来的脸从爹娘手里,要二哥的抚恤银子!” 江大嫂刚好听见动静过来,听见江水娇这番言论,她实在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怼道: “小妹,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只知道咱们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却没听说过咱们女子出嫁后,生死都捏在公婆手中的道理。” “我就问你,你也是女子,将来也是要嫁人的,难道你觉得你将来的公婆,可以随意决定你的生死?” “……”江水娇被问得噎住,不明白江大嫂好好的又发哪门子疯,怎么挤兑起她来了。 她气得跺脚道:“大嫂,咱们才是一家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那贱人说话?” 江大嫂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是帮着苏麦禾说话。 她只是单纯听江水娇说这话不顺耳。 毕竟她也是江家的儿媳妇,按照江水娇这话的意思,她的生死也握在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手里……想什么呢! 懒得再理江水娇,江大嫂转头看向江水生,蹙眉数落他道:“三弟,你就不该答应她送银子过去。” 江水生心中哼笑,暗道无知妇人懂什么,他当时若不应下此事,他的名声就要毁了。 可他读书科举的花销还要依仗大哥,大哥则要依仗大嫂的娘家。 所以,面对江大嫂,江水生的态度一向很恭顺。 他苦笑道:“大嫂有所不知,实在是二嫂的性子跟以前大不相同,变得六亲不认,她威胁我说,倘若我们家不把这笔银子给她,她便要去县衙告我们。” “那就让她去告,县衙又不是她开的,还能她想咋样就咋样?” “县衙确实不是她开的,但是按照本朝的律法,二哥的抚恤银子,的确应该分一半给她,因为她是大哥的妻子。” “……” “再一个,倘若真由着她去闹,说不得就要牵扯出分家断亲一事。” 江水生这话说出来,江大嫂哑壳了,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也是眼神躲闪,各有各的心虚。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分得不公道。 江水生见他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才往下继续说道:“当今圣上最是见不得孤儿寡母受欺负,若你们做的这些事情传开去,即便将来我三元及第,只怕也要遭圣人厌恶。” 闻言,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皆是吓得一哆嗦,没想到分家这种小事情,还能影响到秀才小儿子的前程。 见把二老吓住了,江水生方才又看向江大嫂。 爹娘手里头没钱,这个他知道。 出钱的事情,还得靠大哥大嫂这边。 “不瞒大嫂,我最近新结识了一位从京城中来的贵人,有他给我作保,来年秋闱大考,我必定会榜上有名。” “这些年来,为了供我读书科举,大哥大嫂出力良多,我心中一直谨记着大哥大嫂对我的恩情,做梦都想着要如何报答大哥大嫂才好。” “如今机会就在我眼前晃动,我很快就能出人头地,回报大哥大嫂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同样的大饼,苏麦禾闻都懒得闻一下。 然而到了江大嫂这里,江大嫂却是欣喜若狂,眼冒精光。 他们夫妻俩出钱又出力的供着这个小叔子读书科举为了啥? 还不就是图小叔子考取功名后,他们做大哥大嫂的,好跟着沾光享福? 待听到江水生说码头开工后,苏麦禾便很难再在老宅那里住下去,早晚还是要回到他们这个家来,江大嫂再不迟疑,当即便痛快地拿出十两银子给了江水生。 银子很快便送到了苏麦禾手里,苏麦禾感觉跟白捡了笔钱一样,她高兴不已,对三个孩子道:“大丫二丫,怀瑾,今天咱们家喜事临门,娘给你们做大餐吃!” 二丫好奇地问道:“娘,咱们家今天有啥喜事呀?” 苏麦禾默默怀里的银子,正想说你爹的抚恤银子拿回来了,然而话到嘴边,忽又顿住。 她是穿来的,对原主早死的丈夫没有任何感情。 但是这个已亡人却是三个孩子的爹。 将拿到抚恤银说成是喜事,属实不妥了些。 于是话到嘴边,苏麦禾临时改口道:““官府要来咱们村修建码头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娘我很快就会成为有钱人啦,这算不算是喜事?” “……”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实在无法理解官府来村里修建码头,跟他们的娘很快就会成为有钱人之间的关联。 江怀瑾直接指出苏麦禾话中的错处,并且无情地嘲讽她。 “码头修好,那也是官府的,跟你又没有关系。小后娘,你是不是脑子让猪啃啦,咋会觉得官府修建码头,你就有钱了呢?” ” 第47章 你尽量跟我们疏远一些 江怀瑾一脸鄙夷。 因为倒卖冬笋赚了笔钱,小家伙现在是家里的第二有钱人,说话可牛气了。 苏麦禾不跟嘚瑟又嘴毒的熊孩子一般见识。 她昨天特意问过村长,说是官府这次派来修建码头的役夫,足足有两百人之多,其中有一多半还都是犯官。 要知道,犯官家里头可不差钱。 而且这些昔日的官老爷们大多不会苦着自己,舍得花钱享受。 有这群不差钱的官老爷作为她的潜在客户群体,她还愁生意不好? 小家子家家的,什么都不懂。 她跟三个孩子袒露准备在家门口支个饭食摊子的计划。 “虽然说官府也会给这些修建码头的役夫们提供饭食。” “但是大锅饭,肯定没有我的小锅饭菜香。” 苏麦禾对此十分有自信。 一是苦练多年,并且得到过市场验证的厨艺带给她的底气。 再一个,她也是吃过食堂饭的人。 上一世,在进入酒店后厨当洗菜工之前,她还进过棉纺厂,做了半年的纺织女工。 这半年的工厂生活,为了省钱,她一直都在工厂食堂吃饭。 怎么说呢,工厂大食堂的饭,虽然量大管饱,但是毫无滋味可言,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存在。 这还是不愁吃喝的后世。 转换到现在这个缺衣少食,吃顿肉就跟过年一样高兴的大环境下,官府食堂的饭菜只会更加难吃。 说不定还要给每个人定量,连肚子都未必能填饱。 这种情况下,她的饭食摊子上香味扑鼻,还愁招揽不来食客? 那些过惯了好日子的官老爷们,才舍不得让自己的肚子受委屈呢。 三个孩子听懂了,都兴奋起来,一个个眼睛亮堂得像火烛。 江怀瑾连新得的木剑都扔地上不玩了,噔噔噔地跑向自己的房间,片刻后又噔噔噔地跑回来。 他将两个银锭子塞进苏麦禾手里。 苏麦禾:“……” 这是要干啥? 好好的,咋往她手里塞钱呢?是要提前讨好她这个即将成为富婆的小后娘吗? 下一刻就见江怀瑾背着小手,一本正经地通知她:“小后娘,我要入股你的饭食摊子生意。” 嗯没错,就是通知。 因为小家伙的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苏麦禾恍然大悟,也哭笑不得,心中暗道不愧是姐弟三个中脑瓜子最好使的小老三,这么快就嗅到了商机。 她很高兴被认可,手一挥应允道:“行,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我分你一成股。” 下一刻就被江怀瑾指着鼻子大骂奸商。 “奸商,欺负小孩!我给你的是二两银子,张罗一个饭食摊子的本钱绝对不超过五两银子,按照这个标准算,我最少应该占四成半股!” “……”苏麦禾哑然,没想到小家伙心里面的账算得这么清楚。 江怀瑾今年也不过才五岁吧? 最主要的是,小家伙连蒙学都没上过,谁教他的算账法? 还有,入股这个词汇多新鲜啊,小家伙从哪听来的? 苏麦禾眨巴眨巴眼睛,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小豆丁。 她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迟疑一瞬,她小心翼翼地迈出试探的脚脚,哼唱道:“钵钵鸡,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一边哼唱,一边仔细观察江怀瑾的反应。 上一世她也看过不少穿越网文,里面的穿越男女主个个金手指大开,简直无所不能,她更是一度沉迷在那些高燃情节中热血沸腾。 然而当事情真的落到她头上,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有多么“先天不足”。 她没有穿越大神赋予的金手指。 她唯一能拿出来的就只有一手尚可的厨艺。 她在这个男尊女卑,贫贱生命如蝼蚁的时代举步维艰。 她太需要一个老乡盟友了。 然而下一瞬,苏麦禾就失望了,就见江怀瑾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皱紧能夹死蚊子的小眉头,嫌弃道:“你不会唱就不要唱啦,难听死了,大黄叫得都比你唱的好听!” 大黄就是那条用一块肉从江铁娃家换来的大黄狗。 许是见她家生活水平好,这狗子现在赖在他们家不肯走了,已经成了他们这个家的一分子。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江怀瑾居然说她唱得还没有狗叫好听。 ……真是一个嘴毒的小破孩哇。 继失望之后,苏麦禾又气得磨牙,脸都黑了一个色号。 江怀瑾才不管她是脸黑还是脸白,小脑瓜清醒地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我出了二两银子,但你是我小后娘,所以我让你半成利,我要占饭食摊子的四成股。” 苏麦禾:“……” 啧啧,她这个小后娘身份可真值钱啊,都能换半成利呢。 既然小家伙要跟她算的这么清楚,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啦。 苏麦禾摇摇头,铁面无情道:“支一个饭食摊子,可不仅仅只有银钱上的投入,还有人工投入,技术投入……我问你,摊子支起来后,谁来掌勺?” “……你。” “你看,我不但要投钱,我还要出力,所以这股份的分配,不能单只盯着本钱这一项,你张口就要四成股,是不合理的。” “……那,我再让出半成利?” “不行,还是太多了。” “……三成,不能再让了!” “可我只能给你一成的股,不能再多了。” “……” 娘俩一番拉锯战后,江怀瑾妥协了,接受了二两银子换一成股。 大丫和二丫看得心热不已,也纷纷拿钱入股。 不过两人都没有江怀瑾有钱,掏出全部积蓄,也只够换半成的股。 苏麦禾安慰二人:“没事,你们俩以后在摊子上给我帮忙,我给你们算工钱。” 一个家的运转,就得全家一起出力,这样大家才能劲儿往一处使,日子越过越红火。 小孩子也不能置身事外。 这是苏麦禾的认知。 她对三个孩子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既是家人,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以后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过上吃喝不足的富足生活,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大丫二丫都用力点头,齐声回答。 江怀瑾的小脸上也闪烁着兴奋。 偏他非要装大人,小手背在身后,端着架子不肯变现出来。 小脸都憋通红了。 苏麦禾被他这可爱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她想了想,决定做回好人,借故让大丫二丫帮她找东西,将两人带出门去。 然后娘三个就躲在外面往里面偷瞧。 就见先前还板板正正小大人模样的江怀瑾,此刻再不端着啦,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咯咯笑,还爬到桌子上打了两个滚,手脚又踢又蹬的。 苏麦禾瞧见了一点儿都不意外,大丫也对这个结果同样不意外。 她感激地看向苏麦禾,小弟的性子被养歪了,不好掰正,娘便想出了鼓励加引导的方式教育小弟;娘又担心小弟太压制天性,失去了小孩子本该有的活泼劲儿,这才借故把她们带出来,好让小弟尽情释放。 如此耐心细致又用心良苦的教育方式,便是他们亲娘在世,怕是也不能比这做得更好了。 二丫的性子就大条些,没有大丫想到这么深,她被眼前这一幕惊讶到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江怀瑾跟变了个人一样,在屋子里面又蹦又跳地撒欢打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扭过头去,悄声跟苏麦禾和大丫咬耳朵。 “这臭小子,我还以为他长大了呢,原来都是装的呀……以前我咋没看出来小弟这么能装呢?娘,大姐,你们看出来了吗?” 苏麦禾含笑摇头表示她也没看出来,内心却是门儿清。 江怀瑾的小脑瓜子再好使,也还是个不满五岁的稚子,哪能真就没了孩子天性呢? 不过是被她冠上去的“顶梁柱”紧箍咒给束缚住罢了。 她竖起根手指嘘声示意二丫别说话,免得江怀瑾发现她们在外面偷看而不好意思。 二丫便捂住嘴巴偷笑。 娘仨个跟看戏一样,看屋里的小人儿撒欢打滚。 丝毫没注意到,她们身后,院门后面,一人一狗也正在看她们的戏。 狗是赖在他们家不肯走的大黄狗。 人是……借住在他们家不急着走的沈寒熙。 沈寒熙其实早就回来了,早在苏麦禾说家有喜事的那一刻。 他识趣地没进去惊扰娘几个的兴致,便蹲在门口摸大黄的狗头玩,然后就目睹了娘几个分配股份的全过程,以及眼前这一幕。 连大丫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都能看透的事,他自然也能看透。 他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从背后打量苏麦禾。 这个一心想攀高枝的女人……竟然还有善良的一面吗? 他一直以为天底下的后娘都一样的调性。 就像他那个继母,人前端庄贤惠又慈善,对他这个继子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谁见了都要赞一声良母。 可无人瞧见的地方,继母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冷如冰刀。 继母总会挑在他端起饭碗准备吃饭的时候过来检查他的功课,等功课检查完,饭菜也凉了,他只能吃些冷饭冷菜。 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继母还喜欢让下人盯着他坐在蚀骨的寒风中练字,站在夏日的骄阳下大声诵读,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哪怕他生病了,继母也不会通融,次次都用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教诲他。 记忆中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坐在门窗大开,寒风直往屋里灌的书房里练习大字,手指头冻得又红又肿,笔杆子都捏不稳,每一次落笔都钻心的疼。 他实在受不了了,跑去找父亲诉苦。 结果他前脚刚把苦诉完,后脚继母就吐血了。 继母身边伺候的丫鬟说,继母是让他气吐血的,因为继母自觉“一番好心反遭恶意揣测,后娘实在难为,不如死了算了”。 父亲得知后大怒,罚他在祠堂整整跪了一天,一口水都不让他喝。 从那天起,他便对后娘这种身份的人心生厌恶,深以为天底下的后娘都有两张皮,一面是伪善,一面是恶。 可这几天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接触,以及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却都在告诉他,他以往的那些认知,好像过于片面专断了些。 沈寒熙沉默地盯着苏麦禾的打量,心中若有所思。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了些,苏麦禾有所察觉,下意识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两人视线对上,沈寒熙并不避讳,苏麦禾则有些惊讶,狐疑地抬头望了眼天。 要知道,这几天,沈寒熙虽然住在她这里,却一直都是早出晚归,两人几乎从来没有在白天打过照面,连话都没机会说上半句。 此刻还是大中午呢,这人居然反常地回来了,实在让她大感意外。 不过苏麦禾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她上前来,高兴地招呼道:“沈大哥,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寒熙以为她要说准备在码头上摆摊卖饭食的事。 结果却听苏麦禾道:“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我得罪过一个人吗?那个人是城里杀猪卖肉的陈屠夫,不过他现在犯事了,被官府抓住了。” “我想跟你说一下,听说那陈屠夫也是此次修建码头的役夫之一,你们同在一个工地上做事,你现在又住在我家,所以在外面,你尽量跟我们疏远一些,免得他迁怒你。” 沈寒熙:“……” 关于苏麦禾的事,他这两天多少也知道了些。 其中就包括陈屠夫这件事。 因此也知道了那天苏麦禾前脚收留他,后脚又赶他走的原因。 收留他是觉得他是个将军,留他在家中借宿,能震慑坏人。 紧跟着又赶他走,许是真为他的处境考虑,毕竟“双腿皆废,手无缚鸡之力”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 所以,在得知陈屠夫在楼子里玩出事,江水生又到处走门路要把人送进大牢关起来时,他便暗中助力,帮了江水生一把。 江水生不过就是个秀才,手还伸不进去官府大牢。 只是没想到他好心办坏事,那陈屠夫,居然被朝廷征为修建码头的役夫了。 他今天这么早回来,就是为了跟苏麦禾说这件事,好让苏麦禾有个心理准备,最好是搬家离开这里。 结果没想到苏麦禾早就知道了,并且还丝毫没有要搬家的意思,居然还想在码头上摆摊卖饭食。 更让他意外的是,苏麦禾自己都面临着危险,却还提醒他注意安全。 沉默片刻,沈寒熙提醒道:“役夫虽然受管制,但铁链也有锁不住猛兽的时候,那陈屠夫如今被官府派来修建码头,你还要在码头上摆摊卖饭食,你就不怕他找你麻烦吗?” 第48章 真不如死了算了 苏麦禾当然害怕。 但这世上的难事,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 一味儿的退缩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会助涨对方的嚣张气焰,让自己陷入更加艰难的境地中。 她坦言道:“怕啊,怎么不怕?可我不能因为坏人到了家门口,我就带着孩子们搬家躲藏起来吧?” “而且,就算我这次搬家了,那万一坏人又一次找上门怎么办?” “所以啊,这种事情,与其躲,不如面对。” “你们读过书的人不是都知道一句话吗,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挺在理的。” 她说得认真。 沈寒熙听得挑眉,心中惊讶她一个村妇居然能说出这种大道理的话。 主要是还能有胆魄去践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起来不过短短几个字,然而凝聚成这几个字的背后艰辛和险难,就能让多少人望而却步? 这女人不过一个村妇,她哪来的这种胆魄? 沈寒熙沉默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随便你。” 说罢,转身便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苏麦禾见他不打算再出去,便热情相邀道:“沈大哥,你还没吃午饭吧?我们今天吃大餐,等下饭做好了,我叫你呀。” 收留役夫在家中借宿的村民,只提供住处,并不包揽饭食。 但这不是刚好撞到饭点了么。 何况对方于她还有救命的恩情在。 所以苏麦禾邀请得十分真挚。 沈寒熙的脚步顿了下,没说好,但也没拒绝。 他步履缓慢地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房门。 没一会儿屋内传出“哐当”的声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紧接着下一瞬响起男人压抑的闷哼声。 苏麦禾都要走开了,听见这动静,她连忙扬声问道:“沈大哥,你没事吧……你是不是摔着啦?” 刚才那动静,她越听越觉得像是人摔倒在地的声响。 再联想下沈寒熙腿上还有伤,苏麦禾顿时着急起来,过去拍门:“沈大哥,你方便我进来看看吗?” “……” 屋内寂静无声。 苏麦禾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听,什么也没听见,屋内静悄悄的仿佛没人存在一般。 可刚才她明明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响,还有男人压抑的闷哼声。 苏麦禾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担忧在她脸上呈实质性铺炸开。 她加重了拍门的力道,并且拔高声音喊道:“沈大哥?沈大哥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回应的话,我就推门进去了!一,二……” “我在换衣服,你要进来围观吗?” 屋内终于响起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明显透着几分戏谑。 苏麦禾揪成一团的心松开,还有精力调侃她,说明人没事。 她长呼一口连连摆手表示没这方面的爱好,忽然意识到房门关着,她再怎么摆手对方也瞧不见,便又回道:“不啦不啦,我没这方面的爱好……那什么,沈大哥,我先去做饭啦,饭好了我叫你。” 转身要走,屋内又有声音传出来。 “等一下。” “怎么啦沈大哥?” “我要擦洗下,劳烦你帮我送盆水来。” “哦,好。” 农家土灶专门有口小锅储存热水。 苏麦禾端来满满一盆温度适宜的热水,还没开口,沈寒熙的声音便从门缝里飘出来。 “放在门口就行了,多谢。” “……哦,不用谢。” “你可以走了。” “……” 这人还真是…… 苏麦禾瞪着紧闭的房门,到底没去跟里面的人计较。 好好一个大将军,沦为阶下囚不说,还伤了双腿,羸弱的比文弱书生都不如,这种巨大落差,只怕没几人能承受得住吧? 性情乖张些也能理解。 一门之隔的沈寒熙坐在地上,后背紧紧抵住房门。 待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长松了口气,手掌撑住地面想要站起身。 可他刚一动,两条小腿那里便传来钻心的巨疼,裤腿上的黏腻感也愈发的厚重。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居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以一种自保的方式抗拒配合他的蛮力。 两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后,沈寒熙冷汗淋漓,面色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往日里那双刀锋般锐利的眼神,此刻有些迷离朦胧。 他捶打自己软绵绵的两条腿,怔愣半晌,自嘲地摇头一笑。 真是没用啊。 谁能想到呢,有一天他沈寒熙,竟连站起来都如此费力。 ……这般窝囊样子,倒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衣领。 衣领那里藏着两颗药。 一颗是解药。 一颗是毒药。 解药半路上就送人了,还是他亲口给人喂进去的,现在那里只剩下一颗毒药了。 沈寒熙侧过脸,又缓缓低下头,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 没有几分血色的唇瓣张开,咬住衣领,牙齿正要用力。 “麦禾,麦禾!” 外面忽然响起“咚咚咚”的拍门声,有妇人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然后是院门拉开的“吱嘎”声响和女子的询问声。 “怎么啦,花大婶?” “麦禾,我来跟你说件事,有个借住在咱们村里的役夫,死了!” “啊?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是生病还是意外?” “都不是,是那役夫自己上吊死的,用的还是裤腰带,就挂在房梁上头,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僵硬了!” “……为什么要上吊啊?不是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 “那也要看咋个活法,听说那役夫之前是个当官的,如今沦为阶下囚,还要去修码头做苦力,大概是受不了这种落差,才会寻短见……县衙里的官老爷都来了,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是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哪家收留的,哪家跟着受连带责任!” “这……这不是不讲道理么,想死的人根本拦不住!” “谁说不是呢,可是有啥办法?官家两张口,说啥就是啥……我来就是想提醒你,借住在你家的那个,我瞧着那人整天死气沉沉的,身上没一点活泛气……” 声音压低了些。 但沈寒熙的耳力好,依旧能听得清楚。 就听那妇人说道:“要我说,你干脆去跟村长说说,把那人从你家里弄走算了,免得受牵连……你是寡妇,家里面本来就不适合收留外男,村长不会不同意的。” “……我想想。谢谢您啊花大婶,还专程过来提醒我。” “都是一个村里住着的,说啥谢不谢的话……那我走啦,你忙。” “哎。” 院门又是“吱嘎”一声响。 没一会儿,房门口响起脚步声。 第49章 最后送给他的一抹温暖 沈寒熙停下撕咬领口的动作。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等着敲门声响起。 ……等着被撵走。 然而他等了又等,也没等来敲门声,只等来女子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屋里屋外都陷入安静。 沈寒熙缓缓撑开眼皮,扭头看向身后的房门,有些意外地蹙紧眉头。 那女人,居然没来撵他走? ……难道就不怕他死在她这里吗?? 他再次侧头看向衣领,藏毒药的那处衣领已经有些湿润了。 不过还好,毒药没咬破。 他已经害死了不少人,不能再有人因他而丧命了。 ……真是够可悲的,他现在竟就窝囊成这样,连死的自由都丧失了。 沈寒熙又是自嘲一笑。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积攒了些力量,拉开房门,将门口的那盆热水扯着盆沿拖拽进来,然后卷起裤腿,开始清洗。 两只脚踝都红肿不堪,有些地方还溃烂了,不住地往外冒着血水和脓液。 这是接脚筋后留下的后遗症。 正常情况下,双脚脚筋重新续上后,至少需要卧床休养半年,方可依靠拐杖的辅助下地行走。 可他只休养三个月不到就下床了。 之后便是跟常人一般强度的奔走。 这也是他两条腿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的主要原因。 ……也幸亏越来越糟糕。 望着红肿溃烂的脚踝,沈寒熙勾唇冷冷一笑。 不能自己寻死,还不能病死吗? 苏麦禾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几次出来查看,直到看见房门口那盆水不见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诚然,花大婶说得没错,她是寡妇,她完全可以把人送走,不必承担这份风险。 然而她做不到。 否则她这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 反正她这条命是捡来的,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也无非是再把她的命还回去而已。 ……话说,屋里的那位大将军,抗压能力应该没那么差吧? 一顿饭苏麦禾做的心神不安。 好在当她站在院子里大喊开饭时,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房门打开了。 沈寒熙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些略显紧绷不合体的陈旧麻布棉衣。 不过他应该刚洗过脸,胡须也刮了,整个人的气色瞧着都精神了不少。 苏麦禾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她扬起笑脸。招呼道:“沈大哥,快来吃饭,就等你啦。” “……好。”沈寒熙没有推拒。 苏麦禾悬着的另一半心也落下了。 愿意吃饭是好事。 只要肯吃饭,就说明还没有寻死的念头。 一无所知如苏麦禾,丝毫不知道,就在刚才,她与一桩大祸险险擦身而过。 家中不差米粮,苏麦禾就不会亏着她和孩子们的嘴。 她今天做的饭食,除了日常的两菜一汤,另外还有一道加餐大菜,水煮肉片。 肉用的是猪腰柳肉,是位于猪里脊附近,猪腰子下方的一条细长嫩肉。 这个部位的肉,肉质鲜嫩,纤维细腻,是猪身上最嫩的部位,也是制作水煮肉片的最佳选择。 前期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泼油。 这是做水煮肉片的核心要素之一。 “热油来啦,都把身子往后仰仰,小心让热油烫伤。” 苏麦禾用碗大的铁勺,装着满满一勺滚烫的热油从外面进来。 二丫忙把身体往后仰,大丫则摁着江怀瑾,免得小家伙好奇乱动。 沈寒熙略微犹豫了些,他也配合地将身体往后仰了仰。 苏麦禾这才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 她将热油泼下去。 滚烫的热油淋在撒着辣椒,花椒和蒜米葱花的肉片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好生热闹。 下一瞬,食材本身的香味就都被热油激发出来了,浓郁的香味直扑面门。 江怀瑾馋得受不了,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夸张地扑腾着小手,将香味使劲儿往鼻子里面扇。 就连沈寒熙,都望着那盆热气腾腾水煮肉片,喉头也忍不滚动了下。 这样的做菜方式,他还是平生第一次瞧见。 二丫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往大家手里面塞了。 “吃饭吃饭,肉要趁热吃才香!” “对,肉要趁热吃才香!”苏麦禾附和,她端起自制的甜饮,“这是我用金银花藤和红糖熬出来的甜茶饮。今天我们便用这道甜茶代替酒水,提前庆祝我们家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来,干杯!” 三个小孩很给她面子,也觉得这种方式好玩,忙纷纷站起来,端起各自面前装着甜茶的碗去跟苏麦禾碰杯。 碗壁相碰的清脆声响起,三个孩子学着苏麦禾的样子叫了声干杯。 更热闹了。 沈寒熙心中动了动,感觉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似乎隐隐在跳跃。 但他依旧坐着没动。 别人的家事,跟他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他不属于这场热闹。 结果下一瞬,苏麦禾就看向他,并且发出邀请:“沈大哥,端碗呀,就差你了。” “我?”沈寒熙挑眉,想说我不是你们家中的一份子。 然而不等他开口,便见苏麦禾重重地点了下头,认真地说道:“对,虽然我们没有亲缘关系,但是我们现在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就是一家人,你也是我们这个家的一份子,当然得参与进来啦!” “……”沈寒熙沉默地抿住嘴唇。 他的亲族家人在得知他有可能获罪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与他割席,并且将他驱逐出族,都等不及罪名落实。 可这个女人,在明知道有可能会受他连累的情况下,却说他是他们的家人。 ……或许,这是老天不忍见他走的过于凄凉,最后送给他的一抹温暖吧? “好。”沈寒熙颔首,伸手去端他面前的那碗甜茶。 苏麦禾看着他的动作,在热气中暗暗松了口气,最后悬着的那点心也落地了。 肯吃饭。 也愿意互动。 可见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还没有被生活打垮,应该做不出寻短见的傻事吧? 她笑着问沈寒熙。 “沈大哥,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触底反弹。” 第50章 生意经 沈寒熙端茶碗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苏麦禾。 眼神中透出被戏耍的愤怒。 但也只是一瞬,沈寒熙便将这抹情绪敛起击碎,连眼底的自嘲都藏得一丝不漏。 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人家有说真的把他当家人了吗? 没有,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老天爷并没有念在他是一个将死之人的份上,施舍给他一份温暖。 沈寒熙脸上的神情变换太快了,弹指一挥间的间隙,苏麦禾压根来不及捕捉。 她笑意不减,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缓声说道:“我超爱这句话,我一直觉得,这句话不是失败的代名词,它是重生的开始,是内心不屈的力量在绽放,这样有起有伏的人生曲线,谱写出来才更加的精彩。” 她举了举手里的茶碗,笑道:“沈大哥,你现在就在谷底,但是我相信,谷底不是你的终点,而是你反弹的起点,你要留着这口气,去承接往后的好运气。” ——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地去寻死啊! 后面这句话苏麦禾没说。 但是沈寒熙听出来了。 有了方才的心绪历程,这次他很平静,内心一潭死水般无波。 他挨着茶碗的手指重新注入力道,将茶碗稳稳地端起来,朝苏麦禾扬了扬,给出苏麦禾想要的回答。 “放心,我不会让你受我牵连的。” 说完这话,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放回桌上,拿起筷子问:“可以吃饭了吗?” 苏麦禾:“……” 小心思就这么被戳穿了,苏麦禾有些尴尬,但好在沈寒熙没有拂袖而去……他应该没生气吧? 苏麦禾忏愧又惴惴,她连忙将那道水煮肉片往沈寒熙跟前移了移,招呼道:“沈大哥,你尝尝这道菜,这个好吃。” 还殷勤地帮忙夹菜。 连汤带菜,足足装了大半碗,其中还以滑嫩的肉片居多。 热气从碗中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苏麦禾有些看不太清沈寒熙脸上的神情,但见他拿起筷子低头吃菜,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生气。 翌日,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码头正式动工。 两百多名役夫齐聚在码头上,挖泥挑泥,搬运木材,哐哐当当声响不断,期间还掺杂着吆喝声,催促别偷懒的叱骂声。 冬日天冷,村民都不太愿意往河边来,只有放牛人还会牵着牛过来吃草。 后面天气越来越来冷,大雪落下,本就所剩不多的枯黄野草蜷缩在厚厚的雪层下,连放牛的人也不愿意再往这边来。 河岸边死寂得像处无人之境,一天到晚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但是现在,这份死寂让役夫们手中的铁锹挥碎了,入耳听是喧嚣,眼望去是热闹。 乡下的新鲜事本就少,一年到头只有冬天才能清闲几日的村民们都跑来瞧稀奇。 “好好的,朝廷咋突然想到要跑咱们村修建码头呀?” “天家的事情,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哪能知道呀。” “说得也对,好在这次修建码头,没有从咱们村征徭役,不然家里面的男人们又得吃苦受累了。” “正是这个理,先前村长通知说朝廷要来咱们村修建码头,可把我吓坏了……我都打算往我家男人的腿上扎一刀呢!” 腿扎伤了,也就不会被征徭役了。 大娘大婶们磕着瓜子说闲话,时不时地响起一片大笑声。 大爷大叔们则是望着干活的役夫们唏嘘不已,心中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此时太阳已经高悬,苏麦禾站在家门口的暖阳下,一边听着村里人的闲谈笑闹,一边暗中关注着码头上的情况。 二丫在她边上急得团团转。 “娘,他们都开始干活了,咱们啥时候做饭卖啊?” 不等苏麦禾开口,她又说道:“米面倒是够用的,但是菜不够啊。” 这么多人要吃饭呢。 家里现有的那些菜全炒出来也不够吃啊。 二丫都要愁死了。 苏麦禾将视线从码头上收回,摇头说道:“饭食摊子的生意不着急,咱们先观察两天再说。” “啊?为啥还要先观察两天?”二丫不解,码头都开工了,役夫要吃饭啊。 苏麦禾正要解释原因。 “你真是个大笨蛋,就只会着急,不会动脑子。” 就在她要开口前,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 跑出去玩的江怀瑾回来了。 鞋帮子四周都裹着淤泥,衣服上面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不用问,肯定是去河岸边亲临现场“考察生意”去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道:“做生意之前,要先去多问问,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干,这样做生意才不容易亏。” 虽然他现在有钱了。 但是二两银子也是钱,要是亏了,多可惜啊。 小家伙背着双小手,鄙视地看二丫:“你真是太笨了,什么都不懂。” 被嫌弃了的二丫:“……” 二丫不服气地瞪了眼小家伙,然后扭头问苏麦禾:“娘,是这样的吗?” “对。”苏麦禾点点头,“咱们要先观察下官府给他们提供的伙食情况如何,还要再打听下他们有没有另外购买吃食的能力。” 如果官府提供的大食堂伙食水准高,那他们的生意就不好做。 如果官府提供的大食堂伙食水准不行,可他们身上又没有银钱,那他们的生意同样也不好做。 这就是她不急着把摊子支起来的原因。 二丫听懂了,不再着急。 江怀瑾仰头问苏麦禾:“小后娘,你做的最好吃的菜是啥?” “……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我想过了,直接开口问人家身上有没有钱的话,这样不太好,所以我想,你做最香的菜出来,咱们就在门口吃,把他们都馋过来,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买咱们家的饭菜吃,这样就知道他们有没有钱了。” 江怀瑾一脸深沉地说道。 这是他刚才跑去连着问了三个役夫身上有没有钱,然后连续被嫌弃三次后想出来的主意。 苏麦禾并不知道这段小插曲,她两眼晶亮地望着小家伙。 第51章 鸡汤很香吗 这个主意好啊。 不需要东奔西走,娘几个把饭桌往门口一摆,到时候想知道的就全都知道了。 果然,还得是新脑袋好使呀。 她这个历经两世的旧脑子,就想不出这么便捷但又有效的好法子! 苏麦禾喜出望外,她稀罕地摸了把江怀瑾的小脑瓜子,羡慕地说道:“你说说你,这小脑瓜子咋长的呀,咋就能这么聪明呢?” 江怀瑾很不喜欢别人摸他的脑袋。 但看在苏麦禾这么夸他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做了回牺牲,由着苏麦禾的手掌在他头顶上揉啊揉。 等苏麦禾揉够了,他才做出一脸嫌弃状翻了个白眼,然后重复刚才的问题:“所以小后娘,你最拿手的菜是啥?” 苏麦禾便仔细沉思起来,思索了会儿,她说道:“娘今天中午给你们做鸡汤油面吃。” 鸡汤三个孩子是知道的。 年长的大丫小时候还喝过鸡汤,那是亲娘还活着的时候。 年幼的江怀瑾也喝过鸡汤,还吃过大鸡腿。 只有中间的二丫,她小时候或许也喝过鸡汤,但因为年幼,早不记得是何滋味了。 她好奇地问苏麦禾:“娘,鸡汤很香吗?” 苏麦禾:“……” 分家出来单过的这些天,除了头两天生活困难了些,后面她挖冬笋卖菜方挣了些钱后,她便没在吃食上亏待过三个孩子。 江怀瑾就不说了,小家伙是江家的男孙,本来就吃得白白胖胖。 变化最大的是大丫和二丫。 姐妹俩的小脸上肉眼可见地长出肉来,连带着头发都有光泽了不少,气色更不以前的蜡黄能比。 可此时听二丫这么问,苏麦禾还是忍不住感到心酸,暗怪自己不喜欢吃鸡,这些天都没想到给几个孩子买只鸡吃。 要知道,以前在江家,给鸡抓虫子吃,以及打扫鸡舍,一直都是二丫的活。 可二丫却问她鸡汤香不香。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蚕妇”吗?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二丫的这个问题,而是拿出一百文钱递给二丫。 “这个问题,等吃中午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去村里转转,看看谁家有鸡卖,买两只回来。” 末了,她又补充道:“不用心疼钱,你想买谁家的,就去谁家买。” 记忆中,住在江家隔壁的江铁娃家,就养了一大群鸡。 果然,二丫闻言眼睛亮了亮,兴奋道:“那我去江铁娃家买!” 苏麦禾对这个回答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含笑点头道:“好,去吧。” 二丫便捧着钱串子飞奔着朝江铁娃家跑去。 快到江铁娃家时,迎面看见几个大娘大婶相携着走来。 二丫眼珠子转了转,放慢了步伐。 她等着那几个大娘大婶快到跟前了,她才快走几步,站在江铁娃家的院门口朝里面张望,然后大声喊道:“铁娃奶奶,您家的鸡卖吗?我娘让我来买两只鸡吃,多少钱都行!” 几位相邀着去河边瞧热闹的大娘大婶,闻言果然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二丫,这不年不节的,你娘咋让你买鸡吃呀?” “是呀,还一下子买两只鸡吃呢……你娘在路上捡到钱袋子啦?” 二丫摇摇头,实诚地回道:“大娘大婶,钱袋子哪是那么好捡的呀,我娘没捡到钱袋子,我娘是心疼我以前养了那么多鸡,却还不知道鸡肉是啥滋味,所以才说要买鸡给我们吃!” 几位大娘大婶惊讶了。 “你爷奶家养了那么多鸡,你咋会不知道鸡肉是啥滋味呢?” “对呀,我每天都看见你去田里抓虫子喂鸡,你爷奶家杀鸡,都不给你吃的吗?” “不给,爷奶说,我和大丫都是赔钱货,赔钱货不能吃家里的鸡,只能吃剩饭剩菜,不然会吃坏家里的运道。” 这话还真不是二丫胡说八道冤枉江家二老,因为老两口的确是这么说的。 此时江老婆子就在院子里头,听着二丫这番话,再听听那些大娘大婶们的唏嘘声,她气得当即就要冲出去撕烂二丫的嘴巴。 小贱蹄子,居然敢在背后说她坏话,不打不行! 除了江老婆子,江家其他人也都聚在院子里,并且穿得光鲜又齐整。 江水生领了记录修建码头进展的事宜,等下要跟着官老爷们一块儿在码头上巡查。 作为江水生的爹娘嫂子和妹妹,一家人也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在一群官老爷们面前露露脸,所以就都把自己压箱底的好衣裳拿出来穿身上了。 这个节骨眼上不宜生是非。 江大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江老婆子手腕将人拦下,提醒道:“娘,你要干啥去?” “我去撕烂那小蹄子的嘴,让她胡说八道坏我名声!”江老子婆子咬牙骂道,并命令江大嫂赶紧松开她。 江大嫂并没有松手,反而把江老婆子拽得更紧了。 她在心里面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可不是胡说八道,人家孩子这是实事求是。 因为江老婆子这样骂大丫二丫的时候,她就在边上。 但她生的三个孩子都是儿子,没有女儿,所以她也就没有插手江老婆子说孙女都是赔钱货的言论。 就是现在她也不想跟江老婆子掰扯这些,她谨记着江水生交代给她的事情,提醒江老婆子。 “三弟临出门前特意交代过我,说是今天村里会来好些个大官,让我看顾好你,别做出格的事让他丢脸。” 当奶奶的和孙女对骂,这样的事情就很丢脸。 再听江大嫂说这样丢脸的事情要是让官老爷听去,会影响到秀才小儿子的前程,江老爹也出言呵斥江老婆子。 江水娇更是着急上火,埋怨江老婆子:“娘,你还想不想女儿嫁高官了?” 她今天天还没亮就起床梳洗打扮,首饰匣子里的首饰也都拿出来戴在了头上,就是想光彩四射,好寻个官老爷嫁。 谁要是敢坏她好事,她能把人咬下一块肉来。 一家人都来压制她,即便江老婆子再恨得牙痒痒,也只能作罢。 可江老子婆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这口怨气在看到苏麦禾时达到巅峰,江老婆子噔噔噔几步上前去,扬手就往苏麦禾的脸上打去。 第52章 江老子婆讹诈苏麦禾 院门是半掩着的。 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进去,可以看清院子里只有苏麦禾一个人。 此时苏麦禾似乎在琢磨事情,正望着墙角一处发呆。 连有人悄悄溜进来她都没察觉到。 当然,这只是以江老婆子以为的。 实际上,在江老婆子鬼头鬼脑地往院里张望时,苏麦禾眼角的余光就已经捕捉到了这一幕。 甚至还有被将江老婆子动作吸引,正转身朝这边走来的二人。 但苏麦禾没动。 甚至还做出想事情想得忘神的假象麻痹江老婆子。 直到此刻,江老婆子举着巴掌恶狠狠地朝她打来,她才忽然起身走开。 江老婆子全身都在发力,铆足了劲儿要一巴掌打烂她半张脸。 哪曾想她会突然起身走开。 一时收力不及,江老婆子像被人从后面狠踹了脚般一头扑倒在地。 庄户人家的屋舍大多简朴,院子里几乎从来没有铺青砖石板的条件。 但现在是冬季,泥土冻得梆硬。 江老婆子这一摔,直接摔断两颗门牙不说,下巴和掌心处也都蹭破皮了,全身骨头也仿佛散架般剧痛。 她疼得“哎吆哎吆”叫唤,在地上虫子一样扭了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指着苏麦禾的鼻子就大骂。 “好你个杀千刀的苏氏,你居然敢打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苏麦禾丝毫不意外江老婆子的倒打一耙。 她只诧异到这个时候了,江老婆子居然还有脸以“婆婆”的身份在她面前自居。 分家断亲文书是白写的? 还是这老婆子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三分? “首先,我们早就已经分家断亲,您老算我哪门子的婆婆?” “其次,我好好的坐在自家院子里头,没招您也没惹您,是您自己突然闯进我家院子,又摔倒在地,怎么就成我打你了呢?” “哦对了,话说我家这院子的路还算平整,您老是怎么摔倒的啊?” 她条理清晰地反驳回去,并且一脸无辜,还狐疑地发出质问。 “我……”江老婆子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是偷袭苏麦禾不成,才摔倒的。 可她要是这样说的话,显然不在理,甚至还会反被问责。 所以江老婆子聪明地避开苏麦禾的问题不回答,也不管谁对谁错,就梗着脖子耍起无奈来。 “我不管,我在你家院子里摔倒,你就得负责,不然我就去官府报官,告你殴打老人!” “您这是不讲道理,是在讹人!”苏麦禾大声指责道,胸脯剧烈起伏,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而她越愤怒,江老婆子就越得意,还以为把她拿捏住了,更加嚣张地叫嚣道:“这院子里只有你和我,我说是你打的,就是你打的!” 一副讹定了苏麦禾苗的架势。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想了想大概又觉得要的太少了,干脆将整个巴掌都伸出来翻两番,狮子大开口。 “你把我打成这样,至少得陪我五十两银子的药钱,少一分一文都不行,不然我就去官府告你,让你坐大牢,吃牢饭!” “不必去官府了,官府的大人就在这里。”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江老婆子回头一看,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两名年轻男子,说话的是位身上穿着件破旧麻布棉衣,手里还拄着拐杖的年轻男子。 正是沈寒熙。 他和陈武恰好路过这里,瞧见江老婆子鬼鬼祟祟地推开苏麦禾家的院门。 再想到苏麦禾和江家那边的恩怨,他担心江老婆子不怀好意,就借故回来拿东西,将陈武领了过来。 两人将江老婆子的一举一动瞧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觉得他穿着寒酸吧,江老婆子只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落在陈武身上打量。 陈武负责管束和调派修建码头的役夫,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官服,看起来要比沈寒熙体面了不止一星半点。 主要是他腰上还挂着把腰刀。 寻常百姓可没资格在腰间挂这样的腰刀,一般都是官府的人才有资格配置这样的装备。 这点常识江老婆子还是有的。 再看看他气宇轩昂的架势,江老婆子立马收起嚣张的嘴脸,抹泪跟陈武叫起屈来。 “青天老大爷啊,您可得为老婆子我做主啊,苏氏这泼妇她殴打老人啊!” 江老婆子嗷嗷嚎叫,指着苏麦禾,将苏麦禾如何殴打她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着重强调苏麦禾是如何殴打她的。 在她的叙述中,苏麦禾就是个刁蛮无理,无恶不作的泼妇。 末了,她还指着自己身上的伤让陈武看。 “大老爷您看,我这一身伤,就是她打的,门牙都打断了两颗!” 饶是苏麦禾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听得心里面直翻白眼。 老实讲,江老婆子那一番说辞,再加上摔断的两颗门牙和脸上手上的擦伤,的确很有说服力。 再看看她,一身清爽,头发丝都不乱一毫。 换个不知情的人,怕是就要信了江老婆子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了。 可惜,“青天大老爷”目睹了全过程。 穷山恶水容易养出刁民,陈武是深有体会的,然而以前他也只是在事情发生后去处理这类官司纠纷。 今日亲眼目睹了刁民是如何养成的,他大感震惊,随即怒不可遏,冷声呵斥江老婆子。 “大胆刁民,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方才瞧的清清楚楚,分明是你溜进这位小娘子的家中,欲在背后偷袭这位小娘子,结果偷袭不成,自己摔倒在地,如今反而颠倒是非,倒打一耙起来!” ——当他是傻子好糊弄吗! 陈武不客气地揭穿江老婆子的鬼话。 江老婆子傻眼了,一张老脸青了红,红了又白。 她没想到陈武竟目睹了全过程。 苏麦禾立马戏精上身,指着江老婆子愤怒道:“好哇,亏我还当你是长辈敬着呢,结果你居然强闯民宅,还背后偷袭我,朝我下黑手!” 她看向陈武,学着江老婆子方才的做派,跟陈武哭嚎道:“大人,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陈武:“……” 苏麦禾问:“请问大人,她这算不算是入室行凶?” 陈武:“……算。” 苏麦禾又问:“那,大人,像这种事情,咱们官府管吗?” 陈武:“……” 第53章 秀才公的一箭双雕计 入室行凶这种事情,官府自然是要管的,而且还是严管严惩。 但问题是江老婆子没有得逞,苏麦禾也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江老婆子,摔断两颗门牙,又摔出一身伤,也算是得到了惩罚。 今天是码头第一天开工的日子,陈武不太想节外生枝闹出是非。 他想了想,想出一道折中的法子,先把江老婆子狠狠训斥一番,然后对苏麦禾道:“这位老妇人的行径属实可恶,但好在没有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也受到了惩罚,就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此事便算了了,可好?” 苏麦禾想说不好。 只是一句道歉,那也太便宜江老婆子了。 但陈武的顾虑,苏麦禾心中也同样有。 今天是码头开工的第一天,负责管理码头的人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忙。 她后面是打算在码头上摆摊卖饭的,不好给管理者留下她得理不饶人的坏印象。 这不利于她后面的生意发展。 加之沈寒熙也眼神暗示她退让一步,于是她便接受了陈武的调和,行了一礼说道:“民妇一切都听大人安排。” 乖顺又知理,一看就是个识大体懂礼数的人,可比江老婆子讨喜多了。 陈武心中满意地点点头。 结果江老婆子却不干了,叫嚷道:“我门牙都摔断了两颗,凭啥还让我给她道歉?我不道歉!” 陈武的脸一下子黑沉下来。 他厌恶地斜睨着江老婆子,真要按照当朝律法严格追责起来,他都能把人抓起来扔进大牢里关上十天半月。 如今他只判赔礼道歉,这老东西居然还不肯认罚,真是不知好歹。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意味问江老子婆子:“那你想如何?” 江老婆子没直接说自己想说如何。 她像老眼昏花瞧不见陈武脸上的厌恶一般,凑过去跟他悄声说道: “大老爷,我那小儿子是秀才,他将来也是要当官的人,这么算下来你跟我儿子也算是同僚,咱们可都是自己人,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帮,帮着苏氏那小贱人说话啊!” “依我看啊,你先让她赔我五十两银子,然后再把她抓起来关进大牢里打一顿……你放心,那五十两银子我不独吞,我分你一半!” 另一边,江水生正态度恭敬地陪在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身侧,跟对方讲述村里的情况。 中年男子姓周,工部员外郎,暗中依附楚国公,全权负责此次的运河码头修建事宜。 听江水生头头是道地讲完村里的概况,周员外点头赞许道:“不错,你对村里的情况了解得很透彻,也颇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 他停下来,拍拍江水生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朝廷眼下需要的,正是你这种有想法的寒门学子,咱们的圣上也有意要栽培寒门学子,来年本官在京城等你。” 他这话就差没明着跟江水生说,只要来年你榜上有名,我来给你当这个引荐人。 科举考试看似公平。 然而也暗藏捷径可走,比如这个引荐人。 打个比方,甲乙两名考生,水平不分上下,然而阅卷官听过甲学子的名声,并且对甲学子心有好感,那么在阅卷的时候,这份好感就会发挥大作用。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两份同样水准的试卷摆在阅卷官面前,阅卷官会下意识地偏向心有好感的甲学子。 这就是寒门难出贵子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仅仅是因为读书科举花费巨大,寒门难以负担这笔开销,还因为他们身在寒门没人识,无达官贵人引荐。 周员外这话无疑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肉饼砸进江水生的怀里,江水生整个人都香迷糊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 他激动道:“学生谨记陈大人教诲,定当发奋刻苦,勤学苦读,方不负大人所望,他日若学生金榜题名,必不敢忘大人的教诲和提携之恩,日后也必以陈大人马首是瞻!” 善钻营如江水生,当下便在周员外面前以学生身份自居起来,并且奉出自己最诚挚的态度献上。 周员外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又说了些一语双关的话,每一句话都让江水生听得热血沸腾,两眼冒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官服威风八面的情形。 见鸡血灌得差不多了,周员外这才结束对他的夸赞,放出最后一记强心针。 “圣上对运河码头的修建事宜很是关注,你既领了记录码头修建进度事宜的差事,便要尽心尽职,若是此次你差事办的漂亮……你懂本官的意思吧?” 江水生懂,他太懂了啊! 若是他差事办得漂亮,关注此事的皇帝,还能不夸奖他? 皇帝的夸奖啊,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求的好事! “学生明白!学生一定好好办差!”江水生连忙表态。 他余光瞥了眼河岸边的老宅,心中一动,对周员外道:“大人,学生家在河岸边有座闲置的老宅,学生打算今日便搬进老宅中居住,日夜不停地守着码头!” 这个想法,是在苏麦禾拒绝搬回江家的那天晚上滋生的。 谨慎如江水生,到底还是不放心让苏麦禾脱离江家,还是想把人弄回江家去,免得留下一个他们江家欺负孤儿寡母的把柄在外面。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本来是打算过上三五日,先让苏麦禾在外面吃些苦头,然后他再上门施恩,劝苏麦禾搬出老宅,搬回江家去住。 是因为周员外这番话,才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如此以来,他收回苏麦禾这个把柄的目的达成了,还能给周员外留下一个他尽心尽责办差的好印象。 就是将来皇帝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也要夸他一句用心。 如此一箭双雕的好机会送上门,他又岂肯错过? 果然,听他这么说,周员外对他愈发满意,点头说道:“也好,那就辛苦你了,子谦。” 子谦是江水生的字。 古代读书人,年满二十行束发行及冠礼时,会由父母或长辈赐字,寓意正式成年。 而在对外交往时,只有彼此间关系相当熟稔时,才会以字相称呼。 现在周大人唤他子谦,说明已经将他列为自己人之列了。 江水生大喜过望,心砰砰跳,态度也越发的谦恭。 他压制着激动的心情,长揖一礼说道:“应该的,这些都是学生分内之事。”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一道响亮的能传出几里地的大嗓门飘过来。 “官老爷咋啦?官老爷也不能抓我!我儿子可是这十里八乡头一位秀才公!” 第54章 前程尽毁 听见这熟悉的大嗓门,江水生两腿发软,险些扑通跪地上去。 再听他娘喊的那些话,他更觉得头顶一道惊雷炸开,眼前阵阵发黑,险些要晕厥过去。 他是秀才公没错。 他也曾为自己是秀才公而骄傲过,自喜过。 可他这个秀才公,也只有在没见识的乡下人心中才能发挥作用,出了村就作用不大,放到周员外这样的京官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说句难听点的话,若不是朝廷要在他们村里修建运河码头,他又机缘巧合下有幸结识上周员外,像他这样的秀才,周员外都未必肯多看他一眼。 可恨他那蠢笨的老娘,居然敢喊出官老爷都不能奈何他这个秀才公的狂妄之言! ……他江水生算哪根葱哪颗蒜?? 先前有多激动亢奋,此刻江水生就有多绝望,不过是转瞬的功夫,他额头上便爬满了冷汗珠子,赶忙去转移周员外的注意力。 “大人,那处拱桥上最高处视野最是开阔,从那里望去,能将整条运河的形貌尽收眼底,不如学生领您去瞧瞧?” 若没有江水生方才说要搬进老宅办公的话,周员外或许真就被转移注意力了。 乡下人之间的纷争,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然而此刻他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狐疑道:“子谦,你方才听见一个老妇人的叫嚷声了吗?那声音,好像就是从你家老宅里传出来的。” “……”江水生想说不是,大人您听错了。 然而不等他开口,便见一个小男孩沿着河岸奔跑,并且四顾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待瞧见他,小男孩眼睛一亮,连忙朝他飞奔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小叔……不对,秀才老爷,你娘又去欺负我娘了,你快去管管呀!” 一会儿是小叔,转瞬就又改口唤秀才老爷,周员外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小家伙,你跟秀才老爷是什么关系?为何一会儿叫他小叔,一会儿又改口唤秀才老爷?” 小家伙正是江怀瑾。 江水生是在小家伙跑到跟前后才认出来这是他二哥家的小儿子。 他长年不在村里住,偶尔回来一次,眼睛也没兴趣多瞧,对家里的几个侄子侄女们都不熟悉。 他能认出江怀瑾,还是凭着江怀瑾的那句“小叔”提醒。 此刻听周员外这么问,江水生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就要去捂江怀瑾的嘴巴。 可小家伙却像早就预判到他下一步动作似的,不等他抬手,便飞快地跑到周员外身边去,然后仰着小脑袋对周员外说:“这位大叔,你是谁呀?你长得真好看呀,跟画上的仙人一般好看。” 这话要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周员外肯定不相信,并且还会在心里嘲讽对方谄媚巴结。 毕竟他一直认为自己的长相勉强算是能入眼,实在跟好看沾不上边儿。 可这话是从一个稚子嘴中说出来的。 小儿嘴中无谎言,兴许是他对自己的要求过高了呢? 周员外顿时心情大好,再看江怀瑾,越发觉得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 倒有几分像他家中的小儿子。 老来得子的周员外,一瞬间父爱爆棚。 他蹲下身来,语气和蔼地对江怀瑾道:“大叔不是什么仙人,大叔是为当今圣上做事的臣子。” “哦,那大叔就是最好看的臣子。” 这话再度取悦了周员外,周员外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去摸江怀瑾的小脑袋。 江怀瑾下意识地想躲开,他讨厌别人摸他的头。 可想到小后娘的叮嘱,他还是忍住了,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小贝齿冲着周员外笑。 这也是小后娘教他的,小后娘说,大人都喜欢看小孩子笑,小孩子的笑是天底下杀伤力最强大的武器,铁汉看了也会化成绕指柔。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要不是他身上的泥点子实在太多了,抱他会弄脏身上的官袍影响印象,周员外都想把小家伙抱起来好好稀罕一番。 “小家伙,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周员外夸赞道。 江怀瑾眨巴了下眼睛,说:“我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是我娘教的我。” 他一连用了两个很小。 可他看起来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周员外的心更软了,连带着声音都更加的温和几分,怜惜道:“好孩子,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敬你娘,你娘不容易……对了,你方才说你娘被人欺负,怎么回事?” 当今圣人最容不下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他作为天子的臣子,理应跟天子站一队,不遗余力地打压这种恶行才是。 本就面色惨白的江水生听见这话,险些一头栽地上去。 而江怀瑾后面说的一番话,更是让他浑身血液冰冻住,从头凉到脚。 他再也扛不住了,扑通跪倒在周员外脚下,颤声辩解道:“大人容禀,学生为了读书方便,常年和妻儿家小居住在书院附近的民房中,对于家中所发生的事情,学生并不知情……一切都是家中爹娘的主意!” 他也是急糊涂了,为了自保脱身,居然将责任全都往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身上推。 殊不知“子不言父过”,尤其是在外面。 且不论他话中真假有几分,单是他这般为了自保而甩锅给家中爹娘的行径,就让周员外心中大怒。 一个张口就能出卖亲生爹娘的人,还指望他能有几分忠诚可言? 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江水生一眼,周员外牵着江怀瑾就往江家老宅去。 江水生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色,满脑子就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他的前途,毁了! 直到江大嫂等人过来,问他怎么坐在地上,江水生才陡然惊醒。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瞪着江大嫂质问:“不是说让你看好娘的吗?你干什么去了?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因为娘家家底殷实,江大嫂腰杆子硬实得很,自从嫁进江家后,还从来没人敢这样指着她鼻子骂过。 哪怕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 此刻劈头盖脸盖了江水生一通骂,江大嫂第一反应便是一巴掌打过去。 长嫂如母,她打江水生这个小叔子一巴掌,也没人能指责她什么。 何况还是江水生先对她这个长嫂不敬的。 然而胳膊抬起来,忽然对上江水生那双赤红的眼眸,再看看江水生那张灰败惨白的脸,江大嫂心中突地一跳,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一家人来到码头这边后,一开始她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婆婆的,就怕婆婆招惹是非;后来小姑子拉着她去几位穿着体面富贵的公子哥跟前晃悠,她才跟婆婆分开。 左右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难不成这么短的时间,她婆婆就把天捅出个大窟窿了? 江大嫂思及此,心中惴惴,胳膊再也不能往上抬。 待听江水生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江大嫂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也不顾忌江老爹就在边上站着,破口大骂道:“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一个没看住,她就捅出这么大个窟窿……她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个祸害,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骂得实在难听。 然而不管是江水生,还是江水娇,兄妹俩都觉得她骂得好。 就连江老爹都没有出言呵斥。 他阴沉着一张能滴出水的老脸,大步往老宅去。 第55章 对自己更狠 朝廷要在村里修建码头,多少年难遇到的稀罕事,几乎大半个村子的村民都跑来河岸边瞧稀奇。 而此时这些跑来瞧稀奇的村民,又有一大半都聚集在江家老宅门前。 “咋回事呀?咋又闹腾起来了呢?” “今天这事可不能怪麦禾,是那江老婆子,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悄悄溜进麦禾家要打麦禾,结果麦禾躲开了,她自己摔了个大马趴……牙齿都摔断了两颗呢!” “活该,要我看,这就是现世报!” “谁说不是呢,关键是她还咬着麦禾不放,非说是麦禾躲开,才害得她摔跤的,要麦禾赔她药费钱!” “哟哟哟,这话听着可真稀奇,她跑进人家家里打人,还不许人家躲开,就得乖乖站着让她打呀!” “所以才说她这是胡搅蛮缠么,你知道她开口找麦禾要多少钱吗?” “多少?” “五十两银子!” “啥?五十两银子?老天爷哎,她这条命值不值五十两银子哦,太不要脸了!” 四周一片唏嘘声,都是骂江老婆子不要脸的声音,这些声音像一根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江水生的心上。 他牙齿都快要咬碎了,眼神阴鸷的像要吃人。 “爹!”他压抑着要杀人的冲动唤江老爹。 他是儿子。 不管江老婆子做下的事有多离谱,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能出面指责,更不能对江老婆子动手。 否则就是大不孝。 就像刚才,他情急之下为了自保脱身,将分家断亲的责任往爹娘身上推,尽管他说的也都是事实,可周大人对他的态度立马直线下降。 因为他触犯了大不孝的忌讳。 他眼下要做的是如何补救,而不是再次惹恼周大人。 关于如何补救,父子俩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通过气了。 此刻江水生释放出信号,江老爹心领神会,他扒开人群挤进去,照着江老婆子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打过去。 江老婆子被打得原地转了两个圈,眼前金星直冒,还没瞧清楚是谁打了自己,就见一棍大棍子照着她身上打过来。 那棍子比她胳膊还粗。 江老婆子大骇,吓得抱住脑袋啊啊乱叫。 眼看那棍子就要打在江老子婆子身上,就在这时,早已蓄好力道的江水生冲上前来,伸开双臂将江老婆子护住。 胳膊粗的大棍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后背上面,就听“咔嚓”一声,那棍子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 而江水生也瞬间面色煞白,“噗”地吐出口血。 人群惊呼。 周员外猛地皱紧眉头。 苏麦禾也意外地看向江水生。 据她所知,这位秀才老爷凉薄且无情,心里眼里就只有他自己的前程。 如今江老婆子做出毁了他前程的事,他不是应该恨江老婆子入骨才对吗,怎么还会冲出来替江老婆子挨揍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麦禾抿唇不语,正思索江水生这反常举动背后暗藏的谋算。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 “苦肉计,你日后要小心他。” 是沈寒熙。 这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低声跟她说了这句话后,便没事人一般从她身边走开,看样子就只是单纯地与她擦肩而过,而非特意过来提点她。 苏麦禾望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呆愣了一瞬后,紧接着下一瞬她便反应过来。 江水生这样爱惜羽翼的人,必然不肯背上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恶名声。 她赌江水生为了自保,情急慌乱之下,肯定会将分家断亲的锅往江老爹和江老婆子身上甩。 所以,在看见江水生和一个官老爷模样的人站住一处说话时,她便让江怀瑾去把他们孤儿寡母受江家欺负的事情捅出去。 后面周员外扔下江水生,牵着江怀瑾过来,苏麦禾便知道事情成了。 她心里面还小小欢呼了一声。 她并不知道江水生打算借着办差的名头将他们娘几个赶出老宅,逼回江家去的预谋。 她只知道江水生要是在码头上做事的话,后面肯定会给她使绊子,比如不让她在码头上摆摊卖饭。 而且,江水生这种人睚眦必报,他走得越高,她的日子就越难过。 说她自私也好,她就是不想让江水生仕途得意。 本来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哪曾想江水生不但对他人狠,对自己更是狠,居然想出道“苦肉计”的法子补救。 悄悄看一眼面色明显缓和下来的周员外,苏麦禾气得攥紧拳头直磨牙。 江老爹也没料到自己这一棍子竟然打得这般重。 虽然这些都是他们提前商议好的,可此时看见儿子让自己一棍子打的吐血,江老爹的心还是猛地哆嗦了下。 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演下去,不然儿子这一棍子就白挨了。 想到这,江老爹咬牙狠狠心,棍子指着江水生吼道:“你给我让开,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拎不清的臭婆娘不可!” 说着举起棍子又要往下打。 江水生自然不肯这个时候起身躲开。 他死死护住江老婆子,颤声喊道:“爹,您要打就打我吧,不能打娘,娘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住您老的棍子啊!” “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爹,您要打就打我吧!” 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江老爹的棍子如雨点般密集地往他身上落。 虽然江老爹心中不忍,可为了逼真,他也不好过于控制力道。 没一会儿,江水生的后背上面便出现了猩红血迹。 可他依旧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着江老婆子。 周员外终于动容了,他喝停江老爹的施暴,问江水生:“你方才说,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那你可愿代替你母亲受过?” 第56章 他的前程毁了 江水生虽然出生在农家。 可自从他迈入学堂,又被夫子夸读书一道上有天赋那刻起,他的手便再也没有做过握笔写字以外的任何一件农家活。 哪怕是打水洗漱这样的小事情。 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文弱书生,说的就是江水生这种人。 如今挨了江老爹一顿打,后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尚且不提,江水生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 好不容易盼来周员外喝停的声音,江水生心中大喜,以为自己这番舍身护母的孝行打动了周员外。 结果下一瞬,就听见周员外问他愿不愿意代母受过的话。 代母受过? 怎么代? 江水生顾不上身体上的剧痛,脑中飞快思索江老婆子今天闹出的事情,按照当朝的律法,应该如何判。 本朝律法有规定,入室行凶者,轻者流放,重者偿命。 但好在他娘虽然入室行凶了,但并未给二嫂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他娘,落下一身伤。 再加上双方之间又有婆媳这层关系在,应该还严重不到入室行凶的程度,顶对判个婆媳矛盾。 最主要的是,倘若他回答不愿,那么他刚才挨的这顿打就彻底成沦为无用功,说不得还会遭人嘲笑假模假样。 想到这,纵使江水生心中再不愿,此刻也得硬着头皮作答道:“学生愿意代母受过!” 苏麦禾也颇感意外,倒不是意外江水生愿意代替江老婆子接受惩罚的回答。 江水生又不傻,他能想出用苦肉计挽回他在周员外心中的好形象,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就不会让这顿皮肉苦白受。 她意外的是,周员外居然会想让江水生替母受过。 江水生可是秀才啊,将来是要靠科举的。 虽说他代母受过也不算什么污点,甚至可以说是美谈孝行。 但问题在于他代为受过的背后,还暗藏着他们江家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暴行。 这些,都将会记载在案卷上面。 这对于一个一心想要读书科举做大官的秀才来说,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事。 毕竟他们的皇帝,当今第一掌权人,最厌恶的便是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看来,这位跟江水生走得颇近的周员外,也不是那么看重江水生啊。 苏麦禾并不知道,江水生在回答“愿意”时,心里面就已经谋划好了要将今天的事情往“婆媳矛盾”上推,因为这样,就不会产生案卷。 而江水生不知道的是,他今天这场血淋淋的苦肉计,反倒没有感动到周员外,反而让周员外心中勃然大怒。 官场沉浮数十载,周员外什么样的龌龊手段没见过? 江水生的这些伎俩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够看。 还让他有种被轻视的屈辱感。 ——如此拙劣的手段,也敢搬到他面前舞,这是嘲笑他无脑好糊弄吗? 周员外心中冷哼,对江水生本就浅薄的好感荡然无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还夸赞江水生:“你能代母受过,可见你是个有孝心的,本官也不好阻拦你尽孝。” 他看向陈武问:“按照律法,今日的事情该如何判?” 陈武神情肃穆,拱手作答道:“回大人话,按照我朝律法,入室行凶者,轻者流放,重者偿命。” 原本陈武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苏麦禾都点头同意了,奈何江老婆子这个行凶者反而不领情,还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说她儿子是十里八乡头一位秀才公…… ……秀才公算个屁。 陈武心里面厌恶死了江老婆子。 他严肃着张脸,公正无私地搬出律法做判决:“但念在这位老妇人行凶未得逞,且本身也已自食恶果的份上,可以从轻发落,应判收监两年,以儆效尤。” 听见这话,江水生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本朝秋闱三年一届。 明年刚好是第三年。 他若此时被收监两年,必定无法参加来年的秋闱,还得再等上三年。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他这副羸弱的身子骨,未必能在大牢里熬上两年时间。 另外还有个最让他惶恐的因素,一旦上升到要收监的程度,那么今天的事情必须会产生案卷。 这对他很不利! 他绝不允许自己身后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 “大人……” 江水生急的额头冷汗直冒,当即就要开口申辩,周员外抬手打断他,对陈武道:“律法虽是如此,但念在江秀才一片孝心的份上,处罚还可以再轻一些。” 江水生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恩:“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谢天谢地,周大人没有放弃他,还愿意保他! 然而不等江水生高兴太久,下一瞬,就听周员外又说道:“将两件的监刑,降为一年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江水生傻住了,耳膜“嗡嗡”作响,压根听不见江老婆子和江大嫂等人的哭嚎。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滚:完了,他的前程这下彻底要毁了! ……不行,他不甘心! 顾不得后背上的火辣剧痛,江水生扑过去抱住周员外的裤腿就嚎:“大人容禀,此事有误会,家母跟此间宅子的主人曾是婆媳关系,今日的事情乃是她们间的婆媳矛盾,并非是家母入室行凶啊,还请大人明察!” 他哭得涕泪横流,满脸哀求。 他不要去坐牢! 他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毁了! 江大嫂和江老爹,还有江水娇,也连忙跪下磕头。 就是江老婆子,这会儿也不敢使横了。 她慌忙地点头说道:“对对对,我跟那苏氏是婆媳,我们这是婆媳矛盾,不算入室行凶……大人呐,你可不能把我儿子关起来啊,他是这十里八乡的头一位秀才老爷,他是我们大家的希望啊!” 十里八乡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想,反正在场的西角村村民听见江老婆子这话,都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周员外更是眼角余光都没往江老婆子身上瞥一下,对江大嫂和江老爹等人的哭嚎也都视若无睹,只对江水生道:“你也说了,她们曾是婆媳关系,既然你用了‘曾’这个字,就说明她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婆媳了,既然不再是婆媳,又何来的婆媳矛盾一说呢?” 他交代陈武:“将人带走收监吧,并将此间发生的事情,详细记录在案。” “是,下官遵命!” 声音落下,江水生整个人仿佛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周大人明明很看重他的啊,亲热地叫他子谦,还说来年在京中等着他金榜题名。 如今不过短短几刻钟的功夫,他怎么就从天上跌落进尘埃了呢? 就在这时,少女尖厉的嗓音忽然响起。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三哥!该死的贱人,你怎么不去死!你个害人精,我要撕烂你的脸!” 是江水娇。 她宛如失心疯一般大喊大叫着朝苏麦禾扑过去。 还在恍惚自己怎么就一下子跌落进尘埃中的江水生骤然回神,脑子瞬间清明起来。 没错,是她,是苏氏害他跌落进泥泞中! 如果苏氏肯乖乖听话,搬出老宅。 如果苏氏刚才能开口唤他娘一声“婆婆”,今天的事情就能和平解决,他也不会被收监! ……这个该死的贱妇! 江水生猛地攥紧拳头,愤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烧得他脸颊发红发烫。 他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凶狼,双目赤红地瞪向苏麦禾。 第57章 香味涌向四面八方 江水生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 哪怕他已经被官府的人带走,再回想起那道眼神时,大丫依旧觉得不寒而栗。 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惶惶不安。 苏麦禾注意到了她情绪上的紧绷,停下手头的活计,问道:“怎么啦,大丫?” “……”大丫咬着唇,在苏麦禾的再次追问下,她才道出心中的担忧。 “他看向娘的眼神像野兽一样凶狠,我担心……” “担心他日后会找我麻烦,对吧?” “……嗯。” 大丫点点头。 他们没有爹保护,在村里面无依无靠。 可爷奶家不一样,他们家有个秀才老爷,大伯在城里经营着一家酒楼,认识不少人,大伯娘娘家认识的人更多…… 大丫越想心中的担忧越重,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身边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豺狼虎豹。 苏麦禾没想到今天的事情,会给大丫带来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是她疏忽了。 她想了想,索性把三个孩子都叫到跟前,问他们:“你们说,假如我今天不追究江老婆子溜进咱们家想要偷袭我的事,他们会因此而感念我吗?” 三个孩子认真想了会儿,江怀瑾最先开口,撇嘴说道:“才不会呢,他们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 他打比方道:“就像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你和大丫二丫在家里干活最多,他们就说这些活本来就应该是你们干的,一点儿都不念你们的好,还不给你们饭吃。” 最后,他又总结道:“他们不懂得感恩。” 苏麦禾点点头,丢给江怀瑾一个赞许的眼神。 还得是小老三啊。 看待事物的眼光简直比很多大人都要毒辣。 ……话说,小家伙小小的身躯内,该不会住着一个大大的成人灵魂吧? 不过下一瞬苏麦禾就打消了这份猜测,因为眼光毒辣的小老三说完这话后,就开始骑着大黄满院子撒欢了。 大人可做不出将狗当马骑的事来。 她收回思绪,对大丫二丫道:“我和他们江家之间的梁子,从我拒绝嫁给陈屠夫,带着你们姐弟三人搬出来的那刻起,就已经结下了,唯一能解开这道梁子的法子,就是我听从他们的安排,乖乖嫁给陈屠夫……你们想让我这么做吗?” 大丫和二丫想也不想,齐齐摇头,脖子都快要摇断了。 陈屠夫大闹江家那次,姐妹俩就挤在人群中瞧热闹。 那陈屠夫长得一脸凶相,瞧着就让人睡不着觉。 苏麦禾道:“所以说啊,在我们没打算退让的时候,就要想办法打压他们的气焰,让他们不敢,也没有精力炸再来为难我们。” 家里最有出息的秀才老爷被收监了,江家上下必定会大乱,他们会四处奔走想办法捞江水生出来。 而江水生,只要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疯到不顾不管也要弄死她的地步,就会叮嘱江家人不要再想着动她。 因为但凡她出事,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他们江家人。 目前来看,在江水生被捞出来之前这段时间,他们娘几个应该能过上一段不被打扰的安稳日子。 听她这么一番分析,大丫心头的担忧才算退去,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她看向地上的土砖,狐疑道:“娘,你方才说要做窑鸡……” “对,做窑鸡。”苏麦禾看向地上的土砖,说道,“我打算垒个烤窑出来,然后将鸡用荷叶包起来,外面再裹上一层泥巴,放在里面烤,这样做出来的鸡能香飘好几里远。” 那些在码头上干苦力的役夫,出汗又出力,还饥肠辘辘,闻到从他们家飘出去的香味,肯定会被香味吸引而来。 到时候她就能趁机探探他们对食摊的接受程度。 说干就干,苏麦禾当即带领大丫二丫垒土窑。 她将土砖垒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中间是空心的,底部也同样铺一层土砖。 “中间留空心,是为了等下往里面塞柴禾烧。” “底下那层土砖烧热后也能聚温。” 苏麦禾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不耽误跟姐妹俩讲解。 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她这个烤窑搭得就比较简陋,没一会儿就搭建好了。 她让二丫负责烧窑的活,她则带着大丫去厨房腌制食材。 这个时代的调料其实已经很多了,只不过乡下人过日子节俭,常用的调料就只有油和盐,顶多再加个酱油。 但因为从一开始,苏麦禾就存了要在码头上摆摊卖饭的心思,所以当她从云间阁挣下第一桶金时,就已经提前采购了不少大料。 吃谷米和草籽儿虫子长大的土鸡,远非她那一世的饲料鸡能比。 只需要盐,味道便不会太差。 如今鸡身上再涂抹上一层她调配出来的香料粉,还没入窑烤制,就已经把江怀瑾香迷糊了,馋得直流口水。 他也不骑大黄了,就蹲在烤窑前,拖着小下巴,眼巴巴地守着。 苏麦禾瞧着好笑,摇摇头没说什么,回厨房继续忙碌。 窑鸡的作用是负责散发香味将人吸引过来,她还得再做些其他菜式出来。 日头正中的时候,码头那边敲响了收工开饭的铜锣。 苏麦禾这边的窑鸡也烤好了。 她将竖立在烤窑门洞那里的石板移开,用小铁锹,从灰烬里铲出一团硬邦邦的大土疙瘩。 敲开最外面那层烤得乌漆嘛黑的土泥,再剥开里面包裹着的荷叶,一只外皮焦黄,鸡身上还冒着油珠子的烤鸡便完整地呈现在了眼前。 热气裹挟着香味,霸道地涌向四面八方。 第58章 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干了一上午活的役夫们,正拿着各自的饭碗排队领饭。 午饭是菘菜炖肉。 说是炖肉,可装着汤菜的大木桶里面只见菘菜不见肉,连油性子都少得可怜,肉眼可见的寡淡。 再看看那些胡乱堆放在竹筐中,连垫布都没有铺一层的黑色窝窝头,哪怕是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都食欲尽失。 这批被征调来修建码头的役夫,大多都是犯人,而这些犯人中,又以贪官污吏居多。 这些吃惯山珍海味,连早上用来送粥的小菜都要备上三五碟子的官老爷们,哪吃得下这种东西。 当即便有人不满地叫嚷起来。 “吵什么吵,不想吃就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是你们服役的地方,不是你们家,还想吃大鱼大肉的逍遥呢!” 负责打饭的衙差用勺子将木桶敲得“哐哐担当”响,指着闹事的人呵斥道:“再敢闹事,饭也别吃了,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闹事挨骂的是位中年男子。 此时被衙差指着鼻子骂,这人虽然面上愤怒,但是终究没敢将这份愤怒表现出来。 他闭上嘴巴,低着头,把自己手里的碗伸出去让衙差给打饭。 官府提供的免费饭食,水准低下不说,还控量,由衙差负责给打饭。 见把人压制住了,衙差哼笑了声,嘴里面鼓囊着骂了句“怂货”,然后将打饭的勺子沉进木桶中,兜了满满一大勺的菜出来。 挨骂的中年男子面色稍缓。 然而下一瞬,中年男子的面部肌肉便一阵抽搐,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沉下去。 就见那打饭衙差的手跟犯了突发性神经抽搐症似的,抖啊抖啊抖…… 抖到满满一大勺的菜只剩下小半勺。 那小半勺菜又“啪”地倒进中年男子碗中。 汤汁飞起,溅了中年男子一脸。 中年男子额头上的青筋瞬间鼓胀起来。 然而对上衙差满怀嘲讽和不屑的目光,中年男子鼓胀起来的怒气又好像被戳破了个口子。 他高高举起的手臂如同被一股力量束缚住,挣扎着,颤抖,可就是落不下去。 最终,他端着自己那半碗清汤寡水的炖菜,又领了两个黑面窝头,默不作声地走开找个角落蹲下。 衙差朝着这人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又骂了句“怂货”,然后扬声喊道:“下一个!说你呢死胖子,赶紧的,不吃就给老子滚一边去!” 胖子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粉头白面,小小年纪便养出一身膘,大肚腩挺得活像个孕妇。 可想而知来这里之前,他的日子过得有多滋润。 此人姓司,名少亭,本人无官无职。 但他有个当官的爹,而且他爹的官当的还不小,他是妥妥的官二代,吃喝不愁,富贵无忧。 他获罪不是受谁牵连,而是因为这位司大公子打小就是个贪吃鬼,某日听说离家百里外出了道新鲜美食,他便驱车赶去尝鲜。 哪知到了地儿,美食入口,却发现与传言中大不相同,勉强算得上能吃,实在与美味相隔甚远。 他因失望而恼怒,叫来烧菜的厨子问话,一来一去双方间便起了冲突。 那厨子在他的推搡下失足滚下楼梯,胸前肋骨断了好几根,拎勺的手腕也摔断了。 幸运的是那厨子虽然摔的严重,但好在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不幸的是,那厨子是宫里御膳厨总管的亲儿子,而这位御膳厨总管又恰好有道拿手好菜深得太后她老人家的喜爱。 勋贵子弟打伤人甚至是打死人,这样的事件于他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家来说,都在能摆平范畴之内,只要死的伤的不是皇亲贵胄。 那厨子不是皇亲贵胄。 但架不住他有个能跟皇太后说上话的亲爹。 就这样,这位司小公子就被发配到码头上做苦力来了。 时间不长,一个月,就是为了给他点儿苦头吃。 可这也够让司少亭闹心的了,他一个连上茅房都有人端着车子伺候的富贵公子哥儿,几时吃过挥锹挖河泥的苦? 干一上午活积攒的怨气,险些没将他肚皮撑破。 先前见衙差当众羞辱中年男子时,司少亭就心中火起,想给这捧高踩低的狗东西一记直拳。 此时见这衙差在他面前吆五喝六,还叫他死胖子,司少亭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长这么大,几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他胖一点怎么啦? 他这叫福气满身! 狗东西,不给点颜色,连谁是大小王都分不清了,一个个小小的衙差也敢在他面前猖狂!!! 司少亭当即便变了脸色,举起碗要往衙差头上砸。 他旁边另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眼疾手快,连忙跳起来夺过他手里的碗,又将他连扯带拽的拖到一边去劝。 “打不得呀少爷,那位可是衙差!” “衙差又如何?本少爷还能怕了他不成!” “换做以往,自然是不用怕他的,可眼下这会儿咱们不是在服役么!” 小子名唤六子,是司少亭身边的贴身伺候小厮,跑来服役做苦力一是为了照顾司少亭这位少主子;二是如他所言,受命过来看着司少亭,以免这位活祖宗再生事端。 “……老爷说了,这次对少爷的处罚,是皇太后她老人家亲自定下的,老爷交代小的务必要看好您,万不可再让您由着性子行事,倘若您再惹出事端,老爷便要活剐小的一层皮啊!” “少爷,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小的不想被剐掉一层皮啊,小的还想长长久久地伺候您呢!” 六子双手合可怜兮兮的哀求。 虽说是下人,可也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司少亭也舍不得六子挨罚。 他甩了下袖子,气哼哼地说道:“行啦行啦,赶紧收起你这幅苦瓜相,本少爷不惹事就是!” 六子闻言松了口气,又小声安抚他道:“少爷,一个月的时间也不长,咱们忍忍就过去了,您的活小的帮您干,您就当是出来游玩散心了!” “游玩散心?哼,我倒是想这么想,可你也不看看那木桶里面装的是什么,黑面窝窝头,清水煮菘菜,只怕那菜里面连油盐都没放,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重口腹之欲如司少亭,挥锹挖河泥的苦他能忍,可是嘴巴上的苦是万万难以忍受的。 一顿都不行。 他皱起两道能夹死蚊子的粗短眉毛,原地转了两个圈后,烦躁道:“你赶紧去跟我爹说,让府里的厨子每天给我送饭食过来,每顿饭不能少于七菜一汤,不然本少爷就饿死给他看!” “啊?这……” 六子的苦瓜险些又没收住,心想别说七菜一汤了,就是一菜一汤也不能往这里送啊,不然要是让皇太后娘娘知道了,怕是要恼怒老爷阴奉阳违。 他将这层顾虑说给司少亭听,司少亭狠狠搓了把脸,烦躁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那你说怎么办,那不成这一个月,真就让本少爷吃那猪食一样的东西?我爹可是冠军侯!” “……”六子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急得直抓头皮。 沈寒熙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个装了半碗菘菜的豁嘴破碗,上面还摞放着两个黑面窝窝头。 路过司少亭身边时,他脚步踉跄了下,那两个窝窝头便从他碗里滚出来,落下去,其中一个好巧不巧地砸在了司少亭的鞋面子上。 冬日天冷,凉透了的窝窝头硬度堪比石头。 司少亭疼得甩着脚龇牙咧嘴,正要大骂,忽然顿住。 他努力睁大一双因为过度肥胖而被挤成两条缝隙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人。 “沈……沈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那语气,那神情,比大白天撞见鬼还要惊奇。 沈寒熙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窝窝头。 闻言,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司少亭一眼。 那眼神是不认识的陌生。 司少亭忙指着自己的鼻子介绍自己:“我,司少亭,司家的幼子,我爹是冠军侯司春和,我娘是一品诰命夫人,我大哥是御前侍卫统领司少言,我大姐是端王妃……” 他一连报出好几个名号,每一个名号都能把人唬住不敢喘大气。 然而沈寒熙只是淡淡地“哦”了声,然后摇摇头道:“不认识。” 司少亭:“……” 他并不气恼,甚至觉得理当如此,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也愈发灼热,宛如虔诚的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认识也不迟……沈将军,您……” “若你所见,我现在是阶下囚,所以,还请司公子以后莫要再唤我将军。” “……”司少亭的眼圈忽然就红了,仔细看的话眼眶中还有晶莹在闪烁。 目光落在沈寒熙手里的碗中,他忙将自己的碗捡起来递给六子。 “六子,快快快,去给我打饭!” “……啊?” “啊什么啊,别墨迹了,赶紧去!” “……” 六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或者是他家小少爷气昏了头脑说胡话。 刚才还说宁可饿死也不肯吃“猪食”的少爷,现在居然让他去打饭,还催他快点。 同样愣住的还有沈寒熙。 司家的幼子司少亭,他自然是认识的,毕竟这位司家小公子的家世非同寻常,父兄皆有从龙护驾之功,长姐还是亲王王妃,母亲更是当朝头一位不靠夫君儿子获赐“夫人”头衔的诰命夫人。 司家的家世,哪怕是在勋贵云集的京城,也能排进前十之列。 可以说,这位司小公子,打从他出生落地的那刻起,便注定是一生的富贵命。 当然,他制造眼下这出相遇,不仅仅是冲着对方显贵的家世而来,也是冲着对方贪吃的名头而来。 视线望向河岸边院门大开的江家老宅,沈寒熙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不该插手别人的事。 可这女人想事情太简单了些,以为有份手艺傍身,便能在码头上摆起吃食摊子的营生。 殊不知,财帛动人心。 吃食摊子开张营业,起初或许还能平平稳稳。 可后面生意好起来,其他人看到商机,又哪里还有她一个妇道人家立足的余地? 到时候多的是豺狼虎豹围上来抢夺地盘,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趁着自己还能喘息,就做回好事,帮她找个靠山吧。 ……就当是报答她的收留之恩。 这位司小公子就很合适,家世背景够硬,主要是极重口腹之欲,为了口好吃的可以豁出命去不顾一切。 不过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偏离他的预设了? 偏头看看端着碗水煮菘菜,明明吃得难以下咽,却还是梗着脖子往下咽的司小公子,沈寒熙想了想,说道:“司公子家世这般显赫,没想到也能吃得惯这种粗茶淡饭。” 正如司少亭先前猜想的那般,这水煮菘菜里面,不但油水少,盐也给得不够,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来。 吃这样的东西,对司少亭的折磨不亚于强行喂污秽之物。 他正痛苦不堪,听见沈寒熙这样说,他下意识地就想摇头说吃不惯,一点儿都吃不惯! 可看看沈寒熙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梆硬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咀嚼,他硬是又把头摁住了。 人家沈将军都能吃得下的东西,他又有什么资格矫情说吃不惯? 想到这,司少亭忍着恶心咽下嘴中寡淡无味的菘菜帮子,一脸诚实地说道:“本来是吃不惯的,但是将军都能吃,我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再挑剔……我要向将军您学习!” 沈寒熙:“……” 还是好些年前,某次宫宴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少年跑到他跟前,一脸严肃地说想拜他为师,还说他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没想到多年后,他这个大英雄的光环还在。 沈寒熙忽然就有些头疼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香味忽然涌入鼻息间。 看看香味飘来的方向,沈寒熙眯了眯眼眸,他起身道:“司公子慢用,我去住的地方取些东西。” 大英雄栖身的地方啊! 那他肯定是要跟过去瞧瞧的! 司少亭一听眼睛就亮了,连忙抹把嘴说道:“沈……” “将军”二字都涌到嘴边了,忽然记起沈寒熙说他不可再唤他将军的交代,司少亭忙又改口说道:“沈大哥,我和您一道去!” 第59章 你连泼妇都不如 一个“您”字,道尽了司少亭心中澎湃的敬意。 他以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沈寒熙的身侧。 看见沈寒熙脚前方有块拳头大的土块高出地面,他连忙上前去将那土块踢开,还提醒沈寒熙小心脚下。 六子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以往他也是这样跟在少爷身侧。 像清扫路障这样的事也都是他为少爷做。 可他是少爷的小厮,做这些理所应当啊,他家少爷做这些又算怎么回事呢? 看看亦步亦趋又毕恭毕敬地跟在沈寒熙身侧的身影,六子有种熟悉感,他的角色被替代了。 沈寒熙也侧目看了眼跟在自己身侧的身影,暗暗叹息一声,心中涌起些许利用他人的愧疚感。 他记得这小子曾对他的配剑十分感兴趣。 好巧,那把剑刚好是他为数不多的行礼之一。 他原本是想带着这把陪伴他杀敌无数的配剑进坟墓的。 现在他决定将这把见证了战场凶险的剑,送给身边这位司家小公子。 江家老宅这边已经围了不少役夫。 这些人都是被窑鸡那股霸道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再看看桌上除了窑鸡之外,还有几道其他菜色,香味虽不如桌上那只表皮金黄的烤鸡霸道,但看着也是色相极佳,味道想来也不会差。 “桌上那碗带着汤汁的,好像是菘菜吧?” “就是菘菜,瞧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同样是炖菘菜,差别怎能这般大!” 苏麦禾这顿饭准备了三菜一汤。 三道菜分别是窑鸡,野葱炒腊肉,清炒萝卜丝。 而汤,好巧不巧,正是役夫们今天的午饭,炖菘菜。 但跟官府准备的不见肉片和油星的炖菘菜不同,她的炖菘菜是用鸡汤打底,汤里面除了菘菜外,还有琥铂色的干菇,雪白如银丝的油面。 另外还有碧绿的葱花和鲜红色的枣片做点缀。 色香味俱全,热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真就如役夫所说,瞧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再看看自己碗中清汤寡水的菘菜,大家心中都涌起种自己碗里的东西是猪食的感觉。 本来就没有几分食欲,如今再这么一对比,大家更是看都不想再看一眼自己碗里的东西了,都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三菜一汤。 苏麦禾对这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毕竟她准备这桌菜,原本就是“别有用心”。 此时听着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她笑着招呼众人:“相聚就是缘,诸位大哥大叔,若是不嫌弃的话,坐下来一起吃吧。” 谁都知道这是客气话,一群大叔大哥自然不会真厚着脸皮坐下享用,纷纷客气的推拒。 但大家也都舍不得离开,聚在院门外面,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咽口水。 还有人吸一口香味,啃一口窝窝头,好像这样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就能好吃一些似的。 但也有人犯酸,阴阳怪气地说道:“小娘子家中的生活水准当真是好,这不年不节的,都吃上三菜一汤了。” 粗喉大嗓。 仔细听的话,似乎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苏麦禾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迎面就望进一双阴狠的眼眸中。 再看看对方鼻梁上那道蜈蚣一样扭曲狰狞的伤疤,苏麦禾心中一跳,全身神经陡然紧绷起来。 她戒备地望着这人。 陈屠夫见她发现了自己,索性也不藏了,从人群中站出来,冷笑道:“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吗?眼下不年不节的,小娘子家的饭桌上就这么丰盛,可不就是家中富裕?就是不知道,小娘子家中的男人是做什么大生意的,这般有钱?” 苏麦禾:“……” 方才的兴奋一扫而空。 苏麦禾脸上的表情凝固住。 财不露白。 这句话对他们孤儿寡母来说更为重要。 因为会引起某些心怀叵测之徒的觊觎。 苏麦禾并不意外陈屠夫会跳出来挑拨是非。 从她知道陈屠夫也被征调来修建码头的那刻起,她就已经将此人列为埋在干柴中的炸弹,也做好了要跟陈屠夫斗智斗勇的准备。 她只暗恼自己疏忽大意,只想着做几道硬菜把人吸引过来,好让大家知道她厨艺不错,为后面她摆摊卖饭做预热。 结果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 她现在就是一个乡下寡妇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本该过得清贫才是,有肉也该关起门来吃,实在不该这般张扬。 可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懊恼也无济于事。 苏麦禾微微蹙起眉头,正思索要如何化解陈屠夫的刁难,正捧着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江怀瑾,闻言放下手里的鸡腿,说道:“我爹没做生意,我爹死了,是为朝廷打仗死的。” 苏麦禾一听,绷紧的神经骤然就是一松。 本朝皇帝极为重视军中将领,凡是以身殉国者,除了发放高额抚恤金外,其家中妻儿也会得到朝廷的照拂。 这就跟后世国家优待烈士家属是一个道理。 江怀瑾这话,等于是在问众人:你们要欺负我们吗?我爹可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哦。 果然,小家伙这话说出来,人群中原本有些不怀好意的眼光,一下子黯淡了。 苏麦禾则配合着小家伙的话,长叹一声,放下筷子,然后又举起袖子掩住面颊低声啜泣。 她死了男人。 她应该伤心哭泣的。 大丫二丫相互看一眼,也都红了眼圈,大丫无声抹泪,二丫张开嘴巴嗷嗷大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但跟苏麦禾哭不出眼泪,需要借衣袖挡脸的假哭不一样,姐妹俩是真哭。 她们想爹了。 尤其是大丫,作为爹的第一个孩子,她享受到了来自爹娘真心实意的疼爱和呵护。 记忆中,爹忙完一天的农活,每次归家来都会给她带一个小礼物。 有时候是一捧山野间盛开的野花。 有时候是一川酸酸甜甜的野果子。 ……爹还给她抓过一只兔子。 她把兔子养得又肥又大,白白净净的,村里人都夸她把兔子养的好,爹也骄傲地跟村里人炫耀说他的闺女天底下第一好。 可惜后来,奶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悄悄把兔子杀了,等她知道,她的兔子已经变成了餐桌上的一道菜。 她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爹搂着她说一定再抓只兔子给她。 可第二只兔子还没抓到,爹就走了…… 大丫越想越伤心,也跟大丫一样痛哭起来,眼泪哗哗往外涌,擦都擦不完。 二丫对亲爹的记忆要淡一些,毕竟爹走的时候她还小,又是家中第二个孩子,没尝过被爹娘独宠的滋味。 她本来都止住难过了,结果大丫这么一哭,她又难过起来,哭得比先前还要大声。 苏麦禾听着姐妹二人的哭声,知道姐妹俩这是真想念爹了。 她忙一手一个将姐妹俩搂进安慰。 “好孩子,不哭了,娘还在呢。” “你们的爹那么疼爱你们,他若是在天有灵瞧见了,肯定也不舍得你们这么伤心难过。” 哪有孩子不想念爹娘的啊。 她爸妈那样对她,可她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也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们吗? 就是不知道了,她死了,爸妈会不会想念她这个女儿。 ……哪怕是看在她留给他们的那些遗产的份上呢? 苏麦禾越想,心头越酸涩。 她也忍不住红了眼圈,眼泪往下滚落。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心中升起些许愧疚,纷纷恼怒地看向陈屠夫,怪他不该提及娘几个的伤心事。 陈屠夫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他颇为恼怒地瞪向坏他好事的江怀瑾。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乡下无知妇人,肯定没见过什么世面,遇上点儿事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曾想半路上冒出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坏了他的好事。 他的面相本就凶狠,这么一瞪眼,看起来就更像青面獠牙鬼了。 江怀瑾有没有被吓到不知道,但是苏麦禾却怒了。 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真是好大的出息! 她站起来,挡住陈屠夫的视线,目光冰冷地望着对方:“这位大哥,我不知道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听出来,你对我们娘几个有很大的敌意,请问,我们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陈屠夫自然没脸将原本要娶她的那档子事说出来。 五十两银子娶一个寡妇回家,还点名了要人家把两个女儿也一并带过去,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丢不起那个脸。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让苏麦禾问住,假笑一声,说道:“小娘子想多了,我们之间素不相识,能有什么恩怨,我就是见小娘子家的饭桌上菜肴丰盛,所以才好奇一问……没想到勾起了小娘子的伤心事,倒是我的不对了,我给你配不是。” 说罢,当真拱手给苏麦禾作了个揖。 苏麦禾有些失望,她原本还想借此机会捅出陈屠夫跟江家的那笔龌龊交易。 如此以来,码头上的人就都知道了陈屠夫对她有旧怨,陈屠夫忌惮于这份共知,便不敢再轻易对她出手。 毕竟她要是出事了,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陈屠夫。 可惜啊,这个杀猪佬,瞧着粗枝大条的,没想到脑子却是清醒的很,不进套。 “不过小娘子,既然你男人都死了,你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可真是有本事啊!” 陈屠夫到底不甘心。 一句“有本事”说的意味深长。 说完后,他还毫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苏麦禾,脸上带着暧昧不明的笑。 苏麦禾立刻秒懂他的意思,恨不能端起盘子砸这人脸上去。 乡下人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清苦。 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还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只会比寻常人过得更加清苦才附合常理。 偏偏她家的饭桌上又是鸡又是肉,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是靠某些不入流的手段,从其他男人那里哄骗银钱,才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死杀猪佬几句话,就把她按在了“娼妇”的板凳上面,实在可恶又可恨! 苏麦禾袖子下的拳头攥紧,想活撕了陈屠夫的心思都生出来了。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一乱就中了陈屠夫的奸计。 自古以来,男女关系这种事情,从来就难以讲清楚。 解释得越多,别人越是觉得你在欲盖弥彰。 何况她寡妇的身份在这件事上,本来就处于劣势。 苏麦禾暗暗轻吐呼吸调整气息。 片刻后,她摇头道:“这位大哥,你说错了,我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能活着不饿死,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大本事。” 不等陈屠夫开口,她又说道:“我今天之所以给孩子们做这么多好吃的,是因为今天皇帝的龙恩,眷顾到我们这里来了。” 在场的役夫中,有一多半都是当过官的。 此时听苏麦禾这么说,皆是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恩啊! 那是何等稀缺之物,怎么会降临在一户农家头上来? 这妇人竟敢胡说八道,假借龙恩壮势,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屠夫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苏麦禾嘲讽道:“你一个乡下妇人,也敢说自己得到了龙恩眷顾……说谎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次苏麦禾没再忍着,她拿起盛汤的勺子,啪地一下,打在陈屠夫指过来的手指上。 她下了狠力。 饶是陈屠夫这种体型魁梧的壮硕汉子,手指头被这么狠狠砸了下,此时也疼得龇牙咧嘴,跳脚骂道:“泼妇……” “你才是泼妇,你连泼妇都不如,至少泼妇撒泼之前好歹还占三分理,你一分理都不占,上来就撒泼打滚往人身上泼脏水!” “你说说你,这么大一个老爷们,心眼儿却比芝麻绿豆粒儿都小,见我们吃得好,张口就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可真有脸啊,也不嫌臊得慌!” “像你这样的人,说你是泼妇,都侮辱了泼妇这个词!” 苏麦禾打断陈屠夫的叫嚣,不客气地骂回去。 真是好啊,不用揭开那桩龌龊事,也能束缚住陈屠夫的手脚。 要知道,她这一打,再一骂,就算是当着众人的面跟陈屠夫结下梁子了。 第60章 是你招惹不起的男人! 一时半刻没有能力解决掉的敌人,那就先借用外部力量束缚住对方的手脚,让对方投鼠忌器。 然后她就做那只蛰伏在草丛中捕食的猎兽,静待时机,再蹿出去,一口咬断猎物的咽喉。 无依无靠如苏麦禾,想不出比这个法子更好的办法了,所以她陈屠夫骂得毫不客气。 陈屠夫从小到大就是个横人,别的同龄小孩看见杀猪场面都吓得直往娘怀里钻的年纪,他就敢拿起杀猪刀往猪脖子里面捅。 从来都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儿。 也从来都只有他对别人逞凶斗狠的份儿。 万万没想到,一个死了男人,小腰都没有他大腿粗的乡下寡妇,居然敢指着他鼻子骂。 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陈屠夫暴怒,当即就挥起拳头朝苏麦禾的脸上打去。 苏麦禾对他这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刚才骂得难听,但凡有点脾气的男人,只怕都受不住,何况是陈屠夫? 而她,也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要让人知道她惹恼了陈屠夫,陈屠夫心里面恨她。 当然,如果陈屠夫被她刺激得失去理智,当众对她动手,她也会抓住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给陈屠夫扣上一个殴打“烈士遗孀”的罪名。 所以,看见陈屠夫挥拳朝自己打来,苏麦禾心中并无多少害怕,反而生出几分马上就能解决掉麻烦的兴奋感。 反正在场这么多人,不远处还有衙差,不能真看着陈屠夫把她打死,她最多也就是受顿皮肉苦。 用一顿皮肉苦,铲除掉卧榻危机,这笔生意算起来也不算太亏。 苏麦禾咬住牙齿,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陈屠夫却在她之前发出惨叫声,捂住手腕嗷嗷叫道:“谁?谁在后面偷袭老子?有种给老子站出来!” 说话间,两三股细细的血流从他指缝间涌出。 移开手掌一看,就见他手腕那里有个鸽子蛋大小的血窟窿。 而在他的脚边,就躺着一枚染着血迹的小石子儿。 不用想,这枚小石子儿便是打伤陈屠夫手腕的凶器。 ……话说,是谁这么侠肝热肠见义勇为啊? 苏麦禾狐疑地看向众人,却见众人也如她一般神情茫然。 显然,面前这些役夫中,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陈屠夫连着嚎叫了好几嗓子,也没能叫出伤他的人,他愈发暴躁,从他嘴里骂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躲在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 “狗杂碎,阴暗里的老鼠,要是让老子逮住你,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而此时,不远处,人群外围,司少亭双眼发直地看着自己杵在半空中的手。 明明是从出生起便跟随他的手,此刻再看却有种不认识的陌生感。 他这只手,刚才扔出去一颗石子儿,然后精准地打在想打之人的手腕上,还见血了……就因为得到了一句指点? 要知道,他以往扔石子儿,十次扔九次空,可从来没有这么精准过! 不愧是他从小崇拜到大的大英雄,随随便便一句点拨,便胜过他闷头苦练十来年! 司少亭又惊又喜,扭头看向沈寒熙,两眼晶亮的吓人。 此刻的沈寒熙在他眼里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简直比头顶的日头还要耀眼三分。 他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跪下磕头叫师父。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说完,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沈寒熙:“……” 伤腿拖累了他的速度,以至于没能避开这三个响头。 他抬头望了眼天,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礼都受了,还能怎样? 只能认下这个送上门的便宜徒弟了。 如此也好,趁自己这副残废之躯还能再苟延几日,他便指点这小子一二吧,也算是平了他心中的愧疚。 思及此,沈寒熙虚抬了下手,示意司少亭起来说话。 “主要是你基础底子打得好。”夸赞人的话不太会说,他勉为其难挤出一句。 司少亭听后喜出望外,不是因为沈寒熙夸他了,而是因为沈寒熙肯夸他,还没有避开他的磕头礼。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拜师成功了啊! 经年妄想一朝成真,司少亭心中的狂喜已经不是言语能形容,整个人都红温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陈屠夫的叫骂声。 真是不得了了,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居然还有人敢骂他。 他看向沈寒熙,见沈寒熙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他立马冲过去照着陈屠夫的后心就是一脚踹过去。 陈屠夫猝不及防,直挺挺地朝前趴倒摔了个大马趴。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下巴那里磕破好大一块皮。 本就怒火中烧的陈屠夫,这下直接炸了,骂了句粗话,当即就挥起拳头朝司少亭脸上砸去。 可是六子的动作比他更快,他那拳头才刚举起,六子便挥舞着铁锹朝他胸口铲去。 崭新的大铁锹,日光下闪烁着寒光,这要是真铲在胸口上,不死也够呛。 陈屠夫还是头一次遇到比自己还横的人。 他吓一跳,顾不上收拾司少亭,连忙闪身后退好几步远。 见把人逼退了,六子倒也没有追上来打,他将铁锹插进积雪堆里,一手扶着木制的铁锹把,一手指着气歪了嘴的陈屠夫大骂。 “好一个乡野莽夫,胆敢伤我家公子,我看你是寿星老儿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陈屠夫并不知道司少亭是谁,但他知道这批跟他一块修码头的役夫,其中有一多半是犯官。 再看看司少亭,虽然穿着身样式朴素的衣衫,但是那衣衫的料子一看就极好,绝不是一般寻常人家能穿得起。 就是挡在司少亭前面的六子,身上的衣服料子也是品质上乘的棉布所制。 陈屠夫衡量了下,到底没敢轻举妄动,可他也不服气,压着火气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我家公子是你招惹不起的男人!” “……”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眼见陈屠夫怒极而笑,又要挥拳头,沈寒熙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介绍道:“他家公子是司家幼子,爹是冠军侯司春和,娘是一品诰命夫人,兄长是御前侍卫统领司少言,长姐是端王妃。” 这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尤其是那些吃过朝廷俸禄的犯官,全都瞪大眼睛,震惊地望向司少亭。 他们或许没见过司少亭本人。 但他们绝对听过京城司家! 司家现今的家主是冠军侯司春和,是当年和楚国公一队出生入死,力护当今圣人坐稳皇位的一员悍将,身上背着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据说冠军侯的右臂,就是当年为护驾而被逆贼砍断的。 还有司家的嫡长女,现今的端王妃。 当今圣人拢共育有四位皇子,可活到现在的就只有一个端王。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端王就会是他们的下一任国主 换句话说,长姐是端王妃的司少亭,就是他们未来国主的小舅哥。 连未来皇帝的小舅哥都跑来服役修码头了,由不得他们不惊讶。 苏麦禾也没想到出来为她打抱不平的大胖子,来头居然这般大。 她何德何能啊,居然能惊动这样一位大人物为她出头。 不过下一瞬她就了然了,因为司少亭毕恭毕敬地唤沈寒熙师父。 ……看来,她这是沾了这位大将军的光啊。 陈屠夫也没料到一个平平无穷的死肥猪,来头居然这般大。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相信,然而看看在场众人的反应,他不信也得信,连忙认怂地解释道:“司公子别误会,不是小的故意挑起是非,实在是这乡野妇人胆大包天,居然敢谎称得到了龙恩眷顾!” 沈寒熙过来的有些晚,一来就瞧见苏麦禾大骂陈屠夫的那一幕,并不知道前头发生的事情。 闻言,他狐疑地看向苏麦禾。 他知道这女人胆子大。 但是敢和皇帝攀扯关系,这胆子未免就……大得没边际了。 苏麦禾看着他脸上的凝重,朝他勾唇笑了下,示意他别担心。 她怎么敢跟这个朝代的一国统治者攀扯关系,又不是傻子。 她敢说出那样一番话,自然是有原因的。 沈寒熙读懂了她的眼神意思,再看看她淡定自若的模样,他微微蹙起眉头,神情中透出茫然之色。 直到苏麦禾眼神示意他看向某处,他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凝重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兴致。 殊不知,两人这段无声的眼神交汇,却让陈屠夫误以为苏麦禾是心虚害怕了。 陈屠夫脸上露出狰狞笑意,朝苏麦禾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小娘子,你这可是犯了冒犯圣人的大罪,要是不想连累儿女,我劝你趁早以死谢罪。” 他甚至还贴心地给苏麦禾献上了死法。 “依我看,你也不用费心挑选地儿了,你家院门口这棵歪脖子老树就是处上好的风水宝地,一根麻绳挂树上去,早死早托生!” 这话说得属实不好听。 但是其他人不敢发表意见,毕竟牵扯到冒犯当今圣人的罪行,谁也不想冒着风险惹一身骚。 但是司少亭听不下去了,他指着陈屠夫骂了句脏话,就要大脚丫子踹过去。 沈寒熙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朝他摇了摇头。 这边,面对陈屠夫的恶言恶语,苏麦禾依旧神情淡然。 她掀起眼皮睥睨地扫了陈屠夫一眼,讥讽道:“白长了个大个子,一点儿脑子都不长,我问你,你是来干嘛的?” “……”话题转得太快,陈屠夫有些磨不过弯来,停顿了会他才没好气地说道,“还能干嘛,自然是来修建运河码头的?” “那我再问你,你是奉谁的命令来修建码头的?” “自然是奉朝廷的命令!”陈屠夫被问得不耐烦了,恶声恶气道,“你还有完没完?少这些乱七八糟不相干的话,别以为这样就想混淆视听!” 大字不识几个的杀猪佬,居然还会说成语。 苏麦禾啧了声,哼笑道:“谁跟你说我想混淆视听了?你是奉朝廷的命令来这里修建码头,而朝廷的命令就是皇上的命令,也就是说,是皇上让你们来我们村修建码头的。” 她环视众人一圈,拔高声音说道:“有句话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近水楼台先得月。” “皇上下令在我们村里修建码头,码头修建起来后,肯定不可能闲置不用对不对?” “到时候我们村这个新修建起来的码头,就会成为往来客船商船停靠的港口,” “俗话说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等码头这里热闹起来,不光是小妇人我,就是我们村里的人,都可以在码头这里做点儿小生意,或者是去码头上扛大包卖苦力,挣点儿养家糊口的辛苦钱。” “我们乡下人能挣钱的途径本来就少,皇上仁爱万民,乃千古难见的一代明君,他老人家心疼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老百姓,给我们提供了这么个谋生的平台,我们深受恩泽,请问诸位,这不叫龙恩眷顾,又叫什么呢?” …… 一番话掷地有声。 全场众人鸦雀无声。 就连陈屠夫也涨红了头脸,不敢说半句反驳的话。 因为苏麦禾说了皇帝是千古一见的明君,他要是敢反驳,就代表他不认同苏麦禾的话,认为皇帝是个昏君。 敢骂皇帝是昏君,他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江老婆子不是说这贱妇笨嘴拙舌,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锯嘴葫芦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该死的老虔婆,又耍了他一道! 陈屠夫绷紧腮帮子,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苏麦禾不理他,面向众人,继续说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今天才特意给孩子们多做了几道好吃。” “不瞒诸位,这些菜,都是我们过年才舍得吃的好菜,我们平时不敢,也没有能力这么吃的。” 她扭头看向江怀瑾。 “老三,娘把昨天晚上没舍得吃完的剩菜,放在灶台边的橱柜里了,你去端出来让各位大叔大爷们瞧瞧。” 她加重了橱柜二字的发音。 江怀瑾眼珠子转了转,领悟到她的意思后,乌黑眼珠子一下子亮堂起来。 小家伙甩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往厨房跑去。 第61章 小爷打烂你的狗头 他们家的厨房里是没有橱柜的。 原先老宅里留下的橱柜,破旧不堪不说,还让老鼠占去做了窝,再怎么洗涮都有一股子难闻的尿骚味。 小后娘嫌这东西埋汰,劈了当柴烧,新定做的橱柜还没送过来呢。 可小后娘却特意交代他说,昨晚他们没吃完的剩菜,放在了橱柜里面,这不是摆明了暗中提醒他吗? 正想想厨房中原本摆放橱柜的位置,眼下正被谁霸占着,江怀瑾几乎立马就领悟到了苏麦禾话中的暗语。 他兴奋又急切,脚下像是踩了风火轮,一路飞奔着冲进自家厨房。 大狗阿黄正埋头干饭,脚下踩着的地盘色泽,明显要比其他处洁净不少,因为这里原本摆放着一组橱柜,挡住了厨房里的油烟熏烤。 突然见有人冲进来,阿黄警惕地竖直尾巴,待闻到来人身上熟悉的气味,辨出这是自家人,阿黄因为戒备而竖起的尾巴又放了下去,继续干饭。 啊呜啊呜,狗嘴一张一合,一口下去就是一大嘴饭。 没办法,香啊。 虽然瞧着一滩糊状,里面又是萝卜又是菘菜的,乱七八糟地糅杂在一起。 但是架不住炖出这碗大杂碎的底汤是鸡汤。 这是苏麦禾特意给阿黄做的营养餐。 在乡下,人的日子过得都艰难无比,更别提狗了。 能不饿死,就算主人家仁慈。 可自从被借来看家护院,换了个主人后,阿黄每天再也不用跟鸡和猪抢食,狗盆里面天天都是满的,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而且还油水丰厚,几乎顿顿都有肉骨头啃。 日子美的跟以前没法比。 然后就乐极生悲,阿黄那副常年不见油水的肠胃给滋养过头了。 于是就有了它现在正在吃着的,专门调理肠胃的营养菜糊餐。 见它吃得香,江怀瑾嘿嘿笑两声,过去先在狗头上揉了两把。 “阿黄,我要借你的狗饭用一下哦。” 说完,他两只小胖手端起狗饭盆,倒进人吃饭的碗中。 正沉浸在美食中埋头干饭不可自拔的阿黄:“……” 万万没想到家贼难防,小主人居然在它眼皮子底下抢饭吃! 阿黄的天塌了,张嘴就要嚎。 江怀瑾眼疾手快地捏住阿黄的嘴筒子。 “嘘嘘嘘!别叫别叫——阿黄乖哦,我不白要你的饭,我拿肉肉跟你换!” 阿黄听懂了肉肉,狗眼转了转,老实了。 江怀瑾松了口气,踩上小凳子趴在比他人还高的灶台上,掀开锅盖,拿勺子从锅里捞出一大勺炖菜。 最上面就是一大块连着骨头的鸡胸肉。 阿黄闻到了肉香味,尾巴摇成了陀螺状,再次沉浸进干饭状态中。 江怀瑾没有立马端着那碗狗饭出去,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瞄准了窗台上撒着的一层黑东西。 那是黑面窝窝头,不过不是整个的,而是被撕成细细的小粒状,厚厚一层撒在窗台上面。 厨房背靠着一片树林,故而常有鸟雀在这里转悠觅食。 某日苏麦禾瞧见了,觉得一群鸟雀在外面叽叽喳喳叫好生热闹,也觉得这些小可爱们为了寻口吃的东奔西跑好生不容易,于是每次她做饭时,都会顺手在窗台上准备些爱心餐。 此刻她准备的这些爱心餐让江怀瑾盯上了。 他嘿嘿笑着跑过去,将窗台上的黑面窝窝头粒儿扫了一多半碗里,再筷子在碗里使劲搅拌搅拌。 本来瞧着就不咋样的菜糊糊,这下看起来更埋汰了,一眼瞧过去全是寒酸贫苦味儿。 做好这些,他又找来一块笼布盖在碗口上面,这才端着碗出去。 这次他没再用跑的,而是用走的,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碗,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碗里面装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苏麦禾瞧见他这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模样,心中暗笑,心想不愧是小老三,果然是个小机灵鬼。 待掀开笼布,看见菜糊糊里面掺杂着的窝窝头碎粒,苏麦禾这下不仅仅是松了口气,都恨不能给小家伙戴上大朵红花以示嘉奖。 乱七八糟的菜糊糊粥,里面还泡着黑面窝窝头。 这样的生活水准,谁瞧见了不得叹一声可怜? 关键是小家伙还将这种东西护得极紧,给人一种他们穷得连这种东西都吃不起的感觉。 ……真是可怜又让人心酸。 娘俩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苏麦禾将这菜糊糊粥放在桌上让众人瞧,面不改色地对众人道:“你们看,这才是我们平时吃的东西。” 众人探头瞧去,先是皱紧眉头,然后又摇头叹息。 沈寒熙也好奇这碗里装的是什么,他投去视线瞧了眼,下一瞬他神情复杂地垂下眼眸。 没看错的话,那碗里面装的,好像是那女人这两天给大黄狗做的养胃粥。 将狗吃的东西端出来卖惨,这女人还真是…… 沈寒熙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他以拳抵颚,遮住不自觉上扬起来的嘴角。 这边,众人已经目光谴责地瞪向陈屠夫。 “人家孤儿寡母难得吃一顿好饭好菜,你就这般容不下,真有你的!” “怎么说你也算是个大老爷们,这样欺辱一个寡妇,还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也好意思。” “只能说人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瞧他那样子,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听出他是去楼子里玩姑娘,把人家姑娘玩坏了,才被官府抓起来蹲大牢的。” “……” 指责声如潮水,连他为何会被抓的原因都抖了出来,陈屠夫又羞又恼,面皮紫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想要辩解,想说他没把人家姑娘玩坏,是对方本身就有病在身,再遇上他这强悍的体格,所以才出事的。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司少亭便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指着他鼻子骂道:“狗杂碎,阴沟里的老鼠,下三滥的玩意儿,再让小爷瞧见你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小爷打烂你的狗头……滚!” 这是刚才陈屠夫骂他的话。 现在他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还额外多赠送了一句。 那一巴掌打得更是不轻,陈屠夫的半张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可挨了打的陈屠夫一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出了人群。 人群外面瞧了半天热闹的江老爹,失望地闭上眼睛。 本来还以为今天终于能让苏氏吃点苦头了,结果没想到这贱妇不但脾气见涨,脑子也跟着长了出来,轻轻松松就化解了一场风波! ……实在可恨! 江老爹不甘心,他飞快地转动大脑,琢磨怎样再把风波挑起来。 就在这时,江大嫂挎着小包袱跑过来,催促他道:“爹,家里面的银钱都在这了,我连娘家给我的陪嫁银子我都带上了……咱们赶紧去县衙救三弟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62章 坏事变好事 江水生将来还要考科举搏功名,万万不能真被抓去坐大牢。 思及此,江老爹纵使心中再不甘,也只能给暂且作罢。 眼下任何事情都不及救儿子重要。 那可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 江老爹往地上啐了口,又用眼刀子将苏麦禾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方才领着江大嫂,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去县衙救人。 苏麦禾并不知道江老爹就躲在人群外围瞧热闹。 见打走了陈屠夫,她心下松了口气,朝众人团团一礼:“今日,多亏了各位仗义执言,不然我们娘几个,怕是真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众人让她谢得心虚,忙纷纷摆手说不用谢,应该的。 要知道,一开始,他们其实也跟陈屠夫存了一样的心思。 倒不是他们跟这一家子的孤儿寡母有旧仇宿怨,就只是因为他们吃的清汤寡水,而这家人的饭桌上却大鱼大肉。 单纯的就是对比之下心里面产生了不平衡感。 而这种不平衡在得知这家人的主人是个寡妇时,就淡了一半;后面再看见那碗比猪食好不了一点的菜糊糊,大家心里面的不平衡感就彻底泯灭了。 人活一世,还能顿顿都吃糠咽菜不成? 偶尔吃顿好的,也属正常。 反倒是他们这些人,心肠过于狭隘了些,居然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吃得好。 在场一二十个役夫,起码一大半起了愧疚之心,都不好意思接受苏麦禾的谢意,苏麦禾却坚持道:“要谢的,要不是诸位帮我们娘几个主持公道,我们今日怕是……唉!” 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后果,苏麦禾身子抖了下,嗓音都颤抖了,撩起衣袖摁住眼角。 等她把衣袖拿开,眼圈红红的,对众人道:“我这人嘴巴,不太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这样吧,我刚才做炖菜时,想着一只鸡只吃一顿,实在可惜了些,于是我就多添了几瓢水和配菜,将明日一天的吃食,一并都一锅炖了出来。” 她邀请众人:“诸位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点儿吧。” “啊?这,这不太好吧?” “是啊是啊,你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也过得艰难,我们哪好在你这里白吃。” 众人本就心虚,连忙纷纷婉拒。 苏麦禾想了想,说道:“那,我要是有事求你们呢?” “……”众人面露茫然之色,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能求到他们头上来。 苏麦禾便说道:“方才的情形,诸位也都看不到了,刚才我一时没管住嘴,得罪了人,我这心里面实在不安,想拜托各位帮我劝劝方才那位大兄弟。” 一听是这等小事,众人忙纷纷应承道:“小娘子放心,我们帮你劝劝,不让他日后再找你麻烦。” “对,今日的事情本来就是他先挑拨是非的,我们大家伙都瞧着呢。” “放心吧小娘子,我们帮你盯着他,谅他也不敢胡作非为!” “没错,我们这多双眼睛都帮你盯着他,小娘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面!” 闻言,苏麦禾这下是真放心了。 她感激道:“诸位真是帮了我们娘几个的大忙,真是太感谢了……我这就去把锅里面的菜都盛出来!” 担心有人不好意思,她又笑着补充了句:“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们吃了我的饭,我才能真正放心。”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大家便都彻底卸下了心理负担。 这可不是他们贪吃。 他们这是不忍心看一个可怜的寡妇提心吊胆! 灶膛里的明火早就拍灭了,但灰烬下面还埋着未烧尽的柴火保温。 锅盖一掀开,厨房里面立马热气弥漫。 苏麦禾找来一个和面的大木盆,将大半锅炖菜全都盛出来,差不多装满了一盆。 她方才有句话没瞎说,她的确多放了几瓢水,多添了些配菜。 但她有句话又是瞎说的,那就是:多做出来的这些,并不是要留着明天吃,而是特意为这些役夫们准备的。 窑鸡的香味多霸道啊,肯定能把嘴馋的人吸引过来。 届时她再找个由头,请他们尝尝她做的炖菜,她做菜好吃的名声不就能传扬开了? 陈屠夫是个意外。 但陈屠夫这个多出来的意外,也让她将宣传广告打的更加名正言顺了些。 要不怎么说,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好,但也没有绝对的坏呢? 福祸相依的说法,可能要更恰当些吧。 苏麦禾端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出来。 猪板油炒制香料,再用一整只鸡熬汤提味,哪怕里面添加了不少配菜,依旧是香气扑鼻。 众人闻着热气中飘过来的香味,肚子已经忍不住“咕噜咕噜”叫了。 待真正吃到嘴,眼睛都瞪直了。 “没想到这种大杂烩一样的炖菜,滋味竟是这般可口!” “那也要看是谁做的,主要还是小娘子的厨艺好!” 众人交口称赞。 同为役夫,沈寒熙和司少亭,还有司少亭带来的小厮,三人也都各分到了一碗。 不过他们没有像其他役夫那样端着碗去一边吃,而是留了下来,坐在了饭桌前。 从来吃饭都是大盘小碟的司家小公子,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不精致的饭食。 他起初还有点嫌弃,不认为这一碗乱糟糟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 后面还是在沈寒熙的带动下,他才勉强喝了口汤。 然后他便仿佛一发不可拾起来,也不嫌烫,一口气吃完了满满一大碗的炖菜,犹自不满足,又要去盛第二碗。 可盆里的炖菜早就分光了,哪里还有第二碗让他盛。 好在桌上还有半只窑鸡。 苏麦禾邀请他:“司公子,这道窑鸡我刚刚加热过,味道也还行……就是我们吃过了,不知道您嫌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司少亭连连摆手,他早就闻到窑鸡的香味了。 嘴里说着不嫌弃,手上动作也不耽误,麻利地撕下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 下一瞬,司少亭的眼睛中再次迸射出亮光。 鸡肉的做法多种多样。 烤鸡他也不是没吃过。 但像这种外皮酥脆,内里鲜嫩,一口下去满嘴满足的烤鸡,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吃到。 司少亭沉浸在发现美食的兴奋中,他也顾不上孝敬沈寒熙这个师父了,以风卷残云,不给人任何夺食机会的速度,将剩下的半只鸡迅速拆吃入腹。 末了,他打了个饱嗝,扶着肚子向往地说:“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小娘子做的饭食就好了!” 第63章 大将军的小心思 苏麦禾闻言,眼睛顿时亮堂起来。 她今天做好人布善施粥图啥? 不就是为自己的小吃摊子预热吗? 司小公子这话,刚好给她递来提及此事的梯子。 苏麦禾暗自兴奋,她刚想说自己准备在码头上摆个吃食摊子的话,放在桌肚下面的人忽然被捏了下。 力道不重,似乎重在提醒。 苏麦禾到了嘴边的话便是一顿,她狐疑地看向坐在她身侧的沈寒熙,纳闷这人好好的,干嘛拦着她,不让她说话。 沈寒熙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丢给她一个眼神。 那意思是说:不着急。 苏麦禾:…… 行吧,他说不急,那她就不急吧。 苏麦禾歇了要吐露计划的心思,她扫了眼桌上的狼藉,正要招呼大丫二丫帮着一块儿收拾残局,忽听沈寒熙问她:“苏娘子,我有些口渴了,不知你上回做的甜茶,家中可还有剩余的?” 司家这位小公子喜食甜食。 想要把此人拴住,自然要投其所好。 苏麦禾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打算,就像她到现在还弄不明白他刚才干嘛要拦着不让她说话一样。 此时听他这么问,苏麦禾摇头道:“上回做的甜茶没了,不过我今天做了款新的甜茶,沈大哥要不要尝尝?” 一口气吃下这么多菜,还吃了半只烧鸡,司少亭早就觉得口中干渴了,一听还有甜茶渴,他连忙点头说道:“要,要要要!” 好像苏麦禾那句“沈大哥”是问他似的。 他也在话出口意识到这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向沈寒熙。 “师父,我……” 话才出口就被沈寒熙扬手打断:“以后莫要叫我师父,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叫我沈大哥吧。” 余光捕捉到司少亭胖脸上瞬间弥漫开的委屈神色,沈寒熙顿了顿,到底还是又补充了句:“这样,显得亲切些。” 司少亭脸上的委屈神色立马一扫而空,他喜滋滋地叫了声沈大哥,然后说道:“沈大哥,甜茶其实也很好喝的,要不咱们就尝尝呗?” 尝肯定是要尝的。 虽然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喝这种甜腻腻的茶饮,但是这位司小公子喜欢就好。 于是苏麦禾就去厨房给二人端她今天新做的甜茶。 跟上次她用金银藤蔓熬出来的甜茶不同,苏麦禾今天做的甜茶是奶茶。 早上的时候,花大婶给他们家送来一大碗牛乳。 生牛乳虽然有营养,但也有股子腥檀味儿,家里的三个孩子,包括苏麦禾本人,都不怎么喜欢喝这种东西。 但浪费了又实在可惜,于是苏麦禾便想出个法子,找出些茶叶放进锅里文火慢炒,待茶叶炒至微微焦黄时,再把生牛乳倒进去。 如此以来,茶叶的焦香便能遮盖住牛乳的腥檀味儿,喝的时候再挖一勺她自己腌制的蜜豆加进去,便是一碗茶香四溢的红豆奶茶了。 饶是不怎么喜欢甜饮的沈寒熙,一口喝下去,也忍不住为之心头一动。 宫里的皇太后娘娘也喜食甜食,养了好些个善做甜食的御厨。 他曾有幸在宫宴上尝过那些御厨的手艺,装在精致琉璃盏中的一种甜饮,主料是银丝燕窝,入口虽然不错,但跟面前这款装在粗制陶碗中的……红豆奶茶相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沈寒熙甚至有种预感,这道甜饮若是送进宫里,送到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跟前,苏麦禾也不用在码头上辛苦摆摊挣那些仨瓜俩枣了,靠着这道甜饮,直接就能后半生衣食无忧。 要知道,宫中贵人们随手赏下来的小玩意儿,就够一个寻常三口之间吃喝十来年,何况是太后她老人家亲自赏下来的东西? 连素来不喜甜口的沈寒熙,都对苏麦禾端上来的这碗红豆奶茶赞不绝口,司少亭就更不用说了。 这位立志要吃遍天下美食,又尤其喜欢甜口食物的司家小公子,一口气罐下两大碗奶茶。 苏麦禾在边上看得直咂舌。 要知道,用来装奶茶的陶碗容量可不小,一碗奶茶少说能有九百多毫升的样子。 两大碗奶茶灌下肚,差不多等于一口气罐下三四斤的水。 再加人这人刚才吃下去的一大碗炖菜,半只烧鸡…… 视线落在司少亭高挺的肚腩上,苏麦禾心中不免担忧起来,担心这人的肚皮会不会撑爆掉。 眼看喝完第二碗奶茶的司少亭,眼睛又盯上她面前的陶碗,大有要将她这碗奶茶也要去喝了的架势,苏麦禾连忙端起陶碗,将碗里面的奶茶一口喝干喝净,连碗底的几颗蜜豆,她都用勺子刮进嘴里没敢留下。 不是她小气,舍不得让出一碗奶茶。 她是真担心这位司小公子撑爆肚皮! 司少亭开口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碗奶茶进了苏麦禾的肚里去。 他扶着高高隆起的大肚腩,再次惋惜不能日日吃到苏麦禾做的饭。 苏麦禾看了眼沈寒熙,见他依旧没打算让自己开口的意思,便识趣地闭上嘴巴不吭声。 倒是司少亭带来的小厮六子,闻言灵机一动,说道:“公子若是喜欢苏娘子的厨艺,咱们以后就在苏娘子这里用饭就是!” 他们堂堂侯府,雇一个厨娘,那还是小菜一碟? 司少亭亦是觉得这个主意极好,正要抚掌称妙,沈寒熙一盆冷水泼过去。 “太后罚你来此修建码头,意在让你反省思过,结果你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单独雇佣一个厨娘伺候你的吃喝,你觉得,太后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这事,会不会找你谈话呢?” “……”几句话问得司少亭哑口无言。 太后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此事,怕是不止要找他谈话这么简单,说不定还要再罚他多修几个月的码头呢! 可让他天天吃那些清汤寡水的无味之物,那简直比让他受剐刑还煎熬。 尤其是在知道身边就有个厨艺极好的人之后。 那种美食在前却无法吃到嘴的折磨谁懂? 司少亭急得抓耳挠腮,思索怎样既能天天吃到苏麦禾做的饭食,又不惹太后她老人家生气。 苏麦禾在边上瞧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很想告诉他别着急,别气馁,你很快就能天天吃到我做的饭菜了,因为我打算在码头上摆个吃食摊子。 可惜,沈寒熙一直用眼神压制她,不让她说。 ……话说,这人平时也不怎么喜欢搭理她啊。 今天这是怎么啦,怎么忽然管起她的闲事来了? 第64章 坑徒弟的师父 沈寒熙今天的行事风格属实有些反常。 苏麦禾看得一头雾水。 不过好在沈寒熙没折磨她太久。 在司少亭第三次遗憾不能日日吃到美味时,沈寒熙慢悠悠地开口了。 “想要天天吃到苏娘子做的饭食,又不惹太后她老人家生气,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司少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问道:“沈大哥你想到好法子啦?什么好法子?快说快说,急死我啦!” 沈寒熙道:“这个法子的最难之处,在于苏娘子。” 苏麦禾:“……我?” “对,你。”沈寒熙将自己的法子说出来,对苏麦禾道: “苏娘子,司公子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了些,他眼下情况特殊,但倘若你去码头上摆个吃食摊子,面对所有人贩卖饭食,那么他就可以花钱从你这里买饭吃,算不上是特殊享受……就是不知道苏娘子,愿不愿抛头露面,去码头上摆个吃食摊子?” 苏麦禾:“……” 她愿意的啊! 而且早在两天前,她就跟沈寒熙说过她打算在码头上摆摊卖饭的计划! 结果这人今天却突然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一本正经地问她愿不愿意…… 正狐疑间,就听司少亭哈了一声,拍着手掌兴奋地说道:“沈大哥,你这个主意好!让苏娘子去码头上摆摊卖饭,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花钱去苏娘子的饭食摊子上买饭吃,即便日后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知道了,也不会再另外罚我,最多只会笑骂我一句运气好!” 司少亭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妥帖,先前的沮丧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麻烦得以解决的兴奋。 他看向苏麦禾,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说:“苏娘子,您行行好,求求您去码头上摆个摊子卖饭食吧!” 苏麦禾:“……” 不是,这本来就是她计划中的事情啊,哪里还需要旁人特意相求!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旁的沈寒熙忽然说道:“等一下,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法子,似乎不太妥。” 不等司少亭开口问为什么,他便主动说道:“依照苏娘子的厨艺,吃食摊子摆起来后,生意必定不会差。” “俗话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时候怕是有人会眼红苏娘子的好生意,反倒为苏娘子惹来麻烦……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此法子不妥。” 苏麦禾眯起眼眸望着他,心中若有所思,隐约明白了他葫芦里卖的是哪味药。 真正把事情想简单的人,其实是她。 她仗着有手好厨艺,不担心生意做不起来。 可她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她的好厨艺,能为她挣来钱财,但也能为她招来灾祸。 因为财帛动人心。 而她又是一个身后没有任何依仗的乡下寡妇。 但倘若她身后有座强大的靠山做依靠,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这是一个权贵大于律法的古时代。 而沈寒熙带回来的这位司小公子,就是个很合适做靠山的人选。 想到这,苏麦禾这下是真不着急,她配合着沈寒熙点头说道:“沈大哥说得对,我就是个寡妇,没依没靠的,可不敢出去抛头露面,没得惹人眼红……我还是守着孩子们种地过日子吧,这样稳妥些。” 她一副生怕招惹上麻烦的模样,暗地里却给沈寒熙一个揶揄的眼神。 ——连自家小徒弟都坑,这师父当的也是挺与众不同的。 沈寒熙神色不变,权当没瞧见。 ——也不想想他这么做是为了谁。 再看司少亭。 好不容易抓住希望,哪肯再撒手,他大包大揽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苏娘子,你只管去码头上摆摊,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敢去你摊子上闹事,小爷我扒了他的皮!” 苏麦禾闻言大喜,忙起身道歉。 “如此,那可真是太感谢司公子了……司公子,晚饭我打算几道菜庆祝下,稍后你和沈大哥下工了,可一定要过来呀!” 司少亭听见又有好吃的,哪里舍得说不字,傍晚收工的锣声一敲响,他立马便拉着沈寒熙过来蹭饭吃。 苏麦禾给大家准备的晚饭是馒头和稀粥,外加两道清爽的小菜。 这个时代的馒头,其实就是包子,馅料以咸口为主,又分为荤馅儿和素馅儿。 但在馅料上的调制,却跟后世有很大的不同,就说这荤馅儿的,除了肉以外,世人还喜欢往里面加入些其他食材,比如松子仁,杏仁……更甚者,还有添加瓜子仁的。 食材虽然丰富起来了,但吃在嘴里感觉就很怪,给苏麦禾一种在吃五仁月饼的感觉,偏偏又不具备五仁月饼外酥里糯的口感。 苏麦禾不喜欢这种吃法,上次她在县城买了两个这种馅儿的馒头,愣是连半个都没吃完。 所以她今天做的是实打实的鲜肉馅大馒头,也就是后世的鲜肉包子。 取猪前腿上肥瘦相间的部位,细细剁成肉糜,分三次淋入浸泡了半下午的姜汁料水,沿着顺时针方向搅拌上劲儿,然后再在搅拌好的肉馅顶端上方挖一个小坑,将切得稀碎的葱花放进小坑里,再用烧得滚烫的热油一淋,激发出葱的香味。 如此操作,一份用料扎实,肉香纯粹的馅肉馅就算完工了。 除了鲜肉馅的馒头,考虑到司少亭喜食甜食,苏麦禾还特意给他准备了一笼甜口的。 甜口馒头的馅料她用的是红豆沙。 将浸泡过后体积膨胀开的红豆和水一起放进锅中,大火烧沸,小火慢煨,煮至软烂后放进纱布中挤压成糊状,再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红糖和油继续熬煮,期间还要不停搅动防止糊底。 麻烦是真的麻烦。 但是吃也是真的好吃。 至少家中三个孩子都吃得停不下嘴,大丫更是红着眼圈说;“娘做的这种馒头,跟娘做的一样好吃……不,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两个娘,一个是亲娘,一个是后娘,苏麦禾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她笑着说道:“这说明我和你们的娘,在制作美食一道上都很有天赋……呃,等一下!” 苏麦禾忽然想到什么,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扭头看向大丫,狐疑道:“大丫,你是说,你们的娘,也给你们做过这样馅料的馒头?” “对,做过,豆沙包!我娘说,这种吃食不应该叫馒头,应该叫包子才更贴切,因为里面包着馅料!” 第65章 她可不想当谁的替身 苏麦禾闻言有些吃惊,脑中忽然就冒出一个猜测来。 正如她先前所言,这个时代的包子还不叫包子,而叫馒头。 而这个时代的馒头馅料也只有荤馅和素馅之分,尚且没有甜口馅的。 可三个孩子的亲娘却做出来了,还官馒头叫包子……那是不是,三个孩子的亲娘,和她一样,也是从后世穿过来的呢?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苏麦禾的视线从三个孩子扫过,最后落在了大丫的身上。 大丫在三个孩子中年纪最长,也是跟亲娘相处时日最久的,兴许还能记起小时候的时。 她也不急着办凉菜了,停下动作打探有关于那位早逝前任的事。 “大丫,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你娘相处的事情吗?” “……” 大概是这个问题问得太笼统了,大丫一时有些茫然。 苏麦禾想了会儿,给出一个具体的方向。 “比如你小时候,你娘有没有给你唱过摇篮曲,哄你睡觉。” 天底下的母亲,大概都有唱摇篮曲哄孩子睡觉的经历吧。 就比如她这个爸妈口中的“别人家的人”。 她那么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孩,小时候她妈还为了哄睡她,给她唱过摇篮曲呢。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幸福童年记忆中最幸福的一幕。 被爸妈逼着退学踏上社会谋生的初期,她甚至还因为贪恋这段短暂的幸福时光,想过要是人永远不长大就好了,那样爸妈就能还像小时候那样疼她。 直到有一年春节,她回家过年,看见她妈坐在床边,给她那个已经上大二的弟弟哼唱摇篮曲。 那时她才突然意识到,爸妈对她冷漠,不是因为她长大了,而是因为她不是爸妈喜欢的那个孩子。 被偏爱的那个,哪怕七老八十,也依旧是父母心中需要操心挂念的小孩子。 大丫有了方向,便知道该往哪里想了,她回忆了下,说道:“唱过,我娘最喜欢给我唱外婆桥了。” 苏麦禾:“……” 外婆桥? 是她想的那个外婆桥吗? 她心砰砰跳,激动地问道:“那,你还记得这首摇篮曲,怎么唱吗?” “嗯,记得。”大丫点头,娘唱给她听的摇篮曲,她怎么可能会忘呢。 她轻轻哼唱起来,“摇啊摇,春风摇过雨露就是外婆桥;找啊找,炊烟袅袅有虫儿叫;闹啊闹,赤脚踩着水花溅湿了发梢……”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苏麦禾再不怀疑了。 她敢肯定,三个孩子的亲娘,绝对跟她一样也是个穿越人士! 就是不知道,她这位穿越前辈,是真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还是完成后任务后死遁了? 苏麦禾心中唏嘘,同时又忍不住不厚道地想,幸亏三个孩子的亲爹也死了,不然她穿过来后,极有可能会被当成替身。 许是她穿过来有段时日了,原主这俱身体不再如以前那般抗拒她的入侵,逐渐开始将锁起来的记忆释放给她。 其中有一幕就是,原主坐在田垄上休息,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原主面前的草丛上,原主便托腮望着蝴蝶笑。 这时,一个男人忽然冲过来,抓住原主的手腕,欣喜又激动地叫原主“茉茉”。 原主受了惊吓,惊慌地甩开男人的手。 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脸上的激动神情变为失望,但还是望着原主的脸,痴痴地说了句“真像”。 没过两日,男人便请媒婆去原主家提亲。 这个男人就是江家老二江水旺,三个孩子早死的亲爹。 而江水旺口中的“茉茉”,应该就是他的原配妻子,三个孩子的亲娘。 能让江水旺在亡妻尸骨未寒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地要迎娶原主过门,只怕未必真是因为此人薄情,反倒是出自于对亡妻难以抑制的思念。 因为原主和他的亡妻长得太像了,像到连他这个枕边人都能认错。 这种情况下,她穿过来,只怕很难摆脱此人的纠缠。 毕竟原主只是空有几分与其妻相似的面貌,就能让他心甘情愿担上凉薄之名,也要不顾一切地求娶原主。 而她不但继承了原主的相貌,还有着与其妻子同在一个时空下熏陶出来的灵魂和认知。 两人能够重叠起来的地方只会更多,她被当成替身牢牢禁锢在宅院中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好在江水旺这人已经死了。 虽然这样想很不地道,可苏麦禾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而此时县衙府邸住着的人,却正望着桌上摊开的画像黯然神伤,无声叹息。 画像上画着的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发髻,穿着乡下妇人身上常见的粗布衣裙。 只是这妇人脸上的神情,却不似乡下妇人那般缠着生活困苦带来的愁绪。 相反,女子明媚皓齿,唇瓣微扬,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明媚感。 哪怕身上衣衫朴素,也依旧难掩女子身上的神采。 倘若此时苏麦禾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诧异自己的画像,怎么会在一位陌生男子手中。 第66章 各怀心思的夫妻二人 都说金钱养人,离家五年,江水旺的通身气质,跟之前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看不出半点昔日乡下撅地汉子的身影。 就连他的相貌都发生了变化,只有凑近了仔细打量,才能依稀看出他昔日的影子。 当然,一同改变的,还有他的名字和身份。 他现在叫谢安,京城谢家流落在外多年又被找回的嫡长子。 而真正的谢安,已经在五年前长眠于山涧下的一处黄土坡中,还是他亲手将人埋葬的。 五年前,同伴谢安为了拉住一脚踏空的他,跟他一道滚落山涧。 谢安落地时后脑勺磕在一块山石上,当场毙命。 而他命大,让半山腰的一根树枝挂住腰带,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就地挖了个坑,打算埋了谢安,埋土时见谢安脖颈间挂着的一条长命锁露了出来,他便扯下来揣进怀里,打算日后寻个当铺当掉,多少能换得几两碎银。 结果他去当铺,拿出那条长命锁,当铺掌柜当即就变了脸色,亲自将他请入后堂说话。 很快就有位穿着富贵的老夫人步入后堂,盯着他仔细地瞧了又瞧,又扒开他的衣裳,看他的肩膀,然后颤声问他:“你肩膀上的胎记……怎么……成这样了?” 他肩膀上从来没有什么胎记。 他肩膀上只有一处烧伤。 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有年夏天的傍晚,三弟从学堂下学回来,缠着他要玩骑马的游戏。 他是那匹马。 可他这匹马砍了一天的柴,早就累得精疲力竭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娘却说他是装的,责怪他没有做兄长的样子,不知道疼爱弟弟,逼着他趴下当马。 最终结果就是他这匹马终于累趴下了,摔着了骑在他背上的三弟。 那时候娘刚好拿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出来,打算插进厨房门口存放的木灰堆里,好留着下顿饭再继续烧。 瞧见这一幕,娘惊吓得嗷嗷叫,挥起那根还在燃烧着的柴火就往他肩膀上打。 从那以后,他肩膀上就多了一块比碗口还大的狰狞烧死。 可那天面对那位老夫人的询问,他鬼使神差地换了个说辞,他说:“娘说那东西不吉利,烧了。” 一句烧了,听得老夫人捂住嘴巴痛哭出声,咬牙咒骂:“该死的贱妇,偷换了我的儿子不说,竟还如此糟践我儿……她怎么敢!” 扶着老夫人同来的另一位老妇人说道:“那贱妇,定是觉得大公子身上的这块胎记太有标志性了,所以才对大公子下此毒手……可怜大公子,这一路走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听得那老夫人哭得越发悲戚,抱住他直叫“我的儿”。 当天,他就被老夫人带上了马车。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坐马车,丝毫没有牛车的颠簸,车厢里面不但摆着张小桌,桌上还有吃又有喝,甚至还有一张可供人躺下休息的软榻。 他坐了半个多月的马车,被带进京城,又被带进一座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奢望踏足的富丽豪宅。 几十号下人等在门口迎接他,叫他大公子。 就这样,靠着那条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长命锁,和肩膀上那处歪打正着的伤疤,他从一个乡下撅地汉子,摇身一变,成了京城谢家流落在外多年的大公子,谢安。 江水旺……不对,现在应该叫他谢安了。 谢安望着画像上的女子,轻声呢喃道:“这么多年了,你竟一次也未曾入过我的梦……你定是在怪我,不该在你尸骨未寒之际,便迎娶其他女子为妻。” “可是茉茉,那个女人,她跟你长得真的好像啊。” “看见她,我就好像看见了你,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不过你放心,我没碰她。” “以后,我也不会碰她的,我的心,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可她,到底帮我们养大了三个孩子,我想照顾她一些。” “茉茉,你这么善良,一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对吧?” 门外忽然响起女子的声音。 “老爷可在里面?” “回夫人话,老爷正在书房里批示公文呢,交代了不许旁人打扰。”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我是旁人吗……给我让开!” 谢安忙将桌上的画像卷起来。 画像本来就不大,用的又是极其柔软的材质,卷起竟是只有黄豆般大小。 他顶开扳指上的玛瑙绿,里面有个凹槽,刚好能将东西严丝合缝地藏进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在桌案前坐下,拿起一封公文展开。 房门便在此时推开。 楚玉儿疾步进来,视线先在房内快速扫视一圈,最后才落在他身上。 “老爷,我听说你让人把江秀才抓起来了?这是为何呀?你先前不是挺看重他的吗?” 楚玉儿收起脸上的盛气凌人,狐疑地问道。 谢安也权当没看见她脸上的情绪变化,放下公文,叹息道:“我倒是想提拔他,奈何他不争气啊,居然干起了欺负寡嫂和侄儿侄女的事。” “当真?”楚玉儿一脸怀疑。 谢安正色道:“当然是真的。那江秀才虽然有几分才学在身,我也的确曾对他动过提拔之心,奈何他不该干出这种惹圣人动怒的蠢事。” 楚玉儿皱眉:“他一个穷酸秀才,连皇宫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此生更是无缘得见圣颜……你少诓我。” 谢安连忙举起手指发誓道:“我要是诓骗了夫人半句,就让为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夫人呢,你难道忘了吗,咱们的皇上,最是见不得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了,我若是提拔了这样的人,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听他这么说,楚玉儿这才撇撇嘴,说道:“我还以为你对那小寡妇动了心思呢。” “夫人这就冤枉我了,我连那小寡妇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又何来动心一说?” 谢安叫屈,内心却在冷笑,何来看重一说,他不过是想毁了那个当年将他当马骑的人罢了。 先把人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这个滋味才叫痛快。 至于为何要加重刑罚…… 怪只怪他那个三弟不长眼睛,欺负了不该欺负的人。 几年的修身养性,谢安早就学会了如何掩藏情绪。 也摸透了如何拿捏楚玉儿的窍门。 他放下公文,起身过去从后面抱住楚玉儿纤细的腰身,又将下巴埋在楚玉儿白皙的颈窝间,低声细语。 “从见到夫人的那刻起,为夫的这颗心,便尽数系在了夫人身上,此生再装不下第二人。” 他轻轻咬住楚玉儿的耳垂,委屈地控诉道:“夫人以后,可莫要再说这种话疑心我了,不然我听了,可是会伤心的。” 闻言,楚玉儿忍不住勾唇冷笑。 有些人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殊不知能瞒过的都是些愚蠢之辈。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贪恋她的家世,她稀罕他的身子,那就各取所需吧。 可若想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那她可就不依喽。 他不是想保他那个寡妇前妻吗,她就偏要将江秀才那条恶狗放出去咬人。 楚玉儿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声,眼中却迸射出冷冰冰的嘲讽。 可惜谢安瞧不见。 就像她也同样瞧不见谢安眼底的厌恶。 各怀心思的夫妻二人,翻倒在书房里的软榻上。 第67章 攀高枝的绝佳机会 县衙府邸后院的云雨声,传不到乡下的泥瓦房这边来。 苏麦禾不想孩子们陷入丧母的悲痛中,便转移话题道:“天都见黑了,码头那边也该下工了吧?” 话音还没落,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接着是司少亭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苏娘子,我和沈大哥又来你家蹭饭啦……咦,我好像闻到了甜味,苏娘子可是又做了新的甜饮?” 上午喝的那两碗珍珠奶茶,司少亭回味了一下午,到现在他还念着那口奶味和茶香味混合在一起的美妙滋味。 不过此时他闻到的甜味,似乎没有中午的奶香,也没有茶香,反倒有股麦香味。 ……麦子也能做成甜饮吗? 司少亭生出浓浓的期待感,眼睛让线牵着似的直往蒸笼上瞄。 苏麦禾让他这副馋嘴猫的模样逗乐,她看了眼神情淡然的沈寒熙,笑着对司少亭说道:“司公子的鼻子真尖……” 她想说都快赶上警犬了。 可考虑到他们今天才刚认识,彼此间好像还没熟悉到能够打趣的地步,她又将后面这句话咽下,笑着说道:“没错,确实是甜味,不过不是甜饮,是豆沙馅的甜口馒头。” “馒头?这东西还能做成甜口的?那我可得尝尝!” 司少亭自问吃过不少馅料的馒头,猪肉的,牛肉的,羊肉的……就连天鹅肉馅的馒头他都吃过。 可独独没有吃过豆沙馅的甜口馒头。 他甚至都不知道豆沙是什么。 嗜甜如命的司少亭,话还在舌尖打颤,胖手已经穿过腾腾热气,迫不及待地要往蒸笼里面伸。 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沈寒熙拍掉这位司家小少爷的胖猪蹄手,嫌弃道:“先洗手去。掏了一下午河泥的手,你也不看看多脏。” 被嫌弃了,司少亭也不着恼,他嘿嘿笑着跑去外面洗手,又一阵旋风样从外面冲进来,冲到灶台边。 此时苏麦禾已经将蒸笼盖子掀开。 最上面那一笼里面蒸着的,正巧就是豆沙馅的馒头。 馒头要想做得好,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发面。 这个时候还没有酵母,发面全靠老面头做引子。 这样发出来的面虽然也能做到蓬松暄软,就是吃在嘴里面,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于是苏麦禾便结合后世的经验,和面前,她先往面粉中按照比例加入些许的沙糖和猪油。 糖能促进发酵,缩短老面头释放酸味的时长;猪油的脂肪分子则会在揉面的过程中欧冠包裹住面粉的蛋白质,起到提升面团延展性的作用,不但能提升口感,吃起来也会更加的香。 有了这两种物质的加入,苏麦禾蒸出来的馒头个个雪白蓬松,瞧着就很暄软,雪团子一样。 而为了做区分,她还往甜口馒头的顶中表皮位置,点了一颗红豆。 一团雪白中点缀着一抹红,味道如何尚且不说,单是看造型,司少亭已经眼前一亮,喜欢得不行。 “这配色透着巧思,造型也好看,跟我一样圆鼓鼓的可爱!”他赞道,顺便也夸了下自己。 苏麦禾忍俊不禁,笑道:“这也是为了好做区分,啥不得什么巧思……司公子,您尝尝。” 说话间,苏麦禾用筷子夹起一个递给司少亭。 等司少亭接过去,她又搬开上面的蒸笼,从第二笼蒸笼里夹了一个咸口的给沈寒熙。 “沈大哥,你也尝尝……放心,这个是鲜肉馅的,不甜。” 一张饭桌上吃过两顿饭,苏麦禾已经察觉到沈寒熙并不怎么喜欢吃甜食,所以她夹了个咸口的给他。 沈寒熙诧异她的敏锐,但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鲜肉馒头。 终于吃到苏麦禾说的甜口馒头,司家小公子眼睛都瞪直了,他像断电的机器般呆滞片刻,然后便开启了疯狂进食模式。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面皮暄软,麦香味十足……奇了怪了,居然一点儿酸味儿都没有!” “里面的馅料更好吃,香糯绵密,入口即化……呜呜呜,简直就是神仙级的享受哇!” 说话间已经是两个大馒头下肚,并且又一手抓起一个准备待续。 因为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沈寒熙原本没什么胃口;此刻见司少亭大快朵颐吃得满足,他也被勾起食欲,低头咬下一口。 下一瞬,他也跟司少亭一样,神情出现片刻的呆滞。 做馒头的面因为要发酵,时下的馒头吃起来总有一股子淡淡的酸味。 可这女人做的馒头,真就如司少亭说的那般,尝不出一丝一毫的酸,一口下去全是浓郁的麦香味,细细咀嚼下还有股淡淡的甜滋味。 再就是馒头里面的馅料,没有杂七杂八的混杂,只有肉糜和葱花两种食材,一口咬下去,肉香味浓郁至极。 就是里面流出来的汤汁喝进嘴里,也是让人说不出的满足。 这女人的厨艺,果然不一般。 ……幸亏提前给她找好了靠山,不然就这般好手艺流出去,只怕是祸不是福。 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沈寒熙一边想一边吃。 苏麦禾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和司少亭都吃得一副停不下嘴的样子,她不由得弯唇一笑。 他们做厨子的,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到自己做出来的食物被客人喜欢。 “怎么样,我这厨艺,够格去外面摆个食摊吧?”她脸上忍不住挂上抹小得意,笑着问二人。 沈寒熙还没开口,司少亭便抢答道:“够,太够了啊!我跟你说苏娘子,就你这厨艺,别说去码头上摆摊了,就是去宫里当御厨,那都是够格的!” 似是想到什么,司少亭忽然问道:“苏娘子,你想进宫吗?你要是想进的话,回头我给你当介绍人!” 闻言,沈寒熙咽下到嘴边的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麦禾。 有司少亭做引荐,再加上这女人的好手艺,进宫做御厨确实不是没可能。 这是一个攀高枝的绝佳机会。 ……这女人会动心吗? 第68章她动心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苏麦禾确实动心了。 任何时代,权势都是个好东西。 倘若她能凭着手艺进宫当上御厨,便能接触到这个时代食物链上最顶层的那批人物。 毕竟尊贵如真龙天子,也是要吃饭的。 这于她而言绝对是个攀高枝的好机会。 然而这个念头也只在她心中盘桓片刻,转瞬便让她摁下了。 能接触到贵人固然好。 可皇宫那种地方太复杂了,简直是步步惊心。 就她这脑子,进去后估计能活三天都算幸运的。 “还是算了吧,皇宫里面规矩太多了,我脑子又笨,待不了那种地方……多谢司公子好意。”她笑着婉拒。 闻言,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沈寒熙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提议说要引荐她入宫的司少亭更是直接跳起来,兴奋的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上面去。 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惊的样子说:“对对对,皇宫那种地方规矩多,处处都要受管制,哪有外面的广阔自由自在……苏娘子,你不知道,我刚才害怕死了,生怕你说想要进宫。” 苏麦禾:“……” 这话又怎么说? 难道一开始不是这位司小公子说要引荐她入宫的吗? 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寡妇,连皇宫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哪敢肖想进宫当御厨的事情。 苏麦禾一头雾水。 沈寒熙也迷惑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便了然了。 太后娘娘极为疼爱端王这个皇孙,时不时的便要召端王进宫说话。 而司少亭的长姐又是端王妃,每次随端王进宫,总喜欢带上司少亭这个幼弟。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大多都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司少亭这种吃得白白胖胖的小孩;而司少亭又生了张讨喜的小嘴儿,每次都能把太后她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 不夸张地说,太后对司少亭,跟对亲孙子也没差别了,还破例允许他跟其长姐一样,唤自己皇祖母。 而这祖孙俩又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美食。 外面甚至都有传言说,司少亭之所以视美食如性命,很大可能是受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影响。 如今司少亭在外面寻到位善做美食的好厨子,他理当尽尽孝心,将人引荐给太后娘娘才是。 而司少亭,大概是不舍得将人送进宫去的,又不想背负心理负担,所以就走个过场,问一问。 果然,就听司少亭解释道:“苏娘子你有所不知,皇祖母她老人家跟我一样,都喜食美食。” “你是我迄今为止,遇到过的厨艺最好的一位。” “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引荐给皇祖母才是,这样我才算是个孝顺的好孙子。” “但是皇祖母年纪大了,不能贪食,偏出自你手的美食又实在是太好吃了,让人吃了还想吃,欲罢不能,我担心皇祖母她老人家管不住嘴。” “所以我就问问你,只要你说不愿意,那我这心里也就没负担啦。” 司少亭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解释原因。 他倒是实诚的很,末了他还补充一句:“而且吧,你要是进宫去了,那我以后再想吃你做的东西,就要麻烦上许多。” 苏麦禾听罢,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笑着自谦道:“我这手艺其实算不得多好,也就是会做些时下不常见的新鲜菜色罢了,司公子以后吃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新鲜了。” 司少亭却不这么想。 他对自己的舌头还是很自信的。 他觉得好吃的东西,绝不仅仅是因为新鲜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没在这上面多做纠缠,一扭头瞧见沈寒熙,他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夸张地叫道:“沈大哥,你在笑?老天爷,你居然会笑?” 苏麦禾忙唰地扭头望过去。 就见男人坐在灯下,唇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弧,光影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暖色的橘光,弱化了白日的凌厉之色。 这样的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不少。 而他低头浅笑的样子,让苏麦禾瞬间联想到一句诗:除去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该说不说,这位平时冷若冰霜的男人,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苏麦禾一时看痴了眼。 来不及压下嘴角笑意的沈寒熙:“……” 热意爬上耳垂,悄悄推开一抹红晕。 沈寒熙微微阖眼调整呼吸。 他索性也不遮掩了,假装没看到苏麦禾的目光注视,直接抬手弹了司少亭一个响亮的脑瓜蹦。 “是人都会笑,我笑很稀奇吗?我笑你贪嘴儿也能扯出一堆花样理由。” 然后话锋一转,迅速转移话题,看向苏麦禾道:“你若想在码头上摆食堂,最好还是去县衙的街道司那里备个案。” “备案?”苏麦禾收回神思,诧异道,“我就是在乡下摆个食摊卖些饭食,这也要经过官府的许可吗?” 古代的地摊生意,难不成比后世管束的还要严格? “正常情况下,官府不会特意来管这种小事情,但你是在朝廷正在修建的码头上摆摊,面对的食客是修建码头的役夫,这是其一;其二……” 视线落在苏麦禾若有所思的脸上,沈寒熙正色说道:“其二,还是那句话,财帛动人心,你生意不好的时候,可能没人会注意到你头上来,可当你的食摊生意做起来了,焉知不会招惹来眼红之辈?” 可若她的食摊在官府那边备下案,按时交纳税金,再有人来闹事,官府就会出面管束。 除非她一开始就没自信能把食摊生意做起来。 但是怎么可能呢? 苏麦禾忙正色点头道:“我明天就去县衙找街道司备案。” 翌日,苏麦禾早早地便起床进城去。 按照沈寒熙的指点,她先去云间阁这边找孟子悯。 各行都有各行的门路,她的小食摊虽比不上云间阁这种大酒楼,但都是做吃食生意的。 孟子悯身为酒楼的少东家,处理这些事情肯定比她更有门道些,比她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强。 简单寒暄一番后,苏麦禾便道明了来意。 “什么?你要在码头上摆食摊卖饭给役夫?” 孟子悯闻言大惊,脸上的笑意瞬时凝固住。 第69章 孟子悯的不安 见孟子悯突然变了脸色,再不似先前的笑模样,眉眼中透出凝重,苏麦禾心下狐疑,不由得也跟着神情严肃起来。 她问道:“怎么啦孟东家,是有什么不妥吗?” “……”孟子悯不言语,只是眉头紧紧蹙起,神情愈发凝重地望着她。 那张薄唇也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几次都在苏麦禾以为他终于要开口说明原因时,又忽然闭上。 苏麦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食客们不满的叫嚷声。 “打开店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你们云间阁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就关门,没得日日让我们白跑一趟!” “就是就是,我来你们这里三回,跑空两回!” 下一刻便是酒楼小二的赔罪声。 “对不住了诸位,实在是那冬笋处理起来比较复杂,挖出来那么大一根,真正能食用的部位却不足三分之一,食材紧缺,我们酒楼拼尽全力,每天也只能供应上百十来份啊。” “不过让诸位跑空,确实是我们酒楼的不是……这样吧,作为补偿,诸位今日在我们酒楼的花销,一律按九折的价格算,另外我们酒楼再额外赠送每桌一道糕点!” 可这番补充并没有将食客安抚住,叫嚷声更大了。 “你看我们像是吃不起饭的人吗?需要你们打折?瞧不起谁呢?” “没错,我们要是舍不得那几个饭钱,就不会来你们云间阁了,城里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能吃饭的地方!” “对,我们不要打折,也不要你们免费赠送的那什么劳什子的糕点,我们只要你们酒楼一个承诺,承诺我们明天过来,一定能吃到你们酒楼的那道油焖冬笋!” “……” 听着外面的嘈杂声,苏麦禾恍然大悟,终于面白孟子悯突然变脸的原因了。 跟她第一次过来时看见的生意萧条不一样,她刚才过来时,云间阁里客人满座,外面还排起了长队,都是等着进店用餐的客人。 而这些客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冲着酒楼新添的招牌菜油焖冬笋来的。 另外一小半分客人是本着从众心里被吸引而来,也想尝尝油焖冬笋到底是何滋味。 可这道油焖冬笋的方子又是从她这里出来的,如今她说想自己摆食摊卖饭,身为酒楼少东家的孟子悯,可不就得心中着急起来。 着急她也卖油焖冬笋,影响到自家酒楼的生意。 要知道,当初他们双方签下的买卖契书上,只约束了她不可再将此方子卖给第二人,但却没言明说不许她自己用。 理清关窍后,苏麦禾连忙补充说道:“孟东家放心,我那个食摊打算走平价路线,不会出现像油焖冬笋这样的菜。再者,当初我既然将这道方子卖给你们酒楼,就没道理再拿这道方子去外面挣钱,干跟你们酒楼抢生意的事。” 她正色承诺道:“油焖冬笋这道方子,绝对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我也保证,我绝不会再拿它去挣第二笔钱。” 心思就这么被戳穿了,孟子悯松了口气的同时,面上也有些讪讪。 他后退几步,朝苏麦禾长身一揖,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赔不是,也感谢苏麦禾做出的承诺。 “苏娘子想必也都看到了,以前我们云间阁,一天也接待不了几桌客人,而现在我们云间阁,却是日日食客满座,而这前后的转变,都要得益于您卖给我们的那道方子。” “实不相瞒,外面已经有酒楼在模仿我们了,可他们不得其中关窍,做出来的冬笋又苦又涩嘴。” “方才苏娘子说要在码头上摆个小食摊,我就担心会有人暗中偷学这道方子,所以心中才会着急,还望苏娘子莫要怪罪。” 说完,又是长身一揖。 双方当下将话说开后,心中便再无负担了,孟子悯当即叫来酒楼的管事,将苏麦禾的事情吩咐下去。 “拿上我们孟家的名帖,就说苏娘子是我的远房表妹。” 他们孟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顶着他们孟家亲戚的名头行事,处处都要方便许多。 苏麦禾深谙其中道理,她心下感激,忙取下身上的背篓。 登门求人办事,自然不好空手而来。 她的背篓里面只装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个灰色的小布袋子,里面装的鼓鼓囊囊,另外一个则是用纱布盖住碗口的大陶碗。 苏麦禾先解开灰色布袋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抓了一把出来给孟子悯看。 孟子悯低头瞧去,仔细分辨了番后,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是……晒干后的冬笋片?” “对,这急就是晒干后的冬笋片,孟东家好眼力。”苏麦禾肯定道,还夸了孟子悯一句。 孟子悯哭笑不得,心说他这算哪门子的好眼力啊,别说冬笋晒成干了,就是化成灰,他也能通过气味辨别出来。 自从多了道招牌菜后,酒楼里生意大好,他现在做梦梦见的都是冬笋,欢喜的同时,还止不住的忧愁。 要知道,冬笋是时令菜,过了季节可就没处寻了。 虽说他腌制了一批冬笋,但腌制过后的冬笋只适合用来做配菜和小菜,无法用来烹饪像油焖冬笋这样的主菜。 等过了季节,酒楼的生意可怎么办啊,还能维持住眼下的红火吗? 深谋远虑如孟子悯,这段时间可谓是一边欢喜,一边忧愁。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苏麦禾带来的这些笋干,孟子悯眼眸发亮,心怦怦跳。 腌制过后的冬笋因为味道重,不好单独拿出来做主食材。 但是晒干后的笋片却能保留住冬笋原本的味道,且干货容易保存,只要在季节合适的时节备下充足的货源,一年四季都不用发愁食材供应不足的问题。 ……他真是个猪脑子啊,只知道用腌制的方法保存食材,怎么就没想到将食材晒干后进行储存呢。 生平头一次,孟子悯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 他觉得爹娘说得对,他果然是家里面最不聪明的那个孩子。 此时苏麦禾已经将盖在碗口上的纱布掀开了。 孟子悯连忙望过去,就见碗里面装着一大碗笋干片,湿哒哒的,瞧着应该是提前用水泡发过的。 望着这碗笋干片,孟子悯的心跳更加快速了。 一个猜测从他的脑中浮起。 他先是按住心口位置,发现作用不大,他又拎起桌上的茶壶往肚子里灌水。 第70章 香锅笋干肉 茶壶里面的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可是孟子悯却一点儿都没觉得大冬天喝冷茶有什么不妥。 咕咚咕咚—— 他一口气灌下大半壶茶,胸腔里那颗因为兴奋而想要挣脱束缚的心脏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放下茶壶,抹了把嘴,两只眼睛发亮地望着苏麦禾。 苏娘子不会无缘无故将这些东西带到他面前来。 如今苏娘子这么做了,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针对笋干这种食材,苏娘子又有了新的方子。 忍着内心的激动,不等苏麦禾开口,孟子悯先主动表明态度:“苏娘子,您今日带来的这道方子,不管开价多少,我都要!” “啊?”苏麦禾一愣,她让孟子悯方才拎壶灌茶的举动给惊着了,还没回神呢。 乍一听见孟子悯这么说,她还有些茫然。 待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不要钱,这是我送给少东家的谢礼,感觉少东家帮我跑通关系。” 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苏麦禾不想背负上这样的债务,她不给孟子悯“可是”的机会,直奔主题道:“我是这样想的,冬笋是时令菜,过了季节便会出现食材无处觅的情况。” “而腌制过后的冬笋,虽然一年四季都能保存住,但是腌出来的冬笋味道太重,不适合用来做主菜。” “可若是将冬笋切成片晒干之后,既能保留住冬笋原本的味道,又能长久保存,保证一年四季供应的问题。” “再一个,太阳暴晒又经水泡发后的笋干,吃起来的口感,在我看来,不比新鲜的冬笋差。” 苏麦禾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张图纸,递给孟子悯。 孟子悯以为是菜方,结果接过来展开一看,却见纸上面画着一口小锅,小锅下面又坐着一个小炉子。 火舌从炉口里探出来,像一只只手,从四面八方托着锅底。 “苏娘子,这是……”孟子悯发现自己看不太懂。 苏麦禾解释道:“我今天带来的这道菜方,需要用到图纸上的锅和炉子,尺寸我都标在上面了。” “我是这样想的,现在天冷,菜从锅里出来后,一会儿就凉了,但是有了图纸上的小锅和小炉子,就能保证菜不会凉,且还能做到一锅两吃。” “一锅两吃?”孟子悯不解,但这不影响他做决定,他立马叫来信任的伙计,指着图纸对伙计道,“去,赶紧想办法弄来这样的锅子和炉子。” 伙计仔细看了两眼图纸,记下图样后,忙出去配置。 孟子悯则朝苏麦禾做出请的手势。 这就是让她上灶传授厨艺的意思了。 跟上次一样,这次留在厨房里跟苏麦禾学厨艺的,依旧还是上次那位胖厨师,孟子悯在旁边好奇围观,其他人则都被请出了厨房。 苏麦禾系上围裙,熟练地在灶台上忙碌开了。 因为本身就是酒楼后厨,所以厨房里面各式食材和调料都很齐全。 苏麦禾环视一遍现有的食材,确定自己需要用到的食材都在,这才开始动手操作。 她先取来一只宰杀好的鸡,剁成大块,仔细洗去血水,又取来一根腌制过后的酸笋,切成滚刀块状,和鸡块一并塞进瓦罐中,然后放入姜块和葱结,注入已经烧开锅的沸水。 最后,她将装得满满当当的瓦罐坐在炉子上。 这一步是熬制高汤,是一锅两吃中的两吃需要用到的。 接下来便是准备一吃的部分了。 云间阁有一种自己熬制的酱料,苏麦禾尝过,红油鲜亮,酱香浓郁,味道丝毫不比某妈差。 她将葱姜蒜,连同一勺大酱,一并放入热油锅中煸炒,待炒出香味后,再依次放入五花肉,笋干,萝卜块。 因为萝卜本身的含水量就比较高,所以炒制的过程中,就不需要再额外加水,依靠食材自身的水份即可,然后再加入酱油,食盐和胡椒粉调味,待炒制汤汁收干,笋干表皮干爽后即可出锅。 此时酒楼伙计也将苏麦禾要的小锅和小炉子寻回来了。 “辛苦小二哥将这炉子的火升起来,我一会儿要用到。” “哎,好嘞。” 酒楼伙计依样照办,苏麦禾则接过小锅,先往锅底铺了一层菘菜叶子,防止糊底,然后再将方才炒好的笋干肉盛入这口小锅中,撒入一把稀碎的葱花,再泼一些热油淋上去。 早在她炒笋干肉时,孟子悯已经忍不住直吞口水。 此时鼻端再闻到热油激发出来的葱香味,孟子悯的肚子已经跟打仗似的闹腾开了。 待小锅坐到小炉子上,苏麦禾说可以开动了,他立马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先夹了一片笋干放进嘴里,毕竟这个是他最关心的。 跟新鲜冬笋的脆嫩口感不同,晒干后的笋片外韧内脆,口感更加的爽脆,且充分吸收了配料的油脂与香气,越嚼越香,与油焖冬笋在味道上有相似之处,但又似乎比油焖冬笋更加有吃头。 单纯从食客的角度出发,孟子悯私下以为,跟油焖冬笋比起来,他更加喜欢眼前这道菜。 若是将这道菜推出去…… 孟子悯看向胖厨子,想征询下胖厨子的意见,结果却见对方下筷如飞,头埋在碗里吃得满嘴流油,压根没功法搭理他。 可这种没工夫搭理,恰恰就是最好的答案。 孟子悯又开始心跳加速了。 他强按着激动问苏麦禾:“敢问苏娘子,这道菜,可有名字。” “有,我叫它香锅笋干肉。” “香锅笋干肉,香锅笋干肉……”孟子悯轻声呢喃复述,越念心跳越快,全身血液往头上涌,整张脸火烤似的红起来。 他起身,激动地来回踱步。 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住心情,再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就见刚刚还满满一锅的菜,这会儿就只剩下一个锅底了。 孟子悯傻眼了。 怎么就没了呢,他还没吃过瘾啊。 再看看一旁捧着肚子满足地打着饱嗝,连嘴角油渍都没力气擦一擦的胖厨子,孟子悯更堵心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胖厨子的后背上,骂道:“平时我苦着你了是吧?这么能吃,就不晓得给我留点儿!” 胖厨子捧着肚子嘿嘿笑。 他也想给东家留点啊。 可这不是没管不住嘴么。 苏麦禾方才在准备其他食材,过来刚好瞧见这一幕。 再看看盯着锅底残汤释放怨念的孟子悯,她笑道:“少东家莫急,这种锅子是一锅两吃,后面还有一吃呢。” 第71章 大街上遇到抢钱的 “还有一吃?”孟子悯抬眼看向苏麦禾,满脸都是惊讶之色。 今天的孟东家就像个学舌精,苏麦禾说两句,他总要挑着学一句。 苏麦禾听了好笑,也学着他道:“对,还有一吃。” 她垂眸看向自己手里,孟子悯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注意到她手里面端着个大托盘,托盘上面摆着大小七八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面都装着不同的菜蔬,有羊肉片,有菘菜,有萝卜片,有炸丸子,有菌菇,有豆腐……全都是厨房里常见的食材。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盘切成长条状的金黄色炊饼。 孟子悯狐疑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菜式,需要一下子用到这么多且这么杂的食材。 总不会是要做大杂烩吧? 孟子悯心想,就算是大杂烩,那也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大杂烩吧。 毕竟这道大杂烩出自苏娘子之手。 不知不觉间,但凡跟厨艺粘上边的,他已经开始无条件的信任起了苏麦禾。 毫不夸张地说,哪怕苏麦禾拿来一根萝卜,说能将萝卜做出人参的味道来,孟子悯都不会有半分怀疑。 苏麦禾还不知道自己的威信度现在立得都跟墙头一样高了。 她看了眼外面。 早在她踏进云间阁时,天上就飘起了零星雪花。 这会儿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搓棉扯絮一般,地面和屋脊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霜白。 而雪势还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将托盘放下,指着那张摆着小锅和小炉的桌子对孟子悯道:“少东家,麻烦你让人将这张桌子,移到旁边的窗户下面。” 这是孟子悯日常办公和休息的雅间,开了扇很大的窗户,正好对着外面的街道。 孟子悯虽不知她好好的干嘛要移动桌子,但还是依言照办,让胖厨子和酒楼伙计将桌子抬到窗户那边去。 “少东家,请坐。” “……好。” 孟子悯恍恍惚惚坐下。 苏麦禾又看向胖厨子,做出请的手势。 待二人都落座后,她拎来一个壶嘴里面冒着热气的茶壶。 孟子悯和胖厨子面面相觑一眼,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猜测:莫非这所谓的二吃,是饭后喝茶? 吃得肚皮滚圆的胖厨子心想,饭后喝点茶水解解腻歪,倒也挺好。 可他心里面多少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这二吃,又能吃到他没吃过的好东西呢。 结果苏娘子就只是让他们喝茶而已。 期望落空,胖厨子的肩膀都塌下去了三分。 孟子悯就更加不用说了,虽说他平时喜欢喝茶,对茶道方面也颇有几分研究。 此时窗外又飘着雪花,泡上一壶热茶,一边欣赏外面的雪景,倒也十分的应景。 可问题是,刚才那一锅笋干肉都进了胖厨子的肚子,他现在胃里空空,再喝茶,岂不是更加感到饥饿?哪还有心思去品茶赏雪啊。 再一个,他这里是酒楼,又不是茶楼……咦,等等,这茶的颜色怎么这么古怪?还有,苏娘子干嘛将茶水往锅里面倒? 孟子悯止住胡思乱想,狐疑地望着从壶嘴里倾倒出来的液体。 奶白色的。 闻不到一丝茶香味。 反倒是…… 孟子悯耸动了下鼻翼,越闻越觉得不太可能。 他有些不确定的问苏麦禾:“苏娘子,你这茶壶里面装的,不是茶水,是……是鸡汤?” “对。”苏麦禾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然后又在他狐疑的目光中,说明道,“茶壶里面装的,是我刚才用鸡和酸笋熬出来的高汤。” 高汤一直在炉火上煨着,本就处于烧开状态,倒进锅里不过片刻功夫,便咕嘟咕嘟地翻起大泡泡来。 鸡汤的味道本就香,再跟干锅的香味一混合,就更霸道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酱香味被热气顶出来,不说雅间内,那香味甚至都透过窗户,飘到了外面去。 刚好有用完餐的食客从酒楼里出来,此时闻见空气中浓郁又霸道的香味,忍不住驻足停下,耸动着鼻子四处追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处。 香味就是从那扇窗户里飘出来! 食客忙拉住送客出来的酒楼伙计问:“小二,我问你,你们酒楼是不是又有了新菜?” “新菜?”酒楼伙计摇头道,“没有吧,没听掌柜的说啊。” 食客怒道:“怎么没有?你闻闻这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这香味都是从二楼那扇窗户里飘出来的,那难道不是你们云间阁的地盘?” 酒楼伙计顺着食客手指的方向望去,恍然道:“哦,对,是我们,那间雅间是我们少东家日常休息和办公的地儿……” 说到这里,酒楼伙计似是想到什么一般,连忙话锋一转说道:“我们云间阁目前确实还没有新菜推出,但是增添新菜的计划已经在推进中了。” 伙计挺直腰板,一脸正色道:“我们少东家说了,每推出一道菜,都要做到尽善尽美,不能辜负了客人,这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估计是少东家正在跟厨子研究新菜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食客心急道:“还研究什么呀,这就已经很好了!你快去跟你们东家说,别研究了,就要这个味,赶紧将这道新菜定下来,我好带着家人老小过来大饱口福!” 此时二楼雅间,孟子悯瞪大眼睛望着锅中翻滚的浓汤,再看看桌上那一盘盘种类各异十分繁杂的食材。 福至心灵一般,他好像知道这些食材要怎么吃了。 而下一刻,苏麦禾就将他心中的这份不确定变成了确定。 就见苏麦禾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 那羊肉切得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状态,放进翻滚的汤锅中不过眨个眼的功夫就从平展状态,卷成一个褐色的小卷。 苏麦禾将烫熟的羊肉卷,放进孟子悯面前的小碟子里。 这是她用蒜米,葱花,酱油和醋以及麻油,混合而成调制出来的油碟,专为涮菜而准备。 可惜没有麻酱,不然味道会更加浓郁。 不过这种清爽口的油碟味道也不错,至少孟子悯吃完一卷羊肉后,兴奋的差点都要拍桌子叫好了。 他脸颊通红,搓着手掌兴奋地说道:“大雪纷飞的季节,约上三五友人,或者是带上一家老小,大家围坐一桌,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一边享受外面的雪景,还能体会到亲自烹饪的乐趣……苏娘子,你这是奇思妙想啊!” 今日这道能一锅两吃的香锅笋干肉,可比前面那道油焖冬笋厉害多了。 不说味道,就是这吃法,就能完胜一切! 有了这道菜,别说让他这云间阁起死回生,他甚至都有信心将云间阁开遍五湖四海! 孟子悯越想越激动,胸腔里那颗心又开启了高速运转模式,恨不能跪下给苏麦禾磕一个。 他将苏麦禾夸了又夸,都快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存在了。 苏麦禾汗颜,心说她哪有什么奇思妙想啊,不过是借用前人的智慧罢了。 “这种吃法的好处,除了少东家前面说的那些外,还有一点好吃,就是它不受食材的限制。” 视线扫过桌上的大盘小碟,苏麦禾道:“少东家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端上来的这些食材,五花八门,荤素皆有,甚至还有饼子之类的。” “实际上,能搭配这种锅子搭配的食材,远远还不止这些。” “我就这么说吧,万物皆可涮。” 一句“万物皆可涮”,听得孟子悯热血沸腾,将云间阁开遍五湖四海的信心更足了。 叩叩叩——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酒楼伙计在外面道:“东家。” “进来。”见酒楼伙计推门进来,孟子悯压制着内心的激动,问道,“怎么啦,有事吗?” 酒楼伙计便将楼下食客因闻到窗户里飘出去的香味,催促他们赶紧推出新菜式的情况说给孟子悯听。 “一开始还只有几桌客人这样说,可后面楼上飘下去的香味越来越浓,大家都受不了了,都在催促推新菜,还有客人埋怨我们藏私,有好吃的自己躲起来吃。” 说起这段,酒楼伙计也是颇为无语的很,他们是开酒楼的,有好吃的哪可能自己藏起来悄摸摸吃啊,肯定是要推出去卖钱的呀。 毕竟卖钱和自己吃,这两者之间又不冲突,是能够并行的。 “老掌柜在下面跟客人们周旋呢,可也有些招架不住了,特让小的来问问少东家,咱们酒楼,可确定有新菜要推出,具体又定在哪一天。” 孟子悯才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闹腾了。 他用手摁住心口位置,感觉快要激动的窒息了。 只是闻闻味儿,就能让楼下的客人们疯狂至此。 这要是让他们实打实的尝到味儿,他这云间阁,怕不是连夜间都得掌灯营业啊! “去,跟老管家说,我们酒楼确实有新菜推出,日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三天时间,足够他准备整间酒楼需要用到的小锅子和小炉子了。 酒楼伙计得了准话,也是兴奋异常。 为啥? 因为酒楼生意越好,他们能拿到手的奖赏钱就越多啊! 在云间阁,不管是后厨掌勺炒菜的厨师,还是前厅端茶倒水的跑堂小二,他们都有一份基本工钱,而在基本工钱之外,每个月他们还另外有笔奖赏钱可拿。 而这笔奖赏钱,又跟酒楼的营业额挂钩。 换句话说就是,酒楼每卖出一道菜,假如售价是一文钱,那么这一文钱中,也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这也是他们云间阁的服务质量,要远高于其他酒楼的原因。 不止是孟子悯这个东家想把酒楼经营好,所有在云间阁干活的人,只要跟钱没仇,都想酒楼的生意红红火火。 这套管理理念放在后世不算新鲜,但是放在这个下人没有人身权,主家可以将家中奴仆当做货物一样买卖的古社会而言,就相当超前了。 待听孟子悯说想把云间阁开遍五湖四海,其心中所思所想,俨然就是后世连锁店的那套模式,苏麦禾对此人更是肃然起敬。 别的不说,就对方这商业头脑,就足以令她望尘莫及,拍马也追不上。 扪心自问,假如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土著人,她肯定不能比孟子悯做得更好。 至少她上一世,就没有能力独创一个新流派出来,都是套用先人用经验砸出来的旧模式干饭店生意。 “苏娘子过奖了,我也就是脑子敢想了些,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孟子悯谦虚道。 苏麦禾忙给他加油打劲儿:“少东家莫要妄自菲薄……我就是个乡下妇人,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点,酒楼生意最看重的就是两点,味道和服务。只要把这两点做好,生意就不愁好不起来,要知道,民以食为天。” 孟子悯对她这话很认可,不然他也不会让利出去,用钱去堆服务质量。 放眼全城,敢像他这样让利给雇工的东家,只怕再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至于味道这一块,孟子悯坦然道:“不瞒苏娘子,我打算把酒楼的菜式做下精减,以后不再做各式各样的炒菜了,就只做锅子。” 精益求精。 将一种食物做到极致。 这就是他接下来所要追求的。 苏麦禾听后眼眸大亮,心说这不就是后世的火锅店吗? 这位孟东家很有某底捞创始人的潜质呀!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进来的是孟家老管家,过来给苏麦禾送盖着官府印章的文书。 有了这张文书,她的小食摊,就算是过了名录了。 她忙朝孟子悯表示感谢,后者摆手道:“不不不,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不值得苏娘子言谢,真要说谢,那也该是我谢苏娘子才是。” 雅间里就有书案,上面摆放着笔墨和纸砚,孟子悯说完这话后,便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 片刻后,他将写好的锲书,连同一包银子,一并双手捧着递给苏麦禾。 苏麦禾连忙摆手拒绝,一开始就说好了,她托孟子悯帮她跑食摊的事情,她用一道方子做谢礼,可不是来卖方子的。 “苏娘子也说了,是一道方子,可是苏娘子方才给我的,却是两道方子。” “没有没有,就只有一道。” “可那是一锅两吃呀,就该是两道方子。” “……” “苏娘子不收,是觉得这个价格低了吗?没关系,苏娘子只管开口,我愿意再往上加。” 吓得苏麦禾哪还敢开口,只得收下。 上次的方子孟子悯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这次也是一样的价格。 再加上她原本就有的钱,她现在身上能用来自由支配的钱,差不多够给沈寒熙买件棉衣了。 耽误了这么久,也该买件新棉衣还给人家了。 可怜的沈大哥,那么大的个子,身上的棉衣又紧又绷,袖子还短得很,都遮不住他手腕。 苏麦禾心中这般想着,便径直往上次她去过的那件成衣铺子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冲来一人,二话不说,抬手就去抢她怀里装着的钱袋子。 第72章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大街上,居然还能发生抢人钱袋子的事情! 苏麦禾大吃一惊。 好在她反应迅速,对方的手才刚碰到她衣襟,她立马一个闪身避开。 刚好旁边屋檐下有个卖扫帚的老翁,她弯腰抓起把扫帚,劈头盖脸就冲对方身上打去。 “大白天的就敢抢钱,活不起了是吧,活不起了就自己找个粪坑溺死!” “你爹娘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出来败坏祖宗名声的!” “好的不学,学那贼子当街抢钱,你家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你好好的人不做去做畜生,怕是棺材板都要顶破了!” 苏麦禾不太喜欢骂人。 但她骂起人来也不饶人,嗓门更是响亮如喇叭。 因为前面才下过一场雪,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可她这么几嗓子喊出去,硬是喊来了不少人,临街铺面的掌柜和伙计,还有在店里买东西的客人,也都纷纷走出来瞧热闹。 喜欢看热闹是世人的天性,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没一会儿,一群人便以抢钱的贼子和苏麦为中心,围出了一个大圆圈。 此时那贼人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又疼又急,一边护住头脸,一边大声喊道:“别打了!是我!是我呀——” 这声音…… 苏麦禾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对方。 万万没想到,当街抢她钱袋子的贼子,居然会是江大嫂。 但苏麦禾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下一瞬她便再次挥起扫帚打过去。 “你少跟我攀扯关系,我认识你是谁!” 这次她下手的力道比先前还要重,扫帚又是细竹条扎成的,打在身上有多疼可想而知。 饶是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江大嫂依旧疼得龇牙咧嘴,感觉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忙又大叫道:“你睁开眼睛好好瞧瞧,我是你大嫂啊!” 大嫂? 打的就是你! 苏麦禾心中哼笑。 记忆中,原主这个大嫂,仗着娘家有点钱,又给江家生了三个孙子,便自以为高人一等。 尤其是在原主面前,江大嫂的头总是昂得八丈高,那鼻孔都恨不能都杵到天上去。 心思也恶毒,想着法儿的折磨原主。 就说洗衣服这事,江家十几口人的衣服,都是原主在洗。 乡下人穿衣服没那么讲究,再加上冬天的衣服又厚实,浆洗一次不容易,基本上都是穿个三五天才会脱下来换洗。 可这位江大嫂不。 江大嫂的衣服要一天一洗。 而且还都是要求原主天不亮就得去河边洗,因为天亮了,太阳升起来,去河边浆洗衣服的村民就会多起来,她嫌别人洗过衣服的水脏。 大冷天的,河面都结冰了,顶着凌晨的寒霜用带着冰渣子的河水浆洗衣服,那滋味说一句酷刑加身也不为过。 原主十根手指头上的冻疮,就是这样给江大嫂洗衣服洗出来的。 直到现在,每到半夜时,苏麦禾手指头上的冻疮就会发作,又痒又疼,有时候折磨的她恨不能拿把刀子将长冻疮的那块肉挖掉。 她早就想收拾江大嫂一番了,奈何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发作。 如今江大嫂自己作死往她手里撞,那她还不得抓住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扔掉扫帚,过去抓住江大嫂的发髻,照脸就是啪啪啪几个大耳光子打过去,然后再一脚将人踹翻出去。 江大嫂被打得耳膜嗡嗡响,整个人都迟钝住了,眼见苏麦禾抬脚踹过来,她都想不起来要躲开。 结果就是被踹趴下,疼得哎哟哎呦叫唤。 等江大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发髻散开了,乱糟糟地黏糊在脸上,隐约可见挨了巴掌的两边脸颊红肿成了发面馒头。 很好,这下更认不出本来面目了。 苏麦禾很满意,装作不认识她,指着她鼻子骂道:“就你这样的,也敢冒充我大嫂?你知道我大嫂是谁吗你就敢冒充?” “不怕告诉你,我大嫂的娘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娘家兄弟在城里干饭食生意,往前走两条街正中间位置的福来酒楼,那就是我大嫂娘家兄弟开的,她男人也是酒楼里的二东家。” “哦对了,我大嫂的小叔子在县学里读书,还是位秀才老爷呢。” 要不是担心话说得太刻意了,苏麦禾都想把江水生的名字直接点出来。 不过她已经释放出了福来酒楼的信息点,大家想要打听出这位秀才老爷是谁,想必也不难。 她要让江水生哪怕蹲在大牢里什么都不做,依旧丢人丢的满大街都是。 现在就看江大嫂要如何选择了,是继续咬定就是她大嫂,还是以江水生的名声为重,白白挨她一顿打,灰溜溜地滚蛋。 此时,人群外围马车上,已经有人通过她给的这些信息,判断出了她的身份。 最初知道谢安为了给苏麦禾出气,舍弃江水生,甚至把江水生关进县衙大牢时,楚玉儿是愤怒的。 她以为谢安心中还有苏麦禾这个人,所以才会暗中给苏麦禾撑腰。 如今大街上亲眼看见苏麦禾的泼妇行径,再看看苏麦禾远不如她的黯淡肤色,一身灰扑扑的老气衣裙,楚玉儿顿觉自己先前的愤怒十分可笑。 她父亲是当朝的楚国公,身上功勋无数,享有在皇宫里乘坐软轿的殊荣。 而她是国公府的嫡小姐。 哪怕她嫁过人,生过孩子,又死过两任丈夫,她依旧是天下无数男子梦寐以求想要攀附的存在。 何况她本身的姿容也不差? 再看看面前的妇人,出身贫贱,形容普通,还粗鄙不堪。 这样的乡野妇人,给她洗脚,她都嫌对方的手粗糙,又哪来的资格跟她相提并论? 跟这样的妇人争风吃醋,她简直就是在自降身份。 谢安但凡脑子没有被水淹过,就不会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去跟这样的妇人藕断丝连。 之所以要帮这妇人撑腰出气,大抵是念在对方帮他抚养了三个孩子的情分上吧。 毕竟那三个孩子可是谢安的亲骨肉呢,谢安有些想要照拂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理清这些后,楚玉儿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愤怒实在可笑。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 贴身丫鬟冬雪这时刚好拎着一个食盒掀帘上来,瞧见这一幕,她好奇地问道:“小姐,您笑什么呀?” 楚玉儿道:“我笑我先前魔怔了。”她将马车帘子掀开,指指正叉腰大骂的苏麦禾让冬雪看,“你知道这泼妇是谁吗?” 楚玉儿在京城出生,也在京城长大,又是国公府的嫡女,自小到大入她口的食物,美味是其一,且还得十分精致。 可这里毕竟是个小县城,各方各面都比不得京城繁华,尤其是吃食这一块,楚玉儿很是吃不习惯。 听闻云间阁出了道令人赞不绝口的菜式,今日路过,她便让冬雪去买一份她尝尝。 所以冬雪错过了方才的热闹,也不知道苏麦禾是谁,她顺着楚玉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打量了苏麦禾两眼后,摇头道:“不认识……小姐,您认识这乡野妇人?” 一句乡野妇人,听得楚玉儿心情越发的好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下颚,身上散发出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笑着说:“这妇人啊,可不是别人,是你们姑爷家里头的那位呢。” “啊?”冬雪诧异,她连忙又仔细打量了苏麦禾两眼后,然后目露鄙夷地点评道,“姑爷以前的眼光可真差,竟娶这样容貌平庸,又粗鄙不堪的泼妇为妻。” 这话楚玉儿可真是太喜欢听了。 她没有呵斥冬雪背后议论主子的无礼行径。 抬指轻点了下冬雪的脑门,楚玉儿吓唬她道:“你呀,一张嘴可真是不饶人,回头我把你这话学给你家姑爷听,看你家姑爷可能轻饶了你。” 冬雪瑟缩下了脖子,嘻嘻笑着连忙告饶,又说道:“婢子说的都是实话么……小姐您看,那乡野妇人的说话和做派,处处都透着粗鄙,远不及咱们府里的粗使仆妇三分,姑爷以前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可不就是眼瞎了么。” 一番话说到了楚玉儿的心坎上,她不由得掩嘴咯咯笑。 笑罢,方才中肯地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依照姑爷以前的家世,还能有女子愿意嫁给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一个死了发妻的乡下鳏夫,身边带着三个孩子,家里面还穷得叮当响,想要再娶,确实不容易。 关于谢安的真实身份,身为楚玉儿的贴身婢女,冬雪自然也是知晓几分的,所以听见楚玉儿这么说,她也没有流露出惊讶神色,转头去捧楚玉儿。 “还好姑爷遇到了小姐您,不然姑爷这一辈子呀,算是白活一遭了。” 惹的楚玉儿又是一阵咯咯笑,笑罢说道:“让车夫调头,回府。” “啊?”冬雪不解,“小姐,咱们不去县衙大牢,救那位江秀才啦?” 楚玉儿摇头道:“不着急,先让这位秀才老爷在大牢里,好好享受两日牢狱生活,我们晚些日子再去救他。” 笃定谢安心中不可能有苏麦禾的位置,楚玉儿便不那么着急打开牢笼,将江水生这条恶狗放出去咬人了。 将恶狗在牢笼里多圈养些时日,把仇恨养得旺盛些,再放出去,才会更加凶狠。 马车调头往回走,楚玉儿坐在暖意融融的车厢内,眼底泛起冰冷的寒芒。 她不认为谢安会为了一个乡野妇人背叛她。 可只要想到这位乡野妇人曾和谢安共同拜过天地,她依旧觉得恶心,如鲠在喉。 县衙大牢阴暗潮湿,江水生虽然没有受刑,但是情况也并不比受刑好多少。 此时的这位秀才老爷蓬头垢面,满身脏污,鼻息间闻到的除了腐烂发霉的味道,还有难闻的屎尿味。 牢房里可没有茅厕,只有一个装屎尿的木桶,此时那装满秽物的木桶,就摆在大牢角落那里,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恶臭。 江水生并不知道,他原本今天就能从这鬼地方脱身出去的,因为他爹和他大嫂的一通闹,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此时,江水生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稻草驱赶大牢里的阴寒,心里面恨极了苏麦禾。 要不是这贱妇作妖,他怎么可能会被关进这种鬼地方? ……也不知道爹和大嫂,有没有筹集到救他出去的银子? 同样,江老爹也不知道,他求爷爷告奶奶都没能救出来的宝贝小儿子,原本已经抓住了脱困的机会。 就因为他瞧见了苏麦禾往怀里塞钱袋子的一幕,而他正好在为银子发愁,从而指使江大嫂去抢的这个决定,硬生生又将这个机会断送掉了。 苏麦禾借着大骂江大嫂抖露出来的信息,躲在人群里的江老爹一听就她知道要干什么。 江老爹恨得老眼圆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恨不能扑过去从苏麦禾身上咬下两块肉才好。 可想到方才在县衙里,江水生再三叮嘱他千万不可再招惹苏麦禾的话,江老爹到底不敢冲上去跟苏麦禾争论。 小儿子说了,这贱妇是光脚的,他们是穿鞋的。 民间老话,光脚的不怕穿鞋,这贱妇不要脸,可他们还要脸面,不能再因小失大了。 等着吧。 等他小儿子出来了,看他怎么收拾这眼中没有长辈的恶毒妇人! 想到这,江老爹只能强行按住心中的怒火。 他扯下头上的头巾展开,将头脸严严实实地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天冷风大,很多上了年纪的老者,出门都是他这副装扮,所以他这样子也不显得另类。 做好伪装后,江老爹扒开人群往里面挤。 “闺女啊,闺女啊是你吗?麻烦大家让一让,我看看是不是我家那可怜的傻闺女。” 江大爹生怕江大嫂沉不住气,中了苏麦禾的圈套。 他一边奋力扒开人群往里面挤,一边扯开嗓子叫道。 瞧热闹的人群听他这么说,便让开一条道。 江老爹终于挤到了江大嫂跟前。 他装模作样地扒开江大嫂脸颊上的乱发瞧了一眼,然后哭嚎道:“是我闺女没错……我可怜的傻闺女啊,你咋又犯疯病啦!” 第73章 一处热闹两头看 虽然头脸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 但是江老爹的声音,苏麦禾还是能听出来的。 何况这还有一个江大嫂呢。 只是江老爹管江大嫂这个儿媳叫闺女,还说江大嫂犯有疯病,这点让苏麦禾有些意外。 一个身犯疯病的人,做出任何事情都不意外。 同理,身犯疯病的江大嫂当街抢她钱袋子,还口口声声说是她的大嫂,也全都能够理解了。 毕竟是疯子么。 不得不说,江老爹这块老姜,还是有几分辣度的。 苏麦禾了然,不由得心中冷笑,看来她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好在她今天也没有白忙活,暴打了江大嫂一顿出气。 瞧着披头散发,鼻青脸肿,满身泥泞污水的江大嫂,苏麦禾就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谁懂啊,每次半夜手上冻疮发作,痒的人睡不着觉时,苏麦禾就想把罪魁祸首拖出来捶打一顿。 她今天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再看江大嫂,大概是耳光子挨得太多的缘故,她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没意识到苏麦禾话语中暗藏的陷阱,只知道苏麦禾打了她,还指着她鼻子骂。 她在江家过了十来年顺风顺水的日子,并且一直把原主死死踩在脚下。 在她眼里,原主就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由她戳扁揉圆的泥人性子。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泥人竟然敢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江大婶要气炸了,理智全无,眼看就要一头扎进苏麦禾设下的陷阱中。 关键时刻,江老爹冲过来,开口就叫她傻闺女,说她有疯病,还目光严厉地狠瞪了她一眼,并且又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那眼神冷厉的似刀锋。 胳膊上的痛意也清晰而强烈地传向四肢百骸,江大嫂顿时疼得惨叫起来。 江老爹忙趁着这个机会凑到她耳边提醒。 “她是在给你下套呢,不能承认你们是妯娌,不然老三的前程就更加没指望了……闺女啊,我的傻闺女,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啊?” 江大嫂发热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苏麦禾话中的陷阱,登时吓出一身的冷汗。 要知道,她这会儿要是还坚持自己就是苏麦禾的大嫂,并且将事情坐实下来,那她就会落下一个当街抢妯娌钱袋子的恶名声。 她的娘家兄弟也会因为有她这样的姐姐遭人嗤笑。 还有她那个秀才小叔子,也会因为有她这样的大嫂被人瞧不起,到时候还能不怨怪她? 再反观苏麦禾,不管她们是真妯娌还是假妯娌,苏麦禾都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毕竟是她抢钱在先,挨打也是活该。 何况苏麦禾还一直坚持说不认识她,就算现在再认出她这个大嫂,苏麦禾一句“没看清”就能脱身出去。 ……真是好心计啊!这个蠢货什么长出脑子来了! 跟江水生一样,江大嫂也萌生了同样的疑惑。 此时她是万万不敢再说自己是苏麦禾的大嫂了,顺着江老爹的话茬装起疯来,一个劲儿地往江老爹的身后躲。 江老爹便将她护在身后,朝众人解释道:“这是我家闺女,在夫家过得不如意,被夫家人打疯了,回到娘家后还记着自己在夫家是长媳,见着年轻媳妇就说自己是人家大嫂……唉!” 似是说不下去一般,江老爹发出声长叹,撩起衣袖摁眼角。 众人听他说明原因,风向瞬间转变,看向江大嫂的目光也由谴责变成了同情。 “没想到是个苦命人。” “虽说不是呢,都被夫家人打出疯病了,还记着自己是夫家长媳的身份。” “所以说啊,女人出嫁就是第二次投胎,选对人了还好,要是选错人,那就等同于一脚踏进了地狱中去。” “老哥,快把你闺女带回家去吧,以后看紧了些,可别再让她一个人跑出来了,她自己挨顿打还算轻的,万一她疯病发作,伤了人,那你们做爹娘的,可就要摊上大麻烦了。” 一位大娘热心肠地提醒道。 江老爹道了声谢,忙拉着江大嫂往人群外走。 两人头都不敢回,生怕苏麦禾叫住他们。 直到远离人群,两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那小贱人把我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江大嫂直到这时才敢破口大骂。 江老爹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让你去跟她好好说说,结果你上去就抢,人家不打你打谁?” 他的计划多好啊。 他原本是打算让江大嫂去拦住苏麦禾,跟苏麦禾哭诉江老婆子病重,等着拿钱救病。 苏麦禾年轻,又是大街上,肯定抹不下面子,没准儿事就成了。 结果江大嫂自作聪明,不听他的话,居然二话不说上去就直接动手抢。 “饭喂到嘴里你都不知道嚼一嚼再咽下,噎死你也是活该!” 想到还在大牢里等着他拿钱去救的宝贝小儿子,江老爹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劲儿地埋怨江大嫂愚蠢,坏了他的计划。 挨了顿打不说,现在还要挨骂,江大嫂的胸脯子剧烈起伏,肺都要气炸掉了。 她不客气地反击回去,冷笑着说道:“伸手要?爹觉得我伸手要,老二媳妇就能给吗?您老人家不会到现在还觉得,老二媳妇还是以前那个任由咱们戳扁揉圆的泥人性子吧?” “……”几句话问得江老爹哑口无言。 然而他一个做公爹的,被儿媳妇这样挤兑嘲讽,江老爹面子上下不来台,红赤白脸地说道:“那你也不能伸手去抢,你抢了,就是你的不对!” “我不抢?我不伸手抢,咱们哪来的钱去救老三?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那宝贝小儿子?” 为了供秀才小叔子读书,他们大房这些些不知道贴进去了多少钱! 他们图啥? 他们不就是图把人供出来,他们也好跟着沾光享福吗? 结果现在可好,人进大牢里面蹲着去了,能不能捞出来还是个问号,捞出来后会不会影响到后面的科举,也还是个问号。 江大嫂越想越气,将怒火往江老爹头上撒。 “当初我就说了,直接把大丫二丫卖了换钱,苏氏就留在家里继续给咱们当牛做马的使唤,这样咱们钱也拿到手了,还有免费的下人给咱们使唤。” “可您老不听啊,要面子啊,说什么卖闺女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非要借着让苏氏二嫁的幌子卖大丫二丫两个丫头。” “可你们倒是卖啊,”江大嫂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斜睨着江老爹嘲讽道,“结果你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人没卖成不说,还让苏氏带着几个孩子跑了。” 江大嫂说这些话时,丝毫没有压着嗓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飘向了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内的人听着这些话,搁在膝头上的拳头一寸寸攥紧,骨指关节捏得咯吱咯吱作响。 那张脸上更是面沉如寒冰,眼神中的杀意疯狂外溢。 可真是他的好家人。 他活着的时候给他们当牛做马不算。 他死了,他的妻子还要给他们当牛做马,他们还要卖了他的两个女儿,还要逼着他的妻子再嫁! 好好好,好得很! 愤怒在心中咆哮,谢安一拳砸在面前的四方小桌上。 从小到大便做惯了农活的一双手,哪怕过了这些年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手上的力道依旧还在。 一拳砸下去,还算扎实的四方小桌,登时四分五裂。 马车外一个小厮打扮模样的人正站在车窗下,将前面发生的热闹说给马车内的人听。 冷不防听见车厢内传来的巨响,小厮吓一跳,骤然噤声,忙又问道:“大人,发生了何事?” 回应他的是马车帘子被掀开。 谢安阴沉着脸从车厢内出来。 他一言不发地解开拉车马匹的缰绳,又一个翻身跃上马背,然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同时还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儿吃疼,当即撒开蹄子往前狂奔,直愣愣地朝江老爹撞过去。 江老爹被指着鼻子挨了一通讥讽,又羞又恼,头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急之下扬起巴掌,正要朝江大嫂脸上打去,忽然听到疾驰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江大嫂也变了脸色,指着他身后惨白着脸说:“马!马——马冲过来了!” 江老爹连忙扭头朝身后望去。 他没看清楚马背上的人。 他只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直愣愣地朝他冲过来,半空中扬起的马蹄子比他喝茶的碗口还要大! 这要是一蹄子踩在他身上…… 那还不得在他身上踩出一个大窟窿啊! 江老爹的心差点飞出嗓子眼,脑子里面说着快躲开快躲开,可两条腿就跟焊死在了地上一样,挪不动分毫。 还是江大嫂先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拽了江老爹一把。 策马冲来的谢安,这时也将缰绳往边上扯了一下。 他到底没有纵着性子撞死江老爹。 可江老爹也被吓出一裤裆的老骚尿,岔开着两条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张老脸惨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就差一点点啊! 他刚才差点就让马撞死了! 江大嫂也同样吓得不轻,可想想马背上的人,她又顾不上受惊了,忙指着骑马远去的背影对江老爹道:“爹你看,刚才那骑马的人,好像是老二!” 江老爹险死还生,到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此时听见江大嫂这么说,他立马瞪眼过去骂道:“胡说八道,老二早就死了,哪来的老二!” 真要是老二,能敢骑马撞他? 儿子要撞死老子,这不是要倒反天罡吗! 再说了,他那二儿子有几斤几两重他还能不清楚?这辈子别说骑马了,恐怕连头驴子都骑不上! 江大嫂又仔细想了下,也觉得不太可能,官府那边送过来的死讯上都说了,她男人家的这个二弟,五年前就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算人真的还活着,也不可能混得这么好,骑高头大马,还穿锦衣华服,这可能吗? ……刚才肯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江大嫂这次倒没有再跟江老爹斗嘴,马背上人的锦衣华服刺激到了她,她再次做起了要靠着江水生考取功名做大官过好日的美梦,心急地催促江老爹赶紧想办法筹钱救人。 而被她寄予厚望的江水生,在继错失了一个脱困的机会后,又迎来了一场对他的控告。 控告他的是一名老妪,告他曾撞翻了她一篮子鸡蛋却不做赔偿。 可江水生的记忆中压根就没这回事。 “诬告,这纯属是对我的诬告!”他大声叫屈。 结果老妪叫得比他还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她攒下一筐鸡蛋多么不容易,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筐鸡蛋过年买粮吃云云。 “秀才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青天大老爷今日要是不给我老婆子一个说法,我老婆子今儿就一头撞死在这大堂上!” 说罢,老妪真要作势往廊柱子上撞去。 就这样,江水生赔了老妪一筐鸡蛋钱不说,还水灵灵地挨了一顿大板子。 直到被扔回牢房,江水生还都是浑浑噩噩的,他实在想不明白那老妪为何要无缘无故的诬告他。 他冤啊!!! 苏麦禾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以她为中心的这场热闹,引来街头上夫妻二人东西两端各一方的围观;也不知道因为这场热闹,有人险些被死而复生的亲儿子纵马踏死,有人原本可以从牢狱中脱困,结果却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大板子。 暴揍江大嫂,苏麦禾除了胳膊累得有点酸,其他哪哪儿都说不出的舒坦。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成衣铺子。 掌柜娘子记性好,竟然还记得她,笑着招呼道:“大妹子来啦?这次需要点啥?” 待苏麦禾说想买上次她看的那件男式棉衣时,掌柜娘子笑得更加灿烂了。 “不瞒大妹子,那件棉衣啊,可是咱这小店的镇店之宝呢,从用料,到做工,再到样式,全都无可挑剔,一点儿不比那京城里的货色差!” 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太贵了。 苏麦禾肉疼地想,一件棉衣,都够他们娘几个吃喝好几年的了。 因着这份昂贵,她将棉衣摊开在柜台上,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小瑕疵啥的,她也好借机再砍砍价。 第74章 沈寒熙心生愧疚 苏麦禾心不大,想着能砍下两斤买肉钱也是好的。 掌柜娘子对自家的货信心十足,并不担忧,她上下打量了遍苏麦禾的穿着,由衷感慨道:“妹夫真是好福气啊,娶了你这么个贤惠的好妻子!” 自己穿得普普通通,却舍得给自家男人买这么好的衣服。 扪心自问,掌柜娘子觉得自己是肯定做不到这一步的。 苏麦禾正在检查膈肢窝绣缝那里的走线,想看看能不能好运气地找到一两针歪掉的针脚。 突然听掌柜娘子这么说,她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把袖子扯下来。 她连忙澄清道:“掌柜娘子误会了,这件棉衣,不是买给我家男人的……我男人早死了。” “啊?”掌柜娘子闻言一愣,连忙赔不是,暗恼自己不该提到别人的伤心事。 可既然是个寡妇,又为何要花这么大的价钱,买一件男人的衣服呢? 莫非是…… 想到某种可能,掌柜娘子的眼神就慢慢促狭起来了,一眼又一眼的扫着苏麦禾打量。 吃瓜是世人的天性。 掌柜娘子也不例外,并且尤其好吃这种桃色瓜。 苏麦禾:“……” 再不解释,她怕不是就要被猜测成女色匹了。 苏麦禾叹了声气,只得又开口说道:“掌柜娘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些麻烦,幸运地被一位大爷所救……” 麻烦说得模棱两可,毕竟这种麻烦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所以苏麦禾只着重说了棉衣的事。 “掌柜娘子你想啊,我现在是个寡妇,本就身份敏感,容易招惹是非,家中小儿又说了那样的话,我就更加不好再将那件棉衣还回去了,没得让人误会不是?” 她叹息道:“这不,我只能再买件新的赔给人家了。” 听清楚缘由后,掌柜娘子很是遗憾没能吃到心仪的瓜,眼里面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苏麦禾则暗暗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让人误会成女色匹了。 生怕掌柜娘子又被勾起新的好奇,她也不敢再想找瑕疵砍价的事了,忙掏出钱袋子。 “这件棉衣我要了,辛苦掌柜娘子帮忙包起来……对了,不知掌柜娘子这里可有净房?我想借用一下。” “有有有,就在后院左首边那里,过去一眼就能瞧见。” “多谢掌柜娘子行方便。” “嗐,小事情,哪值得说谢……快去吧,可别憋坏了。” “哎,有劳掌柜娘子先帮我把这件棉衣包起来。” 她这次进城,除了跑小食摊的经营许可证问题,还要置办些锅碗瓢盆之类的厨具。 苏麦禾前脚刚去净房,后脚铺子里就又进来两位新客。 掌柜娘子抬眼瞧见,连忙忙放下手头上打包的活计,热情地上前招呼。 “两位公子可是要购买成衣?不是吹牛,我这铺子里的衣服啊,款式好看,用料又扎实……” 不等掌柜娘子说完,司少亭的眼睛就盯上了柜台上那件还没来得及包起来的衣服。 他指着那件棉衣,满脸惊喜地对沈寒熙道:“沈大哥你看,这件棉衣如何?” 料子不错。 款式也不错。 一看就很配他的沈大哥。 只是他话音还没落地,掌柜娘子就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公子,这件棉衣,已经让前头的客人给买去了呢。” “什么?被人买走了?”司少亭脸上的欢喜凝固住,皱眉不悦。 今日落雪,码头上干不了活,给他们放了一日假,他又是撒泼又是打滚,费了老大功夫才把沈大哥拉进城里,想着给沈大哥买身新衣服换上。 虎落平阳被犬欺,可怜他沈大哥,身上的衣服都寒酸成啥样了,棉衣袖子短得都盖不住手腕。 奈何小地方的东西太过差强人意,他们跑了两家成衣铺子,没一件能瞧上眼的。 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一件不错的,结果还被人给抢先了,这不是气死人吗? 司少亭掏出钱袋子丢在柜台上,豪横地说道:“对方多少钱买去的?不管多少,我都出双倍……不,三倍,我出三倍的价格买回来。” 掌柜娘子:“……” 说实话,这一刻掌柜娘子心动了,毕竟是三倍的价格呢。 可生意不是这样做的。 心里面默念着做生意要讲诚信,掌柜娘子艰难地将视线从钱袋子移开,再次赔着笑脸说道: “哎呀公子,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少啰嗦,赶紧说重点!” “……”掌柜娘子深呼一口气,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买下这件棉衣的小娘子呀,是个可怜的小寡妇……” 沈寒熙都打算拉上司少亭走了。 此时听见“小寡妇”三个字,他心头莫名一动,抬起的脚又放下。 他看向掌柜娘子。 跟苏麦禾比起来,掌柜娘子的嘴皮功夫厉害得不止一星半点,绘声绘色地跟二人讲述他们看上的这件棉衣,不好转手再卖的原因。 沈寒熙越听越觉得熟悉,掌柜娘子口中说的小寡妇,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那女人呢? 除了中脏药那段说得模糊不清,其他的都能吻合上。 “你们不知道,买下这件棉衣的小娘子,其实早些天就来过一次,也是一眼就瞧中了这件棉衣,奈何她当时估计是身上钱没带够,没买成……这不,今天钱攒够了,她立马就又过来了。” 听完这段,沈寒熙终于能确定了,掌柜娘子口中说的小寡妇,就是苏麦禾无疑了。 他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所以,那女人迟迟不把棉衣还给他,不是瞧他的棉衣好,想自己昧下,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这苦衷就是担心影响到他的名声,让旁人误以为他跟一个寡妇纠缠不清。 可先前他却说她想要攀附高枝…… 回想起对苏麦禾说过的那些嘲讽又凉薄的话,沈寒熙不由得心生愧疚。 他好像,真的误会那女人了。 就在这时,帘子后面响起一串“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想起掌柜娘子说苏麦禾去后院净房了,沈寒熙猜测这脚步声应该是苏麦禾的。 第75章 好事一桩接着一桩来 是走还是留,沈寒熙只用半个喘息的功夫就做出了抉择。 他止住思绪,果断地拉上司少亭,转身就走,避免这个时候跟苏麦禾碰上。 他还没想好要怎样为自己的自以为是道歉。 直到把人拉出好远沈寒熙才松手。 司少亭一头雾水,他狐疑地问:“沈大哥,你怎么把我拉出来了啊?我还没给你买新衣服呢。” 沈寒熙心说不用你给我买了,我马上就有新衣服穿了。 但这话他只也在心里说说,给司少亭的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我觉得那件棉衣太招摇了,不适合我,穿在身上会惹人记恨。” 司少亭:“……” 还真是。 虽说在他心里,他的沈大哥千好万好,就是龙袍也穿得。 可他和他的沈大哥,现在都是代罪服役之人,好像确实不能穿得太招摇了,不然他出门的时候,他娘也不会一件锦衣都不给他装,反而召集府里的秀娘,连夜给他赶制了几身素衣。 而下一刻,沈寒熙就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衣服上。 就听沈寒熙道:“回头,你把你不喜欢穿的衣服,匀两身给我就行了。” 司少亭一听,眼睛登时就是一亮。 这个主意好啊。 他把自己的衣服给沈大哥穿,那他们以后就是共同穿过一条裤子的人啦! 司少亭立马打消了要给沈寒熙买新衣服的心思。 可他们来都来了,总不好一文钱不花的就空手回去吧? 沈寒熙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吃了人家好几顿饭了,也该礼尚往来一回。” 但是直接给那女人买礼物的话,似乎又有些不妥。 思来想起,沈寒熙想出了给三个孩子买礼物,再“顺道”把给苏麦禾的那份礼物捎带上的主意。 至于送什么礼物给那女人,他也想好了。 苏麦禾并不知道沈寒熙和司少亭来过,财大气粗的司家小公子,还险些劫走她赔给沈寒熙的新棉衣。 她背着那件贵得让她肉疼的棉衣,径直奔向东街市坊。 这里是百货一条街,日常所需在这里都能买到。 苏麦禾前世就有着开饭馆的经验,置办起所需厨具得心应手,很快就买齐了锅碗瓢盆。 她掏出钱袋子付款结账,顺便跟杂货铺掌柜打听哪家木匠铺的师傅手艺好,做活快。 “那你算是问对人啦,这个我还真知道呢。”老掌柜是个热心肠的。 他指点苏麦禾道:“你从我这里出去,往前走上个百十步左右,有家杨记木匠铺子,找里面的老杨头,他是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老师傅了,做出来的桌椅板凳扎实又好看。” 苏麦禾连忙道谢,又与老掌柜说好她稍后再过来取货,便出门去寻杨记木匠铺。 铺子在街角处,门脸不大,但后院却极为宽敞,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木料,还有不少成品桌椅板凳等家具。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汉正在打磨一根圆木,脚边堆了一地的木花。 听了苏麦禾需要的东西后,他笑道:“小娘子来得巧,您需要的这些东西,我这里都有现货。” 他也不打瞒苏麦禾,直言说道:“不瞒小娘子,这些东西都是前头客人反悔不要的,老汉我已经把手工钱挣回来了,剩下的就差材料钱了,我算成本价给你。” 苏麦禾闻言大喜,没想到还能捡到便宜。 看来杂货铺的老掌柜没有胡乱给他推荐,这杨记木匠铺的老师傅,果然是实实在在的生意人。 最终,她以二两银子又五百文的价钱,置办齐了小食摊上需要的所有桌椅板凳。 今日下雪,登门的客人本就寥寥无几,苏麦禾的这笔生意算是实打实的大生意。 关键是还清空了一批铺子里积压的桌椅板凳。 说来也是巧,找老杨头定制这批桌椅板凳的前任客人,也是打算干小食摊生意的。 只是这位客人后面又临时改变主意,嫌弃做小食摊生意起早贪黑,过于劳累,挣的也只是三瓜两枣,所以打算改行去干别的生意。 别的生意就轻松了? 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不劳累就能把钱挣下的生意。 老杨头对这人的行为一百个瞧不上眼,而对方唆使家中婆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来他铺子里撒泼,逼他退定钱的行为,更是让他火大。 好在他人缘好,左邻右舍都过来帮他说话,那坐在他铺子前撒泼打滚的妇人见实在讨不了好,这才悻悻败退。 可定钱是保住了,桌椅板凳却是也积压住了,老杨头每每看见这些东西就觉得心中窝火,怎么看都不顺眼。 偏偏这些长条形的桌子又不好卖。 如今这些碍眼的东西,可算是全都清出去了。 老杨头心情大好,看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都觉得尤为顺眼。 他知道苏麦禾是要做小食摊生意的,于是又大方地送给了苏麦禾一把木铲子,一根擀面杖,还有一块案板。 木铲子和擀面杖也就算了,这类小东西值不了多少钱。 但是那块案板却是实打实大的好东西,上好的花梨木打造,长约两米,宽约一米,足足有两根指头并拢那么厚。 面板更是打磨得平整光滑。 这东西既能做切菜的砧板,还能用来揉面擀面,妥妥的实用工具。 这下轮到苏麦禾欢喜了,连忙说起了感谢的话。 老杨头摆手道:“要说谢,也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是不知道,这些桌椅板凳堆在那里,我瞧着就心烦得很,如今你买走,算是帮了我大忙呢。” 他将这些东西的由来说给苏麦禾听。 末了,他由衷夸赞苏麦禾道:“哪像小娘子你,务实又勤劳,不做那不劳而获的白日美梦。” 苏麦禾让夸得不好意思,她也坦诚相告道:“不瞒老丈,我这也是没法子,我男人死了,家里面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等着我养活,我又没有其他本事,也就点灶上活计还能拿得出手,这才想着摆个小食摊养家糊口。” 本就对她极有好感的老杨头,一听苏麦禾还是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那同为寡妇的女儿。 心中的怜惜油然而生。 他主动说道:“方才我听你说,你家住在西角村?这样吧,我让人帮你把东西送家去,只收你二十文钱,你看如何?” 苏麦禾一听,忙又连声致谢。 她都打听清楚了,按照正常市价,从这里运送一车货物到西角村,最少也得一百文。 二十文的车钱,简直等同于做慈善。 今天可真是个黄道吉日啊,让人高兴的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地来。 苏麦禾喜滋滋地想,直到牛车进村,一道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老二媳妇,你给我站住!” 第76章 脸皮比城墙厚 这破旧老风箱似的嗓门。 苏麦禾一听这声音就觉得火大,不由得在心中纳闷,这江家人上下个个都是属鬼的吗,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简直是阴魂不散。 从城里到他们娘几个落脚的老宅,一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正经的村道,路面宽敞又平整,一条则是村里人用脚踏出来的野路,没有经过人工修整,路窄且崎岖。 但因为走村道要经过江家门前,苏麦禾不想平添晦气,就特意选了条野路走。 结果她避了又避,还是没能避开江家人。 一路上的好心情让江老婆子的这声喊磨去了一大半。 苏麦禾扬起的嘴角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她绷着脸皮对车夫道:“不用理会,咱们走咱们的。” 车夫大叔正往后张望呢,但苏麦禾都这样说了,他便也收起好奇心,继续赶牛拉车。 后面的江老婆子见没把苏麦禾叫住,气得直跺脚骂娘。 这下苏麦禾更加不会停了,还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不是怕,就是单纯的觉得烦,不想搭理。 江老婆子没办法,只得停了骂快跑着追上去,直接一屁股坐在道路中间。 野路本来就窄,中间再坐着个人,牛车压根过不去,除非从江老婆子身上碾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苏麦禾热血上头,的确产生了这么干的冲动。 但好在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她目光冷冷地盯着江老婆子问:“这位大娘,你有什么事吗?” “你叫谁大娘呢?老娘是你婆婆!” “是前婆婆,我们已经分家断亲了。” “……” 江老婆子从地上爬起来,不再跟苏麦禾扯前后的问题,她手一伸,命令道:“家里面用要钱,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我……赶紧的,别墨墨迹迹。”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要把苏麦禾气笑了。 见过不要脸的。 但是脸皮厚到这种程度,也属实是罕见。 望着那只就差没直接伸进她怀里抢钱的手,苏麦禾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一点儿都不惯着江老婆子的无耻,扭身从一堆货物中抽出那根小儿胳膊粗的擀面杖,直接打在江老婆子伸过来的手上。 啪—— 又快又狠,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以至于江老婆子的身体反应和脑子反应统统没能及时跟上节奏。 直到手背上传来难忍的酸胀和钝痛感,江老婆子才捧着手“哎呦哎呦”惨叫起来。 “好哇你个苏氏,你居然敢打我,我可是你男人的亲娘,你个不忠不孝,眼里没长辈的东西,我……” “你给我闭嘴,再敢嚎半声,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你敢!” “那你就试试呗,看我敢不敢。” 苏麦禾说罢,果真举起手里的擀面杖,大有江老婆子敢嚎,她就真敢打的架势。 “……”江老婆子瞅着她手里的家伙什儿,掂量了下,到底没敢冒险一试。 自从被谨小子砸破脑袋后,这个二儿媳妇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家里面就没谁她不敢打的,连他们老两口都敢揍。 她特意找大仙算过,说是这泼妇身上的啥邪恶东西被砸醒了,总之就是别去招惹就对了。 恨归恨,可江老婆子也是打心眼里怵苏麦禾,因为现在的苏麦禾不跟他们来虚的,说打,那就是真打。 老头子被削秃的发顶。 大儿媳的鼻青脸肿。 到现在还关在县衙大牢里的小儿子。 还有她刚被打肿的手背。 再看看苏麦禾手中那根到现在都还没放下的擀面杖,江老婆子只觉得头皮发麻,是真想脚底抹油开溜。 但是不行啊,她是带着任务过来找苏麦禾的。 她领的这个任务也单一,就是找苏麦禾要钱。 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江老头和江大嫂从城里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个捞人钱不够的噩耗。 “方才我在城里碰见老二媳妇了,她手里的钱袋子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老少钱,你去找她,把这袋子钱要回来。” 这是江老爹的原话。 用的还是“要回来”三个字,就好像苏麦禾手里的钱,原本就该是他们的一样。 也就是苏麦禾没听见这话,听见了,她能把江老爹头顶上刚冒出来的发茬子再刮一遍。 而且还是连着头皮一起刮的那种。 天生就是属黄瓜的狗德行,欠拍。 不过她虽然没听见这话,但从江老婆子上来就管她要钱的行径上分析,隐约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是以,此时她看向江老婆子的目光,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江老婆子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瞅着,只觉得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半点不敢再支棱。 来硬的看来是不行了,那就只能来软的了。 江老婆子转着眼珠子想。 恰在这时,花大婶等几名村里的妇人拉着板车往这边走来。 官府要在运河上修码头,河堤挖开了,河泥全堆在了岸上。 别小看这些河泥,这些可都是沤肥的好东西,拉回去跟家里积攒的鸡屎猪粪掺一块,再丢进去几捆麦秸秆,沤上个三两月,再挖开,就是一窖臭气直冲天灵盖的天然有机肥料。 没有庄户人家不喜欢肥料的。 花大婶等几名妇人,就是去河边捡这些官府不要的河泥的。 江老婆子瞧着这几名妇人,眼珠子一转,顿时就有了主意。 她直挺挺地给苏麦禾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吓苏麦禾一跳。 待反应过来后,苏麦禾整张脸都黑透了,恨不能一脚踢死面前的老虔婆。 就算她现在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但江老婆子始终要比她年长许多岁,占着一个“长”字。 长辈跟她一个晚辈行跪拜大礼,这算是怎么回事?是要折她的寿,还是要让村里人瞧见了好戳她的脊梁骨? 要是换成原主那泥人性子,这会儿只怕吓得当场就给跪回去了。 可苏麦禾不是原主。 她在心里面狠狠咒骂了江老婆子一通后逐渐冷静下来。 江老婆子不是想拿这个威胁她吗?那就只管威胁好了,看她怕不怕。 老虔婆愿意跪,那就跪着好了,反正膝盖疼的人也不是她。 这么一想,苏麦禾便没那么气愤了,反而还在心里面盼着花大婶等人走慢一点儿,也好让江老婆子多跪一会儿。 第77章 六亲不认的混不吝 冬天的冻土本来就冻得梆梆硬。 尤其是这还是一条野路,路面凹凸不平。 跪在这样的路上,跟跪在小石头子上没差别。 只跪了一会儿,江老婆子就尝到了滋味,膝盖那里被咯得针扎似的疼。 偷偷觑一眼苏麦禾,就见苏麦禾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透出看好戏的趣味。 就差再掏包瓜子嗑上。 事实上苏麦禾也的确这么干了,她从一堆桌椅板凳缝隙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 就见里面包着一包造型精致的点心。 这是苏麦禾给家中三个孩子带的零嘴。 她拿出一块递给车夫大叔,自己也挑了块吃。 点心是酥皮点心,外皮烤得咔嚓脆,内里却十分绵软,里面还包了花生瓜子松仁等馅料,有点儿类似苏麦禾小时候吃过的五仁月饼。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吃东西,还吃得这么香,合适吗? 江老子婆觉得是不合适的,膝盖上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每多跪一秒钟都是煎熬。 苏麦禾的态度更是刺激得她五官扭曲狰狞。 她彻底跪不住了,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直接开口威胁道:“你赶紧把钱给我,不然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让村里人戳烂你的脊梁骨!” 苏麦禾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噗呲”一声笑出来,说道:“行啊,那你就跪着呗,就是不知道,你老人家打算用什么理由解释给我下跪的事情?” 什么理由? 这个江老婆子还真没有仔细想过。 因为她笃定苏麦禾受不住她这一跪。 哪曾想苏麦禾居然不受她威胁。 “还没想好是吧?没关系,我来给你出个主意,你就直接说,你管我要钱,我不给,你就跪下来求我给你钱,届时刚好让大家伙都给评评理,看我该不该满足你的无理要求。”苏麦禾冷笑。 分家断亲那会儿,江家那边做得多绝啊,就差没让他们娘几个净身滚出家门了。 结果现在家分了,亲也断了,江老婆子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跑来找她要钱,要不到钱就下跪相逼。 她就不信村里人还能拿这种事戳她脊梁骨,天底下还有没有理可说了? 车夫大叔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就看不过眼了,闻言,他接着苏麦禾的话说道:“苏娘子,回头我给你作证。” “哎,多谢大叔。”苏麦禾连忙道谢。 车夫大叔仗义地摆摆手,表示这种事谁遇见了都不会装聋作业。 江老婆子傻眼了,她原本还想说苏麦禾这种说法没人信,结果下一瞬就冒出个要帮苏麦禾作证的人。 脸厚如江老婆子,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占理。 这时,苏麦禾又说道:“说起来,村里还驻扎着官老爷呢,到时候也请官老爷一道给评评理,看看我该不该满足您老的无理要求。” 这话像刚丝缠上江老婆子的脖颈,江老婆子瞬间就哑壳了,一张老脸吓得雪白。 上一回请官老爷评理,官老爷把她家小儿子凭进了县衙大牢里,人到现在还没捞出来。 这要是再凭一次理,那岂不是要把她家小儿子拉去菜市口砍头了? 江老婆子越想越害怕,身子都情不自禁的抖起来。 两条腿更是使不上劲儿,也不知道是跪的,还是吓的,一时间竟是想爬都爬不起来。 直到这时,苏麦禾才伸手去扶她。 “大娘,您没摔坏吧?不是我说,这条野路凹凸不平,最是不好走了,您老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以后最好还是少走这样的路,仔细哪天摔断腿,磕个头破血流,那就不值当了。” 苏麦禾说得一脸担忧。 江老婆子听得咬牙切齿。 威胁! 绝对是威胁! 这贱妇竟敢威胁她! 然而看看都已经快走到跟前的花大婶等人,江老婆子到底没敢甩开苏麦禾的手。 她借着苏麦禾的搀扶从地上爬起来。 花大婶等人这会儿也到跟前了,好奇地看着这对昔日的婆媳俩。 花大婶是最清楚江老子婆为人的,她不认为江老婆子和苏麦禾站一块儿是为了叙旧。 “麦禾,这老婆子又欺负你了?”花大婶开口问,眼睛也戒备地斜睨着江老婆子,一开口就表明了立场。 跟她一同前来的另外几位妇人,虽不如她这般维护苏麦禾,但也都纷纷劝江老婆子,大意是劝她为子孙后代积点德,别总为难人家孤儿寡母之类的话。 江老婆子气得老脸涨红。 苏麦禾这才说道:“倒也不算欺负,就是江大娘不小心摔倒在我跟前了,我扶她起来……是吧,大娘?” 这个时候江老婆子哪敢说不是,哪怕那句“大娘”听在耳中令人窝火万分,她也不敢再有半点表示,生怕苏麦禾请官老爷来评理。 江老爹和江大嫂正在家中翘首以盼地等着,听江老婆子说没要到钱,反而还挨了一顿,江老爹气得一把掀了桌子。 鼻青脸肿的江大嫂,立马添油加醋地拱火道:“瞧瞧,我没说错吧,这老二媳妇,现在就是个六亲不认的混不吝!”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有那封断亲文书在,他们拿苏麦禾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再想想还被关在县衙大牢里的江水生,江家上下都陷入愁苦中,而江家老宅这边却一院子的欢声笑语。 买回来的桌椅板凳整齐地归置在院子里,大丫二丫还有江怀瑾,三个孩子转着圈儿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他们家真的要做生意了。 再想想这桩生意他们也有份,也能分到钱,三个孩子更是激动不已,恨不能天赶紧黑,再赶紧亮,这样他们的小食摊就能开张挣钱了。 苏麦禾笑道:“着啥急啊,后面有你们叫苦叫累的时候呢。” 大丫忙保证道:“娘,我不怕累。” 再累还能累得过没分家之前? 二丫也说:“娘,我也不怕累!”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她哪天干的活少了?没钱拿不说,连肚子都吃不饱。 眼见两个姐姐都表了态,轮到自己了,江怀瑾却没有跟上,而是转移话题说:“小后娘,沈叔叔送了份礼物给你。” 他想挣钱。 可他觉得自己肯定也怕苦怕累。 那索性就不表态了吧,以后他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不干活,反正他也没说过不怕苦不怕累的话。 小朋友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苏麦禾一眼就看透了。 不过眼下她顾不上去戳破,而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沈寒熙送了份礼物给她…… 沈寒熙居然会送礼物给她? 这怎么可能! 苏麦禾不信,她轻点了下江怀瑾的小脑门,没好气地说道:“别胡乱说,你沈叔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送礼物给我。” 被戳了脑门的江怀瑾有些不高兴,他正想强调自己没胡说,忽然透过门缝看见院门外面站着个人。 那人的衣角从门缝里钻进来,是灰蓝色的。 沈叔叔今天穿的就是件灰蓝色的衣服。 江怀瑾小朋友立马咽下到了嘴边的话,黑亮瞳仁里闪过抹狐狸般的小狡黠。 他问苏麦禾:“那,沈叔叔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78章 他是怎样的人 “你们沈叔叔啊……” 苏麦禾抿唇沉思起来。 声音飘出去,正要推门进来的沈寒熙,动作猛地顿住。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者说,他在她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一定是个冷漠无情又嘴毒的人吧? 毕竟他在这里借住的这些天,好像就没给过那女人几分好脸色瞧。 ……话也说得刻薄难听。 回想曾经嘲讽苏麦禾想要攀高枝的话,沈寒熙眼底的愧疚自责一点点往上翻涌。 他忽然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想要逃离。 可那只指尖已经触碰的门板,只需轻轻往前顶一下就能将院门推开的手,却仿佛脱离他控制,有了自主意识一般迅速放下。 两只脚也齐齐背叛他,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院子里,苏麦禾还在思索沈寒熙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次见面,她中了药,沈寒熙将她从昏迷中叫醒,她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九天之上的谪仙。 第二次见面,她神志清醒,沈寒熙身上的谪仙光环不减,反而更盛,哪怕这人拄着拐杖,行走不便,那也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至少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沈寒熙借住在她这里,她得知了他从大将军沦为阶下囚,她那一瞬间竟然产生了抑制不住的心疼。 战场上厮杀的大将军,忽然废了双腿,失去了上马的资格,心中的难受可想而知,怎么能不让人心疼? 至于他阶下囚的身份,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隐情,或者说是冤情。 一个不趁人之危的男人,一个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男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 苏麦禾将这些思绪整理出来,她将身中脏药的那段替换成失足摔跤,其他的都一五一十说给三个孩子听。 院子外面,视线透过门缝落在女子单薄消瘦的背影,沈寒熙蹙起剑眉,神情复杂。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说他不好的话。 她甚至不认为他是坏人,笃定地说他一定是背负着冤屈。 当初他要获罪的消息刚传出,都等不及落实,受他无数益处的家族亲人便迫不及待地跟他割席,生怕受他一丝一毫的牵连。 可这个女人却坚定地认为他是被冤枉的。 她还跟三个孩子说,他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不能让他流血又流泪…… 沈寒熙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处已经冷寂许久了。 此刻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涌入。 院子里,二丫惊讶道:“娘,原来沈叔叔还救过你啊。” 苏麦禾点头肯定了二丫这个说法。 “对,当初要不是你们的沈叔叔恰巧路过那里,把我拉上来,你们的娘……现在已经是俱正在腐烂的尸体了。” 沈寒熙救了她。 可原主却没人救,死在大雪纷飞的野外,孤零零的,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甚至原主的冤屈,都不能有昭雪的一天。 三个孩子并不知道那个养大他们的人已经死了,此时听苏麦禾这么说,又见她眼中露出伤痛,懂事的大丫连忙安慰她。 “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沈叔叔的。” 二丫也说道:“还有我,我也照顾沈叔叔……沈叔叔腿脚不便,我以后每天都给他端洗脚水和洗脸水。” 姐妹俩说完,齐齐扭头看向江怀瑾。 苏麦禾也看向小家伙,目露期待。 关于沈寒熙借住在他们家这件事,起初三个孩子没什么情绪。 可在听说万一沈寒熙死了,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后,三个孩子的情绪就都出来了,想将这个麻烦扫出家门。 尤其是江怀瑾,甚至还做出过往沈寒熙被子里藏死老鼠的事。 太恶劣了。 她早就想跟孩子们好好谈一谈了。 这也是她今天跟三个孩子说起这些的原因。 大丫和二丫的反应让她很欣慰,现在就差一个小老三的态度了。 江怀瑾这次倒没有转移话题,他又悄悄瞥了眼门缝里飘进来的衣角,然后声音特别洪亮地跟苏麦禾表态道:“我以后,把沈叔叔,当亲后爹孝敬!” 说完,他又不满意地修正道:“沈叔叔以后就是我的后爹!” 苏麦禾:“……” 她是小后娘。 沈寒熙是后爹。 那她和沈寒熙岂不是…… 苏麦禾登时红了脸,她连忙捂住江怀瑾的破嘴,羞恼道:“越说越离谱,你们沈叔叔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可能给你们当后爹……总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浑话,不然我非打你屁股不可!” 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沈寒熙这会儿不在家,不然这话要是让沈寒熙听见,她真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楚了。 丝毫不知,沈寒熙此刻就站在院门外面,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换个时间点,听见这样的话,哪怕这话出自一个孩子之口,沈寒熙想自己都会很生气才对。 母亲给了他一副好相貌,他也因为这副好相貌徒添了不少麻烦事,甚至还险些受辱。 这也是他习惯性在衣领中备着那种解药的原因。 可此时听见这样的话,沈寒熙却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大度地想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的江怀瑾不服气,扒拉开捂住他嘴巴的手,说:“我才没有胡说,沈叔叔就是这么想的,不然你说,他干嘛要送礼物给你?” 哦对,礼物! 苏麦禾看向大丫二丫问:“你们沈叔叔,真送了礼物给我?” 姐妹俩面面相觑一眼,纷纷摇头。 大丫说:“今天码头那边停工,司公子拉着沈叔叔去城里,回来给我和二丫,还有小弟带了礼物,我的是一串手串。” 说完,撸起袖子,让苏麦禾看她手腕上的新手串。 二丫则说:“沈叔叔给我带了一盒药膏,说是抹在手上能治冻疮。” 其实比起药膏,她更想要其他礼物,比如像大姐那样的手串,再不然像小弟那样的竹蜻蜓,都比她的药膏好。 ……沈叔叔为什么要送这样的礼物给她呀? 江怀瑾翻了个白眼,嫌弃地说道:“笨蛋,那药膏不是送给你的,是沈叔叔想借着你的手,送给小后娘的。” 门外偷听的沈寒熙一愣,惊讶地打量说这话的小家伙。 年纪不大,眼光倒是挺毒辣,竟然看破了他的心思。 院内,江怀瑾掰开二丫的手指给她看。 “你看看你的手,你的手上有冻疮吗?你再看看小后娘的手,是不是有很多冻疮?” 二丫:“……” 还真是。 所以最后,娘和大姐还有小弟,他们都有礼物,就她压根没有礼物对吗? 呜呜呜…… 二丫更沮丧了,跑出屋里捧出那个木匣子给苏麦禾。 苏麦禾:“……” 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自作多情了,可看看二丫并没有长冻疮的手,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以前在网络上看过的一个段子。 毕业季,为了拥有一张和暗恋对象的合影,性子腼腆的女同学,鼓起勇气,主动跟班里的每一位同学合影。 这段小视频当时在网络上疯传,不知勾起了多少人的记忆,被誉为最纯真的爱恋。 她也为此失眠了小半宿,狠狠回忆了把自己的学生时代。 结果发现她的学生时代,每天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各种零工占据了,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萌生少女情怀。 不过这段情绪也只在苏麦禾心头盘桓了一瞬,下一瞬她便自己否定了这份猜测。 她真是穿越看多了。 居然敢将女主才配享有的高规格待遇往自己头上按。 她调整好情绪,纠正道:“怀瑾说得也没错,你们沈叔叔,许是真的想借着二丫的手送药膏给我,但你们沈叔叔这样做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对我有什么想法,而是因为他对我完全没有想法,不想让我误会出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没有直接送东西给我。” 苏麦禾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 她正色叮嘱三个孩子道:“所以,像刚才的话,你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说了,万一让你们沈叔叔听去,他会很尴尬的。” 已经全部听去的沈寒熙:“……” 他望着天边残存的余晖发了会儿呆,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不给人希望。 也不对他人寄予希望。 他打消了回来吃晚饭的念头,转身又去了码头那边,等天色彻底黑透,才不得不回来。 小院里亮着一束灯,苏麦禾还没睡下,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但却没有听到大黄狗的叫声,她便知道是谁回来了。 她忙拿起床头上放着的包袱,起身拉开房门,果然瞧见沈寒熙正蹲在大黄的狗窝旁,抬手轻抚大黄的狗头。 夜色昏暗,人和狗的表情都看不清楚,只听见大黄舒服的哼唧声。 苏麦禾叫了声沈大哥,等沈寒熙抬头望过来,她将怀里抱着的包袱递过去。 沈寒熙不用解开看,就知道里面包着的是什么。 可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问了句。 苏麦禾告诉他里面包着的是棉衣。 “你原本的那件棉衣,我不小心弄破了道口子,所以才想着还你一件新的……就是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了点儿。” 为了不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人家特意将药膏借二丫的手转交给她,她这会儿自然也不能说她迟迟不归还旧棉衣,是因为那件棉衣,曾被她打上“孩子他爹的”烙印。 但也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于是她便借口说原本的衣服让她不小心弄破了。 沈寒熙依旧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了句“没关系”,便神情坦然地接过包袱。 见苏麦禾还站着没动,他蹙眉问:“苏娘子,你还有事吗?” 哪怕夜色昏暗看不清表情,苏麦禾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冷漠,甚至是不耐烦。 最后一抹不确定也确定了,苏麦禾暗暗松了了口气,语调轻快地说:“没事没事……那什么,沈大哥,你早点休息哈。” 大概是确认了自己没招惹上桃花债,又或者是卸下了桩从穿过来后就一直压在心头上的担子,再加上药膏也起了作用,手上的冻疮没有半夜发作,苏麦禾难得地睡了场完整的好觉。 翌日,天刚朦朦亮,苏麦禾便开始起床忙碌了。 她先去村长家。 村长儿子会砌匠活,村里谁家盖房子搭灶台,都是村长儿子领着手底下的一帮匠人做活。 她想请村长儿子,帮她把家里厨房的小窗户,扩展成能当出餐台使用的大窗口。 家里的厨房一共有两扇窗户,其中一个正对着路边,苏麦禾打算将这扇窗户扩成铺面使用。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村长听。 “村长叔,您是知道的,当初分家的时候,江家那边分给我们的那几块田地,土壤里面全都是石头疙瘩,压根种不了庄稼。” “我们娘几个连块像样的田地都没有,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呀。” “好在我灶上的手艺还不错,又遇上官府在家门口修建码头,所以我就想着,在家门口摆个小食摊,好歹能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 村长听她说完原因,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当即便让小儿子跟苏麦禾走。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村里一些闲得没事干的人,又跑来码头上瞧热闹,结果一来就看见苏麦禾家也在霹雳哐当的砸墙。 “麦禾,你砸把家里的墙给砸了呀?”有人好奇地问。 苏麦禾便将先前跟村长说的那番说辞,又说给众人听。 这番说辞很快就传到了江家那边去,江老爹听后冷笑连连,觉得苏麦禾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 在他有限的认识中,只有穷人才会服役卖苦力,有钱人家都是以钱代役。 “身上有俩钱就不知道咋嘚瑟了,做饭卖给一帮穷人吃,等着瞧吧,有她赔光钱大哭的那天。” 这么想着,江老爹的心里就升起了期待感。 期待看到苏麦禾赔光家当的那一天。 其他人倒没有像江老爹那样盼着苏麦禾做生意赔钱,但大多数村民也都跟江老爹一个想法,都觉得苏麦禾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哪个穷人不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又有官府提供的免费饭食吃,谁还会花钱买饭吃啊,那不是纯纯脑子有病吗? 第79章 来自背后的黑手 苏麦禾没有多解释,只一个劲儿地叹息说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坐着等饿死之类的话。 大家听她这么说,倒也不好再多劝什么了。 毕竟苏麦禾说的也都是事实。 没田又没地,不想着法子折腾一下,娘几个还真就只有坐等饿死的份儿。 村里人原本都已经快要淡忘了江家当初分家时的闹剧。 现在因为苏麦禾的折腾,这场闹剧又被重新提起。 但是跟第一次时村里人的闭口不谈不同,这次,大家一致将枪口对准了江家。 “一文钱不给分,就给娘几个分几块野草都长不出几根的石头荒地,太过分了。” “可不就是过分,他们江家那么大一片宅院呢,连一间偏房都不舍得分给娘几个住,硬是把人给赶出来了。” “我以前就说过他们老两口为人不行,太刻薄了,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江家老二要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死后妻儿被家里人这样虐待,只怕死了眼睛都闭不上呢。” “可不就是睁开眼了,没瞧见江家老三都被抓进大牢里关起来了吗?我可是找人打听过了,说江家老三这种情况,即便将来被放出来,他身上也有了污点,再想考科举当官,那比登天还难呢。” “活该,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 以前村里人不敢议论江家,是因为江家有个秀才老爷。 现在这位秀才老爷被抓起来蹲大牢去了,村里人说起江家的是非来便再没了忌惮,私下里议论不算,还有人特意借着打水的功夫,聚在江家门口议论。 江老婆子气不过跑出去跟人理论。 奈何她一张嘴难敌众口,一点儿便宜没讨着不说,还被一群大娘大婶们合力围攻。 其中骂得最欢的就属苏大娘。 她当初为了把家里的良田挂靠在秀才老爷名下,哈巴狗一样捧着江老婆子,还巴巴地跑到苏麦禾的大嫂跟前去,想挑唆姑嫂俩的关系,去讨好江老婆子。 结果非但没挑唆成功,还被苏麦禾的大嫂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后面苏老太又从苏大嫂那里知道了这件事,跑到她娘家哥嫂面前一通哭诉,引来半村人的围观。 她娘家哥嫂又羞又怒,让人送话过来,说是让她以后没事别再回娘家了,他们丢不起这个人,哪有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亲戚的道理。 更可恨的是,江家的那位秀才老爷还被抓去坐大牢了,她的巴结和讨好全都成了空,活脱脱就是场笑话。 因此种种,苏大娘心中的怨气可想而知,只是口头上骂骂,已经难以纾解她心头的愤懑。 她瞅准机会,抬手就去抓江老婆子的脸,江老婆子猝不及防,脸上被狠狠抓挠了一把,立马就是三四道鲜红的手指印子。 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提醒江老婆子,她的脸肯定被抓花了。 这个死婆子! “你个老帮菜,你竟然敢打我,我看你是鬼上身了!”江老婆子满脸不敢置信,错愕得差点咬碎一口老牙。 要知道,以前的苏大娘在她面前,比狗还听话,见了面就跟她摇尾巴,别说冲她伸爪子了,连叫声里都带着谄媚和讨好。 苏大娘显然也想到了从前,想到曾经的自己跟条哈巴狗一样在江老婆子面前摇尾乞怜,她心中的怒火就跟泼了油的火油一样蹭蹭往上蹿。 “就是打了,打的就是你个不要脸的老帮菜,你能把我咋样?” 苏大娘昂起脖子张开嘴,铆足力气照着江老婆子的脸就呸了一口。 一口黄褐色的老浓痰精准地呸在江老婆子的脸上。 还不偏不倚地落在江老婆子的鼻梁上,然后再顺着鼻梁往下流,落进嘴里。 一群大娘大婶们见状,又是觉得恶心,又是觉得滑稽,不由得哄笑出声。 江老婆子起初还不知道落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直到恶臭在口腔中蔓延开,她才恶心的连声作呕 苏大娘却还不肯放过她,指着她大骂。 “打着让儿媳再嫁的幌子卖亲孙女,你真当我们大家伙都是傻的,瞧不出你们两口子心中打的那点算盘咋啦?”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们这样的爹娘,你们江家能好起来才怪,早晚要遭报应!” 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江家好像已经遭报应了,苏大娘立马又一脸痛快地说道:“不对不对,不用等以后,就是现在,现在你们江家就已经遭报应啦,二儿子死了,小儿子被抓进了县衙大牢,就剩下一个大儿子还能蹦跶……我看你这个大儿子啊,早晚也要步你前面两个儿子的后尘!” 这话说得属实恶毒。 江老婆子不关心二儿子的死活,可其他两个儿子她还是在乎的,尤其是小儿子,简直是她的心头宝。 此时听苏大娘这样诅咒她的两个儿子,江老婆子就跟扎了毛的老猫一样,嗷嗷叫着朝苏大娘扑过去。 后者不甘示弱,伸手一把薅住江老婆子的头发。 两个年纪加在一起都过百的老妇人扭打成一团,惨叫声和咒骂声一声比一声高亢。 可一众瞧热闹的大娘大婶们谁也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就算有人拉架,那也是拉偏架。 偏向的是苏大娘。 倒不是她们想帮苏大娘,单纯就是想借着苏大娘的手,狠狠收拾一番江老婆子。 要知道,她们也曾经是苏大娘。 如此情况下,江老婆子的境况可想而知,头发不知道被苏大娘薅掉了多少,脸上也都是指甲抓挠过的红印子,衣服更是被撕烂了好几处,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晃悠。 她自知最打下去只会吃更大的亏,便一屁股坐地上去,拍着两条大腿嚎哭起来。 “没天理了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啊!”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嘴里面叫着不活了,可却丝毫没有要爬起来一头撞死的意思。 苏麦禾冷眼瞧着这一幕,不由得想到了她刚穿过来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种情形。 不同的是,那天是原主的娘一个人孤身奋战,即便有村民瞧不过江家人的做派,也只敢口头上相劝两句。 而现在,她说一句半个村子的人都站在了江家的对立面,也不为过吧?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善良些。 毕竟天道好轮回,曾经种下的因,早晚会结成果反噬回去。 苏麦禾冷冷一笑,没兴趣再看江老婆子哭嚎了。 她走出人群,去井边打水。 拴着绳子的木桶扔进井洞里,很快便灌满了水,她拽着绳子将桶往上提。 经过这些天的休养,原主的这具身体要比之前好上不少,但是垂直提上来一桶水,对于苏麦禾来说还是有些难度。 她用脚尖抵住井壁,双手拽着绳子费力地往上提,整个上半身都倾斜到了井口上方。 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有只手伸过来,猛地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 第80章 井边惊魂一幕 突如其来的大力推搡,让苏麦禾整个人都失去了稳定性,眼看就要一头扎井里去。 她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连忙松开绳子,落井的瞬间两只手死死地扒住了对面的井口。 万幸,她反应足够快! 万幸,她上一世练过女子跆拳道,有点儿身手在! 苏麦禾惊出一身冷汗,她来不及寻找是谁背后朝她下黑手,连忙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 正围观江老婆子哭嚎的大娘大婶们扭过身,瞧见井口那里冒出来的一颗脑袋,都吓了一跳。 “哎哟,这咋掉井里去了!” “快快快,赶紧把她拉上来啊!” 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有抓苏麦禾衣领的,有抓苏麦禾胳膊的…… 苏麦禾很快就被拉了上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后背上冒出来的冷汗都快把里衣浸透了。 上一世她属于意外猝死,从生到死的过程短暂的没能留下任何记忆。 可是刚才,她切切实实尝到了死亡拽住脚踝的感觉。 那种眼前一团黑暗,脚下空无一物,整个人被拖向黑暗深渊中的绝望,她一辈子都刻骨铭心。 是谁? 到底是谁背后朝她下黑手?! 苏麦禾咬住还在打颤的牙齿,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众人却不知她在寻找什么,只当她是吓坏了,连忙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你说你这孩子,咋那么不小心啊,打个水都能掉井里去!” “这得亏你扒住井口了,不然淹死了都没人知道!” “好了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每一声安慰都情真意切。 每一张脸上的担忧也都不似作伪。 ……难道刚才她感觉错了,不是有人从背后推她,而是她自己被水桶的重量带的往下坠? 苏麦禾蹙眉,但也只是一瞬她就踢开了这种可能性。 一桶水的重量确实很沉,但也绝对没沉到能把她拽进井里去的地步。 更何况方才推在她后背上的力道那么明显和强烈,她怎么可能感觉错!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要我看啊,一定是我二哥的在天之灵显灵了,瞧不管她这样不敬公婆,想把她带下去好好调教调教呢。” 苏麦禾猛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玫红色袄裙的少女站在人群中阴阳怪气。 不是江家的老闺女水娇又是谁! 难道刚才是她背后推她下井? 苏麦禾蹙眉。 只是她这个念头才刚冒出头,就见江水娇下巴一抬,面露讥讽道:“你看我干什么?难道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哦,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把你推下去的吧?” 面色一变,脸上的讥讽变成了厌恶,语气也变得恶狠狠起来。 江水娇丝毫不掩饰对苏麦禾的敌意,咬牙恨道:“我倒希望刚才是我推的你,因为我保证能一下子把你推进井里淹死,绝对不给你生还的机会!” 苏麦禾:“……” 贼喊捉贼? 好好好,原主的这个小姑子,还是有点能耐的在身上的,知道怎样最能洗清嫌疑。 苏麦禾本来还有些不确定,此时听见江水娇这么说,再捕捉到对方眼底没有藏严实的得意和遗憾,她几乎百分百能确定,方才那只黑手,就是江水娇无疑了。 原主的这个小姑子,一心想借着江水生这个秀才哥哥的势,嫁给勋贵子弟为妻,去做大户人家的正头夫人。 如今江水生被抓去蹲大牢了,还是拜她所赐,江水娇嫁豪门的美梦怕是要落空,心里面怕不是早就杀她千百回了。 可问题是,即便她能确定背后推她的人就是江水娇,但她没有证据。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江老婆子身上。 江水娇应该也是笃定没人瞧见,所以这会儿才敢这般张狂。 果然,没人怀疑苏麦禾的落井跟江水娇有关关系。 几个年轻妇人将江水娇拉走。 “少说两句吧,没瞧见你二嫂吓的不轻吗?” “就是说啊,你这孩子,咋一点儿事都不懂!” 江水娇冷笑道:“吓死了那也她是活该,不敬公婆,这就是她的报应!还有,我二嫂早就死了,她算我哪门子的二嫂!” 苏麦禾闭了闭眼,知道经此一闹,除非她能拿出铁证,不然没人相信刚才是江水娇推的她。 贼喊抓贼的招数虽然老套。 但这种老套的招数却也真的管用。 至少今日,江水娇的目的就达到了。 ……不急,来日方长。 明天他们家的小食摊就要正式开门营业了,大丫和二丫正在家里忙着准备明天的食材。 就连最喜欢躲懒的江怀瑾,也蹲在地上帮忙择菜。 忽然瞧见苏麦禾浑身湿漉漉的回来,脸色也有些煞白,姐弟三人都吓一跳,连忙围上来,担心地问怎么回事。 苏麦禾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将方才的事情说给三个孩子听。 一是没有证据。 二是不想打草惊蛇。 今天江水娇朝她下黑手这笔账,她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扯了个不小心弄湿的理由后,便揣上钱袋子去找村长。 “你是说,你想用竹子,把山上的山泉水,引到你家里去?” 听她说明来意后,老村长一脸惊讶,不解道:“先不说竹子能不能引水下来,而且咱们村里不是已经有两口水井了吗,干嘛还要费劲儿折腾啊?” 第81章 把山泉水引下来 老村长还不知道方才苏麦禾险些掉进井里淹死的事。 苏麦禾便将这事说给他听。 跟当时在场的众多村民一样,老村长也觉得是苏麦禾自己不小心。 推人下井,这可是杀人的事儿,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谁又能这么恶毒? 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的,即便彼此间有点矛盾,骂一场就算了,顶破天了再打一架,谁会想到去杀人? 老村长压根没将苏麦禾险些淹死在水井里头,跟有人背后下黑手联想到一块儿去。 他也不认为自己治下的村民能这般恶毒。 “今天的事,确实危险,不过这样的事情也很少发生,说起来也是你不小心,下次注意点就是了,哪能因为一次意外,就不敢再靠近水井了啊。” 老村长觉得苏麦禾这是吓怕了,对水井产生了心理阴影,所以才想把山泉水引下来用。 可架几根竹子就能把山泉水引下来,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他活到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听说这样的事情。 苏麦禾对老村长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 她摇头道:“我引山上的水用,不是因为我被吓到了,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啥原因?你先说给我听听,说得合理了,咱们再说引山泉水的事。” 老村长很固执。 虽然苏麦禾早就言明了她请人帮忙砍竹子,架竹子,她会给结算工钱,而且给的工钱价格还不低,每人一百文,比码头上扛大包挣的工钱还要多。 但也正是这高昂的工钱,才让他觉得苏麦禾是在胡闹。 他是一村之长,他不能看着治下的村民胡闹而不管。 “麦禾啊,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想想大丫二丫他们,孩子们可还都要张嘴吃饭呢,你把钱糟蹋完了,你让孩子们吃啥,喝啥?” 老村长苦心婆心的劝道。 苏麦禾知道对方是真正的关心她,所以面对这份阻挠,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只有感动。 “村长叔,我没有胡闹,我做出这些决定,都是经过认真考虑和思量的。” 她将原因说给老村长听。 “这不是我打算小食摊生意么,到时候每天洗碗洗菜要用到的水肯定不老少。” “可村里的水井离我家太远了,用水不方便,所以我就想着,把山上的山泉水引下来用。” 今天江水娇敢冲她下黑手,焉知他日就不会对三个孩子下毒手? 这三个孩子虽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再加上原主的一些记忆影响,她对他们还是有感情的。 三个孩子,其中任何一个出事,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不敢,也不想去冒这个险。 不过这些话不能对村长说,哪怕对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听她说完原因,老村长蹙眉不语,很想承诺说我明天就让人去你家门口打口水井。 但这明显不现实。 打一口水井出来花销不小。 主要是河岸边现在就住在苏麦禾一家。 因为一家人的吃水问题去打一口水井出来,就算他仗着村长的身份将事情给办了,也会招来村里人的非议,反倒给苏麦禾惹来麻烦。 可用竹子从山上引水下来…… 老村长用力抓了几把头皮,还是觉得这个法子不靠谱,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好在苏麦禾早有准备。 过来之前,她特意去了趟竹林,砍下来一根笔直的竹子,并且又绕道去江铁娃家,拜托江铁娃做木匠的爹,帮她将一根竹子锯断成了好几截。 此刻那几截竹子就在她背篓里面。 她将竹子取出来,说道:“村长叔,要不,咱们现在家里做个实验吧,要是证明我说的法子能行,您再帮我找人架山龙,好不好?” 在古代,竹筒引水主要是将水从低处引到高处,好用来灌溉农田。 数截竹筒连接在一起,横卧在田垄间,又因为地势的原因而起伏高低不平,远远瞧去,就好像一条长龙卧与其上,所以又叫过山龙。 “实验?”老村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咱们就先在家里试一试,倘若能证明你说的法子可行,叔再帮你招呼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麦禾啊,按理说,你想做啥,自个儿就能当家做主,叔不应该拦着你,可水旺不在了,你们娘几个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叔是真不忍心……唉!” 他长长发出一声叹息。 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关心全凝聚在了这声叹息里。 苏麦禾又不是傻子,好歹分得清楚,她忍着感动,用力点头道:“村长叔,我懂,我都懂,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娘几个好……您放心,倘若证明我说的法子不可行,那我就老老实实去村里的水井打水,保证不再折腾了。 ” “你明白就好,那咱们开始吧。” “好!” 村长家是个大家庭,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出嫁了,四个儿子也都已经娶妻生子,且没分家,偎着老两口生活。 另外村长的老母亲也还健在。 全家老少加在一起,足足接近二十口人。 此时听苏麦禾说要做什么过山龙的实验,大家全都好奇地围过来瞧热闹。 就连村长那年逾古稀,平常很少出房门的老母亲,也在村长媳妇的搀扶下出来看稀奇。 苏麦禾先把山间的地貌模仿出来。 大水缸代表山上的山泉眼。 高低错落摆开的凳子椅子和桌子,代表地势的起伏。 其中最高的那张桌子,代表横在山泉眼前方的那道山峰。 这也是老村长坚持认为苏麦禾想引山泉水下山的计划,纯属是异想天开的主要原因。 因为要想把山泉水引下山,就必须要越过山泉前方那座横立的山峰,或者是将山峰打出一个贯穿前后的窟窿。 前者不现实,因为自古以来就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还从来没见过低处的水往高处爬的先例。 至于说后者,往山体上打一个能横插竹子的窟窿出来,那就更加的不现实了。 那是一座山,不是一块石。 老村长不言语,默默地看着苏麦禾要怎样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 第82章 水往高处流不是梦 这个时候,再多的口头解释,都不如实操更有说服力。 所以,尽管看出了大家眼中都透出好奇,苏麦禾也没有多解释什么。 她将那些竹节处的隔膜打通了的竹子,一截一截地重新套着连接起来,连接处先裹一层油毡布,再用棕绳捆绑。 油毡布起到密封的作用,既能防止竹筒里的水流出来,也能拦住外界的空气涌入竹筒内,破坏竹筒内部的真空状态。 包括外面那圈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棕绳,不仅仅是为了将两截竹子固定在一起,同时也是在做第二层密封。 竹筒内部能不能保持真空状态,是能不能将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的关键因素。 学过相关知识的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简单的虹吸原理,只要制造出管子内部的真空状态,就能将一端的水,吸到另一端去,并不存在水高水低的问题。 可村长等人显然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一家子老老少少二十来口人,全都看得一头雾水,又全都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生怕错过苏麦禾手中的任何一个动作。 苏麦禾心中莞尔,忽然有种领着一帮学生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错觉。 当初她第一次踏进实验室,跟着物理老师做实验时,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反应。 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七八年前的事情。 可如今再回想起这些,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一般。 ……嗯,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隔了一世。 毕竟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而这些也都已经是她上一世的记忆了。 感谢这些记忆。 感谢曾经带着她做过这个实验的物理老师。 也感谢她那心眼偏到膈肢窝里的爸妈,没有剥夺她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权利,而是在她参加完高考后,才把她拎出学校,赶到社会上打工挣钱养家。 苏麦禾心头默念。 她收起这些思绪,专注手头上的事情。 所有的竹筒全都排列好了,一眼瞧过去,竹筒排列的高低起伏不一,完全是模拟着山间的地势进行还原。 重头工作全部做好,苏麦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好,她满意地拍拍手道:“成啦。” “这就成啦?”村长狐疑,他先看看一端泡在水缸里的竹筒,又跑去另一端猫着腰瞧,眼巴巴地盯着竹筒口瞅了半天,也没见有一滴水流出来。 老村长:“……” 他摇摇头,对苏麦禾道:“你看,我就说你这孩子胡闹吧。” 得亏是他们提前在家里做了下实验。 不然大把的功夫钱撒出去,那不就白瞎了吗? 其他人也见状,也都失望地“吁”了声。 村长家的小孙子,更是对着苏麦禾扮鬼脸,嘴里叫嚷着:“说大话,羞羞羞——” 苏麦禾轻轻捏了下小家伙的腮帮子,笑道:“别急啊,我这只是布置好了装备,还没正式启动呢。” 这话也是对其他人说的。 可惜大家不语,明显不信。 老村长更是看了苏麦禾一眼,无奈地摇头说道:“那你赶紧把你这装备,启动起来吧。” ——他以前咋就没瞧出来,这孩子比头犟驴还倔呢? 犟驴苏麦禾“哒哒哒”地跑去村长家的厨房,从人家灶膛门口那里抱来小半捆干草。 她扯出一把干草,塞进出水端这边的竹筒中,然后将干草点燃。 利用热气膨胀和气压差,将一端的水吸到另一边来,这就是虹吸原理的关键所在。 可惜没有接触过这些的人并不懂,大家都好奇地盯着燃烧的干草,想不通火怎么把水引过来。 苏麦禾也不解释,等干草燃烧得差不多了,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大人小孩全都闭上嘴,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掠过耳畔的风声。 就在这时,水缸里响起“咕”的声响。 很轻很低,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但是村长这会儿正好奇地盯着水缸研究,最先听到声音,他“咦”了一声,然后眼睛就缓缓瞪圆瞪大了。 就见沉在水缸中的竹筒四周,忽然冒起了细密的小泡泡,紧接着无数个小泡泡又汇聚成几个大泡泡,然后下一瞬,他就听到了竹筒里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老村长:“……”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神,就听自家小孙子拍着小手嗷嗷叫道:“水流出来了,水流出来了!哇,水真的流出来啦!” 他连忙跑到竹筒的另一端,就见一股水流从竹筒住涌出来。 起初只有细细的一条水线,但是很快,那条细细的水线便开始跟发酵的面团子一样膨胀开,几乎塞满了整个竹筒。 大股大股的水流哗啦啦地从竹筒中往下流淌,竹筒下面空水缸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抬高,而竹筒另一端原本装满水的水缸,水位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老村长目瞪口呆,一会儿跑过来看看这口水缸,一会儿又跑过去看看另一口水缸,忙碌得不行。 最后,他将视线停在那张比水缸高出许多的桌子上,实在想不通,低水缸里的水,是如何爬上这么高的桌子,流向另一边的水缸中。 连他老人家都想不通的事情,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奇幻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可置信。 就是现在亲眼所见了,他们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这时,苏麦禾才跟他们简单科普了下什么叫做虹吸原理。 一院子的人都听得稀里糊涂,就连老村长这个还算见多识广的老人家,也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不懂不要紧,至少他知道了低处的水,也是能往高处流的。 别看他们村里有条大运河,一年四季不断水。 但是遇到大旱季节,他们要想用运河里的水浇灌庄稼,也只能靠着肩膀一桶水一桶水的往农田里面挑。 因为农田的地势要远高于运河,除了人工挑水,他们再想不出其他办法来。 可是现在,苏麦禾让他看到了低水的水,也是能往高处流的。 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将运河里的水,吸出来浇灌庄稼呢? 第83章 秀才老爷的处境 老村长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要知道,他们庄户人家,最怕两种情况,大旱和大涝。 大涝会将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家全部淹死。 而大旱则会令他们辛辛苦苦的劳作变成颗粒无收。 但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低处的水往高处流,只要运河里面的水不干,山上的泉眼没有全部枯竭,哪怕天再干,他们也不用再担心田里的庄稼会旱死啦。 一把年纪的老村长,这会儿高兴的像个孩子,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将这个想法,说给苏麦禾听。 他紧张地求证道:“麦禾,你觉得叔这个法子可行吗?” “当然可行。”苏麦禾笑着点头肯定,“叔,您先前不是问我,这个法子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吗?” “对对对,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其实啊,这个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在书上看到的。” “书上看到的?”老村长狐疑,“麦禾,你啥时候会读书认字了?” 苏麦禾:“……” 糟糕,她忘了原主从来没进过学堂这档子事! 要知道,这个时代,读书花销巨大。 就好比江家,江家上下齐心协力,也才堪堪能供养一个读书人。 原主在娘家,虽然得爹娘疼爱,但也没疼爱到能让原主去学堂念书的地步。 一是农家人没那个实力。 二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进入学堂念书的权利,世俗默认只有男子才能踏入学堂。 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能免俗,她们要想读书识字,基本上都是在自家私塾中进行。 不过没关系,苏麦禾自有法子来圆这个疏漏。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读书识字还谈不上,不过我小时候,跟着我哥念过一段时间的书,所以认得一些字,但是不多。” 这是事实。 原主的娘家虽然不殷实,但在村里面的条件也算尚可,至少能供原主的大哥上私塾。 只是原主的大哥实在不是块念书的料,捧起书本就犯困,看见大字就头疼,勉强上了两年私塾,打死他都不肯再去了。 而在原主的记忆中,甚至还有过原主假冒大哥去私塾上学的经历。 只不过兄妹俩都是一样的人,天生对读书认字没有兴趣,也不具备这方面的天赋。 不过没关系,她只要确认有这段经历在就行了。 所以苏麦禾解释起自己为何能看懂书本上的字,一点儿都不心虚。 老村长果然也没有怀疑,了然地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啊……你接着往下说。” “哦。”苏麦禾便继续往下说道,“书本上说,最先想出这个法子的,是一个地方县令。” “这是一个一心为民办事的好官,有一年天干,连着数月不见落下一滴雨水,田里的土地都干裂开了,河水也都见了底,只有山上的山泉里的水还没有枯竭。” “可是山路陡峭,从山上往下挑水极为不易,每天都有村民因挑水而摔断腿脚。” “那县令不忍心看到这一幕,便冥思苦想数日,于是想出了这么个将山那边的水,引到山这边来的法子。” 这段苏麦禾没有完全乱说。 因为古籍上有记载,“过山吸水”技术的诞生,的确是为了灌溉农田而产生的。 至于为何村长等人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小村偏远,这项技术还没有传到这边来? 毕竟古代信息落后,一城的消息想要传到另城去,全靠两条腿和四条腿的奔跑传递。 不像她那一世,两个大洋之间传递消息,也只需要一根电话线或者是一根网线就能完成,而且还是足不出户的那种便利。 这种传递方式的消息,老村长是想都无法想象的,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那个引低处的水灌溉高处庄稼的法子可行。 要知道,他们村不但有一条大运河,山上大大小小的山泉眼,更是有上百个之多。 如今他们掌握了这个运水的法子,哪里还用再惧怕天干对庄稼带来的威胁? “干,马上就干,我这就去召集村里的壮丁架过山龙!” 老村长比苏麦禾还心急,当即便打发儿子们孙子们去村里叫人。 虽然已经做过实验了,可不亲眼看到山上的泉水被引下来,老村长的心里面还是有些不踏实。 二十号青壮年很快聚集在了村长家的院子里。 一同来的还不少瞧热闹的老弱妇孺,将村长家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村长让苏麦禾将刚才做过的实验,当着众村民的面,再演示一遍。 苏麦禾依言照做。 然后不出意外地引起一片惊叹声。 “大家都安静一下,听我说。”老村长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 等村民们都安静下来,他才说道,“大家也都看到了,低处的水,也能往高处流,也就是说,咱们村里的大运河,还有山上的那些山泉,将来在天干的时候,都能够轻轻松松将水运出来浇灌咱们的庄稼地!”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声,大家伙儿全都感激地看向苏麦禾。 虽然苏麦禾已经说过了,这个法子并不是她最先想出来的,而是她从书本上看到的。 但是那么多人读书,也没见谁看到这个法子告诉他们。 远的不说,就说他们村江家,江家老三江水生还是秀才老爷呢,读得书够多吧?不也没见他把这个法子告诉他们? “狗屁的秀才老爷,一点儿用都没有!” “兴许啊,江家的秀才老爷也知道这个法子,但是人家的心思都用在考取功名,巴结城里头的高官去了,哪想得起咱这些土里刨食的乡亲们啊!” 大家对这个说法比较认可,纷纷大骂江水生不是东西。 毕竟在他们看来,连苏麦禾这个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堂的乡下村妇都读过的书,江水生这个整天泡在书本中的秀才老爷又怎么可能没读过呢? 不过是有心与否的问题罢了。 苏麦禾:“……” 这个走向属实让她有些意外了。 不过听大家这么骂江水生,她还是很乐见其成的。 江水生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人在牢中坐,骂名还能从天上来。 此时的江水生正在接受新一轮的问责。 事情的起因是他实在受不了牢房里的屎尿味,想恳请狱卒们帮忙倒一下恭桶。 狱卒回答五天一倒,现在还没到时间。 江水生便跟对方理论。 然后那狱卒便不堪收辱,水灵灵地气昏了过去。 再然后江水生的身上,便又水灵灵地多了条辱骂公职人员的罪名。 天可怜见,他只是就事论事跟人讲道理,半句过分的话都没敢说,哪曾想就把人给气晕过去了! 江水生表示,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冤屈的人了! 继上一次因为撞翻了人家一篮子鸡蛋而挨了顿板子之后,江水生今天又挨了第二顿板子。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又身处牢房这种吃不饱穿不暖,连喝口热乎水都几乎是奢望的鬼地方。 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哪怕是身板壮实的铁打汉子也熬不住,何况江水生这个文弱书生? 第二顿板子挨完,当天夜里,江水生又起了高热。 第二天早上狱卒例行巡房,见他蜷缩在茅草铺盖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没睡醒,骂了声“懒鬼”后便没理会他。 然而到了发放早饭的点,狱卒发现江水生依旧蜷缩在茅草铺上一动不动,甚至连姿势都不曾变动一下。 狱卒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打开牢门踢了一脚,人没反应,再蹲下来一摸额头,额头滚烫的活似烙铁。 狱卒连忙跑去告诉县令,县令又跑去告诉周员外,周员外连碗里的半口小米粥都来不及喝完,扔下碗便跑去官署找谢安。 官署后院,谢安刚打完一套拳。 已经年过三十的男人,宽肩窄腰,身形健硕,下身是一条宽大的裤子,身子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那里,露出来的小臂线条野性十足。 一想到昨天夜里,自己就躺在这样的臂弯中,楚玉儿忍不住一阵心神荡漾。 平心而论,跟她前头那两个短命鬼男人比起来,谢安的身材,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当然,本事也是极好的。 见谢安收了招式,楚玉儿将怀里抱着的暖手炉递给丫鬟,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汗巾,亲自过去给谢安擦汗。 “老爷,累坏了吧?瞧你,一头的汗水,我帮你擦擦汗。”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涌入鼻息间。 谢安心中厌恶的要命,面上却不露分毫,顺势握住楚玉儿的手腕。 “这会儿太阳还不够,夫人怎么不在暖房里待着?仔细别着了风寒。” 看似温柔体贴。 实则是阻止楚玉儿为他擦汗。 楚玉儿却毫无察觉,反倒因为他的这番温柔提体贴而十分满意。 视线再落在谢安敞开的衣襟,以及男人衣襟下面暗藏的风光,楚玉儿食髓知味,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神荡漾。 她顺势依偎进谢安怀里,也不管丫鬟还在旁边看着,便用手指头在谢安的胸膛上掏痒似得画着圈圈儿,撒起娇来。 “老爷这么一说,人家还真觉得有些不舒服呢,许是真着了风寒。” “我听府上的府医曾说过,倘若不小心着了风寒,及时泡个热汤澡,便能将风寒驱除大半。” 伸手圈住谢安的脖颈,楚玉儿的声音黏腻的能扯出丝儿来。 “老爷,刚好你也出了一身汗,不如,我们一起泡个澡吧。” 谢安:“……” 谢安:“!!!” 饶是他早就见识了楚玉儿在床上的做派,此时仍旧臊红了脸。 大白天的,这女人居然就要跟他,跟他…… 难怪这女人前头的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短命,怕不是被这女人吸干了精髓而亡! 心底的厌恶险些压制不住。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男人的“哎哟哎哟”声。 循声望去,正是周员外。 周员外也没想到自己一过来,就撞上了这样辣眼睛的一幕。 他慌忙捂住眼睛,一连声的告罪。 “实在是码头那边有些事情要禀告大人,下官心急来得匆忙了些……不过下官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还望老爷和夫人莫要怪罪!” 谢安本就红的脸更红了。 不过周员外的到来也算是给他解了围,他强忍厌恶,柔声对楚玉儿道:“码头修建是大事,耽误不得。” 不等楚玉儿开口,他又扬声对旁边站着的小丫鬟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夫人回暖房?倘若夫人冻出个好歹来,仔细我饶不了你!” 那小丫鬟吓一跳,连忙上前来扶住楚玉儿,谢安便顺势将人推进小丫鬟,他则朝周员外招了招手。 “走,去书房说。” “哎哎,下官这就来。” 周员外连忙跟上,捂住眼睛的手始终没敢移开,只敢用眼底余光紧紧追随着谢安的脚后跟辩路。 直到进了书房,房门关上,周员外才将手拿开,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着谢安,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揶揄道:“大人……好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谢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周员外想了下,连连摆手拒绝道:“下官这身子骨孱弱,可比不得大人勇猛,还是算了吧,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 气得谢安抬腿踢了他一脚,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说,到底怎么回事?” 谁都有个得用的人。 这周员外,便是谢安的心腹。 因为有他的提拔和重用,才能有现在的周员外。 见他神情凝重起来,周员外便也不再跟他说笑了,将江水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烧的很厉害,整张脸都烧红了,额头比烙铁还烫,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那江秀才,怕是熬不过今晚。” 周员外说出自己的判断。 然后看向谢安,请示道:“大人,咱们要不要给他请个大夫瞧瞧?” 到底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人。 就这样死在大牢里头,也是一桩麻烦事。 然而谢安却冷哼一声,说道:“请什么大夫,发热而已,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醒不过来,那也是他的命数。” 第84章 心比谁都毒三分 醒不过来,那也是他的命数。 这样的话,是江水生说给他听的。 谢安在书案前坐下,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寒芒。 那年他还没有娶妻,为了给江水生的夫子送年礼,爹娘逼着他上山打猎。 他顶着漫天大雪,在蚀骨的寒风中蹲守了整整一天,才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猎到一头饿的实在受不了,跑出来觅食的野猪。 那头野猪扛进城里,换回来五两银子。 可他却因为吹了太久的寒风生病了,高热不退,身体像炭火一样滚烫。 爹娘却舍不得拿钱给他请大夫。 江水生更是直言说:“二哥的身体一向强壮,哪用得着请医用药,发热而已,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醒不过来,那也是他的命数。” 爹娘当真就听信了江水生的话,当真没有给他请大夫,将他拿命挣回来的五两银子从他身上摸出来,给江水生,催促江水生赶紧去给夫子买年礼。 他当时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 可唯独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很想跳起来把这一家人当野猪一样捶一顿,可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后半夜,他的情况才略微好了些,至少能够睁开眼睛坐起来了。 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桌上子甚至都没有一杯热水。 就在他满心绝望时,院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他的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外面问:“有人吗?请问,我可以进来讨碗水喝吗?” 他让人进来了。 那少女瞧见他,吓得“阿呀”一声,再过来一摸他的额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嘴里面一个劲儿的嘀咕说:这么烫,最少也有四十二度了,又说什么肺炎…… 不知道是不是他当时烧得太厉害的缘故,少女当时说的好些话,他都听不太懂。 但是他听懂了一句话,少女说她会给人看病,问他信不信她。 他点头说信。 然后少女就跑出去了。; 再回来时,少女的衣裙里面兜着一大堆还带着泥土的草,说这些草能救他的命。 只要是能救他命的东西,他都吃,哪怕那些东西又苦又涩。 就这样,爹娘家人都不管他,他靠着少女挖来的这些草活了过来。 在听说少女无处可去时,他不顾爹娘的反对,将少女收留在家中住下。 再后来,少女成了他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可是能靠着一堆草救他活命的人,自己最后却死在了病痛中。 而他的妻子之所以会生病,还是因为江水生。 因为江水生撞倒了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引起了妻子的早产,生下早产的儿子后,妻子便缠绵病榻,苦熬三月后,终是撒手人寰。 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害死他一个妻子不算,还要去害他的第二任妻子,甚至为了读书上的花销,还要丧心病狂地卖掉他的两个女儿! 如此禽兽不如的畜生,早就该死上千遍万遍了! 谢安咬牙,一拳砸在书案上。 周员外听到动静抬起头,便直愣愣地望进一黑眸中。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幽暗。 深邃。 内里翻涌着汹涌的暗波。 暗波中又释放出森冷的寒意。 仿若是无尽的深渊,张开满是巨齿的大口,要将所见之物吸进去嚼碎成齑粉。 周员外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连忙垂下眼眸下。 半晌,谢安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我要这人,死。” 周员外抖了一下,明白了谢安这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 要人死。 但是要让人死得顺其自然,无迹可寻。 先把人高高地捧起来,然后再重重地摔下去,关进大牢里不算,还要夺其性命…… 也不知道那位江秀才,到底怎么得罪了他这位恩公大人。 不过周员外从来就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什么样的话能问,什么样的话就是咬断了舌头也不能问出口。 好奇害死人,他只需要知道面前这位谢大人能带着他踏上青云路,而他,也只需要按照吩咐办事就行了。 周员外应了声“明白”,当即便下去操作了。 然而等他领着大夫去县衙大牢,大牢里面却不见了江水生的身影。 周员外大惊,忙让人去叫狱卒来问话,结果来的却是县令。 县令一五一十相告道:“周大人有所不知,今儿个大牢里新收押了一名囚犯,结果那囚犯丧心病狂,居然在裤裆里面私藏了一袋子的火油。” 更可恨的是,那囚犯一被押进大牢,便挣脱了狱卒的钳制,将火油泼向牢房各处,又挟持了江水生,大喊着要让整个牢房的人给他陪葬。 不算狱卒,光是关押在县衙大牢里的犯人就不在少数。 倘若真让大火在县衙大牢烧起来,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 关键时刻,江水生居然爆发出神力,一拳头将对方砸晕了,阻止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劫后余生的犯人纷纷为江水生求情。 就这样,江水生功过相抵,被无罪释放了出去。 听完事情始末的周员外:“……” 一个病得都没力气睁开眼睛的人,居然还有力气爬起来阻止其他犯人闹事行凶? 还有,那要放火烧县衙大牢的人劫持谁不好,怎么就偏偏劫持了江水生?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感觉那人就是专程跑进县衙大牢为江水生送功绩的一般。 周员外不信。 谢安更是不信。 “大人,这位江秀才的背后,怕是有贵人相保。”周员外说出自己的分析。 除了这个可能,再无其他可能。 可在这偏远的小地方,谁会去保一个寂寂无名的穷酸秀才呢? 谢安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楚玉儿的脸。 除了楚玉儿,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去保江水生。 看来,楚玉儿这个荡妇,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甚至是他那位好岳丈楚国公那边,可能也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至于为何不揭穿他…… 谢安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这双手,曾经布满了常年干农活留下来的老茧。 楚家那边之所以不揭穿他的身份,或许是觉得,他谢家嫡长子的身份,比一个乡下撅地汉子的身份更实用些。 也更能保住他们楚家的颜面。 毕竟,像楚玉儿这样的女人,低嫁有损国公府的门楣,高嫁也无人肯要。 而他,就刚刚合适。 他谢家嫡长子的身份,说出去不算太差,至少配楚玉儿这种死了两任夫君的女人是足够格的了。 可今日的事情,他不认为是楚国公的手笔,他那个好岳丈,眼界还没低到会去关注江水生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秀才。 只能是楚玉儿个人的主意。 就是不知道,楚玉儿这样做,是为了日后施恩于他,还是察觉出他在暗中护着苏麦禾,心中起了妒意,所以才要故意把江水生这条恶狗放出去咬人。 倘若是前者的话还好说。 倘若是后者的话…… 谢安闭了闭眼,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 结果还没等他想出对策,楚玉儿便先找过来了,开口就跟他说了江水生的事情。 “我都让人调查过了,那位江秀才,恰好就是西角村的人,在村里的风评也不错,极受村里人的爱戴。” “老爷,你奉命负责码头修建工作,眼下正需要个声望极高的本地人相助,我看这位江秀才就很合适。” “再者,你先前不是也看好此人,想要提拔对方吗?” “所以啊,我就为老爷分忧,趁着这个机会,帮你把人招揽到门下了。” “对了,这件事情,我已经写信给父亲了,想必父亲也会为你找到一个得力干将而高兴呢。” “……老爷,你怎么啦?你不高兴问这么做吗?” 谢安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 他能说不高兴吗? 不能。 因为楚玉儿都说了,她这么做,是在帮他分忧,他若说不高兴,那便是不识好歹,只会刺激得楚玉儿更疯。 这荡妇疯起来,什么样恶毒的手段都能使出来。 他不能给娘几个招惹麻烦。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个吐息的功夫,他便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伸手揽住楚玉儿的肩膀,柔声笑道:“夫人想多了,你这样处处为我着想,我又怎会不高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爷高兴就好。” 面和心离的夫妻二人,相视而笑。 另一边江家,却像提前过上了大年一样热闹。 江老爹愁苦了多日的老脸,此时笑得比头顶的日头还要绚烂。 “我说啥来着?我就说我儿子不是普通人吧?瞧瞧,蹲几天大牢,还蹲出大功来了,哈哈哈!” 想到宝贝小儿子不但无罪释放了,甚至还被委以重任,以后负责协助官老爷管理码头修建事宜,江老婆子也乐得见牙不见眼。 她捧着鼻青脸肿的脸,心中畅快地想,看以后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对她又打又骂,以后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人,该换成她了。 而最高兴的,还是要数江水娇。 亲哥哥得了势,她这个做妹妹的身份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将来何愁不能嫁到勋贵人家去? 可惜,今天没能淹死苏麦禾那个小贱人,不然她能更高兴。 不过没关系,这次下手没成功,那就等下次。 反正那贱妇以后还是要来她家门前的水井中取水吃用的。 “下一次可未必能有今天这么幸运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亲手弄死那贱妇人!” “水娇,你刚才说啥?你要弄死谁?” 就坐在江水娇旁边的江老婆子问,江水娇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心里面的话说了出来。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江老婆子却反应过来,惊得“啊”了声,不敢置信地望着江水娇。 “方才,苏氏那贱妇险些掉进水井里淹死,是……是你推的?” 因为过于震惊,江老婆子的嗓门有些大,一屋子的人立马齐刷刷地看向江水娇。 江水娇:“……” 她连忙矢口否认道:“怎么可能……我怎么敢做那种杀人的事情!” 江老婆子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哟,你吓死我了……水娇啊,娘跟你说,杀人犯法,是要偿命的,你可千万不能干这种傻事……” “哎呀娘,我知道了!”江水娇不耐烦地打断江老婆子,转身又看向江老爹,问道,“爹,我三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江老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小女儿打量。 江老婆子信了江水娇不敢杀人的话,可是江老爹不信。 老二媳妇,也就是那个叫茉茉的孤女,有此次不知道怎么惹了他这个小闺女不高兴,小闺女居然往老二媳妇的水碗里面下东西。 紧跟着当天,老三不小心碰到了老二媳妇,就仅仅只是碰了一下而已,然后老二媳妇就早产了。 当时他就怀疑,老二媳妇的早产,怕是跟小闺女往水碗中下的东西有关。 然而老三碰倒了老二媳妇,还可以说是意外。 可小闺女往老二媳妇的水碗中下东西,那就是存心使坏。 往严重了说,甚至可以说成是毒杀。 所以,他明知道三儿子是冤枉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小闺女,他也没敢将实情说出来。 后面老二媳妇又因为早产坏了身子骨,缠绵病榻数月后撒手人寰,这件事情他就更加不敢对人说了。 小闺女说她不敢杀人,可只有他知道,他这个小闺女的心,比谁都毒三分。 江老爹狠狠吸了口烟锅子,直把江水娇呛得连连直咳嗽,他才说道:“你三哥身上有点伤,要在城里头休养几天才回来。” 然后他又加重语气,沉声对江水娇道:“你三哥还说,他这次能脱罪不容易,让我们都消停些,不要再去招惹苏氏,苏氏的事情,他自有法子解决。” “水娇,你要是还想借着你三哥的势过上好日子,就乖乖听你三哥的话,不要再滋生些不该有的心思,给你三哥惹麻烦,否则你三哥发起火来,爹也保不住你。” 后面这段话警告意味十足。 江水娇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反驳的话。 可到了下半晌,江水娇还是按耐不住,借口去找村里的伙伴玩,转头跑去河边找苏麦禾。 三哥只说不让她找苏麦禾的麻烦,又没说不许她跟苏麦禾说话。 她要去告诉苏麦禾,她的三哥出来了,还得到了贵人的重用,很快就能当上大官。 她江水娇,也即将成为侯门勋贵家的当家主母,而她苏麦禾,永远都只能是个死了男人又没人要的乡下寡妇! 第85章 哪个男人还敢再娶你 心里面揣着这样的心思,江水娇走得飞快,几乎用跑的速度冲到了河边。 今日天晴,役夫们都上工了,码头上一派热火朝天。 然而让江水娇没想到的是,老宅门前居然也热闹非凡,很多人聚集在院门口,而她也很快辨认出来,这些人都是他们村里的村民。 村民们围观役夫修建码头她还能理解。 可村民们都聚集在她家老宅门前做什么?难不成是在围观苏麦禾那个寡妇? 果然,寡妇就是寡妇,惯喜欢卖弄风骚。 瞧瞧,这才搬出来几天啊,就把村里一多半的青壮年男子都勾引到家门口了。 江水娇鄙夷的翻了个白眼,完全无视聚集在老宅门前的人群,除了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外,还有不少村里的妇人们。 她扒开人群挤进去,瞧见苏麦禾正弯腰就将一把干草塞进截用石头架起来的竹筒中,她立马阴阳怪气地说道: “从来都只听说女子唱曲儿跳舞招揽恩客的,还没听说过表演杂耍招揽恩客的形式呢,真是新鲜的好手段呀。” 一边说,一边斜眼瞅着苏麦禾。 很明显,这些话是对苏麦禾说的。 而她说的恩客,这些词儿都是为青楼女子准备的。 人群中,沈寒熙皱起眉头,目光冷沉地望向江水娇。 他以前接触的女子中,大多都是些后宅夫人-和小姐。 这些女子有一个普遍的特征,说话绵软,软中藏刀,伤人还无辜。 面前这位乡下姑娘,大抵也是想模仿那些夫人小姐们的做派。 可惜功夫没学到家,学成了四不像,俗和毒都露在外表。 沈寒熙讥讽地勾了勾嘴角。 他不认为苏麦禾会在江水娇的手中吃亏。 ——那可是个爪牙锋利的小野猫,只有她抓挠别人的份。 司少亭却对苏麦禾了解的还不够多。 见江水娇这样言语恶毒的阴阳苏麦禾,司少亭不干了。 他后面还要仰仗苏麦禾的厨艺填饱肚子呢。 在他这里,苏麦禾已经是他这边的人了。 自己的人受欺负了,这还得了? 袖子一撸,司小公子就要冲过去打江水娇的嘴巴。 沈寒熙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 “这种跳梁小丑的货色,不是苏娘子的对手。” “可是……” “别可是了,安心看好戏。” 人群中,苏麦禾正要拧开火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有种想要点把火塞进江水娇嘴里去的冲动。 屎壳郎打哈欠,张嘴就恶心人。 可想到自己的计划,苏麦禾到底还是摁住了这股冲动。 她冷静下来,淡定地拧开火折子,将竹筒中的干草点燃,然后才看向江水娇,眼神中露出一抹疑惑。 “水娇妹子,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叫恩客?” “连恩客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愚蠢,恩客就是指那些去青楼楚馆寻欢作乐的男子!” 江水娇不知话中有诈,张口就来。 苏麦禾“哦”了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她又好奇地问道:“可是水娇妹子,你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家,你怎么会知道青楼姑娘招揽恩客的方法啊?” 江水娇:“……” 她能说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好几次女扮男装混进这种场所,暗中偷学那些青楼女子如何哄男人的吗? 她将来是要嫁给勋贵子弟的,自然要多学一些如何取悦男人的招数。 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跑进那种地方偷师学艺,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麦禾这个贱妇,真是该死,干嘛要问她这些问题? 江水娇不吭声了,目光怨毒地瞪着苏麦禾。 苏麦禾压根也没想从江水娇这里得到答案,因为她笃定了江水娇不敢说。 江水娇女扮男装混进青楼楚馆偷师学艺这件事情,江老婆子是知晓的。 因为去这种地方要花钱,而且花销还不小。 江水娇一个乡下姑娘,哪里能有这么多钱,需要江老婆子财力上的支援。 江老婆子也是奇葩,明知道那种地方姑娘家不好出入,可是为了江水娇日后能够更好地拿捏住男人的心,她愣是没反对,甚至还大力支持江水娇这么干。 有一次娘俩躲在屋里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刚好让外面的原主给听到了。 可这种“获取知识”的途径,就问江水娇敢让人知道吗? 见江水娇果然哑壳了,苏麦禾心中哼笑一声,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她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震惊神情,说道:“哦我知道了,水娇妹子,你该不会经常出入那种地方,所以才会对那里的女子如何招揽恩客的方式,知道得这么清楚吧?” “天呢,水娇妹子,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居然有事没事就往那种男人扎堆寻欢作乐的地方跑,你你你……你这样,以后哪个男人还敢再娶你啊!” 江水娇不是阴阳她学青楼女子的做派吗? 行啊,那她就直接把江水娇打为青楼女子。 自古以来,女子生存在这个世上就不容易,哪怕是在她那个倡导男女平等的新时代,女子看似得到了平等待遇。 然而,这所谓的平等,其实是为了更多的压榨。 比如,一个家庭中,男人只需要挣钱即可,可女人不但要像男人们一样外出打拼挣钱,回来后还要操持家务,指导孩子功课,照顾公婆…… 否则就会被指责为不贤惠。 而在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让外男摸了下手就能被定义为失去清白的古代,女子们的生存环境更加不易。 清白和名声,就是束在女子头上的第一道紧箍咒。 同为女子,不到万不得已的第一步,苏麦禾并不想拿这个去攻击江水娇。 然而是江水娇不仁在先,那她就只能变本加厉地还回去了。 爸妈偏心她就远远地离开他们,跟他们断联。 社会上遭受欺负,她也不会选择忍气吞声,而是在能力范围内,凶狠地反击回去。 不管是上一世,又或者是这一世,她的人生准则里就没有忍气吞声这一说,只有“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人若惹我,百倍还之”。 苏麦禾的这番话不难理解,再加上她生动的表情演绎,哪怕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能听出来她这话不是什么好话。 而深谙世事并且又对那些青楼女子深痛恶绝的妇人们,更是纷纷露出鄙夷神色,毫不留情地嘲讽江水娇。 “分明就是个乡下村姑,却成天手里面捏着条帕子甩啊甩的,原来是跟楼里那些狐媚子学的手段。” “还有她平时走路,那腰扭得哟……啧啧,也不怕把腰给扭断了!” “你们说,她天天穿得这么鲜亮,隔三岔五就有新衣服和新头饰,她置办这些东西的钱,肯定就是从楼子里头挣来的!” 这话说得可真恶毒啊,苏麦禾心想,毕竟她刚才一番话,也只是怀疑猜测的成分居多,而这一番话,直接就坐实了江水娇在楼子里接客挣钱的事实。 这一定是个跟江水娇极度不对付的人。 苏麦禾心中好奇,循声望去,就见说这话的是一个跟江水娇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少女叫春杏,高挑个儿,杨柳小细腰,标准的鹅蛋小脸,五官生得还算秀丽。 坦白说,春杏的底子要远比江水娇好。 但江水娇善打扮,也有钱打扮,而春杏却是一身朴素衣裙,发髻上唯一的装饰是一支用桃木雕刻而成的素簪子,脸上更是半点脂粉都没有。 再加上她不如江水娇好命,每天要下地干农活,整个人看起来就有些灰扑扑的不显眼。 可这个年纪的少女,又大多都有颗一争高低的心。 看看江水娇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再看看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黯淡无光的春杏,苏麦禾心中若有所思,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她知道怎么报仇了。 正如苏麦禾猜测的那样,春杏的确很不喜欢江水娇,在春杏看来,江水娇远没有自己生得好看,江水娇之所以能压她一头,全是好看的衣服和脸上的脂粉的作用。 可恨,她没有钱置办这些东西。 现在听说江水娇置办这些东西的钱,来路竟然这般不堪,春杏就好像闻到鱼腥儿的猫,兴奋得不行,逮住江水娇就是一通撕咬。 江水娇又羞又怒,颇有一种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楚的无力感。 她狠狠甩了下手中的绣帕,指着春杏气恼道:“春杏,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置办头面的钱,都是我娘给我的!” 春杏冷笑道:“你们家要供养读书人,你们就算有钱,钱也都花在你三哥头上去了,咋可能舍得拿那么多钱出来给你买新衣服和新首饰?” 这是事实。 毕竟村里人谁不知道江家的钱,都花在了江水生这个读书人身上。 只是村里人也不知道,江家老二江水旺被抓去当壮丁之前,几乎每天都要去山上打猎,其中卖猎物换来的钱,一大半都交到了公中,但也有一部分被江水旺截留了。 而江水旺截留下来的这部分积蓄,本来是要留给原主的。 奈何当时事发突然,江水旺没机会跟原主说上话,自然也就没将这笔积蓄交代出去。 然而后面却让江老婆子翻出来了,并且悄没声息地昧下,将这笔积蓄霸为己有。 后面还是江水娇偷师学艺需要银钱,江老婆子才将这笔钱拿出来,并且再三叮嘱江水娇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然而现在,江水娇急于向大家证明她干干净净,不得不将这件事说出来。 “我置办衣服头面的钱,都是我二哥生前攒下来的,干干净净!”她大声重申道。 苏麦禾诧异地挑挑眉。 这段时间,有关于三个孩子的爹的记忆,原主几乎全部释放给她了。 奈何原主跟江水旺的接触实在算不上多,这些记忆,也大多都是原主单方面对江水旺的思念。 在苏麦禾看来,原主身为替身不自知,将整颗心都扑在了江水旺身上,甚至还为此搭上性命,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如今看来,这江水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钱不留给原主傍身,反而留给了老娘和妹妹。 远在官署的谢安狠狠地打了个大喷嚏。 正在跟他商议公事的周员外顿了下,关切地问道:“大人这是着了风寒?可要请大夫过来瞧一瞧?” 谢安仔细感觉了下,发现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突然而来的喷嚏。 以前他还是江家老二江水旺的时候,经常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一个喷嚏是骂,两个喷嚏是想。 就是不知道,是谁这么这么没人性,连他这个死人都要骂? 不过这份狐疑也只在谢安的心中停留了一瞬,他压下这些不相干的好奇,摆手说道:“无妨,我们继续。” 楚玉儿将江水生这条恶狗放了出去,而且还委以重任。 江水生又在苏麦禾手中吃了大亏,甚至还险些丢掉性命。 如今江水生重获自由,还不知道要怎样为难苏麦禾。 恶狗出笼,不得不防。 他得提前做好安排,在不再次激怒楚玉儿的前提下,找个人去掣肘住江水生,确保那娘几个的安全。 “去县学打听下,看看哪个学子跟江水生最不对付,然后你制造个由头,重用此人。” 谢安沉声吩咐道。 周员外立马明白了谢安的用意。 他起身,躬身应道:“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安排。” 将两个互别矛头的人放到一块地盘上争大小王,这不就热闹了? 江家老宅门前的热闹也还在延续。 江水娇虽然说出了她日常花销银两的由来,可惜没人相信她。 春杏更是带头撇嘴道:“你二哥都死了,到底有没有留下积蓄,还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反正也死无对证不是?可是你觉得我们大家伙会相信吗?” 应和春杏的是众人的一片哄笑声。 且不说江家老二已经死了,到底有没有留下积蓄给江老婆子这件事无从查证,就算真有积蓄留下,江老婆子也不会舍得将钱都花在江水娇头上去。 女儿么,总归是别人家的人,给口饭吃养大成人就不错了。 第86章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 在这样的想法下,没人相信江水娇的话,还是认为江水娇的钱来得不干净。 有那些色胆包天的男人,甚至已经开始用暧昧又促狭的眼神上下打量江水娇。 乡下的姑娘,大多都像春杏一样灰扑扑的。 像江水娇这样穿得鲜亮,脸上擦着雪白的脂粉,嘴巴涂抹得红艳艳,走路之间还带着一股香风的乡下姑娘,他们还没有见到过第二个呢。 那小腰。 那雪白的肌肤。 ……摸在手里应该很舒服吧? 本来就瞧不上江水娇的妇人们,见自家男人或者是儿子的目光,都跟狗皮膏药一样黏糊在了江水娇的身上,顿时都气得不行,戳着江水娇的脊梁骨又是一通骂。 江水娇的脊梁骨都快要被这些人给戳断了。 那些又难听又露骨的骂声,江水娇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哪里受得住? 还有男人们那些像鼻涕虫一样黏糊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让江水娇恶心到想吐。 她万万没想到,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是没人肯相信她,而她又不能将已经死去的二哥拉出来给她作证。 ……都怪苏麦禾! 要不是这贱妇满嘴喷粪污她清白,她又怎么会像现在这般遭人指指点点! 江水娇袖子下的手指头紧紧攥住,恨毒了苏麦禾,将她眼下遭遇到的难堪,全都怪罪到了苏麦禾的头上去。 要是这贱妇不跟她顶嘴,乖乖地让她阴阳一顿出出气,哪里还会衍生出这么多麻烦事儿? 啊啊啊苏麦禾这贱妇为什么要跟她顶嘴? 为什么?!!! 越想越恨,江水娇满眼都是委屈的泪水,恶狠狠地盯着苏麦禾,恨不能将苏麦禾活撕成碎片。 这时,她再也顾不得江老爹的警告了,手指头无差别地指了众人一圈,然后落在苏麦禾的鼻尖上,恶声恶气道: “苏麦禾!你少给我得意!我告诉你,我三三哥已经出来了,他现在不但是秀才老爷,他还是达官贵人重用的心腹!” “你,还有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三哥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当你落魄的时候,狗都敢踩着你的脚撒尿。 可当你春风得意时,大家便会捧着你,顺着你,巴结你……这时候你的周围没有坏人,全都是好人,听到的也都是好话。 人性就是如此,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果然,江水娇这番话喊出来,那些嘲讽她的声音一下子止歇住了,鼻涕虫一样黏糊在她身上的目光,也都吓得缩了回去。 就连踩她踩得最凶的春杏,这会儿都害怕地闭上嘴巴,眼神中流露出惶恐之色。 江水娇见状,顿时得意起来,她用绣帕擦去眼中的泪水,对众人道: “不过我知道,你们刚才也不是存心要为难我,你们也都是受了苏麦禾的蛊惑和挑唆。” “只要你们肯诚心实意的悔过,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今日的事情!” 怎样才算是诚心实意的悔过? 自然是像刚才骂她那样,狠狠的把苏麦禾也骂上一顿。 甚至是把人打一顿才更好! 视线钉子一样钉在苏麦禾的身上,江水娇眼中的怨毒毫不掩饰。 她要将刚才受到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还给苏氏这贱妇!!! 沈寒熙微微蹙起眉头,江水生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这点有些出乎他的预料;而江水生还因为这趟牢狱,入了贵人的眼,更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就是不知道哪位贵人这般眼瞎,连江水生这样的劣质货色也能瞧得上眼。 司少亭则是听得险些喷笑出声,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一个连正式功名都没有的秀才,居然也能拿出来当尚方宝剑使。 要是这样论的话,那他是不是能在这块地盘上称王称霸了? 毕竟他司少亭,可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幼子,他爹是冠军侯,他长姐是王妃。 他还有一个疼他宠他,连当今圣人见了都得矮下腰身行礼问安的太后祖母! 秀才? 在他这里连个响屁都算不上! 司少亭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兴致冲冲地要跳出去拍熄江水娇的气焰。 沈寒熙再次拉住他,冲他摇摇头:“杀鸡哪值得动用牛刀?安心看好戏。” 那女人要是真把秀才老爷当回事,当初也不会将秀才老爷往大牢里面送。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在将秀才老爷送进大牢之前,那女人好像还把秀才老爷的家砸过一遍? 跟沈寒熙一样,苏麦禾也没想到江水生竟然这么快就摆脱了牢狱之灾,还好命地踩中狗屎运,入了达官贵人的眼。 就是不知道哪位达官贵人这般眼瞎。 面对江水娇的得意,苏麦禾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 看在江水娇眼里真是刺眼了。 她不敢置信地问苏麦禾:“你笑什么?你难道不怕我三哥?我三哥可是秀才老爷,将来是要当首辅的人!” 苏麦禾腮帮子都咬疼了,才勉强摁住捧腹大笑的冲动。 不可否认,寒门学子的确有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的先例。 但这种概率极小,堪称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可问题是:江水生像是那块料吗? 别说当凤毛麟角了,不是她瞧不起人,就江水生那样的,将来能中个进士,那都是他们老江家祖坟起大火了。 还做梦想当上首辅呢,收腹跪地乞讨还差不多了。 不过苏麦禾没有将这番嘲讽表现出来,她先是露出害怕模样,哄得江水娇面露得意之色时,忽然挺直腰杆,冷笑道: “秀才老爷啊,哎,真是好大的官威呢,吓死个人啦!” “可是咱们村里面现在可是有不少大官呢,听说连京官都没有。” “就是不知道,你三哥那秀才老爷的身份,跟这些明断秋毫的京官相比,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江水娇,你该不会以为,京城里来的这些清官大老爷们都是你们家的人吧?大老爷们当真就能纵容你那秀才哥哥,随意欺压我们这些无辜良民吧?” “还是说你觉得,那些清官大老爷们,会为了包庇你秀才哥哥的胡作非为,横行霸道,就要拿我们一村子的人问罪?” 苏麦禾这话一出,原本还因为江水生出狱而心生畏惧的村民,一下子就都重新硬气起来啊。 是啊,他们有啥好怕的呀。 那江家老三虽然有个秀才的身份,可是秀才又如何呢? 秀才还不是照样进监狱蹲大牢? 京城里来的大官又不姓江,就算有姓江的官老爷,那也跟他们村里的江家没关系,还能处处都偏袒着江家不成? 再一个,那戏文里面不是都说了吗,法不责众。 他们大家伙拧成一股绳,就不信那些官老爷们,还能因为江家老三的话,就将他们全村人都灭了不成! 本就苦江家已久的村民们,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性,纷纷指着江水娇骂。 “哟哟哟,你三哥还没当上大官呢,你这个做妹子的就不得了啦?” “他们老江家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仗着家里面有个秀才老爷,个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们是不知道,麦禾娘几个被赶出来的那天,我见他们娘几个没吃没喝的,实在是可怜得很,我就从我家菜地里薅了几颗趴菜,想个给娘几个送去,,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有人好奇问。 说话的人往地上呸了一口,恨恨道:“那江老头,就守在桥边,威胁我说要是敢给娘几个送吃的喝的,就不让我们家好过,吓得我愣是没敢去送,那一大把的小趴菜,全让江老头给没收了!” “啥?你也遇到这样的事了?我还以为只要我遇上了呢!” 另一名妇人激动道,也说出了自己当初要送给苏麦禾娘几个的食物,让江老爹半道上给截走的事。 花大婶更是拍着大腿,激动地骂:“你们这算啥,东西好歹没送过去,我可是送过去了,最后又被江老头逼着给要回来了!” 因为那床被要回来的棉被,花大婶后面好些天都愧疚得睡不着觉,一面恨江老爹的做法太过分,一面又恼自己没本事,没胆子跟江家对着干。 她将江老爹当初威胁她要“好好照顾”她儿子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众人听。 最后,花大婶看向苏麦禾,一脸愧疚道:“我儿子那份酒楼里做工的活计,是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求来的,送出了一大筐子的鸡蛋,还有几只正下着蛋的鸡,我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险啊……麦禾,婶子对不起你!” 花大婶说完,眼圈都红了。 这句“对不起”,她早就想跟苏麦禾说了,如今终于能说出来了。 其实早在花大婶将送来的棉被又往回要的时候,苏麦禾就猜到花大婶应该是受了江家人的威胁。 只是她没想到,江老爹这么没品,居然拿花大婶的儿子威胁花大婶。 还有,这老东西还半路打劫村民们送给他们娘几个的东西。 她就说么,分家的时候村民们表现得都很淳朴很善良,结果到最后,竟然一个登门探望的人都没有。 原来大家都是半道上让江老爹给逼回去了。 好好好,蛇鼠一窝,江家一家子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麦禾心中冷笑,琢磨着要不要给家里的三个孩子改个姓。 江水娇再次傻眼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都搬出了自己当秀才的哥哥了,结果一点儿威慑力没起不说,反而还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江水娇害怕了。 她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害怕今天闹出来的这些事情,传到她三哥耳中去。 威胁村民,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苏麦禾笑容浅淡,目光平静,在四周的哄笑声中的,她仿若一座沉静的山峦,平静地看着江水娇脸上的慌乱越来越盛。 在她澄澈明净的目光注视下,江水娇头脸涨红,五官扭曲得近乎狰狞。 江水娇也从她黑亮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你们!你们这般愚民,我懒得跟你们计较!” 江水娇甩甩帕子,正要跺脚离去,忽然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 循声低头望去,就见一股水流,正从她面前架起来的一根竹筒中往外流淌。 “哪来的水?”她狐疑地问。 然而众人却没心思回答她的问题,甚至都顾不上再骂她,全都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根竹筒。 就连苏麦禾都懒得再跟江水娇周旋。 利用虹吸原理运水的法子,虽然已经验证过确实可行。 但她做实验时搭建的距离比较短,而如今的距离,却是实验距离的好几倍,中间需要用的竹筒,也不是一截两截,而是十来根。 这么长的距离,只要一个环节没做好,就能导致她的运水计划失败。 万幸,她的计划成功了! 因为出水口那里燃烧过干草的缘故,最初流出来的水很是浑浊。 等接满一桶水,出水口的草木灰被冲洗干净了,再涌出来的水,便变得澄澈透亮,水质干净的比后世的自来水还清澈三分。 一个村民接满一捧水,喝了几口,激动道:“有甘甜味,跟山上的山泉水一模一样……不对不对,这就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 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 江水娇蹙眉,她狐疑地顺着那截竹筒望过去,这才发现,面前这截能流出山泉水的这截竹筒,远不止她眼前看到的这么多,而是有很多很多截竹筒连接在一起,沿着山脉往上走,乍一看去,就好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青龙盘踞在山体上。 所以,这竹筒里流出来的,是山上的山泉水? 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想出将山那边的水,运到山这边来的法子! 不是都说水往低处流吗?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而村民们将苏麦禾抬起来欢呼的情形,更是刺激的江水娇两眼猩红。 她像失去理智一般,指着苏麦禾发疯的大吼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不过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村妇,你怎么可能想得出这么好的法子!” 第87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三哥是这十里八乡的秀才老爷。 连她三哥都没有想到的法子,苏麦禾一个乡下妇人又怎么能想得出来! 这贱妇一定是偷了她三哥的点子! 没错,一定是这样! 江水娇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并且将这番分析认定为事实。 她指着苏麦禾鼻子,大声说道:“好哇,你这个贼妇,你竟敢偷我三哥的主意!” “偷?”苏麦禾挑眉,茫然道,“水娇妹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偷你三哥的主意啊,请问我偷了你三哥的什么主意?” “当然是用竹筒从山上饮水的法子!”江水娇下巴一抬,一脸骄傲地说道,“我三哥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秀才老爷,他是咱们这一块最最最聪明的人,用竹筒将水引下山这样的绝妙好主意,只要我三哥才能想得出来!” 苏麦禾:…… 先前她以为,江老婆子是她见过的脸皮最厚的人。 可是现在跟江水娇一比较,江老婆子那张比城墙还要厚三分的脸皮,竟然还只能屈居第二! 啧啧,这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老婆子的衣钵还继有人了! 还有,江水娇骄傲个什么劲儿?且不说引山泉水下山的法子跟江水生没关系,就算真有关系,那也轮不到她江水娇骄傲吧? 苏麦禾冷笑,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哦,你是说引山泉水下山的法子啊,可我没跟你说这个法子是我想出来啊。” “不是你?”江水娇一愣,问道,“不是你想出来的,那刚才大家伙为何要抬着你欢呼?” “那是因为大家伙觉得我长得好看啊。”苏麦禾环视众人一圈,笑着问众人,“各位乡邻,我说得对不对啊?” “对!” “麦禾是咱们村最好看的女子!” 皮囊美算什么美,心灵善那才是真的美! 大家伙很给苏麦禾面子,齐声应道。 江水娇傻眼了,喃喃道:“不是你,那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啊,”苏麦禾莞尔一笑,视线扫过众人一圈,最后落在花大婶身上,“这个法子,是花大婶想出来的。” 花大婶被点名,没有丝毫的迟疑,站出来看向江水娇:“你现在是不是又要说,是我偷了你三哥的主意?” “……”江水娇噎住,不甘心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 花大婶丝毫没有被污蔑是贼的愤怒,她甚至还很好奇地问江水娇:“是吗?那你说说看,你三哥的主意,我是咋偷来的?” 咋偷来的? 江水娇怔了怔,她三哥几乎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即便打交道,也只跟村里一些有声望的老人打交道。 像花大婶这样的,根本没资格跟她三哥搭话。 可这也难不住江水娇,她在短暂的哑壳了一下后,立马反唇相讥道:“这还不简单,定是你趁着去我家的机会,偷偷溜进我三哥的书房,将我三哥写在纸上的主意给偷走了!” 结果她这话音还没落地,人群中便又站出来一位妇人,佯装打了花大婶的后背,奚落她:“你这婆娘,脸皮咋那么厚啊,这运水的法子明明是我想出来的,你抢的哪门子功劳?” 然后又有一位小后生站出来,紧接住那妇人的话茬,不满地说道:“两位大婶,我说你们这长辈当的也太不厚道了,咋跟我一个晚辈抢功劳啊,这运水下山的主意,明明是我这聪明的脑壳想出来的么。” 然后便是一个又一个的晚辈站出来,都纷纷说运水的主意是自己的,还让江水娇说说,他们都是怎样偷走了她家三哥的绝世好主意。 这下江水娇彻底傻眼了,因为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十好几个人站出来,她还能指认他们都是贼不成? 司少亭看热闹看得心痒不已,也要出去凑个热闹。 这次沈寒熙没拦着他。 “闹什么闹,都别闹了!”司小公子声如洪钟,一下子就压住了那些嘻嘻哈哈的小后生们。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指着他们道:“什么你的我的,这运水下山的法子,明明就是本公子想出来的……怎么,你们谁要跟本公子抢功劳吗?” 一群小后生连连摆手,笑着说不敢不敢。 司少亭这才看向江水娇,指着自己,心急地催促道:“快快快,赶紧说说,本公子是如何偷了你家秀才三哥的绝世好主意的!” 该说不说,胖乎乎又圆滚滚的司家小公子,长得真的十分具有喜感。 此时他又是一副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样子,模样看起来就更加惹人乐了。 憋笑憋的肚子痛的众人,这会儿再也装不下去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真是不得了了啊,咱们全村人,竟然一下子全都变成了贼!” “以后咱们村啊,也别西角村啦,干脆改名叫贼子村算啦哈哈哈!” “说笑归说笑,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大家伙一句啊,以后咱们有事没事可千万别踏进他们老江家的院门,没得他们家丢了啥东西,又污蔑是咱们偷的!” “对对对,这话提醒得在理,以后咱们啊,都绕着他们老江家走,免得惹一身骚!” 四周笑闹声一片,一众村民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就连人群中的沈寒熙,此时都忍不住轻轻的勾了下嘴角。 他看向抿唇而笑的苏麦禾,眼中露出几分兴趣。 这个女人,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到了这个时候,江水娇就是再蠢,也看出来了大家是在联手戏耍她。 她气得双拳紧攥,眼睛中几乎要迸射出火花子,指着苏麦禾骂道:“贱人,你竟然敢戏弄我?!” 苏麦禾瞥了她一眼,笑问道:“贱人骂谁?” “贱人骂你!” “哦,那你骂吧。” “……”江水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好不容易等她顺过气,春杏又过来问她:“江水娇,你啥时候改名叫贱人啦?” 不等江水娇开口,春杏又对众人道:“大家都听到了吧,秀才老爷家的妹子改名字啦,人家以后不叫江水娇啦,叫江贱人,大家以后可千万别叫错名字了呀!” 江贱人,哈哈哈,这个名字,适配得很呢! 春杏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不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看。 可江水娇这贱人,却总喜欢拉踩她捧高自己,有事没事就打扮得花枝招展,花蝴蝶一样跑到她面前找存在感。 她早就看江水娇这死贱人不爽了。 今天她可算是出了口心头的恶气,痛快!!! 春杏哈哈大笑,眼泪花子都要笑出来了。 苏麦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春杏,心中那个报复江水娇的计划越发成熟。 再看江水娇,厚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她面颊上的爆红,四周的哄笑声仿佛尖针一样扎在她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让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这些贱民! 一群土里刨食的乡巴佬! 还有苏麦禾那个贱人! 都给她等着,等她三哥回来,看她怎么收拾这群狗东西! 江水娇再也待不下去了,捂着脸大哭着跑开。 身后的哄笑声追着她跑出好远,才因为村长的到来而止歇住。 村长刚才被叫去码头那边了,所以并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 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清事情始末后,他摇了摇头,对众人说了句:“小鬼难缠,以后没事别去招惹这家人。” 一句话表明了他对江家人的态度。 苏麦禾知道,从今往后,村民避之若蛇蝎的,该是江家人了。 这样也挺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江老爹威胁村民们不许跟她有来往,现在她都不用说什么做什么,报应就自动反噬回去了。 “今天辛苦大家了,我让人去城里买了头猪,等下大家都来我家吃饭啊。”苏麦禾笑着对众人道。 她原本是想着,她出工钱,找人帮她把山龙架起来。 可是村长说,她这个法子若是成功了,对全村人都有益,坚持不肯要她出工钱。 可她也不好让众人白忙活一场,所以就提出要请大家吃顿饭。 这事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所以这会儿听她再次发出邀请,大家也就没客气,纷纷笑着应下来说好。 接下来,男人们都好奇地研究山龙,妇人们则主动帮苏麦禾张罗晚饭。 这么多张口呢,光靠苏麦禾一个人张罗怕是有些费力。 主要是大娘大婶们也不好意思干坐着等饭吃。 司少亭傻眼了,拉着沈寒熙道:“沈大哥,这可怎么办啊,苏娘子要忙着给村民们做饭吃,哪还能再抽出身来帮咱们准备宴席啊?” 苏麦禾的小食摊定在明天开业。 别看司少亭成天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其实对于人人情世故什么的,比谁都精。 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侯府小公子的身份虽然够份量,可他同时也是戴罪服役的役夫,行事什么的,不好太过张扬了。 只一条,码头上的负责人要是不高兴苏麦禾在码头上摆摊卖饭,时不时地给使点小绊子什么的,这就很让人头疼。 所以,深谙人情世故的司小公子,决定在苏麦禾的小食摊正式开张营业前,先把码头上的大小管事给收买服帖了。 于是才有了他今晚要设宴款待码头上大小管事的宴席。 只是没想到,苏麦禾弄出了个运水的山龙,还要请村里人吃饭感谢。 “要不,我去跟苏娘子说说,让她改天再请村里人吃饭,今天先紧着宴席准备?”司少亭提议道。 沈寒熙思索了片刻,摇头道:“不必,她能应付得过来。” 果然,听二人说了此事后,苏麦禾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信心十足地说道:“一桌宴席而已,没问题,我能应付得过来。” 她看向司少亭,感激道:“多谢司公子为我们娘几个筹谋这些,不然我都想不到这头来。” 这是实话,她确实没想到这头来。 毕竟上一世,她生活的那个时代法制严明,他们想要开门做生意,只要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基本上就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但是这里不一样。 司少亭摆手道:“我这么做,可不光是为了你的小食摊能顺顺当当的干下去,还是为了我自己这张嘴。” 吃过了苏麦禾做的饭,再看看官府给他们提供的大锅饭,司少亭只是瞧一眼,都觉得食欲全无,更别说下咽了。 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嘴巴。 因为一顿饭而把自己干到码头上服役做苦力的司小公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亏待他那张嘴。 日头开始西沉时,老宅上空飘起腾腾热气,以及热气中夹杂着的浓郁肉香味。 这是苏麦禾给村民们准备的感谢饭:整整两大锅的杀猪菜。 不单单是因为杀猪菜做起来省事,还因为杀猪菜的食材足够扎实。 这年月,谁家也没富裕到大口吃肉的地步。 比起那些一道道摆盘精致的场面菜,村民们应该更喜欢大口吃肉的感觉。 苏麦禾将整整一头猪,分两锅全给炖上了,再往肉汤锅里添些菘菜和萝卜做配菜,然后大白面馒头也准备整整两大筐。 大家一口肉就着一口白馒头,吃得别提多满足了,个个满嘴流油,比过年还开心。 日头彻底坠入西山时,吃满足的村民们各回各家,几个妇人帮着收拾好残局后,也都各自拎着一包苏麦禾特意给她们准备的糕点回家去。 老宅这边第一波热闹告一段落,苏麦禾只坐下喝碗热水稍作休息后,便开始张罗宴席的事情。 等到暮色四合时,司少亭领着码头上的大小管事八人走进院子。 “苏娘子,我要的宴面,可都准备好了?” 苏麦禾早听到动静迎出来了,她看众人中没有沈寒熙的身影,心下不由得狐疑。 沈大哥怎么没来呢? 虽说沈大哥现在不是大将军了,但她能看出来,司公子对沈大哥极为尊重,甚至有以沈大哥马首是瞻的意思。 今天司公子宴请码头上的一众管事,按理说,司公子不该会拉下沈大哥才对呀。 第88章 我帮你醒醒酒 苏麦禾心中感到奇怪。 但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会单独拉着司少亭打听。 直到招待管事们落座,司少亭来厨房看她都准备了哪些菜式,她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 “这种场合,沈大哥肯定不能来呀。”司少亭说道,不等苏麦禾问为什么,他又主动解释原因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你听过吧?码头上这些管事的,对我们这些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知道沈大哥以前是将军,万一他们席间为难沈大哥,你说沈大哥是拍桌子翻脸,还是跟他们伏低做小,受辱迎合他们?” 苏麦禾一听,瞬间了然。 世上的人都是这样,抛高踩低。 你风光时个个都捧着你,可一旦你落魄了,又都想跑过来踩你一脚。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司少亭刚重新落座,一个下巴上面有颗小痦子的男子便问他:“司公子,沈寒熙呢?我看他和你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今天你请客吃饭,竟是连他都请不动吗?” 挑拨意味十足。 那声“沈寒熙”更是听得司少亭心头火大,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小吏,算什么东西,也敢直呼他沈大哥的名讳! 给脸了是吧? 他抬起眼皮瞥了那痦子男一眼,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拐杖敲打地面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下一瞬,沈寒熙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 扭头朝门口瞧去,就见沈寒熙站在门外。 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里面拎着个酒壶。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壶,对众人道:“村里面像样的酒水不好寻,又怕怠慢了诸位大人,我就多跑了几家,耽误了些时间,来晚了,抱歉。” 一下子将痦子男的挑拨给堵了回去:听见了吧,不是不来,是有事耽误了。 说完,他眼角余光扫了眼司少亭,眼神警告:别冲动。 跟沈寒熙获罪后亲族生怕受他牵连,慌忙与他撇清干系的情况,司少亭现在即便被发配到码头上干苦力,也依旧还是侯府的小公子。 他可不怕码头上的这些小管事们。 请这些管事们吃饭搞关系,不过是为了日后少发几次火的麻烦罢了。 像痦子男这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色,他可不会惯着对方。 什么东西,也敢挑拨他和沈大哥的关系! 他打算给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教训。 这会儿接收到沈寒熙的眼神警告,司少亭还颇为遗憾。 他跑过去接过沈寒熙手里的酒壶,又亲自将沈寒熙扶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谦恭有礼。 “沈大哥”三个字更是不离口。 一桌子的大小管事们见他在沈寒熙面前这般伏低做小,顿时都邪了拿沈寒熙调侃取乐的心思。 这位昔日的大将军是获罪落魄了。 可这位侯府小公子还风光着呢,爹是冠军侯,长姐是亲王王妃,上头几个兄长也都个个官职不低。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这位司家小公子的背后,还有一位连皇上见了都要矮腰行礼问安的太后娘娘。 这样强硬的靠山,可不是他们这种人敢招惹。 同理,这位司小公子的“沈大哥”,他们也不敢招惹。 早在痦子男出言挑拨时,陈武便皱起眉头,生怕司少亭受不住挑拨,当真要和沈寒熙交恶。 他受沈羡男所托,答应会照顾沈寒熙,且他内心深处对沈寒熙也极为尊敬,十分不想看到这位昔日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受肖小刁难。 如今有司少亭在前面挡着,一直以来压在陈武心头的重担,瞬间卸下了一大半。 民间有句俗话,叫打狗还要看主人。 只要沈将军不和司小公子交恶,就没人能欺负得了沈将军。 他看向痦子男,半开玩笑地说道:“唐松,你看,你误会沈公子了吧?人家沈公子这是出去给咱们寻好酒去了,可不是不给司公子面子……你这张嘴呀,净会胡说八道,今天险些害司公子误会他的沈大哥了呢。” “沈大哥”三个字他说得极为清晰,意在提醒唐松,沈寒熙在司少亭那里的份量。 除此之外,唐松的小心思,也被他不动声色地带了出来。 唐松挑拨的算计落空,心中本就恼火,再让陈武戳破心思,很是有几分气恼。 然而对上司少亭明显冷下来的目光,和拧起来的眉头,唐松到底没敢再胡来,老老实实地跟二人赔了个不是。 外面悄悄注意着屋内情形的苏麦禾松了口气,放心回厨房准备酒菜去了。 方才见说好了不参加今晚宴席的沈寒熙突然又来了,她不放心,担心沈寒熙受欺辱,便跟过来瞧瞧。 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倘若真有人借题发挥,欺负到沈寒熙头上去,她说什么也不依。 大不了她这小食摊不开在码头上就是了,也不能让沈寒熙为了她而低头受辱。 好在还有个司少亭。 司少亭是不会让他的沈大哥受辱的。 宴席的食材早就准备齐了,眼下就等着开火。 二丫负责在灶膛前烧火,大丫负责给苏麦禾打下手,顺便往堂屋那边端菜,苏麦禾就只专心掌勺一事就行了。 厨房里热气笼罩,弥漫上空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最后一道菜出锅,大丫端着空托盘,面色凝重地跑过来,对苏麦禾道:“娘,有个下巴上面长了颗小痦子的男人,想让沈叔叔给他们舞剑助兴!” 苏麦禾一听,面色顿时冷沉下来。 这个时代,从师表演工作的人员被称为戏子。 而戏子,位同于那些青楼楚馆的姑娘。 对方这要求,堪称是羞辱。 苏麦禾将装满菜肴的盘子放在托盘上,又从大丫手中接过托盘,亲自去送最后一道菜。 她倒要看,那什么狗屁痦子男的脸有多大,敢让一个出生入死的大将军给他舞剑助兴。 几碗酒水灌下肚,唐松面颊上泛着酒醉后的红晕,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连酒桌上一下子冷沉下来的气氛都没察觉到。 他大着舌板,对沈寒熙道:“早就听闻沈将军的剑耍得好,据说能在万叶丛中精准地击中飞舞的花瓣,这等神技可不多见,沈将军应该不会吝啬于让我等欣赏欣赏吧?” 苏麦禾一过来,听见的就是这番话。 她将菜上到桌上去,一脸惊讶地看向沈寒熙问:“沈大哥,原来你以前还做过大将军呀?” 好像她现在才知道沈寒熙以前当过大将军似得。 沈寒熙挑挑眉,对上她眨啊眨的眼睛,迟疑了一瞬,还是配合地点头道:“对。” 苏麦禾立马表现出强烈的好奇状,问道:“那,沈大哥以前是不是杀过很多敌人呀?” “……对。”沈寒熙再次点头,隐约间猜到了她的用意,余光瞥了眼面露不屑的唐松,他问苏麦禾,“方才有人想让我舞剑给他助兴,怎么,你也想看我给你舞剑吗?” 苏麦禾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将军的剑,是斩杀敌寇的剑,是保家卫国的剑,也是咱们大圣朝的脸面,代表着咱们大圣朝的勇武。” “我就是一阶乡野村妇,可不敢让大将军舞剑给我看,要是让圣人知晓了,那还不得把我拉去砍脑袋呀!” 她似乎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后果,忍不住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连连摆手道:“不敢看你不敢看你,我可不敢看……沈大哥,你可别害我呀!” 说完这话,苏麦禾便像逃命一般跑出去,生怕沈寒熙非要留自己下来欣赏他舞剑。 屋里原本就沉闷的气氛这下更加沉闷了。 所有人都让苏麦禾这番话惊出一身的冷汗。 先皇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 换句话说,本朝的武将,很受重视。 眼下沈寒熙虽然获罪落魄了,可是谁就敢肯定他将来没有重新起复的那一天? 再换句话说,就算沈寒熙将来没有起复的那一天,可他上阵杀敌过是事实,保家卫国过也是事实,骁勇善战的美名声,更是传遍周边列国。 还有一点是苏麦禾不知道的,那就是:沈寒熙的封号是伏波,命意为降伏波涛。 而他的这个封号,是当今皇帝亲自赐予的。 在座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司少亭在内,全都是没有正式品阶的人。 结果他们却说要看皇帝亲封的伏波大将军舞剑给他们欣赏。 这跟打皇帝的脸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可皇帝的脸是他们这些人能打的吗? 想什么呢,怕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众人越想越后怕,惊出一身的冷汗,纷纷在心里面感激苏麦禾的提醒。 要不是方才那乡野妇人一番话无意间点醒了他们,他们险些犯下抄家灭族的死罪而不自知! 与之对应的是对唐松的愤怒,自己作死不要紧,还要拽上他们,这人实在可恶! 早就看唐松不顺眼的陈武,直接端起面前的茶水泼到唐松脸上去。 “多喝了几碗马尿,嘴巴就不受脑子控制了吧?什么屁都敢胡乱放……来来来,我帮你醒醒酒。” 说是醒酒,就真的是醒酒,半碗茶水泼下去不算,陈武还体贴地起身去外面装了半盆子雪进来,直接兜头泼向唐松。 没喝完的茶水还尚有余温。 可外面的积雪却是实打实的彻骨冰寒。 咋在脸上还生疼。 半盆积雪泼完,唐松发热的头脑彻底冷却下来,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惊恐地望向沈寒熙。 他曾是沈寒熙手下的兵。 因为贪功一事触犯军法,被沈寒熙除名,还治了嘴。 也幸亏他有点家世,一家人四处为他奔走求情,大把的银钱不知道使出去多少,才好不容易保住他。 可军营他是再也没办法进去了。 于是家人又四处奔走,想尽法子的帮他在外县官衙谋了份小吏的职务。 这次朝廷要在他任职的地方修建码头,家里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又开始四处活动,为他求来了在码头上管事的差事。 “你好好在码头上干,把差事办得漂亮些,争取得几句圣人的夸奖,届时你被从军中除名的事情,就能彻底翻篇了。” 这是他爹在信上叮嘱他的。 他也的确存了要在码头上干出一番作为的决心。 哪曾想世事难料,曾经需要他跪地叩拜的大将军,如今却沦为了罪人,还要受他管束。 他早就想好好羞辱一番沈寒熙,以报当年被赶出军营之仇了。 奈何司少亭和沈寒熙叫好,一口一个叫沈寒熙沈大哥。 碍于侯府威名,他才没敢对沈寒熙如何。 今日司少亭宴请他们,可和司少亭交好的沈寒熙却没有出现,他便想出言挑拨,里间沈寒熙和司少亭之间的关系。 结果沈寒熙又来了,让他的挑拨成了笑话。 他喝了一肚子的闷酒,在酒意的刺激下,方又不甘心地再次想法子羞辱沈寒熙。 然而正如陈武说的那样,他是马尿喝多了,嘴巴不受脑子控制,什么混话都敢往外说。 让圣人亲封的伏波大将军舞剑给他看,他怕不是活腻歪了吧! 沈寒熙这样的人,只能折磨,不能羞辱。 唐松的酒彻底醒过来了。 跟陈武等人一样,他也后怕地惊出一身的冷汗。 然而他这个时候却得把酒醉装到底。 因为清醒过来后,他就势必得为刚才的事情跟沈寒熙赔不是。 刚才有个司少亭在,他还能跟司少亭赔不是的同时,顺带给跟沈寒熙说句对不住。 但是现在要他单独向沈寒熙一个人低头,那他是万万不情愿的。 最主要的是,他要装醉到底,这样万一事后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把柄要挟他,他也能有了脱罪的说辞在。 想到这,明明头脑已经十分清醒的唐松,却依旧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了陈武一把,嘟囔道:“我没醉,我才没醉,我清醒的很……” 边嘟囔边捏着裤带往外走,说要出去放出。 结果他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人就“哐当”一声倒到了地上去。 看起来像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只是那胸口却是高高地鼓起,又缓缓地沉下去。 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苏麦禾站在厨房门口瞧得清清楚楚。 她想了想,转身进厨房,对正坐在灶膛门口吃饭的六子低声交代了一番。 六子眼眸大亮,拍着胸脯保证道:“苏娘子放心,我保证将人好好的送回去!” 第89章 狼饿了会吃人 唐松“醉酒”昏睡过去,一桌子的人谁也没说过来扶他进屋。 ——不说扶他进屋休息,扶他起来也是好的啊! 冬月的天气本来就冷。 昨天又刚下过一长场,苏麦禾虽然将院子内的积雪都清扫到了墙角下堆着。 可是白日里出了太阳,积雪多少融化了一下,雪水就难免要流向院子各处,以至于院子里面的路面还是有些湿漉漉的。 而太阳落山,温度降下来,这些融化后的雪水,又凝结成冰了。 也就是说,唐松现在是趟在结了层薄冰的地面上。 更要命的是,苏麦禾今天给他们准备的菜品中,有一道酸菜鱼。 足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青鱼,苏麦禾将大鱼肚腹那里肉厚实地方削下来切成薄薄的鱼片备用,鱼头和鱼骨用猪油煎出金黄色,再放入葱姜蒜和黄酒去祛除鱼腥味,然后倒入酸菜一块翻炒,炒出香味后,再倒入烧沸了的开水。 如此小火慢炖小半个时辰后,原本清亮的鱼汤就变成了奶白色。 这个时候,将鱼头鱼骨和酸菜,盛出来转移进大汤碗中,锅中只留鱼汤,下入腌制好的鱼片。 待鱼汤二次烧开,便可将鱼汤连同鱼片,一块转移进大汤碗中。 鱼头鱼骨和酸菜垫底儿,鱼片在上,往铺满鱼片的汤面上依次撒上一层干煸过的红辣椒段儿,一把碧绿的葱花,一小把白芝麻,再将一大勺烧的滚开的热油浇上去,香味能飘出几里远。 按理说,葱花之上再铺一层青花椒,滋味会更加浓郁。 可惜家中没有。 不过即便缺少了一味辅料,苏麦禾做出来的这道酸菜鱼味道依旧不差。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一众大小管事们吃得赞不绝口,连锅底的酸菜叶子都没放过。 大冬天的,众人硬是吃出了一身的热汗。 因为这身热汗,唐松脱下了身上的棉衣。 如今他身穿单衣,又躺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寒意就跟长了牙齿的小虫子似的,啃咬着他的肌肤,拼命地要往他骨头缝里钻。 真正酒醉之人,或许还感觉不到这份蚀骨的寒意。 问题就在于唐松不是真醉,而是装醉。 冷啊! 太冷了! 屋里那群王八羔子,好歹把他扶到暖和点的地方去啊! 唐松在心里面大骂。 因此,当听到六子跟司少亭请示,要不要送他回去时,他恨不能爬起来代替司少亭说要。 可惜,他醉了,他现在只能像无知无觉的尸体一般,硬挺挺地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司少亭并不想让六子送人回去。 这个叫唐松的狗东西,先是出言离间他和沈大哥之间的关系,一计不成又想出让沈大哥舞剑助兴的法子羞辱沈大哥,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这狗东西又开始装起酒醉来。 没错,不光是苏麦禾,其实屋内大多数人了,都瞧出了唐松是在装醉。 这也是他们没有起身扶人的原因。 一是不屑。 二是不敢。 毕竟司少亭还在他们这一桌坐着呢。 谁也不敢笃定地说司少亭不会为了他的沈大哥发作唐松,万一他们去唐松,让司少亭误会了,那他们岂不是也要跟着受牵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往自己身上惹麻烦呢? 大家心里面都这样想,司少亭则想冻死唐松。 因此,在听到六子前来请示他要不要把唐松送回去休息时,司小公子险些没忍住跳起来踢人。 这个没眼力劲儿的小六子,白跟在他身边混这么些时日了,一点儿揣摩主子心意的本领都没学到! 坐他边上的沈寒熙眼疾手快地将他摁住。 “醉成这样,确实应该送回去好好休息才是。” 他坐的这个位置,眼睛一抬,就刚好能看到厨房那边的情形。 他看到苏麦禾本来是站在厨房门口的,目光冷冷地望着“醉倒”在地上的唐松,丝毫没有紧张担忧之色。 然而下一瞬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寒冷变成了狐狸般的狡黠。 然后小狐狸去找六子,跟六子说了番话,抱碗吃饭的六子先是满脸愤慨,然后眼睛大亮,接着拍着胸脯用力点头,似乎在跟小狐狸保证什么。 再然后,六子就跑过来请示问要不要送唐松回去休息。 他觉得六子突然跑过来请示司少亭,应该是受了小狐狸的授意;可是再纵观小狐狸之前的行事风格,他觉得这番好意背后肯定还藏着其他东西。 好巧,他也看唐松这个几次三番刁难他的人不爽。 他的手下有千千万万个将士。 像唐松这样的小兵卒,还不值得占用他的记忆。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是他沈大哥的话,司少亭是绝对不会反驳的。 他挥手让六子赶紧把人送回去。 六子得了令,连忙颠颠的跑出去扶唐松。 天可怜见,唐松听见这话时,激动的都快要哭了。 然而下一刻,唐松就真的要哭了。 因为六子跑过来扶他时,一只脚不小心猜到了他的手背。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 司少亭吃得圆滚滚胖乎乎的,六子也不遑多让。 而且他比司少亭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光是这幅体格本身的重量,就够唐松喝一壶的了。 何况六子还特意加重了脚掌下的力道。 他这一脚踩下去,唐松只觉得自己五根手指头,起码被踩断了四根不止。 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地想要惨声大叫。 然而还不等张开嘴叫,六子先开口说道:“对不住啦大人,小的没看清楚脚下……不过还好大人您现在醉得人事不醒,小的听人说了,酒醉不醒的人,身体是无知无觉的。”、 唐松:“……” 他还能再说什么? 他只能咬碎牙齿深深又咽下到了嘴边的惨叫。 好在六子很快就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并且背到了背上去。 来自冰冷地面上的彻骨冰寒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体的温度。 唐松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不用再受折磨了。 结果他这口气才刚松开一半,忽然—— 砰! 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院门上。 唐松:“……” 哪怕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眼前金星直冒。 接下来,六子背着唐松,又在路过河边时,不小心脚滑摔了下。 唐松从他后背上翻滚下来,直愣愣地摔进了运河里。 虽然六子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人从河里捞了出来。 但是捞出来的却是一个湿漉漉的人。 等六子一路波折不断地把唐松送回住处,唐松被河水打湿的发梢都结出冰渣子了。 当天夜里,唐松就发起了高热。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挣扎着让人送他回城。 这一回,便再没在码头上露过面。 这个时代,医术水平落后,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便能轻易地夺去一个人的性命。 苏麦禾不知道这位名唐松的管事是死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没再出现。 反正她挺高兴没再看到这人出来蹦跶。 又过两日,苏麦禾的小食摊子正式挂牌子营业了。 名字就叫苏氏盒饭。 “什么叫盒饭?” “不知道啊,头一次听到这种名字。” 所有人都在好奇什么叫盒饭,很多人都以为这个叫盒饭的东西,大概是一道菜名,也有可能是像汤面混沌一类的吃食。 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吃食,味道肯定不会太差就多了。 因为小食摊子距离他们做工的码头不过百余丈的距离,烟筒里冒出炊烟,炊烟里带着香味,那香味再让风一推,就跟归巢的倦鸟儿一样往他们鼻子里面钻。 官府提供给他们的饭菜,虽然菜名里面带着肉,可整片的肉他们是一次也没吃到过,顶多哪天幸运点,能从寡淡没滋味的菜汤里面,捞出几粒肉末子。 连续吃了十来天这样的刮油菜,大家嘴里面都能淡出鸟来了。 此时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浓郁肉香味,大家的肚子里面都打起了大鼓。 随之而来的是干劲儿十足。 赶紧干。 把活干完,就能去吃那什么盒饭了! 在这种信念的加持下,大家都干劲儿十足,河泥一锹一锹的往岸上抛,搬运重物的人脚底生风,砸木桩的人口号喊的震天响。 可自从码头开工那天气,这些人就跟霜打的白菜一样,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软绵绵的活似骨头没有发育硬实一般。 可是再看看今天,一个个都力大的能扛起一头牛。 最主要的是,今天经常都没有人偷奸耍滑磨洋公。 管事手中的鞭子捏了一上午,竟然都没有找到落下去的机会。 陈武惊讶了,跟沈寒熙嘀咕:“这些人,今天怕不是吃了十全大补丸吧,怎么一个个的这么有干劲啊?” 他们这些管事人不跟役夫一锅吃饭,所以到目前为止,陈武还没有尝到肚子里没有油水的滋味。 自然也就无法跟好些天没吃过一顿像样饭菜的役夫们感同身受。 他并没有将役夫突然迸发出来的活力,跟空气中弥漫的菜香味联系到一块儿去。 沈寒熙腿脚不便,再加上陈武的有心照拂,他不用下河堤挖泥,而是在岸上做不用来回奔走的统计活。 听见陈武的话,他放下笔,眯眸看向那块“苏氏盒饭”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他写的。 他指着那块招牌,对陈武道:“大人您看,那是什么。” 陈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答道:“苏娘子的食摊招牌啊。” 苏娘子要在码头上开个小食摊子,这是他们大家早就知道了的事。 并且决定看在司家小公子主动请他们吃席拉拢关系的面子上,给苏娘子大行方便之门。 主要是,苏娘子的厨艺是真的好,苏娘子要是在码头上干吃食生意,他们也能跟着享享口福不是? 要知道,虽然他们的饭食中不缺肉吃。 但也仅仅是有肉吃而已。 要说饭菜的味道如何如何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偏偏这么个小地方,连个酒楼食摊都没有,他们想出去打野,都还得骑马往二十里外的城里酒楼跑。 属实不方便的很。 要是码头上有个厨艺极好的厨娘……呃,等等! 想到什么,陈武猛的瞪圆眼睛,像他们这样日常不缺肉菜吃的管事,都馋苏娘子的厨艺。 那,那些菜汤里面连肉末子都见不得几粒的役夫,岂不是更馋得慌? 要知道,这些役夫,其中很大一部分以前都是官老爷,都是那种一顿饭要吃上好几道菜的主儿,几时过过这样连肚子都吃不圆的苦日子? 他将视线从招牌上收回,闻闻空气中飘忽着的菜香味,再看看码头上干劲儿十足的役夫们,终于将这些人突然迸发出来的干劲儿,跟苏麦禾的小食摊子联系到了一块儿。 他啧舌道:“真是没想到啊,为了口吃的,人能脱胎换骨到这种地步。” 沈寒熙见他明白过来,再次点拨他道:“要想马儿跑得快,首先就得给马儿喂足草料。” 役夫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才能将码头修建得漂亮。 码头修建得漂亮,那么负责码头修建事宜的陈武等人,才会受到上头人的夸奖。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陈武几乎是立刻就领悟到了沈寒熙话中的深意。 看来以后,他得更加照顾苏娘子的小食摊子了。 这天上午,役夫提前半个时辰干完了往日整整一上午才能干完的活。 收工的铜锣声一敲响,众人便一窝蜂地往苏麦禾的小食摊子这边跑来。 只有零星几个囊中实在拿不出钱的人,才抱着自己的饭碗,有气无力地蹲在往日发放饭菜的地方,等着官府送免费的饭食过来果腹。 苏麦禾想到过自己的食摊生意不会差。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食摊生意一开张就会这么好,竟然把码头上一大半的人全都吸引过来了。 瞧着往这边飞奔而来的人群,苏麦禾忽然有种恍惚感,感觉朝她本来的不是人群,而是狼群。 还是一群饿了许久,眼睛里都能冒出绿光的饿狼。 而狼群饿极了,是能把人给吃掉的!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苏麦禾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她连忙从窗口那里探出头去,对站在外面的大丫道:“大丫,快把弟弟妹妹带进来,别站在外面了,危险!” 第90章 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三个孩子还没意识到有危险。 望着乌泱泱朝他们家食摊飞奔而来的人群,三个孩子都兴奋得脸颊绯红。 开张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他们家要发财啦! 忽然听苏麦禾说有危险,还让他们都进去,三个孩子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客人光顾不是好事吗? 怎么会危险有呢?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人群又往前进了一大段。 眼看就要到跟前了。 距离拉近,苏麦禾越发清楚地看清了众人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兴奋。 那是恶狼出笼的癫狂。 苏麦禾心中的警铃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她再次对大丫道:“大丫,快把弟弟妹妹们带进来,快!” 跟先前的还有些不确定相比,这次苏麦禾不但面容冷峻,语气中还明显带着怒意。 上一世托信息发达的福,各地发生的大小新闻几乎能实时同步。 她看过不少踩踏的新闻。 这些吃了十来天水煮菜的役工们,眼睛里只看得见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哪里能看得见窗口下面站着的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见苏麦禾对他们这么严厉。 大丫虽然依旧不明白危险在哪里,但她这次没有再犹豫,一手拉着二丫,另一手拉住江怀瑾,拖着姐弟俩就往院门那里跑去。 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苏麦禾这才长长松了半口气。 可另外半口气依旧不敢松懈下来。 三个孩子是安全了。 可如果真的发生了踩踏事件,役夫中可能会有人受伤。 这批役夫比较特殊,其中一多半都是像沈寒熙和司少亭这样身份的人。 如果这些人因为来她这里吃饭而受伤,他们的家人肯定不干。 到时候真要追究起来,她的小食摊干不下去还是其次,说不定她这个食摊老板,还要被抓起来问责。 同一时间,码头那边,望着朝食摊涌去的人群,司少亭叉着腰,裂开嘴哈哈笑,跟沈寒熙道:“沈大哥你瞧,苏娘子的生意多火爆,其中可有我不少功劳呢。”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因为这段时间,他没少跟人吹嘘苏麦禾的厨艺如何如何好。 如今苏麦禾的小食摊开业第一天便能如此火爆,确实跟他的宣传有关系。 司少亭说完,便一脸小得意地望着沈寒熙笑,等着他的沈大哥夸奖他。 结果等来的却是沈寒熙的沉声吩咐:“去找陈爷,让他带人过来,就说食摊这边有人闹事……快去!” 陈爷就是陈武。 闻言,司少亭连忙伸长脖子往食摊方向张望。 并没有人闹事,也没见着谁像要闹事的样子。 司少亭狐疑道:“没人闹事啊,沈大哥,你是不是……” “看错了”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寒熙便抬手一巴掌拍在司少亭后脑勺上,面色愈发凝重地催促道:“快去!” 从他身上,司少亭感觉到了森冷的寒意。 那种宝剑出鞘的森寒。 司少亭再不敢多言,忙一路快跑着去找陈武。 沈寒熙也没干等着,抬脚先往食摊那边去。 有陈武的暗中照拂,他领到的活计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省的,不需要扛着重物来回搬运,也不需要挥舞着铁锹挖河泥。 但,这份轻省在他的腿伤面前,依旧有些不够用。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天他走路越来越吃力。 就像现在,他步伐稍微急促了些,旧伤那里便仿佛要撕裂开一般,钻心蚀骨地疼。 可一想到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沈寒熙丝毫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步子反而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食摊这边,苏麦禾大声招呼众人:“大家都别急,麻烦排好队伍,一个一个来!” 可惜,她快要扯破喉咙喊出去的话,在沸腾的嘈杂声中犹如小猫呢喃,压根不起作用。 吃了十来天的水煮青菜,大家都饿急眼了,看见窗台木板上面一字摆开的四大盆油汪汪热腾腾的菜盆,一个个眼睛里面都能冒出绿光,哪还能想起来要排队。 陈屠夫就在人群中,他将饭碗敲得哐当哐当响,粗着嗓子喊道:“天天吃水煮青菜,油星子都没见着几颗,老子嘴里面都能淡出鸟来了,今天可算是见到荤腥了……这大肉片子,瞧着就好吃!” 说完,仗着身形和力大的优势,陈屠夫蛮横地扒开人群挤到前面前,拿起勺子就要往自己的碗里舀菜。 就好像这里是他家厨房似的。 其他人见状,顿时更着急了,纷纷叫嚷着往前挤,伸手要去抢勺子。 “谁踩着我脚了!” “我的胳膊!” “姓李的,你他娘的赶着去投胎啊,再敢往前挤,老子弄死你!” “……” 诸如此类的声音越来越多。 甚至已经能听到痛苦的惨呼声。 带头挑起这一切的陈屠夫眼底泛起得意。 碍于开工第一天闹出来的那场事,这些天陈屠夫将苏麦禾恨得咬牙切齿,做梦都在想怎样收拾苏麦禾。 然而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他和苏麦禾之间的过节,以至于他恨苏麦禾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却始终不敢对苏麦禾如何。 但是今天不一样。 陈屠夫眼中冒出凶光,恶狠狠地剐了眼苏麦禾。 今天,只要他带动这些人闹起来,他便能趁乱行事,伤个把人,到时候再将责任全推到这小娘们头上去。 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陈屠夫将勺子沉到盆底,舀起满满一大勺的肉菜。 神情和动作都是急不可耐。 仿佛慢一步就抢不到吃的一般,直接将众人的焦虑情绪推到了最高点。 苏麦禾眼睁睁地看着场面越发混乱起来,失控就在下一瞬。 她急得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挤到最前面来,拐杖举起,不客气地敲在陈屠夫的手腕上。 骤然受袭,陈屠夫痛疼难忍,发出一声惨叫,手里舀菜的勺子也哐当落进了菜盆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下子盖住了四周的喧闹声。 众人齐齐朝陈屠夫望过去,就见陈屠夫捧着被拐杖砸中的手腕,脑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冷汗珠子。 只一会儿功夫,他整张脸比宣纸还要惨白三分。 可见沈寒熙方才那一拐杖打得有多凶狠。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陈屠夫感觉自己整个腕骨都快要碎掉了。 他面色惨白,痛得浑身打颤,两只眼睛却泛着猩红,恶狠狠地瞪着沈寒熙。 死瘸子,居然敢坏他好事! 可陈屠夫干的是杀猪宰羊的营生,对死亡的气息似乎天生要敏感一些。 他能感觉到沈寒熙身上释放出来的杀意。 他甚至有种预感,他要是还敢继续鼓动众人闹事,下一次拐杖落下来的地方,就会换成他的脑袋。 瞥一眼沈寒熙手中的拐杖,陈屠夫到底不敢冒这个险。 他隐忍着怒意问:“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问你要干什么呢!” 不等沈寒熙开口,女子清脆的声音便先响起,带着明显的愤怒。 苏麦禾一手叉腰,一手拿起饭勺,指着陈屠夫的鼻子就骂道:“码头开工那日,你就行挑唆之事,没想到今天又来这一手……请问我是撅了你家祖坟还是咋的,你就这么对我不依不饶?” 不给陈屠夫开口的机会,苏麦禾继续语速飞快,继续往下说。 “我这里是食摊,做的是买卖生意,结果你一不问价二不开口提买,反而带头哄抢,你不就是想趁乱伤个把人,然后好把责任算到我头上来吗?” 心思就这么被戳穿了,陈屠夫被问得满脸通红,心里面恨不能手撕了苏麦禾。 可余光偷看一眼沈寒熙,陈屠夫到底没敢真这么做。 身边这位连路都走不利索的死瘸子,带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了! 他不敢招惹沈寒熙,只能就着苏麦禾方才的话,强行狡辩道:“你这泼妇,怎么张嘴就污蔑人?我就是吃了这些天的水煮菜,嘴巴里面寡淡的没滋味,突然闻见肉香,这才没忍住,激动了些。” 苏麦禾冷笑:“你激动,就可以行哄抢之事了?你自己抢就算了,还鼓动大家伙和你一块儿做强盗,我就问问你安得是什么居心?” 谁都不是傻子。 众人砸吧着苏麦禾的话,渐渐领悟出味来。 码头上要开小食摊的事情,他们早就听说了。 刚才上工的时候闻到飘过去的肉香,他们便知道小食摊今天终于开张营业了,心里面想的也是下工后说什么也要买上一份解解馋。 只是后来,见有人带头哄抢了,他们担心自己抢不到,便也跟着抢起来。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做强盗啊。 拿钱买饭吃,哪里还需要抢啊,他们大可以做个体面的顾客老爷! 再想想陈屠夫和苏麦禾之间的过节,以及陈屠夫方才的表现,众人顿时有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 愤怒油然而生。 刚才在哄抢中被踩到脚的人,这会儿最先按捺不住,指着陈屠夫就破口大骂。 这时,司少亭也领着陈武急匆匆赶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十好几个长刀出鞘的衙差,个个面色冷沉。 尤其是陈武,面色冷沉得能滴出水来。 码头上要是闹出乱子来,他第一个被问责。 哪怕现在知道乱子制住了,他依旧愤怒不已,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陈屠夫背上,当即便让衙差将人拖下去打板子问责。 很快便传来陈屠夫的惨叫声。 众人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谁也没有同情陈屠夫,反而都大骂活该。 一场风波总算压住了,沈寒熙这才收起身上的杀气,他看了眼外墙上面那块他写的价目表,摸出十个铜钱递过去。 “我要一份乙菜,有劳了。” 苏氏盒饭,甲菜十五钱一份,两荤一素,外加一碗青菜蛋花汤;乙菜一荤两素,也有一碗青菜蛋花汤。 有沈寒熙带头,其他人见状,便也都自发地排起队伍来。 先前乱糟糟的局面,总算是井然有序起来了。 直到这时,苏麦禾才敢将紧绷的神经松下来。 她感激地看向沈寒熙。 方才那局面,要不是这人出面压制,恐怕真就让陈屠夫得逞了。 因着这份感激,她没收沈寒熙的饭钱,直言道:“这顿饭我请了,刚才要不是沈大哥,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深觉有理,纷纷起哄沈寒熙。 “人家苏娘子说得在理,刚才我们都让那杀猪佬带得昏了头,幸亏你及时出面泼醒了我们,不然我们就要让那狗东西当枪使了!” “对对对,正是这个理,要我说,一顿饭的感谢还少了呢,苏娘子,你就该承包他后面的所有饭食才对。” 苏麦禾立马笑道:“好,沈大哥,以后你的饭食,我承包了。” 沈寒熙:“……” 小食摊开张第一日,苏麦禾一共准备了一百份盒饭,全卖光了还不够,连明日的份额都预定出去五十多份,其中还有十份像司少亭这样的长期食客。 官府提供的水煮菜,司少亭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的,直接一次性在苏麦禾这里提前存了一个月的饭钱。 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提前在苏麦禾这里存下饭钱,如此便可避免哪天来晚了吃不上饭的情况。 晚上,苏麦禾清点一天的收获,头一次有了踏实感。 一百份盒饭,营收有限。 但无限的是长期二字。 要知道,等码头建起来后,这里会涌入更多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做。 而她,在自家家门口,不用东奔西走,就把钱给赚了,想想就让人高兴。 可她高兴了,江家那边的人就高兴不起来了。 江老爹做梦也没想到官府要在他们村修建运河码头,而他当初分给苏麦禾娘几个用来给牲口歇脚的破屋,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商铺。 那么多人抢着买饭吃的场面,瞧着就让人眼红。 江老婆子嫉妒的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推着江老爹道:“老头子,你倒是想个法子啊,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贱人往怀里捞钱?” 江老爹本来就心烦不已,此时听江老婆子这么说,他更加心烦了,没好气地怼她道:“我能想啥法子?老宅分给他们,就是他们的了,我还能再把宅子要回来不成?” 狠狠地吸了口旱烟,江老爹眼神阴鸷警告众人:“都给我沉住气,等老三回来,有的是法子收拾那贱人!” 第91章 争夺小食摊 江家人都在等着江水生回来。 在他们看来,苏麦禾不过就是个背后毫无依仗的寡妇。 可江水生不一样。 江水生本身就是秀才,如今他在县衙大牢里立了功,又得了贵人的青睐,得了一个“监事”的职务,回到村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届时,收拾苏麦禾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小事儿? 生意好又如何,还不是给他们老江家做嫁衣? 这么一想,江老婆子的心气一下子就顺了不少,就连夜里做梦都梦着把苏麦禾踩在脚下的江水娇,这会儿也展露出笑颜。 她挽住江老婆子的胳膊撒娇道:“娘,等三哥回来了,让三哥把苏麦禾的铺子要回来给我当嫁妆,好不好?” 她不见得多稀罕苏麦禾的那个小食摊。 但因为这个小食摊是苏麦禾的,所以她就必须要夺回来。 她喜欢那种将他人在意之物据为己有的快感。 一想到苏麦禾失去小食摊后的绝望和无助,江水娇就浑身舒坦,搂着江老婆子的胳膊使劲儿撒娇。 边上坐着的江大嫂面色沉下来,心里面很是不舒服,出言怼道:“水娇,你连成亲对象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这会儿就谈嫁妆,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啊?” 娘家兄弟和男人都在城里面开大酒楼,苏麦禾的这个小食摊在江大嫂眼里不算什么,可她就是瞧不惯江水娇的做派。 一个姑娘家,连亲事都没着落呢,就开口索要嫁妆了,真是不知羞耻。 江大嫂眼中的嘲讽和鄙夷毫不掩饰。 江水娇瞪了江大嫂一眼,不客气地回怼道:“我没定亲,那是因为能配得上我的男子还没出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受困于出身,还没有融进贵人圈子,身边围绕的追随者,也都是些寻常男子。 可这些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下巴高高抬起,江水娇满脸倨傲道:“我的夫婿,只能是贵族公子。” 一副只有贵族公子才能配上她的架势。 江大嫂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水娇啊,你都说了自己将来要嫁进世家大族的,那干嘛还要惦记苏氏的小食摊子做嫁妆啊?就不担心夫家嘲笑你带过去的嫁妆太寒酸了些?” “……”江水娇一噎,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因为她抢夺苏麦禾的小食摊,单纯就是享受抢夺的快感。 可江水娇也不想看到江大嫂得意,急中生智,她鄙夷道:“大嫂这就不懂了吧,那小食摊现在看起来是小,可大嫂有没有想过,等码头建起来后,大量人流涌入,需求加大,小食摊就会变成大食摊,甚至扩张成大酒楼也不是没可能,这样的陪嫁,也不算寒酸吧?” 江大嫂:“……” 还真是!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头呢! 这下江大嫂更加不可能让就江水娇如意了。 姑嫂俩当即就小食摊到底归谁的问题争执起来。 就好像苏麦禾的小食摊,已经是他们家的囊中之物了一般。 因为这场争执,江大嫂摔了一个茶碗,江水娇不甘示弱地砸了一个茶壶,江老婆子上前拉架,让江大嫂“不小心”推了下,摔倒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叫唤,半天爬不起身。 江老爹没有加入进去,可他却受了无妄之灾,让飞溅起来的碎瓷片划破脸颊,气得直接把吃饭的桌子给掀了。 整个江家这边闹腾的乌烟瘴气,一家人连晚饭都没吃上。 苏麦禾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若是知道因为她的小食摊,江家那边闹腾得不可开交,她说什么也要多加几道菜庆贺一番才是。 不过对比江家的冷锅冷灶,老宅这边的饭桌上可谓丰盛至极。 一盘辣子鸡,一条清蒸鱼,一碗清炒小趴菜,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 甚至还有一壶酒。 这是苏麦禾特意去村长家买的。 因为这顿饭她要宴请沈寒熙和司少亭。 尤其是沈寒熙。 要不是沈寒熙及时赶过来压制住陈屠夫,即便她清楚陈屠夫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可那种乱哄哄的情况下,她根本没办法让大家冷静下来听她揭穿陈屠夫。 司少亭深以为然,点头认同道:“苏娘子,你确实应该好好感谢沈大哥才对,你是不知道,沈大哥提前预判了会有人闹事,第一时间就让我去找陈武带人过来镇压,他自己更是不等人来,便不要命地往前冲……” “司少亭,闭嘴。”沈寒熙出声打断。 可一向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的司少亭,这次却没有听话地闭上嘴,甚至还有几分要跟他对着干的意思。 “我干嘛要闭嘴,我说的都是实话……沈大哥,你今天就是把我摁在地上打一顿,我也要批评你几句。”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一般,司少亭抓起酒壶,自己给自己给倒了碗酒,又一口气喝完,然后他狠狠了把嘴,眼圈泛红地批评沈寒熙。 “我们都是世家出身,五岁便开始启蒙,先生教我们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沈大哥,我知道你厉害,可那是以前,你现在腿上还有伤,行走不便,我说句诛心的话,你现在都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白天的情形多凶险啊,那些人就跟饿极了眼的凶兽一样,完全丧失了理智,你跛着两条腿就冲过去,万一被人推倒了怎么办?” 那么多人,一人踩上一脚,都能把人踩得肠穿肚破。 现在回想起来,司少亭依旧觉得后怕,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他当时是条件反应地接受了沈大哥下达给他的指令,完全没想到沈大哥会不顾个人安危,跛着两条腿发疯了似的人群中冲。 苏麦禾想象了那情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视线下意识地看向沈寒熙的两条腿。 她知道沈寒熙行走不便。 但她以为的这种行走不便,是因为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但是听司少亭这话的意思,沈寒熙的行走不便,似乎是因为腿上旧伤未愈?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苏麦禾忽然蹲下来,猛地撩起了沈寒熙的裤腿查看。 第92章 有些创伤只能靠自愈 苏麦禾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不光司少亭吓一跳,就连沈寒熙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下意识地就要一脚把人踹飞出去。 这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这时,蹲在地上胆大包天撩开他裤腿的人,忽然猛地抬眼望向他。 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像两汪澄净的冷泉。 此时那泉眼里流淌的不是泉水,而是翻涌的震惊和担忧。 沈寒熙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的不是敌人,也不是仇人。 他绷紧的力量松懈下来,扒开苏麦禾的手,将裤腿放下去,语气淡淡地说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要紧。” “小伤?”苏麦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再次不怕死地撩起他的裤腿,指着他那两条严重红肿,甚至已经开始溃烂的双腿,不敢置信道,“你两条小腿都快烂出骨头来了,你还管这叫小伤?” 司少亭闻言,连忙探头过来瞧,也吓一跳,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是用过药了吗……沈大哥,我给你拿的那些药,你没用吗?” 自然是没用的。 可沈寒熙这会儿不太想承认,他随后说道:“可能是药效不行。” “不可能!”司少亭大叫着撸起自己的袖子,指着自己左边胳膊上的红肿淤青让沈寒熙看,“你瞧,为了拿到最好的伤药,我特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皇祖母她老人家最是心疼我了,拿给我的药怎么可能会差!” 沈寒熙:“……” 那日从城里回来,因为一天走了太多的路,他的两条伤腿实在疼痛难忍,每走一步路都是钻心的疼。 这份疼无法完全隐藏起来。 司少亭瞧出了他的异样,缠着他问个没完没了,他被缠得没法子,只好说是腿上旧伤未愈的缘故。 第二日,司少亭就揣着一瓶伤药膏过来找他,说是从太后宫里拿的。 他以为这是太后心疼司少亭在码头上磕着碰着,提前备下以防万一的。 结果没想到却是司少亭以自伤的方式特意给他还回来的。 沈寒熙好半晌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头不赞同道:“你这又是何必……不值当。” 司少亭却觉得值当,但他现在不想跟沈寒熙争论值当与否的问题,只奇怪太后宫里出来的药,效果怎么会这么差。 苏麦禾在一旁若有所思道:“养病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休息不好,再好的汤药灌下去也于事无补,我觉得养伤也是一样的道理,尤其像沈大哥这样的腿伤,他现在就该卧床休息,别说上工了,连下地行走都应该禁止才对。” “这就好比手指头被菜刀切破了一道口子,抹上药膏裹上纱布,几天就能愈合结痂了,可要是你天天去扒拉那道伤口,猴年马月也别想愈合。” 药没问题,那就是其他问题。 而这个其他问题,苏麦禾能想到的就是没能好好休息的缘故。 要知道,沈寒熙虽然不用扛重物挖河泥,但是也不能坐下来休息,经常在码头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可他现在的情况,别说站一整天了,连下床行走都应该被严厉禁止,就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休息才对。 苏麦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完全没往沈寒熙有药不用上面想。 腿都溃烂成这样了,还有药不用,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她问司少亭:“沈大哥这腿不能再上工了,必须得卧床休息静养,能不能跟陈爷申请一下?” 话音还没落,陈武从外面进来,刚好听到最后一句话,他问道:“要找我申请什么?” 他今天也是受苏麦禾邀请的人之一。 苏麦禾见他过来,连忙将沈寒熙的情况说给他听,并且还撩起沈寒熙的裤腿让他看。 “陈爷您看,沈大哥的腿伤太严重了,倘若再不好好休息,两条腿保不住还是其次,万一再因为伤口溃烂而引起高热,只怕命都不保。” 陈武也是第一次看见沈寒熙的伤腿,整个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便点头应道:“行,先休息十天,后面看恢复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休息。” 抛开受人所托这一条不说。 单从个人情感上讲,陈武也不忍看到一个出生入死的大将军,最后死于伤病。 将军,能寿终正寝自然最好,倘若不能,马革裹尸也是一个好归属。 就这样,沈寒熙休假了,苏麦禾义不容辞地接过了照顾他的任务。 这个任务不算难,因为沈寒熙非常的配合,除了解决必须的生理问题,他基本上不下床,甚至连屋子都不出一步。 只一条,他拒绝苏麦禾为他上药。 “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 苏麦禾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叮嘱他道:“那行,不过你记得每天按时上药。” “知道,麻烦出门的时候,帮我把帘子拉上。” “……哦。” 房门拉上,帘子再拉上,大白天的,屋里的光线跟夜间也没差别了。 沈寒熙整天就待在这种黑暗中。 换做旁人,恐怕难以理解,但苏麦禾却没觉得有什么。 上一世,她那个心眼偏到胳肢窝的爸妈,以死相逼,逼她出他们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 他们倒也没有特别狮子大开口,只找她要五万块。 “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在后厨洗菜洗碗,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千五,吃喝不用你额外花钱,每个月最大的开销是租房子,你那间房子的房租每个月是一百八十,我打你每个月用去一百块钱的零花钱,再加上每个月寄给我和你爸的两千生活费,你到手也能还净剩下一千两百多呢。” 爸妈拿着计算器找上门,一笔一笔的跟她算她每个月挣多少钱,花多少钱,最后还能剩下多少钱。 直接把她算抑郁了。 那段时间她的睡眠状态极差,差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还要戴着双层眼罩才能勉强入睡。 沈寒熙从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忽然沦为阶下囚,心里面多少肯定也会产生些创伤。 这种创伤旁人无法干预,只能靠自己自愈。 她当初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苏麦禾没多想,每天按时按点的给沈寒熙送饭,送热水,剩下的精力就都扑在了她的小食摊上。 她的小食摊生意逐渐稳定下来,每天准备两百份盒饭,基本上能做到没剩的。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门口的山龙下面清洗蔬菜,忽然看见春杏捂着嘴往河边跑去。 第93章 跳河寻死 起初苏麦禾没当回事。 码头开工后,村民们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河边跑。 毕竟这会儿地里没什么农活要干,闲着也是闲着。 春杏应该也是过去瞧热闹的。 说起来,她那个计划,已经准备齐全,差不多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麦禾心中这么想,正琢磨赶紧将菜洗好,等下好去找春杏说说话。 然而收回视线的下一瞬,忽然想到什么,苏麦禾忙又扭头朝春杏望去。 下一刻她便面色大变,扔下菜就朝春杏狂奔去。 春杏已经跑到了河边,再往前跨出两步脚掌就要迈过河岸踏河里去。 可她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苏麦禾在后面瞧见这一幕,心脏都快要飞出来了,但却一个字也不敢喊出口。 这个时候的任何规劝,对于一个想要寻死之人而言都毫无作用,反而还有可能会成为催命符。 苏麦禾咬紧牙关冲上前,在春杏跨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她伸手将人狠狠一推。 春杏没料到侧方会冲过来一个人,没防备之下被推得往右侧方歪倒。 可她连愣神都没有,爬起来又要往河里跳。 好在耽误的这会儿功夫,苏麦禾也到跟前了,一把拽住春杏的手腕。 “你疯啦,这么冷的天你跳下去,就算淹不死你,你也要脱层皮!”苏麦禾怒声吼道。 上回几次三番想要羞辱沈寒熙的那个痦子男,身板多强壮啊,从摔下河再到被拉上岸,前后也不过就几息的功夫。 可就这几息的功夫,痦子男就染上了高热,不得不回城治病,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春杏的身体肯定不如痦子男强壮,万一冻出个好歹,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大病看命,小病靠熬,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穷苦人的命。 春杏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可她一点儿都不怕,咬牙恨道:“我就是要死,死了才好,死了她就是杀人凶手,背着这样的恶名声,我看哪个好人家的男子还敢要她!” “她?”苏麦禾蹙眉,福至心灵地想到了江水娇,忙问道,“江水娇又欺负你了?” 这话像是摁下了春杏身上的某个开关,春杏嚎啕大哭,眼泪如开了闸门的洪水般往外奔涌。 原来,在江老爹的再三警告下,秀才三哥没回来之前,江水娇不敢再过来找苏麦禾的麻烦,于是就把目光盯准了春杏。 因为春杏曾经嘲笑过她,还骂她是江贱人,她一直记着这份仇。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早早地便定下亲事,今年才十六岁的春杏,也有个未婚夫,叫虎子,是同村人。 两人的亲事就定在今年年底腊月二十八。 江水娇报复春杏的方法,就是抢走春杏的未婚夫虎子。 少年爱美人。 虎子也不例外。 曾经遥不可及的美人,忽然对自己嘘寒问暖,虎子美的忘乎所以,都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这个时候,江水娇再遗憾地说句“可惜良人已有婚约在身”,虎子立马便拍着胸脯表示亲事可退。 退亲对于女子来说是大事。 尤其是自己的未婚夫,还是被自己最痛恨的人给抢走了。 春杏咽不下这口气,跑去找江水娇理论,被早就等着的江水娇狠狠羞辱了一番。 “你自己的未婚夫,你栓不住心,怪我做什么?要怪,只能怪你长得太丑了,男人见了你都嫌恶心。” 这是江水娇的原话。 春杏抹了把眼泪,恨道:“她平日里挤兑我也就算了,可她竟然还抢我的男人……我和虎子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亲戚也都知道我们年底就要成亲了,现在突然说退亲,十里八乡的人还不得嘲笑死我啊……呜呜呜,就没见过她这么欺负人的!” 春杏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苏麦禾叹了口气,世情就是如此,但凡涉及退亲,受嘲笑的那个总是女方,不管谁对谁错。 为了一时之快,毁他人一生幸福,江水娇这么做,属实过分了些。 “所以,你就要跳河寻死?” “对,我死了,我爹娘肯定会去江家大闹,因为是江水娇逼死了我!” “……”苏麦禾无语,她以为春杏跳河寻死,是因为受不了被退亲的打击。 结果春杏却告诉她,她跳河寻死,是为了给江水娇按上一个逼死人的恶名声。 “用自己的生命,去惩罚一个对你行恶的人,春杏,你这样做,不是傻,这是蠢。”苏麦禾不客气地将这话说给春杏听。 “咱们先说你那个未婚夫虎子,他现在能因为一个江水娇,就能不顾及你的死活,做出悔婚之事,可见他心里面并不重视你,就算现在没有江水娇,以后也难保不会冒出张水娇,李水娇。” “春杏,我问你,为了这样一个心里面没有你的男人而伤心哭泣,甚至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春杏的哭声顿住,眼中先是露出茫然之色,随后咬唇沉思,仔细思索起了苏麦禾的话。 片刻后,春杏缓缓摇了摇头。 “我确实喜欢虎子,可那是之前,在我知道他为了江水娇要跟我退亲时,我心里面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以前一定是眼瞎了,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她道。 苏麦禾点头,夸奖她:“对,就该这样想,现在咱们再来说说江水娇,你觉得自己死了,就能给江水娇按上一个逼死人的恶名声,但你有没有想过,名声这种东西,对在意它的人来说,贵若至宝,可对于不在乎它的人来说,却是一文不值,而你付出的,却是一条性命,丢弃后便再也无法找回来的性命,值得吗?” 又一个不值得问出来。 春杏再次沉默了。 片刻后,她再次摇了摇头。 “江水娇才不会在乎名声,她要是真在乎名声,就做不出抢人未婚夫的事情,她就是个不要脸的贱人!”春杏咬牙恨道。 苏麦禾摊手:“你看,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可你还要跳河寻死,你说你不是蠢是什么?” “我……”春杏张张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多愚蠢了,她哭道,“那咋办?就这么受她欺负吗?” “当然不。”苏麦禾摇头,“江水娇越是想逼死你,你越要好好的活着,高高兴兴的活着,漂漂亮亮地活着。” 她拉着春杏的手道:“走,我带你开始第一步计划:漂漂亮亮地活着。” 第94章 复仇计划开始 苏麦禾将春杏拉到自己屋里,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就见里面放着好些个瓶瓶罐罐。 春杏一开始还有些狐疑,直到苏麦禾拿出一个扁平色的小木盒子打开,一股好闻的脂粉香味散发出来,她才明白苏麦禾要做什么。 “你,你要给我梳妆打扮?” “对。”苏麦禾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小铜镜,递给春杏,“我先前就觉得,你的五官其实生得很不错,就是常年干农活,风吹日晒,导致皮肤暗沉了些,但是没关系,这种皮肤表层的暗沉,是可以通过脂粉来调和的……来,我教你怎么梳妆打扮” 苏麦禾说着,便开始为春杏上妆。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女子对美的追求。 这个时代的胭脂水粉,虽然不如后世的彩妆那般琳琅满目,但该有的也都一应俱全。 最主要的是,她这一盒子的胭脂水粉,全都是托司少亭给弄来的。 价格不低,且还都是上乘佳品。 毕竟都是贵族阶层使用的东西。 春杏那张底子本来就不差的脸,在这些胭脂水粉的作用下,立马变得不一样起来。 不说美艳惊人,但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春杏震惊得瞪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还能这般好看! 苏麦禾笑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身衣服也得换换。” 苏麦禾说完,打开衣柜,从柜子深处翻出几套衣裙。 “这些衣服,都是我做姑娘时穿过的,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些鲜亮的衣裙,现在已经不适合我穿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送给你。” 原主做姑娘时,的确有几身像样的好衣服。 可那些好衣服,早在原主嫁到见江家后,就被江老婆子以各种名头给搜刮了去。 苏麦禾拿出的这几身衣裙,都是她花银子从城里的成衣铺子里现买的。 三套衣裙,一共花了她差不多四两银子。 再加上托司少亭弄来那些胭脂水粉的人情债,她这次可谓是下了血本。 但苏麦禾觉得值。 毕竟这是能让江水娇彻底“没脸”的成本。 等春杏从苏麦禾家走出来,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明明还是之前那个人,眉眼什么的也都没变,可就是能吸引的人错不开眼。 “哟,这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啊,咋来咱们村啦?” “怕不是迷路了吧……姑娘,你是迷路了吗?你家住在哪里?咱们这里是西角村。” 熟人相见不相识,纷纷望着春杏好奇地打量,还有人热心地上前询问。 而这个热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春杏的那个未婚夫,虎子。 春杏望着这个几刻钟前还对自己弃之如敝履,如今一双眼睛却黏在自己身上舍不得移开的少年,忽然生出一种吞了苍蝇般的恶心。 她以前真是眼瞎啊,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见了漂亮女人就恨不能立马脱掉裤子的狗东西。 她还为了这样一个狗东西寻死觅活! 春杏越想越为以前的自己觉得不值,再看虎子,曾经喜欢的眉眼变得面目狰狞,瞧着就让人火大。 有火就要及时撒出去,春杏不肯再让自己受憋屈,抬手就是一巴掌朝虎子脸上打去。 啪—— 巴掌声又响又亮。 虎子被打得头脸偏向一边,不可置信地瞪着春杏:“姑娘,你,你为何要打我?” 长得这么漂亮,没想到是个疯子,居然打人! 春杏冷笑:“为何?你说我为何打你?” 变化的是容貌,不变的声音。 春杏一开口,虎子立马就识别出了她的声音,他本就瞪圆的眼眸又大了一圈,鼓着爽眼睛将春杏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震惊道:“你,你是春杏?!” “是啊,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虎子面色讪讪,紧接着又变成狂喜,笑着对春杏道,“春杏,你说啥胡话呢,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媳妇,我哪可能盼着你死啊。” 好像已经忘记了两人已经退亲这回事。 昨天晚上,他去春杏家说了退亲的事。 今天一大早,他就巴巴地跑去江家找江水娇报告这个好消息。 然而前些日子还对他好言好语,巧笑嫣然的江水娇,今日却变了副脸孔,院门都不让他进,还冷言冷语,嘲讽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江老婆子更是拿着棒槌,追着他打了半个村子。 爹娘也逼着他赶紧去跟春杏和好,否则他娶媳妇的事,他们就不管了。 他没办法,才一路打听着去河边寻春杏。 结果没想到以前灰头土脸的春杏,打扮起来,居然比江水娇还要好看。 虎子心中的不情愿立马就变成了惊喜,恨不能立马就把春杏娶回家去。 春杏还不知道虎子挨打的事,不然她肯定要拍手称快。 想跟她和好? 做梦去吧。 这样的狗男人,有多远她踢多远! 很快,春杏的变化就在村里传开了,并且传到了江水娇的耳中,江水娇不信,直到亲眼看见春杏那张光彩夺目的脸,江水娇气的险些没把一口银牙咬碎。 该死的苏麦禾! 藏着那么好的胭脂水粉,不给她这个嫡亲小姑子用,居然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用! 江水娇再记不得江老爹的警告,当即便怒气冲冲地跑去找苏麦禾。 苏麦禾刚收完摊,正在清洗锅碗瓢盆,看见江水娇找上门,她心中冷笑一声,暗道:“终于来了。” 但是面上,她还是做出狐疑状,擦着手上的水渍对江水娇道:“你来我家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你家?”江水娇嗤笑一声,指着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落,抬高下巴道,“这座宅子,是我们江家的老宅,什么时候成你苏麦禾的家了?” 不等苏麦禾反驳,江水娇又紧跟着说道:“我听春杏说,你手里有一套胭脂水粉?” “你现在赶紧把那套胭脂水粉拿出来给我,不然的话,我就让我爹把这座老宅子收回去,让你们孤儿寡母睡雪地!” 第95章 计划被看穿了 苏麦禾预想过江水娇会上门找她讨要胭脂水粉。 比如卖乖说软话哄她把胭脂水粉主动送给她。 原主耳根子软,别人三两句好话一出就能把她哄迷糊,恨不能对人掏心又掏肺。 原主出嫁带过来的几样首饰,就是这样被江水娇哄走的。 她甚至还想过江水娇会用偷的方式。 但她的预想中独独不包括威胁这一条。 大冬天的睡雪地,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可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江边的这座老宅,当初分家的时候,好像已经分给他们娘几个了吧? 因为见识过江家人的无耻嘴脸,为免日后牵扯不清,这座老宅分给他们后,她还特意请村长帮忙将老宅走了遍过户程序。 现在,这座老宅在江怀瑾的名下。 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屋的所有权归江怀瑾,跟原先的户主江老爹再无半分关系。 结果现在,江水娇居然还跑过来威胁她,说要把他们娘几个赶出去。 ……简直脑子有病。 苏麦禾都懒得搭理。 她直接将脑子有病的二傻子无视掉,蹲下去继续洗碗。 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甚至还被人无视了,江水娇气得跺脚,拔高音量道:“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是不是……苏麦禾!” 苏麦禾继续无视,心中默默数学。 数到三的时候,江水娇的耐心如预想般的彻底耗尽,过来抢过她手里的碗,用力摔地上去。 砰—— 陶碗碎裂,四分五裂。 沈寒熙皱眉,心不想管,身体却有自己的主张,催着他起身拉开房门。 外面阳光明媚。 大团雪白涌入眼帘,沈寒熙有些不适应地眯了下眼。 自从休息后,他已经有好几日没出过房门了,也没再见过太阳。 等他适应了这份明媚,一抬眼就见苏麦禾正拼命冲他眨眼睛。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管,别过来。 沈寒熙:“……” 直觉告诉沈寒熙,苏麦禾是在故意激怒江水娇?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嫌家里的碗太多了吗? 沈寒熙抬起的脚掌重新落回地面。 他看了眼江水娇,又看了眼苏麦禾,估算了下双方间的实力,他没再上前去,但也没关上房门,而是抱臂倚着门框远观。 肉垫下藏着锋利爪牙的小野猫不会白白吃亏的。 果然,下一瞬,小野猫就露出锋利的爪子,一巴掌打向那个摔破她一个碗的人。 苏麦禾这一巴掌打得其实不算多重。 她留了力道,但是用了巧劲儿,手掌收回的时候,指甲最长的那根手指头往下弯了些许。 因为职业的缘故,苏麦禾从来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每一片指甲都修剪到短的不能再短,就怕里面藏污纳垢又清洗不到位,再带进食物中。 但自从她确定下报复江水娇害命之仇的法子后,便开始有意蓄起了指甲。 其中一片指甲她还刻意修剪出了弧度。 如今,那片小钩子一样的指甲在江水娇白嫩的脸颊上面,留下了一道抓痕。 抓痕不深,只破了层表皮,甚至都没有流血,但是长短不短。 依照江水娇爱美的性子,肯定无法容忍脸颊上面多出这样一道抓痕,必定会用厚厚的脂粉遮掩住。 而脂粉,她已经给对方准备好了。 手边没有铜镜,江水娇还不知道自己破相了。 但苏麦禾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也足够让她暴跳如雷。 该死的贱人,竟然敢打她巴掌! “苏麦禾,你居然敢打我……你想彻底与我为敌吗!?” 愤怒和不可置信让江水娇面容扭曲。 苏麦禾看了眼她脸上的新鲜抓痕,不答反问道:“我今天要是不打你这一巴掌,你就会跟我和睦相处吗?” “当然不可能!码头开工那日,你害我在人前丢丑,前些日你还伙同春杏,当众骂我是贱人……我怎么可能还跟你和睦相处!” 以前原主在江水娇面前伏低做小当牛做马时,江水娇都没正眼瞧过原主。 如今江水娇在她这里吃了这么多亏,心里面指不定怎么恨她呢。 只怕活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苏麦禾点点头,顺着江水娇的话往下说道:“所以你看,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可能对我释放出善意,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就不能打你呢?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没有这一巴掌而变好,也不会因为多了一巴掌而更加恶劣,因为已经恶劣到了极致。” “……”江水娇发现自己压根说不过苏麦禾。 曾经在他们家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干活,连挨了打都不敢哭出声的人,现在不但长出一身反骨,连口舌都变伶俐了。 甚至是恶毒。 “我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赶紧把你私藏的那套胭脂水粉拿出来给我,不然我就让我爹把老宅收回去,让你们孤儿寡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说不过,便又开始威胁上了。 苏麦禾摇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望着江水娇。 “你爹难道没跟你说,当初老宅分过来时,就已经签下了过户文书吗?从律法上来讲,这处宅子,跟你们江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又凭什么撵我们走?就凭你这一张脸吗?” 视线扫过江水娇的脸,苏麦禾鄙夷道:“庸脂俗粉,勉强能入眼,但是想要魅惑人,只怕还差了些火候。” 江水娇最听不得旁人说她丑。 苏麦禾这话,简直就像扔进油锅里的火星子,江水娇彻底被激怒了。 她不再跟苏麦禾比谁的嘴皮子更厉害。 因为她发现自己压根比不过苏麦禾。 她怨毒地瞪了几眼苏麦禾,一言不发地冲进苏麦禾住的屋子。 苏麦禾没有立马追上去阻止,目光冷冷地望着江水娇的背影,莫名生出种猎物跳进陷阱寻死的畅快感。 “前些日子,你拜托司少亭帮你弄上好的胭脂水粉,我就觉得奇怪,因为我从来没见你用过这些东西。” 耳畔忽然响起男子冷沉的声音。 苏麦禾吓一跳,连忙就要收起眼中不正常的情绪。 可惜已经晚了,就听沈寒熙道:“别藏了,我都瞧见了。” 苏麦禾:“……” 沈寒熙:“后来,你又从野外弄来一株马桑……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刻意尾随你,就只是恰巧瞧见了。” 苏麦禾翻了个白眼,心说我信你才怪,哪来那么多恰巧。 她翻白眼的无语样子,像只被束缚住爪子的野猫,沈寒熙忍住唇角上扬的冲动,继续往下说道:“我瞧见你将马桑的汁液,偷偷滴进了脂粉盒子里面。” “马桑有毒性,皮肤接触到这种物质,会导致肌肤溃烂。” “你找来一个跟江水娇是死对头的姑娘,将这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目的是想借着这姑娘的嘴,向江水娇传递你手中有一套上好胭脂水粉的消息。” “所以,你是想用那盒毒胭脂,毁了江水娇的脸,对吧?” 第96章 你不会揭发我的,对吧? 本来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么被戳穿了,要说苏麦禾一点儿都不惊慌,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出现在她身侧的男人。 “那,你不会揭发我的,对吧?” “我可以不揭发你,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报害命之仇。 苏麦禾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寒芒。 上一世,爸妈拿着计算器找到她,逼她出给弟弟娶媳妇的彩礼钱。 她拒绝了。 还把二人从她租住的地下室撵了出去。 那二人捶着地下室的门骂她冷血,于是她就冷血到底,打电话报了警,坚持以“身心受到威胁和重创”为由,送给了二人一张行政拘留单。 所以,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一世,江水娇从背后推她下井,想要害她性命,那她就毁掉江水娇的脸。 要知道,江水娇把脸看得比命还重要。 毁掉这张脸,比直接夺其性命,更能让对方生不如死。 沈寒熙挑挑眉,神情中有些诧异。 他见过江水娇几次。 印象中这姑娘有些矫揉造作。 没想到娇弱造作的皮囊下面,还藏了一颗蛇蝎心肠。 这样的手段放在深宅后院,或许还算寻常,毕竟那是一个丝毫不比战场安全几分的地方。 可乡下长大的姑娘,怎么也养出了这般恶毒的性子? 沈寒熙眯起眼眸,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琢磨出引山泉水下山的法子,就是为了避免类似的危险再次发生?” “对。”苏麦禾老实点头承认。 最不能说的都让沈寒熙看出来了,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当时的情形吗?” “……”沈寒熙当然记得,并且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怕是都不会忘记。 毕竟那是第一个敢朝他生扑的女子。 以往那些想对他做点什么的女子,都会先想办法将他药倒再行动。 “你当时身上中的脏药,也是她下的?” “那倒不是,是她娘老子下的。” 苏麦禾简单地说了下江老婆子给原主下药的原因。 “那一家子人在我这里,都在黑名单上面。”苏麦禾坦然道。 沈寒熙默了默,片刻后,方才开口道:“你这个计划里面有漏洞。” “什么漏洞?” “马桑有毒,一查便能查出端倪来。” 苏麦禾松了口气,笑道:“所以我刚才才要激怒江水娇,又打了江水娇一巴掌啊……你没发现江水娇的脸颊上面,有一道抓痕吗?” 沈寒熙:“……” 好好的,他去看人家姑娘的脸做什么。 何况还是一张瞧着就让人不喜的脸。 他摇头,不解,想不明白一道抓痕,如何能补上计划中的漏洞。 苏麦禾朝他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江水娇爱漂亮,容不得脸上有瑕疵,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疤痕,她为了遮盖住这道疤痕,肯定要往脸上多擦些脂粉。” 司少亭给她弄来的脂粉,她分成了两份,一份是无毒的,送给了春杏,留在她房中的那份有毒,是专门为江水娇准备的。 最主要的是,有毒的这一份,是迷你装,正常情况也只够用一次的,若是加大使用量,那是能用的一点儿都剩下。 那么好的脂粉,她可不舍得糟蹋太多。 “脂粉全擦到了江水娇的脸上去了,再用水一洗,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查?” “就算江水娇怀疑我的脂粉有问题,去查我给春杏的那一份,可是春杏的那一份干干净净,又能查出什么呢?” “当然,江水娇也可以一口咬定问题就出在她从我这里抢走的脂粉上面,那么这个时候我就可以问问她,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害她。” 江水娇能拿出来指证她的动机,就是她曾把她推下水井,想要淹死她。 可是江水娇敢把这件事情抖露出来吗? 只怕未必,毕竟是杀人害命的事。 就算江水娇敢把这件事抖露出来,她也完全可以装着并不知道这回事,毕竟她落井的那天,那么多村民都在呢,都说她是不小心导致的。 沈寒熙仔细想了下,发现她这个计划确实天衣无缝。 “真是奇怪,你这样的人,心狠,手辣,脑子也不算太笨,怎么就能让那一家子人,骑在脖子上撒野这么多年?”沈寒熙又有了新的不解。 可惜,这个不解苏麦禾没办法回答,因为那个任由江家人骑在脖子上撒野的人不是她,是原主。 可是原主已经死了。 她苦笑道:“谁又是天生的心狠手辣呢,我这不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么,毕竟我要是再不反抗,就只有等死的份了……我死了不要紧,但是我舍不得我那三个孩子受罪啊。” 后娘也是娘,为母则刚。 这时,房间里霹雳哐当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很快,江水娇便抱着一个木匣子,满脸欢喜地从屋里跑出来。 她晃了晃木匣子对苏麦禾道:“这些东西,我拿走啦,算是你孝敬我的!” 苏麦禾想翻白眼的冲动难以抑制,遗憾家里的恭桶洗得太干净了,不然她指定全泼江水娇脸上去。 翌日一大早,江家人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就让凄厉的尖叫声吵醒。 “一大早的就鬼叫,还让不让人睡了!” 江大嫂被吵醒,气得拉开房门大骂。 然而下一瞬,她就仿佛看见鬼一般,猛地瞪大眼睛,惊恐道:“水,水娇,你的脸……咋啦?” 第97章 江水娇烂脸毁容 这时,同样让尖叫声吵醒的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也披着衣衫开门出来了。 秀才小儿子因祸得福,江老爹重新获得了村里人的“尊敬”,日子过得格外顺心舒畅,每天都有喝不完的小酒。 他昨晚就多喝了两杯,一夜过去后,脑袋到现在还有些眩晕。 因此,在看见江水娇的那张脸时,江老爹还以为是宿醉导致的眼花呢。 他这个老来女,不说姿容多绝色,那也是眉眼清秀。 尤其是女儿那张脸,几乎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的摧残,养得又白又嫩,就跟那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光滑。 可是刚才他看到的那张脸呢,一脸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有些疙瘩似乎还发脓溃烂了,冒出黄绿色的脓液。 只瞧一眼,就能恶心的让人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大清早的就瞧见这样一张脸,江老爹暗骂声晦气,连忙闭上眼睛,还狠狠的揉了两把眼皮。 跟他一道出来的江老婆子却是两眼发黑,险些没厥过去。 她惨叫一声,脚步踉跄地跑到江水娇跟前,盯着江水娇那张脸瞧了又瞧,痛心疾首。 “水娇啊,你的脸……咋成这样了!” 头天晚上还不是这样的啊! 女儿说用了新的胭脂水粉,满心欢喜地跑过来问她好不好看。 那时候的女儿多好看啊,花儿一样漂亮,哪像现在,一张脸活似女鬼,还是腐烂后的女鬼! 江老婆子大惊失色。 江水娇哭着说明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天从苏麦禾那里回来后,江水娇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新到手的脂粉。 就像苏麦禾猜测的那样,发现脸颊上面有道抓痕,江水娇先是将苏麦禾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通,然后为了遮盖住这道抓痕,她擦在脸上的脂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 等她将那道抓痕用脂粉完美地遮盖住,才发现盒子里的脂粉已经让她用的一点儿不剩了。 她又咬牙将苏麦禾咒骂了一番,骂苏麦禾不该将脂粉给春杏用,没得浪费了好东西。 但是骂归骂,不得不说,用了新脂粉的江水娇,一张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艳。 再想想盒子里的脂粉已经用完了,江水娇便舍不得将脸上的脂粉洗去,带妆入睡,打算明天出去好好让众人惊艳一番。 睡到后半夜时,她觉得脸上有些瘙痒,但那个时候她困意正浓,脸上痒她就挠两下,挠完接着睡,痒醒了就再挠两下。 就这样持续到天亮。 江水娇爬起来,坐在铜镜前先要再欣赏下自己的美颜,然后看见铜镜里面出现一张满脸都是红疙瘩的脸。 她吓得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冲到水盆边洗脸。 可是不管她怎么洗,也没能将脸上那些红疙瘩洗去,反而还因为她过于用力的揉搓,将好些个红疙瘩给揉破皮了,于是就又出现了流脓溃烂的现象。 “咋会这样?会不会是你床上生虱子了?”江老婆子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将脸一垮,扭头就骂江大嫂:“老大媳妇,你这个嫂子是咋当的,水娇床上的被褥你多久没给她洗了?有你这样给人当嫂子的吗?” 这样的责骂要是落在原主头上,原主立马就会低头认错。 哪怕她并没有错。 可江大嫂不是原主。 她甚至比苏麦禾还吃不得亏。 此时让江老婆子这样数落,江大嫂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没好气地回怼道:“娘这话说得好笑,谁规定当嫂子的,就得给小姑子为奴为婢?” “……”江老婆子被问得一噎,梗着脖子说道,“先前老二媳妇还在的时候,就是这么伺候水娇的!” 江大嫂再次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道:“娘也说了那是老二媳妇,她奴性重,愿意给人为奴为婢,那是她的事,儿媳管不着,但是儿媳可没有这样的奴性。” 言外之意:你想让我给你女儿为奴为婢,做梦去吧。 江老婆子气得倒仰,指着江大嫂就开骂,江大嫂当然不可能乖乖挨骂,叉着腰就跟江老婆子对骂起来。 而这时,江大嫂的三个儿子也睡醒惺忪地出来了,看见江水娇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两个大点的孩子还好,小的那个直接给吓哭了,大叫着有鬼。 原本还是呜呜抽噎的江水娇,看见小侄子这样的反应,整个人瞬间崩溃了,哇哇大哭起来。 一时间,江家院子里又是骂声,又是哭声,将左邻右舍全都惊醒了,纷纷打开院门,好奇地过来瞧热闹。 这个时候江老爹也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眼花看错,他女儿的脸,的的确确是毁了。 心中本来就烦躁。 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出了这样的意外,他这个当爹的不可能不心疼。 此时听见这乱糟糟的声音,他气得爆喝道:“都给我闭嘴!” 这时,瞧热闹的左邻右舍也过来了,看见江水娇那张大变样的脸,大家愣是没敢认。 还是江大嫂嫌热闹闹得不够大,一把将江水娇推到人前,指着江水娇的脸对众人道: “大家都瞧瞧,我这小姑子,也不知道咋回事,睡一觉起来,脸就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我那婆婆说,是我这个当嫂子的太懒了,没有勤快地给小姑子拆洗被褥,生了虱子,才把小姑子的脸给咬烂了!” “可我这小姑子有手有脚,也不是三两岁还需要大人照顾的奶娃子,她床上的被褥脏了,她自己不知道洗,就非得让我这个做嫂子的给她洗吗?” “咋地,咱们女人嫁进夫家,伺候男人和男人的爹娘不说,还得伺候男人的姐姐妹妹?” 在场的妇人中,谁家里没有个大姑婆小姑子? 江大嫂这话,简直问到了她们的心坎上,太能引起她们的共鸣了。 “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的衣服被褥都不会洗。” “没有大小姐的命,却养出一身大小姐的病,想吃喝拉撒都有下人伺候,就跑去城里认个有钱的爹娘么。” 众人纷纷嘲讽江水娇。 其中有个大娘的嗓门尤为响亮,往地上呸了一口,眼睛斜瞅着江水娇,阴阳怪气地说道: “要说虱子咬的,瞧着可不咋像呢,虱子跟她又没有仇,哪能就专盯着她脸咬啊。” 她指指江水娇的脖子,对众人道:“瞧瞧她脖子那块,可都是好好的呢。” 众人一瞧,就见江水娇脖子那块没有一丝一毫的红肿和溃烂,一如既往的白皙。 “还真是。” “也是奇怪,身上其他地方都没事,咋就脸出问题了呢?” 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嗓门响亮的大娘冷笑道:“这有啥奇怪的,定是她不要脸的事情做多了,连老天爷都瞧不过眼,索性就施仙法毁了她那张狐媚子脸,免得她以后再出去祸害人!” 大娘不是别人,正是虎子的亲娘。 春杏这个儿媳妇,是她相中的,人勤快,踏实又肯干,她不知道多满意。 结果江水娇忽然掺和进来,把她儿子迷得晕头转向,硬是瞒着她退了和春杏的亲事。 如果江水娇真肯嫁给她儿子,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江水娇有个秀才三哥,江水娇本人也很得江家老两口看重,将来出嫁,带到婆家去的嫁妆指定不老少。 哪曾想江水娇撵走了春杏,却不肯嫁给她儿子,还骂她儿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春杏那边,更是指天发下毒誓,说是哪怕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她儿子。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件事,她儿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将来再想娶个好媳妇,简直比登天还要难三分。 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她儿子现在的状况。 因此种种,虎子娘对江水娇恨得咬牙切齿,好几次想撕烂江水娇那张涂脂抹粉祸害人的狐媚子脸。 如今不用亲自动手,江水娇的脸就烂了,虎子娘心里面别提多痛快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也觉得不是不可能,毕竟江水娇的的确确只是烂了一张脸,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 “这么说的话,那这就是报应了?” “可不就是报应,所以说啊,人在做天在看,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干!” “……” 议论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江水娇的身上。 天谴啊! 这以后就是个扫把星了! 最引以为傲的脸毁成这副鬼模样,江水娇本就崩溃得要晕过去。 此时再被众人用这样的目光盯着看,江水娇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眼睛一翻往地上倒去。 一旁的江大嫂听了虎子娘的话,没有和众人一样觉得江水娇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干多了,受了天谴,才导致的毁容。 她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见江水娇站不住地往地上歪倒,她连忙将人拉住,并且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江水娇的脸上。 江水娇:“……” 第98章 蠢货 江大嫂这一巴掌属实让人想不到。 议论声一下子止歇住,众人都不解而又惊讶地望着江大嫂。 挨了一巴掌的江水娇也顾不上晕了,瞪大一双哭红了的眼,朝江大嫂尖声叫嚷道:“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江老婆子更是气得“哇哇”叫,伸手就去抓江大嫂的脸。 后者早有防备,灵巧地偏身避开。 江老婆子伸手抓了个空,险些没扑倒摔到上去,指着江大嫂的鼻子就大骂。 “行了吧,再耽误下去,你闺女的脸就真的没救了!” 江大嫂拔高声音打断江老婆子的咒骂,她扭头看向江水娇,解释道:“我方才打你一巴掌,是为了防止你晕倒,再耽误了给你救脸的时机。” “……”江水娇不太相信,但心里面到底还是抱了几分希望,连忙问道,“你是说,我这脸,还有救?” 江大嫂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那要先弄清楚你这脸,是怎么烂的……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新得了盒脂粉。” “……对。”江水娇点点头,茫然道,“可这跟我烂脸有什么关系?” 愚蠢的模样让江大嫂没眼看,反倒是江老爹反应过来,连忙问江大嫂:“老大媳妇,你是怀疑水娇的脸烂成这样,是因为用了那盒脂粉的缘故?” 江大嫂点头道:“对,爹你想啊,你闺女身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独独涂抹了脂粉的脸烂了,说明她用的那盒脂粉有问题!”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老爹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毒蛇还阴鸷。 江水娇也总算悟过来了,哭着说道:“我昨天用了那盒脂粉后,都没舍得洗掉,结果第二天脸就烂成了这样子,肯定是那盒脂粉的问题……爹,苏麦禾那贱妇害女儿,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江水娇哭的又恨又悲痛。 江老爹骂道:“别哭了,快去把苏氏给你的那盒脂粉拿上,咱们去报官!” 江水娇连忙跑回房里将那盒脂粉拿给江老爹,江老爹打开一看,却是傻眼了。 “这里面的脂粉呢?” “……”江水娇这才想起脂粉早被自己用光了。 甚至就连她脸上的脂粉,也让她洗得干干净净。 这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江水娇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江老爹阴沉着脸道:“没有证据,那就让她亲口承认,拿到口供,照样能治她的罪!” 事情发生了,不是想着赶紧请大夫给江水娇治脸,而是心急地要治苏麦禾的罪。 苏麦禾也是无语了,她望着闹上门的江家众人,冷声道:“无凭无据的,你们嘴巴一张一合,就胡乱污蔑我,望我头上按罪名,你们不觉得很可笑吗?” 人群中的春杏更是站出来,大声为苏麦禾作证道:“我的脸上也用了麦禾姐给我的脂粉,可我就没有出现烂脸的情况,真要像你们说的那样脂粉有毒,那我的脸怎么没事?” 春杏指着自己的脸让大家瞧。 她的脸上今天也抹了苏麦禾给的脂粉,白白净净的,连个红点儿都没有。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要我看,就是天谴。” “死了都要拽个垫背的人,今天我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众人小声蛐蛐。 江水娇不甘心,大声反驳道:“你给春杏的脂粉没问题,不代表你给我的脂粉没问题!苏麦禾,我的脸就是你的脂粉害的,你得负责!” 听她这么说,苏麦禾短而轻的哼了声,纠正道:“我并没有送脂粉给你,你昨天冲到我家,先是威胁我把脂粉孝敬给你,我不答应,你就自己冲进我的屋里翻箱倒柜,将脂粉给抢走了。” “先不说那盒被你抢走的脂粉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就先说一点,你跑进我家里,抢走了我的东西,结果用出问题了,就跑过来找我的麻烦。” “怎么,你抢东西,还抢出道理来了?是我逼着你来我这里抢东西用的吗?” 码头上每天都不缺瞧热闹的村民。 昨天刚好就有几个村民瞧见江水娇抢脂粉的情形。 闻言,这几个村民纷纷点头作证道:“没错,那脂粉,确实是她抢走的。” “昨天她抢走脂粉后,我还瞧见麦禾偷偷地抹眼泪儿呢。” “家里的东西都能被人冲进来抢走,孤儿寡母的,又没个撑腰的人,可不就只能伤心抹泪了。” “说起来,跑进别人家里抢东西,算不算是触犯律法了?官府是要管的吧?” “必须管啊,不然谁都能打家劫舍了!” “麦禾,你还是报官吧!” 苏麦禾点头道:“多谢大家提醒,我正有此意。”扭头对大丫道,“二丫,你去码头上,请陈大人过来。” 二丫转身就往码头上跑,腿脚快得比兔子还利索,江老爹想拉都没拉住。 陈武很快就被请了过来。 江老爹连忙迎上前去,陪着笑脸道:“大人,这都是误会,误会!” 有证据的情况下,江老爹会毫不犹豫地报官。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没有证据,而且还有村民作证那盒脂粉是江水娇抢走的。 这就对他们很不利了。 哪怕明知道脂粉有问题,江老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想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可惜,江水娇却不肯罢休,尖着嗓音喊道:“不是误会,就是下毒!” 手指着苏麦禾,江水娇怒声控诉道:“大人,这毒妇故意在脂粉里面下毒害我,我要告她!” 苏麦禾就等这句话,闻言,她睇了江水娇一眼,冷笑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在脂粉里面下毒害你?” “因为你落井那次,是我从背后……唔!” 话没说完就被江老爹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并且抬手就是一拳打在江水娇的脑袋上面。 这一拳头打的是真重,江水娇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江老爹将人推进傻眼了的江老婆子怀里,骂道:“闺女失心疯了,你也跟着失心疯了不是?还不赶紧将她带回家去!” 脸毁了,好歹还有命在。 杀人害命却是要被抓起来蹲大牢的! 可大牢是那么好蹲的? 对于姑娘家而言,进了大牢,哪怕只蹲一天,名声也能彻底毁干净! 何况,杀人是要偿命的! 江老爹先前还只是猜测,那日苏麦禾落井,是江水娇干的。 现在却是百分百确信,苏麦禾落井这件事,就是江水娇干的。 可恨这个蠢货,居然还想当众承认这件事! 她自己作死不要紧,可别牵累到小儿子的前程啊! 江老爹心中又怒又怕,彻底歇了要拿苏麦禾问罪的事。 “大人,我这小闺女,让虱子咬花了脸,气浑了头脑,就迁怒到她二嫂头上去……这都是误会,误会!” 江老爹现在只想赶紧将事态平息住,又是低头又是哈腰的解释。 第99章 恶狗 码头上事务繁多,陈武忙的脚不沾地,本来他就不想管村民们之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他肯跟着二丫过来,全是看在司少亭和沈寒熙的面子上。 此时听江老爹这般说,他挥挥手,忍着不耐道:“既然是误会,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一语盖棺定论。 陈武说完,转身利落地离开。 苏麦禾望着他急匆匆而去的背影,颇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多好的机会啊。 她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江水娇也送进大牢里蹲一蹲呢。 可惜了啊! 她这边心中直叹可惜,江老爹却是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好险! 差点又连累到小儿子的大好前程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老爹已经惊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可他却顾不上擦擦汗,和江老婆子一人架着江水娇的胳膊,一人抬着江水娇的两条腿,逃命似的往家去。 等江水娇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隐约听见外面,她爹正和人说话。 “大夫,我闺女这脸……还有得救吗?” “你闺女脸上的那些红疙瘩,原本在药物的作用下还能自行消退,最多也就留下些痕迹,用脂粉稍加遮掩便能掩盖住,但是……唉!” “但是啥?大夫,您别叹息啊,快说啊!” “但是你闺女将那些红疙瘩都抓破了,导致皮肉发生溃烂,即便后面这些溃烂愈合好,也会在脸上留下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咋会这样?大夫,您是大夫啊,您不至于连这种小问题都治不好吧?” “小问题?嗯,秀才老爹,您老说的都对,这确实是个小问题,奈何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还请秀才老爹另请高明吧!” 外面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江老婆子的嚎哭声,江老爹的呵斥声,还有江大嫂一听就没有走心的安慰声。 可这些声音江水娇统统听不见,满脑子全是大夫的那句“会在脸上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到自己以后要顶着那样一张脸见人,江水娇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连脸上有个小疙瘩都忍受不了,何况是一脸的坑坑洼洼? 她将来还要嫁进勋贵人家当正头夫人呢,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哪个男人还肯再要她! 她的前途,全毁了。 她这辈子,只能是个让人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丑八怪。 想到这些,江水娇绝望又害怕,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望着铜镜里那张涂满黝黑药膏,连五官都辨别不清楚的脸,江水娇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抓起铜镜,狠狠地摔到地上。 贱人! 贱人!! 贱人!!! 江水娇咬牙切齿,猩红的眼眸仿佛淬了毒的利剑,似乎要将苏麦禾隔空凌迟成碎片。 ……是苏麦禾! 都怪苏麦禾,要不是这贱人心思恶毒,在脂粉里做了手脚,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模样! 铜镜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还伴随着江水娇发疯一般的咒骂声。 院子里还在争吵的大人们闭上嘴,江老爹和江老婆子慌忙往屋里跑去,江大嫂在他们身后嗤笑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听说人家手里有好东西,就巴巴地跑过去抢,结果用出问题来了,怪谁? 只能说她这个小姑子有今天这下场,全是贪心作祟的结果,活该。 江大嫂心中畅快地想。 她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高兴的差不多了,才换上副担忧的面孔,进去瞧热闹。 江水娇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老来女,打小就备受爹娘宠爱。 她住的房间,是江家朝向最好的一间屋子。 她房间里的用品,也比江家其他人用的东西都要好。 就说那铜镜,多稀罕的物件啊,一般乡下女子,房里能有块巴掌大的小铜镜,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梳妆台这样的奢侈品,更是想都不要想。 那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才配用的物件儿。 可江水娇的房里,不但有专门的梳妆台梳妆椅,还有一面铜镜。 那铜镜也不是只有巴掌大,而是跟洗脸盆差不多大小。 可是现在,梳妆台被掀翻了,坐着梳妆用的椅子歪倒在地,断了一条腿。 而那面让江大嫂羡慕了无数次的铜镜也躺在地上,一角碎裂了,平滑的镜面上也摔出了一道裂缝。 江大嫂一眼瞧见,心疼得不行。 眼看江水娇抬脚要往铜镜上面踹,她眼疾手快地跑过去,一把将铜镜解救出来,抱在怀里就往外面跑。 “爹,娘,水娇现在这样子,房里还是不要有镜子这样的东西比较好,免得她再受刺激!” 虽然碎了一角,镜面上也多出了道裂缝,但是用东西遮住裂缝,剩下那一半,依旧要比她现在用的铜镜大上许多。 江大嫂心中想。 她抱着铜镜跑得飞快,生怕江老婆子不让她拿,还特意解释了下原因。 果然,江老婆子要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闺女现在这副鬼样子,确实不适合再照镜子了,照一次疯一次。 江水娇现在也确实跟疯了无疑,她猩红着眼眸朝江老爹大吼。 “你为什么要打晕我?”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揭穿苏麦禾的恶行?” “我和她,到底谁才是你的女儿?” “你这么袒护她,是不是觉得我二哥死了,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没了依靠,你想做她的依靠,所以才这样护着她?” 前面那几句话也就算了。 后面这番诘问,实在过分又诛心。 亲生女儿,居然造起了自家亲爹和亲嫂子的黄谣。 饶是一向疼爱闺女的江老婆子,这会儿也无法再纵着江水娇撒野了。 她扬起巴掌重重打在江水娇的后背上面。 “你个死丫头,你胡咧咧啥嘞……你赶紧给我闭上嘴!” 说完,生怕江水娇嘴里再吐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江老婆子又赶紧捂住江水娇的嘴巴。 可江老爹已经气坏了,老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颈上面全是鼓胀起来的青筋,发红的眼泡子几乎要包不住里面的东西。 他就那样死死的瞪着江水娇。 像一头被踩了逆鳞的老兽。 可老兽虽老,牙口依旧锋利。 想想那记砸在自己脑袋上的拳头,江水娇发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瑟缩地往江老婆子怀里躲。 江老婆子也害怕啊,她拉着江水娇往后退开好几步,跟江老爹足够安全的距离后,才开口为闺女求情。 “老头子,你消消气,水娇她……” “你闭嘴!” “……”江老婆子猛地打个哆嗦,闭上嘴,不敢再吭气。 江老爹看向江水娇,江水娇吓得眼泪往外狂飙,哀求道:“爹,我错了,我刚才失心疯……” “你也闭嘴!” “……”江水娇也闭上了嘴。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死寂,只能听到江水娇压抑的抽泣声,和江老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又过了一会儿,江老爹终于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怒火。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锅子,弥漫起来的烟雾遮盖住他眼底的阴鸷,他沉着嗓音问江水娇。 “刚才,我要是没有打晕你,你是不是要说,因为你曾推苏氏下井,想杀了苏氏,苏氏怀恨在心,就在脂粉里面下毒,故意害你?” “对!” 大概是看不清江老爹表情的缘故,江水娇心中的害怕淡去不少,胆子也大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早就知道我会跑去找她讨要脂粉,提前挖好陷阱,就等着我往里面跳!” “呵!”江老爹嘲讽地笑了声,说道,“那又如何?她有证人,能证明她的脂粉没问题,而且那脂粉,是你去抢的,并不是她主动送给你的,只这一条,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定不了她的罪,反倒是你……” 江老爹将烟锅子往地上重重一磕,冷笑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你曾推苏氏下井……你这是杀人害命!” 藏好铜镜又跑过来瞧热闹的江大嫂,一来就听见这番话。 她瞪大眼睛,惊骇地捂住嘴巴。 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姑子居然还敢杀人! 那可是杀人啊,怎么敢的! 江老爹恨铁不成钢,骂江水娇。 “这件事,一旦你嚷嚷出去,苏氏就会反过来告你,就算治不了你的死罪,也能让官府给你判个流放之罪!” “你自己作死不要紧,你还会连累到你三哥的前程……小姑子害嫂子,这是多好的名声!”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这件事情,你给我烂死在肚子里面,再敢往外提一个字,我掐死你!” 声音飘出窗外,窗外的人无声无息的转身离开,没弄出一丝动静。 “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妇人,没想到还能有这等心机手段……倒是我小瞧她了。” 官署后宅,楚玉儿颇感诧异地挑挑眉。 丫鬟冬雪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等粗鄙手段,跟小姐比起来,不值一提……奴婢该死,奴婢不是那意思,奴婢是说,那乡野妇人就是蠢人遇上蠢人,所以才险胜,远比及小姐万分之一的聪慧!” 楚玉儿眼中的寒意方才收起,掩嘴笑道:“江家那些人,确实是蠢了些……好在还有条聪明的狗。” 恶狗养了这些天,也是时候放出去咬人了。 第100章 小人得志 江水生被带走的时候,屁滚尿流,万分狼狈。 江水生重新出现在西角村时,一身簇新的罗衣,脚踏厚底官靴,腰挂翡翠玉佩。 最主要的是,他还是坐着马车回村的。 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拉着辆小房子似的车厢,才出现在村道上面,便引起了围观。 “哇,好漂亮的马车啊!”少女们惊叹。 村长眯着眼睛,笃定地说:“这马车里面坐着的,一定是官老爷!” 他是村长,平日里少不得要和县里的官老爷们打交道。 他记得,他们县的县令老爷出门,坐的就是这种马车。 就是小了些,没有眼前这辆马车宽敞。 所以这马车里面坐着的,应该是比县老爷还大的官老爷。 村长心中这样想着,就见一只手从里面将马车帘子掀开,探出一颗脑袋来,笑着跟他打招呼:“村长叔,多日不见,您老还好吧?” 村长:“……” 比县老爷还大的官老爷,居然跟他一个小小的村长打招呼?! 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朝自己身后望去。 他以为自己身后站着哪位贵人。 因为修建码头的原因,最近村里面经常有达官贵人过来巡视。 结果他发现自己背后是农田,农田上面覆盖着一望无垠的白雪,别说人了,连只蚂蚁都没瞧见一只。 ……还真是跟他打招呼啊! 村长狐疑地把头扭回来,下一瞬他便猛地瞪大眼睛,继怀疑自己幻听之后又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 马车里面探出的那张脸,他瞧着怎么那么像江家的那位秀才老爷呢?! 村长连忙使劲揉了揉眼睛。 而这时,江水生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走到村长跟前,再次笑着跟村长打招呼。 “村长叔。” 村长:“……” 他神色恍惚地盯着面前的人打量,好半天,才吞咽了下,艰难地问道:“你是……江家的水生?” 江水生含笑点头:“是我啊,村长叔,您老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才几日不见,您老就不记得我啦?” “……”村长嗫嚅了下,心说我认识你这张脸,可我不认识你这一身衣服啊! 他在县老爷身上,都没见过这么华贵的衣服! 随着村长的震惊,四周嘈杂的喧闹声一下子止歇住了,西角村的村民神情复杂地望着突然出现的江水生。 江家的秀才老爷回来了。 江家的秀才老爷坐着大马车,穿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绫罗绸缎,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江家的秀才老爷会不会找他们算账啊!? 他们现在示好还来得及吗? “麦禾,麦禾!” 妇人惊慌失措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苏麦禾刚收完摊,正坐在山龙下面清洗碗筷。 听见声音,她抬头望去,就见花大婶跟被鬼撵了似的朝她这边跑,跑的头发都散开了都顾不得停下来拢一拢。 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麦禾将手在围裙上面擦了擦,起身迎上去问道:“花大婶,怎么啦?” 大冬天的,花大婶跑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她扶着腰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喘息着说道:“江家老三回来了,坐着大马车,穿着绫罗绸缎,比县老爷还威风……麦禾,你赶紧带着孩子们逃吧!” 花大婶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子,强硬地塞进苏麦禾的手中。 沉甸甸的。 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 那是铜钱和银角子相撞的声音。 苏麦禾诧异地抬起眼眸,看向花大婶。 “花大婶,你这是做什么?” “这钱是婶子借给你的,以后你有钱就还,没钱不还也行……先不说这些,趁着江家老三还没找过来,你赶紧带着孩子们跑!” 花大婶语速飞快地说完,又催促苏麦禾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江家老三在你手里吃了大亏,如今他得势了,肯定要找你麻烦……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让他找不着你!” 苏麦禾终于明白了花大婶急匆匆跑过来找她的原因。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她鼻头发酸,哽咽道:“婶子,谢谢你,可这钱,我不能要。” “为啥不能要?”花大婶狐疑,随即想到什么,她又连忙保证道,“你是担心我再像上次那样,把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去?不会不会,那种让人良心不安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干第二次!” 花大婶眼神坚定,仿佛立誓一般的说道:“这一次,就算江家人把刀架在我脖颈上,我也不会再受他们威胁!” 苏麦禾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关不住了,她将钱袋子重新塞回花大婶怀里,将花大婶紧紧抱住,下巴压在花大婶的肩膀上面。 穿越至今,这是除了原主以外,第二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这份温暖,比苏大娘给她的那份温暖更加强烈,更加汹涌。 毕竟,苏大娘对她好,是因为这俱身体是苏大娘的亲生女儿。 两者之间有不可切割的血脉亲缘在。 可花大婶不一样。 花大婶跟她,跟她现在用着的这俱身体,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她们顶多算是同住一个村的乡邻。 可花大婶,却冒着被江家人秋后算账的风险给她通风报信,还送她一袋子银钱。 乡下人挣钱不容易。 那一袋子银钱,估计是花大婶全部的积蓄了。 花大婶的性子虽然大大咧咧,但这样被人抱着哭的场景还真没经历过。 她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无措。 “你这孩子,哭啥啊……不怕不怕,江家人再霸道,也只敢在咱们这块地界上霸道,你带着三个孩子跑远一点,跑出这块地界,江家人就成了纸老虎!” 她以为苏麦禾是被吓到了,出声安慰,甚至还出主意往哪块地界跑比较合适。 “我家那小子不是在城里酒楼做工么,他经常城听酒楼里的客人说,出了咱们县,往上走,大概三五天的路程,有个桃花村……” 苏麦禾听着妇人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她不想让花大婶太为她担忧,止住哭,说道:“婶子,我不怕他们,我也不跑……我哭,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花大婶:“……” 苏麦禾解释道:“江水生虽然得势了,可比他更厉害的人大有人在,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天子犯法还与民同罪呢,他难道比天子还厉害?这天下又不是他们江家人的天下。” “……”花大婶还是有些担忧,天高皇帝远,远在京城的天子注意不到他们,江家人就是他们这个村子的天。 见花大婶依旧忧心忡忡,苏麦禾便拉住她的手,反过来安抚她。 “放心吧婶子,江家人若是不来招惹我,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倘若他们非要来为难我,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花大婶扭头往院子外面望了眼,顿时变色。 “是他!麦禾,是江家老三,他定是找你麻烦来的……麦禾,这可咋办啊!” 苏麦禾也朝院子外面望去,就见一辆豪华大马车正朝她家这边驶来,马车后面还跟着一大串村民。 第101章 谁给她的胆量和底气 苏麦禾眯了眯眼眸,望着被众人簇拥着驶来的大马车,心中无奈地发出声叹息。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老祖宗的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谁能想到呢,她费尽心思将江水生送进大牢,不但没能折断这人的羽翼,反而还让这厮因祸得福,立下功劳,入了贵人的眼。 有关于江水生是如何立功的事迹,在江家众人不惜口水的反复讲述下,早已在附近十里八乡传颂开了。 在江家人的口中,江水生将个人生死置之身外,冒死钳制住要火烧官衙大牢的恶徒,一举救下上百条性命。 一开始,苏麦禾还觉得江家人的话中有夸大成分在,江水生一阶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算他有勇制恶徒的胆量,只怕能力也跟不上。 但是现在看看江水生归家的派头,苏麦禾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被迫相信。 若不是真立了大功,入了贵人的眼,江水生也坐不上这样豪华又气派的大马车。 苏麦禾心绪复杂。 等她敛住心绪,再抬眼望去,就见那辆豪华又气派的大马车已经停在了她家院门口。 驾车的车夫跳下车辕。 一同跳下车辕的,还有个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将车辕上架着的长条凳取下来,摆放在马车一侧,然后对着马车车厢说:“老爷,到了。” 态度十分恭敬。 车厢内传出一道“嗯”声,那男子这才上前两步,伸手掀起车帘,江水生的视线从车厢内飘出来,精准地落在苏麦禾身上。 双方视线对接上,江水生眼底泛起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给人的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好。 像条毒蛇。 一条蛰伏在阴暗沟渠中的毒蛇。 苏麦禾蹙起眉头,瞬间想到了一个词:小人得志。 可纵观那些骤然得志的小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结局,大多都下场凄惨。 这么想着,苏麦禾蹙起的眉头便不由得舒展开来,她瞧着车厢内的人,眼底升腾起一抹嘲讽。 神情坦然而淡定。 并不见江水生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害怕无助,甚至是深深的懊悔。 来的路上,江水生脑海中就已经构建出好几幅苏麦禾瞧见他后的情形。 但绝对不包括眼前这出。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得罪了他,居然还能在他面前这般坦然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甚至还敢用那样嘲讽的眼神望着他。 ……谁给她的胆量和底气? 沈寒熙的耳力一向很好。 马车还没到老宅前,他就已经听到了马蹄踩踏地面的熟悉声响。 因为修建码头的原因,最近经常有官员骑马或者是乘坐马车来村里巡查。 沈寒熙没当回事。 直到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下。 他蹙眉,扭头看向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官员可不会无缘无故登一个乡下妇人的门。 他伸手将遮挡窗户的帘布撩开一角。 大片白光从那一角中涌入视野,沈寒熙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方才看见马车内端坐着的人。 他原本无神的双眼忽然一下子锐利起来,刀锋一样的视线穿透马车内端坐之人的脖颈,径直落在那人身后的车璧上面。 车璧上绘制着两朵交颈菡萏。 这两朵交颈菡萏的形态他记忆犹深,说一句深入骨髓也不为过。 大约两年前,圣人为他举办庆功宴,他在宴席上多饮了两杯酒水,出宫时就有些微醉,险些跟一辆马车撞上。 车上的女子下来跟他道歉。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紧接着下一瞬,他便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 车厢内极为宽敞,放了张软榻依旧空间富裕,软榻对面有两位女子,一个女子坐在绒布缝制的圆团上,另一个女子跪坐在其身后,一边帮前面的女子散发,一边同对方说话。 “小姐,他可是圣人亲封的伏波将军,我们就这么把他掳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莫要胡说,我们可没有掳他,明明是大将军看我生得貌美,对我一见倾心,自愿跟我上了我的马车,何来强掳一说?” “可是……可是奴婢听说,大将军他,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啊。” “他那个未婚妻,是他继母娘家的侄女,大将军并不喜欢此女,不过是碍于父母之命罢了。” “可,可大将军醒来后,知道小姐为了成就好事,对他下药,只怕……只怕要怪小姐的。” “他怪,那就让他怪好了,怪我的人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再说了,我已经嫁给两任夫君,两任夫君又都死了,即便我贵为国公之女,将来也很难再寻到与我家世匹配的男子。” “大将军就很合适,相貌生得好,家世也不错,主要是他个人也尤为出色,这样的男子,配我楚玉儿,勉强也算是般配。” 他这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失去意识。 心中升腾起愤怒,他想起身,结果却发现身体疲软,连坐起来都费劲,反而惊动了那二人。 楚玉儿先是惊讶,随即不知羞耻地脱下衣裳,趴在他胸膛上,说:“将军,人家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 浓郁的脂粉香熏得他作呕。 他硬生生咬破舌尖,用剧痛唤醒麻木的肢体,使出浑身解数将楚玉儿从他身上拎起来,摁在她背后的车厢壁上,然后拔下她头上的簪子,用簪子刺穿她的肩胛骨,将她和车厢壁上绘制的菡萏连在一起。 楚玉儿怨毒的眼神和她身后的那两朵菡萏,一并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每每想起这一幕就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两朵菡萏交颈处的部位有个黄豆大小的窟窿,就是那个时候簪子刺入留下的 所以,将江水生从大牢中解救出来,还赋予江水生权势的贵人,就是当年给他下药的那个楚家荡妇? 他落魄了,楚玉儿还记恨着当年的那一簪子之仇,于是就扶持江水生,借着江水生的手,对他行打压报复一事? 特意让江水生坐着当年的马车回来,就是对他的宣战? 沈寒熙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官署后宅内的楚玉儿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缓缓地褪下身上的衣衫。 年过三十的妇人,因为保养得当,依旧风韵犹存,肩头浑圆而细腻,可就在这片细腻中,却有道狰狞的深褐色贯穿伤疤。 她抚摸着那处伤疤,眼底弥漫着无尽的怨毒。 她楚玉儿想得到的东西,至今只有一件未能如愿。 就是当年那个用簪子刺穿她肩胛骨的男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那个当年骂她是荡妇的男人,如今成了阶下囚,还跟她现任夫君的前妻住在了一个屋檐下面。 放出去一条恶狗,就能咬死两个碍眼的玩意儿,真好啊。 楚玉儿将衣裳重新拢上,垂眸看了眼桌上的书信,忽然掩嘴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大了起来,肆意而痛快。 丫鬟冬雪推门进来,见状,笑着问道:“小姐,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对呀。”楚玉儿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书信说,“父亲来信,说是让我把姑爷看紧一些。” “啊?国公爷为何这样叮嘱小姐?” “因为朝廷连年征战,人口有减无增,再这样下去,朝廷就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了,所以呀,朝廷那边颁布政令,男子娶妻妾不再受限制,民间年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子,必须嫁人生子,就是寡妇,也得再嫁。” 运河码头江家老宅门前,江水生忽然觉得脖颈有些发凉,好像多了把钢刀抵在咽喉上。 这种感觉真实而强烈,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脖颈。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 定是坐牢那几天留下的阴影。 江水生松了口气,视线再次落回苏麦禾身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眸中迸射出森冷的寒芒。 在大牢里的那些天,他每天吃冷饭,睡茅草铺,铺子下还经常爬出一两只老鼠。 这还都只是其次,他还莫名其妙挨了两顿板子。 第一次他屁股上面皮开肉绽。 第二次他后背上面皮开肉绽。 狱卒倒是好心地给他请了大夫瞧伤。 可狱卒请来的大夫,就仿佛跟他有仇一般,将他身上和皮肉黏合在一起的血衣,生拉硬拽地扯下来。 动作粗鲁的近乎野蛮。 他清楚地看见,扔下地上的血衣,上面都是扯下来的皮肉。 还有大夫用来给他清洗伤口的东西,用的是烈性白酒,一碗又一碗,不要钱似的往他伤口上面泼。 他数了下坛子,足足用掉了三坛白酒。 哪个大夫会这样给病人清洗伤口啊,白酒不要钱的吗? 他后面仔细复盘了下,当今圣人眼里容不下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可他的家人,包括他本人,都存在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周员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他抛出橄榄枝,想要培养他,结果发现他触犯了圣人的忌讳后,立马大变脸,将他抓起来关进大牢。 他在大牢中所遭受到的种种特殊照顾,一部分来自周员外发现被骗后的气愤,一部分是周员外想用这种方式跟他划清界限,以免日后受他牵连。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妇人,他的好二嫂。 他就想不明白了,眼看着他前程大好,这女人就不能乖顺一些吗,非要闹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 他的前程毁了,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简直是愚不可及!!! 江水生越想越愤怒,心中滋生出无数个折磨苏麦禾的法子。 不过有前车之鉴在先,这次江水生学乖了,他没在众目睽睽之下之下为难苏麦禾,而是收起眼底的寒芒,起身下车,径直走到苏麦禾跟前,口唤“二嫂”,还毕恭毕敬地朝苏麦禾行了个问安礼。 苏麦禾:“……” 她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太阳。 日头正往西边下沉,可见今天的太阳依旧是从东边出来的。 所以,江家老三这是唱的哪出戏? 苏麦禾一时琢磨不透江水生的心思,索性便丢到一边去不再想。 江水生没有就入狱一事指着她鼻子大骂,这是好事。 谁喜欢挨骂呢,她又没有受虐倾向。 视线扫过四周聚拢的村民,捕捉到他们眼中对江水生的畏惧,她笑着说道: “恭喜秀才老爷出狱……秀才老爷出狱归家,这可是件喜事啊,怎么也不提前传个消息回来呀,也好让你爹娘给你准备个大火盆,毕竟大牢那种地方,最是晦气了。” 一句出狱,就已经够让江水生脸黑的了。 偏偏苏麦禾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蹲过大牢似的,甚至还说让他跨火盆去晦气。 这该死的恶毒妇人! 江水生袖子下的手再次攥紧,忍了又忍,忍得胸腔中怒气翻涌,忍得脖子上青筋毕露,忍得脸上的五官几乎要皲裂开。 本就对他心生畏惧的村民,这会儿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纷纷为苏麦禾捏了把冷汗。 这种情况下不赶紧跟秀才老爷低头服软示好,还尽说些不中听的话,麦禾这是要干啥呀! 村民们急得不行。 花大婶都忍不住要去捂苏麦禾的嘴,被苏麦禾早有防备地避开了。 她在欣赏江水生的变脸。 看着那张脸由白变黑,由黑转红,再变成铁青色,苏麦禾觉得这可比她前世看川剧变脸有意思多了。 毕竟川剧变脸是苦练后的技术呈现,而江水生表演给她看的是内心的真实写照。 那种汹涌到极致却又隐忍着不肯发泄出来的愤怒。 话说,这人到底在隐忍什么啊? 苏麦禾心中正纳闷,就在这时,少女高昂到破腔的声音传来。 “三哥,三哥——”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正朝这边飞奔而来,身后跟着江老爹,江老婆子,江大嫂……还有些江家的族人。 老老少少几十号人物,乌泱泱一大串。 至于那个戴面纱的少女,苏麦禾不用掀开面纱看也知道,定是江水娇无疑了。 心中才这么想,江水娇就因为跑得太快,让风带走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坑坑洼洼,涂满了黑色药膏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102章 恶计 突然瞧见这样一张脸,江水生吓一跳,愤怒都吓跑了。 “你,你是……水娇?”他不敢置信。 江水娇还不知道自己脸上的面纱掉了,看见江水生眼中的惊恐和震惊,她才意识到,忙举起袖子挡住脸。 然而下一瞬,她忽然想到什么,又不再挡了,盯着一张让人瞧了做噩梦的脸,哭道:“三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我就活不成了!” “……”江水生盯着江水娇那张如魅鬼般的脸,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有些忍不住。 他不勉强自己,果断地将视线从江水娇的脸上移开,看向气喘吁吁的江老爹和江老婆子。 “爹,娘,水娇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就活不成了?还有,她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江水娇闻言,立马狗仗人势地瞪向苏麦禾,要跟她的三哥告状。 结果还不等她开口,就被江老婆子飞快地捂住了嘴巴。 “没事没事,水娇就是不小心用错脂粉,脸上起了些疹子……过几天就能好,能好!”江老婆子语速飞快地说道。 江老爹则眼神警告地瞪了眼江水娇,然后接着江老婆子的话,往下面说道: “你妹妹一向爱美,脸上起了些红疹,就觉得天塌了,嚷嚷着没法活了……小姑娘家就爱大惊小怪,你不用管她!” 这话糊弄旁人还行。 但是糊弄江水生,明显就差了些火候。 他又不是傻子,哪有那么好糊弄,爹娘阻止妹妹开口的动作太明显了。 而他这个妹妹,刚才看向了苏麦禾,眼神还非常怨毒,似乎有什么话说,但是被他捂住了嘴巴。 所以,妹妹的脸变成这幅鬼模样,跟苏麦禾有关系? 不是叮嘱了不要再去招惹这女人吗,怎么又去招惹了?还嫌牵累他牵累的不够多吗? 一家子的蠢货! 江水生心中升起新的愤怒。 他严厉地瞪了眼江水娇。 没有预想中的撑腰做主,还接连被警告。 尤其是来自江水生的这一眼瞪视,江水娇甚至都从那记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意。 她不明白,但她害怕了,不甘心地闭上嘴巴。 “水生,你回来了,咋不先回家去?走,跟爹回家,爹有事跟你商议。” 江老爹绷着脸不高兴地说,儿子回来不先回自个家,反而第一时间往苏麦禾这边跑,像什么话? 苏氏这个忤逆不孝的玩意儿,别想沾他儿子一丝一毫的光! 江老婆子也不满,说道:“是啊水生,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以后少往这种晦气的地方跑,也少跟某些个带晦气的人打交道,没得坏了运道!” 说完,还眼神嫌恶地斜了眼苏麦禾。 那意思不言而喻。 苏麦禾还在纳闷江水生为何要隐忍愤怒。 此时听见江老婆子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她轻而短地哼笑一声,接住江老婆子的话往下说道: “江大娘,您老这话说得迟了些,毕竟我在你们家待了五年,这天长日久的,要说沾染晦气,只怕你们早已经被我身上的晦气熏得入味了。” 她指指院门前的大运河,笑着给江老婆子出主意道。 “我看这条运河河水清澈,关键是水够深,河面也算宽敞,应该能洗掉你们一家子人身上的脏污,要不,您老带着儿子孙子们,跳进河里洗洗去?” 她这话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高,江老婆子气得倒仰,跳起来就要跟她厮打。 苏麦禾不以为惧,甚至都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有什么好躲闪的。 江水生但凡还想要前程,就不会纵容江老婆子撒野。 至少不会纵容江老婆子人前对她撒野。 果然,下一瞬,江水生就一把摁住了自家老娘,并且代替自家老娘给她赔不是。 “娘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做事都难免糊涂了些,还望二嫂大人大量,莫要和她老人家一般见识才好。” 说完,朝苏麦禾长身一揖。 苏麦禾抿唇不语,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了,江水生的确是在隐忍愤怒。 不管她今天说什么,做什么,江水生都不会将心中的愤怒释放出来。 江老爹也看出了这丝苗头,他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内心深处看不惯小儿子在苏麦禾面前这般低头弯腰,但理智又告诉他,小儿子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道理。 是以,在看见小儿子从马车上拿下一包又一包的礼品送给苏麦禾时,江老爹没有开口多言。 直到回到家,关起门,他才急切地问明原因。 憋了一路的江老婆子肺管子都要憋炸掉了。 她小儿子的孝敬,她这个当娘的还没享受到呢,结果全便宜了姓苏的那贱妇,凭什么呀! “凭什么?”江水生面色冷沉,他扫视着屋内众人,说道,“就凭她是二哥的妻子,而我二哥又已经不在了,只凭这一条,我们就不能去为难欺辱她。”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江老爹皱着两条能夹死苍蝇的闷眉毛问:“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他无法容忍在苏麦禾面前低头,一点儿都不行,想想都憋屈! 江老婆子等人亦是和他同样的心思,尤其是江水娇,听见江水生说以后都不能再跑去找苏麦禾的麻烦,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三哥!苏麦禾那贱妇心思恶毒,她用毒脂粉毁了我的脸,你还要给她好脸色吗!?” 江水生这才想起江水娇毁容的事情,待问明缘由后,他眼眸又深沉了几分,先是大骂江水娇愚蠢,随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 江家除了江水生,以及在县城经营酒楼生意的大儿子,其他的全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江老爹连公文拿反了都没意识到,更加瞧不出名堂来。 他不解地问秀才儿子。 “水生,这是啥啊?” “是朝廷颁发的新政令,命令民间年满十六岁以上的女子,接到通知后,必须在三日以内与男子结亲,否则就由官府强行婚配……寡妇也不例外,只要还在能生育范畴之内。” 江老婆子一听,立马炸毛了,扯着嗓子喊: “啥?寡妇也一样?那苏氏不是也要再嫁人?” 她一迭声地反对:“不行不行,她是你二哥的媳妇,她得为你二哥守一辈子的寡!” 她可以接受苏麦禾改嫁,但是前提是她能拿到好处。 比如像一开始她谋算的那样,将苏麦禾嫁给陈屠夫,她从陈屠夫那里拿到五十两银子的聘礼钱。 但若是她一文钱都拿不到,那改嫁的事,苏麦禾想都不要想,必须要为她儿子守寡到死。 江老婆子强烈反对,就好像朝廷的政令没有她的允许,就不能往下推行似的。 江水生简直要被她的无知给蠢笑了,吓唬她道:“娘要是不让二嫂再嫁,也不是不行,但是这样,娘就要担上一个违抗朝廷政令的罪名。” “届时,不光娘您的脑袋要被砍掉,爹的脑袋,我的脑袋,还有您女儿和您孙子们的脑袋,也全都不保。” 江老婆子:“……” 全家老小脑袋不保的事情吓到了江老婆子,她老脸煞白,瑟瑟发抖,又不甘心地嘟囔道:“凭啥呀,当初娶她进门,咱家也没少花钱,一大篮子鸡蛋,还有谷米……” 她絮絮叨叨地算起了当初娶原主进门时的花销。 折合成市价,约莫三四两银子左右。 江水生不耐烦听她说这些,也不想再搭理她。 他转眸看向江老爹。 “爹,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要对那苏氏一再忍让吗?这就是我忍让她的原因。” 江老爹若有所思,他梳理了下思绪,总结道:“苏氏是寡妇,咱们不能欺负她,不然对你的前途不利,但是朝厅现在下了政令,能生育的女子必须与男子结亲,繁衍后代。” “那苏氏,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生育的好年纪。” “等她跟其他男子成亲了,就不再是寡妇,也就威胁不到你的前程了,到时候咱们再新仇旧账一起算……是这个意思吧?” 江水生看了江老爹一眼,心想家里面总算还有个有脑子的。 他点点头,说道:“对,而且我连苏氏再嫁的人选,都给她找好了。” “谁?” “陈屠夫。” “啊?”江老爹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嫁给此人好!” 他可是听说了,他这个二儿媳妇,跟那个杀猪佬,闹了好几次,杀猪佬还因此挨了官差好一顿大板子的惩罚呢。 双方之间说是结下死仇也不为过。 如今将两人绑定在一起,就冲杀猪佬那暴戾性子,苏氏还能落得下好? 江老爹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被陈屠夫打得鼻青脸肿,痛不欲生的样子。 但是下一瞬,他又面露担忧道:“那陈屠夫犯了事,这会儿还在码头上服役呢……他这样的人,也能结亲吗?” “只要是男子,子孙根完好,都可结亲。” “那,万一苏氏不肯嫁给陈屠夫,找其他男人成亲,咋整?” “她想嫁,那也要看有没有人敢娶。” 江水生说完,便提着礼物出门了。 他先去了苏大娘家。 苏大娘正在院子里拌鸡食,突然看见江水生登门,苏大娘脸都吓白了,手里装着麦麸的簸箩掉到地上,麦麸撒落一地,她也想不起来去捡,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江家的秀才老爷找她算账来了! 要知道,当初她可是把江老婆子摁在地上狠狠捶打了一顿,门牙都打断了两颗! 早知道江家老三还有翻身的一天,她说什么也不敢打江老婆子啊!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早知道。 苏大娘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眼看江水生推开院门朝她走来,她直接吓哭了,腿一软跪地上去,嚎啕大哭起来。 第103章 孤立她 “水生啊,你就饶了大娘这一次吧!” “大娘老了,大娘糊涂了,你就把大娘当个屁放了,好不好,啊?” “大娘求求你了!” “大娘给您磕头了啊!” 苏大娘说完,当真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苏大娘的嗓门不小,她这几嗓子嚎出去,很快便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咋回事啊?” “江家的秀才老爷过来了!” “啊?是因为他娘挨打那件事吧?” “肯定啊,亲娘被人打了,当儿子的能不管?” “栓子奶这下要倒大霉了!” 左邻右舍不敢进院子,就在院门外面,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一边小声说着话。 苏大娘的宝贝大孙子叫栓子,今年五岁,还是个不知事的年纪。 见苏大娘哭得厉害,下家伙吓坏了,也张开嘴巴嗷嗷大哭起来。 一时间,院子上空飘荡着的,除了鸡屎的骚臭味,还多了道祖孙俩比赛似的嚎哭声。 哭得人心酸。 外面瞧热闹的乡邻们心情复杂,一面同情苏大娘,一面又在心里面大骂江水生仗着身份欺负人。 然而看看江水生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衣服,再想想他今天回来时坐的那辆大马车,众人谁也没敢将心里的情绪表现在脸上。 要知道,江水生被抓起来的这段时间,他们虽然没有像苏大娘那样对江老婆子又打又骂,但是指桑骂槐的事情还是有的。 谁知道江水生会不会也记恨上他们。 就在大家心中忐忑不安时,就见原本腰身挺的笔直的江水生,忽然也噗通一声跪地上去了。 而他跪拜的目标,还是苏大娘! 众人:“……” 苏大娘:“……” 除了栓子的哭声还在持续,其他声音全都止歇住了,苏大娘更是震惊得张大嘴巴,一副大白天看见鬼的惊悚。 “水生啊,你……你这是干啥呀?你咋给大娘跪下了呢……你快起来,大娘受不起啊!” 这可是秀才老爷的跪! 她何德何能敢让秀才老爷跪她! 然而江水生却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面露惭愧道:“大娘,我是代替我娘,给您老赔不是来了。” 这话一出,外面的人都立马竖起了耳朵,苏大娘更是惊诧不已,不敢置信道:“你,你不是找大娘问罪的?” 江水生摇头,解释道:“大娘说笑了,我虽然立了功,也得了贵人的提携和重用,但是我现在并没有正式的官身,只是替上面的贵人跑腿办事罢了。” “贵人乃是当朝国公爷的嫡亲女婿,在朝中身居要职,平日里公务繁忙,见我尚且有几分才能在身,于是便将下面的一些杂务指派给我。” “仔细算起来,我就是个贵人跟前跑腿办事的红人而已,可没有给他人定罪的权利。” 一番话透露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他现在虽然没有正式的官身,但他深得贵人看重,是贵人跟前的红人。 而他背后的这位贵人,权势滔天。 村民们听懂了,丝毫不敢小觑他,反而对他畏惧更深。 江水生很满意,不枉费他费了这么多口舌。 他看向面上惧色更深浓的苏大娘,语气温和地说道: “要说糊涂,我娘才是真的糊涂,她……唉,子不言母之过,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好背后多说什么,总之,我代替她老人家,给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老人家一般见识。” 江水生说完,额头触地,郑重其事地给苏大娘磕了个头。 苏大娘慌得连忙将他拉起来,一迭声地说着“使不得”之类的话。 江水生这次倒没有再坚持跪着不起,他顺着苏大娘的搀扶起身,看向身边贵人配给他的长随。 “仲民。” 名唤仲民的长随立马上前一步,将手里拎着的礼盒送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捧着往苏大娘跟前送。 “大娘,这礼盒里面装着的,是贵人赏我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个什么钱,还望大娘收下,权当是我代替母亲,给您老送来的赔罪礼。” 说完,将礼盒打开。 就见礼盒里面躺着一个大金镯子。 黄灿灿的金光险些晃瞎苏大娘的眼。 “这……这是给我的?”她不可置信。 江水生含笑点头:“对,您老可一定得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头难安。” 苏大娘以前没少做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的梦。 可梦毕竟是梦,梦里面的馅饼再香,也总会在你即将吃到口的那一瞬间,把你推出梦境。 醒来后就只余遗憾,遗憾怎么就不能晚点儿醒过来。 现在,梦变成了现实,大金镯子压在手腕上,沉甸甸的有份量。 苏大娘欢喜得找不着北,外面瞧见这一幕的左邻右舍,各种羡慕和嫉妒涌上心头,眼睛都红了。 万万没想到啊! 秀才老爷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赔礼道歉的! 很快,江水生替母赔罪,并且还送给苏大娘一个金镯子作为赔罪礼品的事迹,就在村里村外传扬开了。 “这还能有假?你们瞧瞧我手腕上戴着的这个大金镯子,就是秀才老爷赔给我的!” 苏大娘戴着金镯子,满村子地炫耀。 “要不咋说是读书人呢,咱们的秀才老爷啊,就是明事理,眼睛亮堂着呢!” “这样的秀才老爷,贵人不喜欢才怪!” “啥贵人?国公爷的嫡亲女婿,老大一个官了,皇帝老子面前都能站着说话的主儿!” “……” 苏大娘口若悬河。 在大金镯子的力量下,她能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停歇,听得大家更眼红了,纷纷向她打探道:“听你这么说,咱们以前对他们家人……嗯,那啥,他都不计较了?” “不计较,秀才老爷说了,这事不怪咱们!” “那,以后有啥好事,为难事,他也会拉咱们一把的吧?” “肯定会啊,毕竟他是咱们村里走出去的人!”苏大娘对此十分笃定。 末了,她又撇嘴说道:“苏麦禾那个脑子拎不清楚的,秀才老爷都亲自登门赔礼了,她还拿起乔来了,拽得跟个啥似的……你们是不知道,她还骂秀才老爷呢,以后咱们可得离她远一点,没得受她牵连,惹秀才老爷不痛快!” 众人纷纷点头说正该如此。 花大婶不服气,怼众人道:“他爹娘要卖了麦禾和麦禾的两个闺女,麦禾不给他好脸色,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惜,花大婶一张嘴,说不过村里妇人们的几十张嘴,她气得够呛,跑过去找苏麦禾。 “你是说,江家的秀才老爷,送了一个大金镯子给苏大娘?你瞧见了?”苏麦禾诧异。 “送镯子的时候我没在场,不过村里人很多人都瞧见了,还有那个金镯子,就戴在苏婆子的手腕上面!” “……”苏麦禾蹙起眉头,有些摸不透江水生的路数。 苏大娘打江老婆子的那次,她就在现场,她当时瞧得清清楚楚,江老婆子整个人被揍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打断了两颗。 公平点说,江老婆子挨这顿打,其实一点儿都不冤,毕竟是江老婆子嘴臭在先。 但江老婆子吃了大亏铁定也是不争的事实。 江水生身为江老婆子的亲儿子,回来后,没有为江老婆子撑腰做主,还巴巴地跑去给苏大娘赔礼道歉,甚至还给苏大娘送去一个大金镯做补偿,这就有点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很快,苏麦禾就知道这个妖是什么了。 就听花大婶一脸愤懑地说道:“现在村里人都夸他明事理,眼睛亮堂,又反过来骂你不识抬举,还说以后不能再跟你来往了,没得惹秀才老爷不痛快!” 苏麦禾:“……” 好好好,原来江水生打的是鼓动村民孤立她的主意啊! 苏麦禾心中冷笑,同样的招数,当初江老爹已经在她身上用过一次了。 只不过江水生比江老爹要更舍得下血本一些。 出手就是一个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大金镯子,可比江老爹当初的空口许诺要有力度多了。 而且江水生还聪明地没去威胁任何人,他摆出了自己的靠山,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样,村民们为了沾沾他这个“贵人跟前红人”的光,就会自发地跟她保持距离,孤立她。 果然,这个效果第二天就显现了。 那些本来对她客客气气的村民,如今见了她,要么装着没瞧见,要么索性躲着她走。 就好像她是什么瘟神似的。 第104章 诅咒 果然,读书让人长智。 不管长出来的是良智,还是恶智,反正江水生挑动村里人孤立苏麦禾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江老爹背着手在村里溜达好几圈,收获一怀的欢喜,满意地返回家中。 唯有江老婆子不高兴,她念叨江水生。 “那苏婆子算个啥东西,也值当你去跟她赔礼道歉?” 江水生睇了自家老娘一眼,语气悠悠地反问道:“娘,你是心疼我送出去的那个金镯子吧?” 心思被戳穿,江老婆子索性也不遮掩了,她直言道:“你在那老东西跟前说我老糊涂了,脑子不清爽,这个我不跟你计较,可你不该再送出去一个金镯子给她!” 那金镯子多大啊! 沉甸甸的,黄灿灿的,她活到这把岁数,就没有戴过这么大的金镯子! 更让江老婆子心气难顺的是,儿子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如今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第一个孝敬的人不是她,居然是村里那个碎嘴的苏婆子! 这老货还打断了她两颗门牙! 想起这些,江老婆子就咬牙切齿,恨不能咬下苏大娘身上一块肉。 她转动着眼珠子,脑中开始盘算去把那个大金镯子要回来。 结果下一瞬,就听江水生道:“娘,我劝您趁早歇了心思,你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儿子就只能跪在苏大娘门口,以死谢罪了。” “……”江老婆子吓一跳,嘴硬道,“我,我啥心思?” “你想把儿子送出去的那个金镯子,再要回来。” “……” 江水生说完狠话,又说软话,他哀求江老婆子:“娘,儿子能有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儿子不奢求你给我提供多大的助力,只求您老人家别在后面扯我的后腿了,行吗……儿子这么做,自有儿子这么做的道理。” 话音落地,江老爹满面红光地从外面转悠回来了。 他将一路上听来的碎语说给娘俩听。 末了,他看向江水生,由衷欣慰地夸赞道:“好儿子,你比爹厉害多了,那苏婆子现在满村宣扬你的好,你一个金镯子送出去,把全村人的人心都收拢了!” 同样的招数,他当初也用过,辛辛苦苦说了一箩筐的话,还冒着威胁人的风险,但是效果远不及儿子的万分之一。 他露出两排烟熏大黄牙,抚掌笑道:“村里人现在都像躲避瘟疫一样避着苏氏,等朝廷政令下来,看哪个男人还敢娶她!” 没人敢娶,就只能接受官府的分配了。 到时候把这贱妇婚配给姓陈的杀猪佬,想想就令人兴奋而期待。 江水生对这个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他看向江老婆子,“娘,现在你知道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吧?” 江老婆子不吭声了,江老爹却想起来,方才他进院门时,瞧见娘俩在屋里头说话。 气氛似乎还不怎么好。 他问道:“咋啦,又出啥事了?你们刚才在说啥?” 江老婆子更加不敢吭声了。 江水生也没打算帮江老婆子遮掩,他将江老婆子不满意他送苏大娘金手镯,并且打算将金镯子要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江老爹听。 他很忙。 他没功夫时时刻刻盯着家里的人不做扯他后腿的事情。 江老爹是家里唯一一个脑子还算清楚的人,他需要这样一个人做他的眼睛和棍子。 果然,江老爹一听勃然大怒,指着江老婆子鼻子就是一通骂,骂完还踹了江老婆子一脚。 “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上回要不是你跑去苏氏那里大闹,水生也不会被官府抓去蹲大牢!” 说起这事江老爹就心头火大,小儿子被抓起坐大牢的那些天,他在村里面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讥讽。 后脊梁骨都快要被人戳断了。 而他遭受到这些磨难,都是拜眼前的死老婆子所赐。 今天这死老婆子,险些又要坏了小儿子的好事! 江老爹气得发抖,他抓住江老婆子的发髻,“啪啪啪”就是一连串的巴掌打脸上去。 江水生在边上冷眼瞧着他施暴,嘴上劝着别打了,行动上却一点也没有要拉住江老爹的意思。 大概是人老上了年纪的缘故,才打了十来巴掌,江老爹就觉得胳膊酸疼得厉害。 他一脚将江老婆子踹趴到地上。 江老婆子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痛,趴在地上心中不服气,暗道小儿子要不是替她受过跑去蹲大牢,还没机会立功呢,更别说得贵人提携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面嘀咕。 江老爹则是彻底累了,他坐下来喘口气,又喝了口茶水滋润嗓子。 这时,一颗小脑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是江家长房最小的小孙子。 江老爹对这个小孙子还算喜欢,他收起脸上的戾气,对小孙子道:“宝儿,去把你娘,还有你小姑,叫到这屋,爷爷有事跟她们说。” 宝儿奶声奶气地“哦”了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去叫人。 “爹,啥事啊?”江大嫂怀里抱着小儿子宝儿,皱着眉头不太高兴地问。 她正在午睡,突然被叫醒,难免有些起床气上头。 江水娇则是垂头耷脑,精神恹恹的。 虽然知道苏麦禾马上就会有大麻烦,可她的脸毁了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了好看的脸,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姑嫂俩谁也没第一时间注意到鼻青脸肿的江老婆子,还是宝儿叫了声奶奶,两人才瞧见还坐在地上的江老婆子。 “娘,你这是咋啦?谁把你打成这样了?”江大嫂大惊失色,连忙问道。 江水娇听了却是精神一振,手舞足蹈,兴奋地说道:“是苏麦禾,肯定是苏麦禾!” 然后咬牙切齿地咒骂:“娘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被人这样打……打她的那个人,活着吃苦受罪,老了不得善终,死后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再被地狱小鬼剥皮抽筋,掏心挖肺……” 她将施暴者定义成苏麦禾,怎么恶毒怎么骂。 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江老爹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第105章 我要嫁人了 江水生听着这些咒骂,心中冷笑,依旧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呢,就这样先入为主。 果然,全都是没脑子的蠢货! 再看江老爹,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紫涨成了猪肝色。 眼看江水娇越骂越来劲儿,江老爹终于缓过气儿来,起身抡起胳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打江水娇脸上去。 “啊!”江水娇发出声惨叫,嘴角顷刻间便涌出殷红色的血丝。 她捂住疼得几乎快要麻木的半边脸颊,尖声朝江老爹喊道:“爹,你打我?!” 江大嫂也以为江老婆子脸上的伤,是苏麦禾打的。 毕竟,她这个婆婆一直犯有“找儿媳麻烦上瘾”的病。 只不过以前总被找麻烦的人最近变了性情,不再是逆来顺受的软弱性子,偏偏她这个婆婆还不长记性,找一次麻烦挨一次打,她都习以为常了。 按道理说,婆婆被苏麦禾打了,小姑子大骂苏麦禾不得好死,公爹听了应该很痛快才对啊。 可现在瞧着,公爹一点儿都不高兴,还很愤怒,甚至还动手打了小姑子。 就好像挨骂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江大嫂似乎想到什么,蓦地瞪圆眼睛,她看看鼻青脸肿的江老婆子,再看看愤怒地喘着粗气的江老爹,惊讶地捂住嘴巴。 婆婆这个样子,该不会……是被公爹打的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江水娇…… 想到江水娇刚才的咒骂,江大嫂也精神一震,亢奋起来,两只眼睛里面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出江老爹暴打江水娇的戏码。 江水娇万万没想到,从小到大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亲爹,不但不问青红皂白地打了她一耳光,甚至还拿棍子抽打,大脚踹她…… 江水娇又是不解,又是愤怒……然而更多的还是害怕。 因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剧痛。 眼看江老爹打断了一根棍子,又去找第二根棍子,江水娇终于聪明起来,抱住脑袋往江水生的身后躲。 “三哥!三哥救我啊——爹他疯了,他要打死我!” 江水生冷声说道:“爹没疯,疯的人是你,因为把娘打成这样的人,不是苏氏,是爹。” “水娇,你过分了。” 断子绝孙,他也是他爹的儿子。 江水娇这话,等同于是在咒他死。 江水生说完,往边上挪开两步,将躲在他身后的江水娇暴露出来。 江水娇的惨叫声停止了一瞬。 下一瞬,是更加凄厉的惨叫。 隔着大半个村子,苏麦禾听不到江家这边的热闹,但是不妨碍有人将热闹带过来讲给她听。 “哎哟喂,你是没瞧见哟,水娇被她爹打的呀,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花大婶连比带划地形容江水娇挨打时的惨状。 苏麦禾听得心中直犯嘀咕,根据原主留给她的记忆,江水娇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老来女,老两口不知道多宝贝这个小闺女,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江水娇说。 也不知道江水娇又做了什么,竟把江老爹拱出这么大的火气来? 花大婶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因为他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看见的就是江水娇挨揍的画面,并没有看到前奏。 打探不出原因,苏麦禾便将这茬丢到脑后,不再纠结。 她拉住花大婶的手,说道:“婶子,我昨天听你说,你想搬去城里住……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花大婶一听,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跟你没关系……我儿子给我找了个人,让我嫁了。” 说完,性子一向大大咧咧的人,此时竟然扭捏起来,脸上露出小女儿家才有的羞赧神色。 苏麦禾听得大感惊奇。 要知道,花大婶跟她一样,都是寡妇。 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寡妇不是不可以再嫁。 但是儿子给老娘找男人……就是在她那一世,这样的事例,也很少见吧? 好在花大婶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话都说到这里了,她便大大方方地跟苏麦禾讲明原因。 原来,她在酒楼做工的儿子,心疼她守寡多年,帮她寻摸了一个男人。 “对方是给酒楼送菜的菜贩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前头的那位没了,也没给他留下个孩子,他一个鳏夫孤苦无依,就想再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 “我儿子觉得他人还可以,就撮合我们一起搭伙过日子。” “我觉得吧,他这人,虽然穷了点儿,但好歹不是那种前头死了媳妇,后脚立马又娶一个回家去的薄情汉。” “最主要的一点,有一次我去城里,给儿子送新做的棉衣,一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向他乞讨,他没有把老乞丐踢开,而是去旁边的馒头铺,给老乞丐买了好几个大包子,还给了老乞丐一把铜板。” “人家都说,心善不善,藏在细小的日常中。” “几个馒头,一把铜板,虽然不算个啥,” “但是这种不算个啥的小事,真正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人呢?” 花大婶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撩了额前的碎发,那张已经被岁月刻上印记的脸上,又露出了少女般的羞赧神色。 她笑道:“他很好,跟他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我安心。” 听她说完缘由,苏麦禾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花大婶突然说要搬去城里住,是因为花大婶最近跟她走得太近,受到江家人威胁的缘故。 结果人家是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 真好! 她由衷祝福了花大婶一番,又问道:“对了婶子,你搬到城里后,以后是打算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还是出来找个事情做啊?” “他爹娘都不在了,就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家里面也没啥家务可操持的,等搬去城里后,我打算出去接些浆洗衣物的杂活干。”花大婶道。 苏麦禾赞赏地点点头。 “婶子,我也没啥好送给你的,这样吧,我送给你一个挣钱的法子,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她将自己早就思虑过的挣钱法子说给花大婶听。 “我跟城里水云间的少东家认识,他们家酒楼的主打菜叫香锅,这种锅子有两种吃法,其中一种需要大量配菜,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合适的主食配菜。” “我教你一道主食方子,等你学会这道方子后,可以跟他们酒楼合作,你每日供货给他们,这样你在家里面,就能把钱挣下了。挣了钱,腰杆硬实,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谁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 手心朝上讨钱花的日子不好过。 第106章 自由身难道不爽吗? 花大婶一听,连连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你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假如苏麦禾送她一件首饰,一件衣裳,她肯定不会推辞。 但是苏麦禾说要送她一道食方,这她就不敢要了。 “麦禾啊,婶子知道你心善,但是你们孤儿寡母的过日子,也不容易,有了挣钱的法子,就该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才对!” “你想啊,你有三个孩子,两个闺女将来嫁人,你这个当娘的,是不是得给她们姐妹俩各准备一份嫁妆?” “还有怀瑾,这孩子跟村里其他孩子都太一样,虽然调皮了些,但是男孩子嘛,哪有不调皮的,调皮是脑子活络的表现!” “我瞧着怀瑾这孩子就聪明得紧,你多攒点钱,送他去读书认字,将来他考个秀才举人老爷啥的,你后半生就有指望了。” “就算他将来考不上也不要紧,他肚子里有墨水,去城里找份账房先生的活计,收入也不差……” 花大婶絮絮叨叨,没有对送到手里的来钱路子动心,话里话外全是为苏麦禾的将来做打算。 苏麦禾心中暖洋洋的,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但她没有打断花大婶的话,认真地听着。 这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她现在对花大婶不仅仅只是感激了,又多了份尊敬。 “麦禾啊,婶子其实还有句话,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讲……”花大婶面上露出迟疑神色。 苏麦禾一听,忙正色道:“婶子您说,我听着呢。” “行,那我就说了啊。”花大婶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跟她说道,“当年你嫁到江家,连洞房都没进,江家老二就被官府拉走当壮丁了。” “你和江家老二虽然拜过天地,可这些年,你过的一直都是守寡的苦日子。” “如今江家老二已经确定没了,可你还这么年轻,婶子觉得吧,你帮江家老二带大了三个孩子,已经对得起他了,现在,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麦禾,你要是同意的话,婶子就帮你寻摸寻摸,找个好男人改嫁了吧。” 苏麦禾万万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转移到了她的婚姻大事上面来。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惊讶得瞪圆眼睛。 倘若说这话的不是花大婶,她敷衍两句也就应付过去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花大婶,她就不能那么随意了。 假装认真地思索片刻后,苏麦禾摇头婉拒道:“婶子,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这一生,都没有再嫁的打算了。” “啊?为啥呀?” “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孩子他爹,哪怕他现在人不在了,他也把我的心占得满满当当的,如今我的心里,再也塞不下第二个男人。” 但是可以塞下除开男人以外的人。 苏麦禾心想。 上一世,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而这份重男轻女,不光光体现在她一个人身上,还体现在她母亲的身上。 她短暂而有限的家庭生活中,记忆最多的,是母亲上完天一天班回来,连挎包都来不及取下,便要钻进厨房里忙活一家人的吃喝。 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爷爷奶奶和爸爸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聊天,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饭菜。 一大桌子饭菜张罗出来,一大家子人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抹掉嘴巴上的油,然后挪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嗑瓜子,聊天。 而妈妈,却要收拾一桌子的狼藉,清洗碗筷灶台,再将他们胡乱扔在地上的瓜子壳和果皮扫进垃圾桶中……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她长大后,应该不会有嫁人的想法。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她是有多想不开啊,非得给自己找一帮祖宗伺候,自由身难道不爽吗? 何况她现在已经儿女双全。 男人什么的,更要靠边站了。 “婶子,我觉得,我现在这种情况,倘若再嫁给他人,是对他人的不负责任……这对他人不公平。” 悄悄咬了下舌尖,用蔓延开的痛意将眼圈晕染上一圈酡红色,苏麦禾一字一顿的,无比坚定的,仿佛立誓一般的,说道: “他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我就在心里面暗暗发了一个誓,我要为他守寡一辈子,倘若我违背了这个誓言,就让我活着受尽苦楚,死后不得安宁。” 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楚地传进了沈寒熙的耳中。 他站在院门外面,背在身后的手中还攥着那份从县衙官署誊抄来的公文。 他今天和司少亭一块去了趟县衙,原本是想打探下楚玉儿是以什么身份来到此地的。 司少亭侯府少公子的身份很好用,他不但顺利地打探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信息,县衙主簿还附送了他一则消息。 人口骤减得太厉害,朝廷担心将来无兵卒可用,下达政令,民间凡是适龄女子,必须在政令下达后,三日内与男子结亲。 这女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处于适龄范畴内。 可她却立誓说要为亡夫守寡一辈子。 还说若是违背誓言,就活着受尽苦楚,死后不得安宁。 ……何解? 苏麦禾丝毫不知道院外有人。 她长呼一口气,对整个人都听傻掉的花大婶道:“所以,多谢婶子的好意,但是再嫁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花大婶又能说什么,她只能叹口气,在心里面大骂江家老二祸害人。 一个快三十岁的鳏夫,带着三个孩子,娶一个才十六七岁的黄花大闺女,本来就不地道。 结果前脚把人娶回家,自己后脚就被抓去当壮丁了。 一走就是好几年无音讯,一朝传回消息,却是死讯。 就这,麦禾还要为他守一辈子寡,这江家老二不是祸害精是啥? 可当着苏麦禾的面,花大婶到底不好将心里面的话说出来。 她只能无尽唏嘘地叹息一声,不再提让苏麦禾再嫁的话,苏麦禾趁机把话题扯回来,重提食方的事情。 “不瞒婶子,我手里还有其他挣钱的法子,不差这一个。” “而且,婶子若是不接受这份贺礼,我心里面,会很难受的……婶子,您就忍心看我难受吗?”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花大婶。 花大婶的心软成了一摊水,哪里还能再说拒绝的话。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天色已晚,我先把食材准备一下,婶子明天早些来我这里。” “哎,好。” 等苏麦禾将花大婶送走,再折转回来,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天色已暗,屋里面还没有掌灯,院子里黑黢黢一片,苏麦禾一时没看清那人轮廓,吓一大跳。 待看清是沈寒熙,她才放下戒备,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埋怨道: “沈大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啊,一声不吭的,吓死个人。” 沈寒熙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苏麦禾。 第107章 我要为我男人守节! 苏麦禾习以为常。 一个屋檐下面生活了这么些天,她早就习惯了沈寒熙惜字如金的性子。 缓过劲儿后,她关切地问道:“你的腿……没事吧?” 说完,视线落在沈寒熙的两条腿上。 一直老老实实在房里养伤的人,今天忽然出门进城,还一去就是一天。 希望他这一天是坐在某处跟人喝茶谈事,而不是奔走一天,不然这几天的伤就白养看了。 苏麦禾正在心中暗暗祈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忽然开口了。 “朝廷新政令,民间适龄女子,必须在三日内婚嫁,到期还未出嫁者,将由官府强行婚配。” 一开口便是一道惊雷落下。 苏麦禾整个人都给轰麻木了。 她呆呆愣愣,好半天恢复神智,却又觉得荒谬至极。 凡是适龄女子必须在三日内婚嫁,不然就要由官府强行婚配…… 这得是多昏庸的昏君,才能一拍脑壳,想出这么个昏招啊!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响起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铁娃今天剃百岁辫。 这孩子拜江怀瑾为大哥。 身为大哥,手下小弟的大日子,自然不能缺席。 江怀瑾不但自己到场送礼庆贺,还把大丫和二丫也一块儿带去吃席。 苏麦禾听着孩子们的声音,突闻噩耗引起的慌乱瞬间安定下来。 她不符合条件。 她这俱身体已经嫁给过人了。 她是寡妇,而且还是三个孩子的后娘。 朝廷新颁布的狗屁政令用不到她头上来。 想到这,苏麦禾松了口气,她打趣道:“没想到皇上也干起了催婚的活……好在没我什么事。” 沈寒熙看了她一眼,提醒她:“你也在适龄女子行列。” “……”苏麦禾的头顶上又是一道惊雷砸下,她激动道,“不可能,我已经嫁过人了,我有男人了!” “你男人已经死了。” “我要为我男人守节!” “朝廷不让你守节,朝廷需要你繁衍后代,违令者斩。” “……” 亮着烛火的灯光下,苏麦禾捧着那份誊抄而来的公文,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研读。 她偏科。 偏理科。 直接断腿的那种偏。 上学那会儿,她的理科试卷有多漂亮,文科试卷就有多惨不忍睹。 尤其是语文,满分一百二的试卷,哪次她能考一半分数出来,都属于绝对的超常发挥。 犹记得高中那会儿,语文老师将她叫进办公室,万分委屈地问她是不是对老师有意见。 这让苏麦禾对自己的理解能力产生了严重的不自信感。 她怀疑自己理解了。 尤其是摆在她面前的这份公文,还是货真价实的古言行文方式。 所以她得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苏麦禾还没有放弃的苗头。 她尝试各种断句。 沈寒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伸手将那份公文抽走,就着火苗点燃。 易燃物品,一点就着。 薄薄一张纸,很快就被火舌吞噬殆尽,视线也从刹那的明亮重新转入昏暗。 望着散落一地的灰烬,苏麦禾着急道:“你干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沈寒熙冷漠地提醒她,“哪怕你再看十遍,公文上所要传达的意思,也不会因为你的心意而发生改变。” 苏麦禾:“……”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随着院门打开的“吱嘎”声响,司少亭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大丫,你娘呢?” “我娘跟沈叔叔在堂屋,他们在谈事情。” “他们能有什么事情好谈……我找你娘才有大事!” 苏麦禾只得收起颓废,起身迎出去。 “司公子,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急事,十万火急的大急事!” 司少亭几步蹿到苏麦禾跟前,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心急火燎地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往外抖。 他先问苏麦禾:“朝廷新下达的政令,沈大哥已经跟你说了吧?” 苏麦禾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精气神,因为司少亭的话而再次崩塌。 她塌下肩膀,有气无力的点头道:“嗯,说了。” 谁能想到呢。 她都做好要守寡一辈子的准备了。 结果现在,朝廷却要强行塞给她一个男人生小孩。 违令者斩,这句以往她只从演员口中才能听到的台词,如今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里不是婚姻自由的新时代。 君权至上,这是一个封建阶级制度森严的时代 掌权者说违令者斩,那就是真的斩。 甚至都不需要走过场,直接就能把她拉到菜市口砍头。 她就想过个简单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苏麦禾叹息,眼泪都差点涌出眼眶。 四周静谧无声,夜色下的这声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清晰的连司少亭这种天塌下都能当被子盖的人,也感到了一股沉重感压上心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苏娘子,你别哭啊,虽然强行婚配让人不舒服,但是仔细想想,你嫁给沈大哥,其实也不算很吃亏吧?” “虽然沈大哥现在落魄了,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沈大哥不可能一直这么落魄,说不定哪天他就东山再起了呢。” “你可能不知道,以往导致战败的将领们,很多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可圣人并没有抄沈大哥的家,甚至都没有降罪给沈大哥的家人,连流放都不是千里之外,可见圣人内心还是很器重沈大哥的,眼下圣人降罪给沈大哥,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边关战事并没有止歇,沈大哥还有机会翻身。等沈大哥起复了,后面等着你的,就是过不完的好日子。” “我跟你说,沈大哥可是无数京中贵女做梦都想嫁的好男儿!” “就是我沈大哥现在这样子,只要他说一声想娶妻,依旧有大把姑娘拍着队的要嫁他!” 司少亭口若悬河。 他试图劝苏麦禾别这么难过。 可被劝的人和突然被拉入其中的人俱是一惊,苏麦禾险些弹跳起来,一把抓住司少亭的手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108章 假夫妻 虎落平阳依旧是虎。 沈寒熙现在虽然落魄了,但是原主是乡下寡妇,还是三个孩子的后娘。 虽然苏麦禾不想承认,也不愿意认同,但是按照时下的世情来说,她这样身份的人嫁沈寒熙,不是般配与否的问题,而是一种羞辱。 对沈寒熙的羞辱。 而且,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要嫁给沈寒熙了? 难不成皇宫里那个脑壳发热的昏庸帝君,强迫女子婚嫁不算,还细致到要一对一的给人指定婚配人选? 各种思绪从脑海中开水泡泡似的往外冒,苏麦禾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她的力气不见得有多大,但是她为了收拾江水娇而蓄长的指甲还没来得及修剪。 长甲锋利如刀片,司少亭的五官瞬时皱成一团,他龇牙咧嘴地叫道:“疼疼疼!嘶……苏娘子,你下手轻点啊!”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右手腕手腕又被一把攥住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沈寒熙冷凝着脸色问。 他没有苏麦禾那样锋利如刀片的指甲。 可他单手能托举起上百斤重的铁锤,还能挥舞着这样的铁锤击碎敌人的脑袋。 此时那手抓在司少亭的手腕上面,又因为震惊和愤怒而不自觉地加重力道。 皮肉下的骨骼哪扛得住这股大力袭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这下轮到司少亭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小到大没受过皮肉苦的司小公子,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声。 两人猛然惊醒,视线落在他那张满溢着痛楚神色,五官都快要扭曲了的脸上,连忙各自松开手。 司少亭总算从痛楚中挣脱出来了。 他小狗作揖一样甩动着两只手腕,眼神幽怨地瞪了二人一眼。 “你们还个……还真是心照不宣啊。” 一左一右,都可着他的手腕祸祸。 心照不宣的二人看清了他手腕上的掐痕和青紫,有些心虚。 苏麦禾连忙道歉,末了,她又着急地追问道:“司公子,你方才说,我和沈大哥……你哪听来的消息?” 沈寒熙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答案,但是还需要验证,于是他也看向司少亭。 司少亭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气不过地又瞪了二人一眼,方才没好气地说明消息的来源。 消息的来源是江水娇。 原来,江水娇毁了容,心情郁闷,就戴着面纱在村里面转悠散心,撞上了从菜地里回来的春杏。 如今的春杏自信从容又大方,身上散发着一股迷人的气质。 尤其是那张脸,虽然还没有养回白皙状态,但是肤色均匀,瞧着就让人舒服。 再对比江水娇那张坑坑洼洼癞蛤蟆皮一样的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水娇怎么看怎么不甘心,堵住春杏就是一通阴阳。 然后一个嘴瓢,她就把江水生的计谋给抖露出来了。 春杏闻言大惊,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司少亭身边的小厮六子,又哀求六子把缘由说给司少亭,再由司少亭劝说沈寒熙,别因为这事而折磨苏麦禾。 苏麦禾弄清楚消息的来源,沉默地咬住嘴唇。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江水生。 她以为江水生跟村里人示好,是为了拉拢村里人孤立她。 结果没想到,江水生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拿她羞辱沈寒熙,沈寒熙受不了这番羞辱,便会将心头的火气往她身上撒,从而好达成报复她的目的。 ……可是沈大哥又何其无辜?! 苏麦禾心中愤怒。 她两眼泛红地看向沈寒熙。 “沈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牵累你的!” 沈寒熙挑挑眉,以为她要说什么宁可自己掉脑袋,也不会连累他之类的话。 结果下一刻,就听她问:“沈大哥,你近两年有成亲的打算吗?” 沈寒熙:“……” 有点琢磨不透,但不妨碍他摇头表示没有。 苏麦禾又问:“那,沈大哥你有心仪在意的姑娘吗?” “……”沈寒熙再次摇头,“都没有成亲的打算,何来的心仪之人?” “也是,是我糊涂了。”苏麦禾自嘲地拍了下脑门,说出自己的想法。 “沈大哥,我是这样想的,新政令一般都是前面紧,后面松,现在朝廷逼我嫁人,江水生又借题发挥,偏他现在还得了贵人的青睐,狗仗人势。” “如果我们拒绝的话,不光是我,你可能也要受他迁怒。” “所以我想着,干脆我们一块儿搭伙过日子算了。” “沈大哥,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沈寒熙:“……” 他觉得这个主意一点儿都不如何。 他没有直面回答苏麦禾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回去。 “我记得,你方才还说,你要为你的亡夫守节一辈子,怎么,这么快就改变心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守节也得先有命才行啊,我现在连命都快要没有了,还怎么给他守节?” 苏麦禾神情淡定,丝毫没有前面说话后面反悔的窘迫。 当初她刚穿过来时,为了缓解身上的毒性,她在失去生命和失去清白之间,果断地选择了扑倒男人。 这次也一样。 她认真地跟沈寒熙分析她改变主意的原因。 “我们搭伙过日子,这样我不会因为违背朝廷政令被拉去砍脑袋,你也不用因为坏了江水生的好事而被迁怒。” “我都想好了,我们只做表面上的夫妻,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明面上有了夫妻的名分,但背后绝对不会有夫妻之实的事情发生,以前的日子怎么过,以后的日子还是怎么过。” “等朝廷的政令松下来,你再用我无所出的由头将我休了,这样咱们就都能自由了。” 而且,身上被打上“无法生育”的标签,也能杜绝以后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还是那句话,男人靠边站,她没兴趣给自己找个祖宗回来伺候。 可是朝廷非逼着她找男人。 既然如此,那她不如就找沈大哥。 她和沈大哥,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但是又都深陷其中,那他们索性就顺应事态,做对假夫妻好了。 但这件事说到底,沈大哥终于还是受了她牵连。 想到这,苏麦禾愧疚道:“对不住啊沈大哥,连累你了。” 沈寒熙沉默地抿住薄唇。 她说连累他了。 可真正受连累的人,恐怕是她。 第109章 打脸 江水生攀上了楚玉儿这枝高枝。 当初他用簪子刺穿楚玉儿的肩胛骨时,楚玉儿眼神怨毒,曾说过有本事就刺穿她的咽喉,否则定让他追悔莫及的狠话。 而楚玉儿和江水生原本是两条线上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如今忽然走到了一起。 再结合下他现在的处境,就不难猜出,楚玉儿忽然向江水生这个乡下穷酸秀才抛出橄榄枝,应该是想借着江水生的手,完成对他的报复。 而江水生回来后,便开始跟村里人交好,以至于村里人现在都开始孤立并躲避苏麦禾。 如此情形下,当朝廷的政令正式下达后,必然没有哪个男人再敢娶苏麦禾。 届时,苏麦禾就要面临被官府强行婚配的局面。 而他,借住在苏麦禾的家中,又恰巧尚无婚配。 楚玉儿定是以为,让他娶一个乡下寡妇,是一种对他的羞辱。 ……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沈寒熙思虑片刻,到底还是没将实情说出来。 国公府风头正盛。 如是若她知道受他牵连,被国公府的嫡女给盯上了,怕不是要害怕的寝食难安。 既如此,索性还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不知者无惧。 而他…… 他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等他一死,她自然就能从这件事情中脱身出来。 主意落地,沈寒熙颔首,接受了苏麦禾的提议。 至此,苏麦禾悬着的心方才重重落地。 别看她神情淡定,其实内心不知道有多慌,就怕沈寒熙指着她鼻子骂她痴心妄想。 好在沈大哥没有骂她,还愿意配合她,帮她脱困。 ……沈大哥人真好! 突然而来的噩耗,迅速得到了解决的方法,这件事没给苏麦禾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在心里面感慨自己命好,遇上了沈大哥这样的好人。 翌日一大早,新政令便通知到了各家各户,村里面顿时乱作一团。 尤其是那些家里面有闺女的人家。 “好好的,突然逼嫁,还限期三天之内……这不是要逼死人嘛!” 村民们怨声载道。 然而骂归骂,谁家的动作也不敢慢下来,四处奔走着给女儿寻找婆家。 村里面的男人一时间成了香饽饽,就连孤身多年的鳏夫都招到了哄抢。 苏麦禾按照他们制定下的计划,也在村里面奔走相看。 不出意外地碰一鼻子灰。 她垂头丧气地往家走,遇上了江水生。 “二嫂,可有定下合适的人家了?”江水生笑吟吟地问。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一股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味在。 苏麦禾斜了他一眼,冷笑道:“跟你有关系吗?” “还是有关系的,毕竟我们曾是一家人不是?就是现在,我还要唤你一声二嫂呢。” 江水生依旧是笑模样,丝毫没有受到冷眼的恼怒。 苏麦禾想了想,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 啪—— 巴掌声又响亮又清脆。 送到手边的脸,不打白不打。 主要是,她打了江水生,才能让江水生知道她心中的愤怒。 果然,江水生挨了巴掌,眼中虽然升腾起愤怒,然而下一刻,那愤怒就又变成了得意。 两种情绪在刹那间完成转换,可苏麦禾还是捕捉到了,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愤怒模样,指着江水生的鼻子骂道: “收起你的虚情假意吧,瞧着就让人作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做的那些手脚!” “亏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呢,尽干些狗屁倒灶的恶心事!” “不就是没人敢娶我吗?没人敢娶那我就不嫁了,我就不信官府还真能强塞给我一个男人不成!” 扔下这话,苏麦禾又赌气似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扭头往家去。 这天之后,她果然不再奔走着给自己找男人了。 只是苏麦禾没想到,下午,原主的亲娘苏老太找过来了。 “娘,您怎么来啦?您老的身体还好吧?快进来坐。”苏麦禾将人招呼进屋,还捧上了一碗自己熬的甜茶。 苏老太是真渴了,她端起茶碗,一口气全灌进了肚子里去。 但因为心中有事,并没能尝出甜茶的滋味来。 她放下茶碗,便心急火燎地问苏麦禾:“麦禾,你找到婆家了吗?” 朝廷的政令不会只针对一个村子。 苏麦禾心中了然,隐约猜到了原主亲娘今天突然过来的原因。 朝廷下令适龄女子必须结婚生育。 可自家闺女没人敢娶,当娘的可不就得着急上火。 果然,下一刻,就听苏老太道:“我跟你大哥大嫂商量了下,打算从你大嫂娘家村子那,给你买个男人嫁了。” “买个男人嫁了?”苏麦禾诧异。 苏老太点头:“对,买,三十两银子一个的小后生,今年才十五岁,家里的老娘病重,急需要银子看病!” “你大嫂说了,像这种政令,一般都是前头紧,后头松。” “你先跟那孩子假成亲,两年后,等政策松动了,你们再和离!” “麦禾,你觉得这事咋样?你要是同意的话,你大嫂明天就回娘家一趟,给你将人定下来!” 苏麦禾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万万没想到,原主的大嫂,竟然跟她是一个想法! 更让她吃惊的是,原主大嫂,居然舍得拿出三十两银子帮她解决麻烦! 要知道,三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庄户人家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苏麦禾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直到苏老太又催问她的意见,她才收回思绪,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苏老太听。 苏老太感慨:“你们啊,不愧是姑嫂,连想法都一模一样……你说的那个沈大哥,他人如何?” “别的不清楚,但只一条女儿可以肯定,沈大哥绝对是个正人君子。” 半个时辰后,苏老太从江家老宅出来,一路走,一路抹泪,脸上全是挥之不去的愁容。 这情形村里很多人都瞧见了。 包括江老爹。 他背着双手,乐滋滋地回家去,将这个好消息说给小儿子听。 父子俩这晚痛快地喝了一壶酒。 转眼就到了三日后,江水生在村长递上来的尚未婚配女子名单中,不出意外地看见了苏麦禾的名字。 第110章 又恶毒又愚蠢 江水娇不认识字。 她捧着那张名单,心急地问江水生:“三哥,这上面有没有苏麦禾那贱人的名字?” “不都在上面写着么,你自己不会看?”江水生脱口说道,话出口他才意识到江水娇不认识字。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乡下村姑,也妄想嫁给城里头的勋贵子弟做当家主母,真是痴人说梦。 江水生心中鄙夷,又暗自庆幸。 趁着这次朝廷的新政令,他说动爹娘,把江水娇也嫁出去了。 也没远嫁,就嫁给了同村的虎子,那个被江水娇搅合的弄丢未婚妻,又无情遭江水娇嘲讽抛弃的小后生。 他这个妹子,心比天高,偏偏脑子没长半两,嫁高了容易给他招惹事端,嫁给老实巴交同样没什么脑子的乡下人,就刚刚合适。 两个没脑子的人生活在一起,搅不起什么大风浪。 就算搅起风浪,乡下这种地方,他也能给摆平。 收回思绪,江水生点点那个排在名单最上头的名字,对江水娇道:“喏,这个就是苏氏的名字。” 江水娇忙盯着那个名字看,尽管她不认识,可她还是看了又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被男人暴打的凄惨形象,忍不住兴奋的咯咯笑。 经过几日的用药,她脸上溃烂的红疹子已经结痂脱壳,长出了新的肌肉。 但正如大夫所言,沟壑难平。 受过重创的脸上坑坑洼洼,江水娇为了遮盖住在这些疤痕,跟往墙上耍腻子似的,往脸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 此时她一笑,面部肌肉被牵动,脸上的脂粉墙皮便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吗。 一眼看去,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江水生嫌弃地移开视线。 为了把这个毁了容的妹妹嫁出去,他自掏腰包,添了五十两的嫁妆银子。 再加上爹娘给的那部分,加起来,江水娇带到夫家的嫁妆,足足有将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的嫁妆银子,放在他们乡下,那是天价中的天价。 这也是虎子娘同意江水娇进门的主要原因。 江水生原本还觉得江水娇的嫁妆给得太多了,可是现在看见江水娇这张脸,他忽然又觉得,一百两的嫁妆一点都不多,甚至还有点少了。 毕竟,天天看着这样一张瞧了能做噩梦的脸,是要折寿的。 他催促道:“行啦,今天是你和虎子成亲的好日子,你赶紧收拾下吧,别耽误了出嫁的吉时。” 正说话间,外面响起“铿铿锵锵”唢呐吹打声。 应该是迎亲队伍到了。 这几天,村里面的唢呐声就没停过,家家都在着急嫁女儿。 有好些人家甚至连唢呐班子都没请,直接就把女儿送到了男方家里面,因为急着成亲的人家太多,唢呐班子供不应求。 外面的唢呐班子,还是江水生找关系花大价钱从外县请来的。 把江水娇送到虎子家后,人家还要赶着奔赴下一场生意,时间很急。 江水娇也知道这一点,好在她的嫁衣早就穿在身上了,红盖头也捏在这里。 她没着急将盖头蒙脑袋上面,而是一把抓住江水生的手。 “三哥,你可一定要记得让贵人给我找神医治脸啊!” 她这张脸,再想恢复到从前的光滑细腻,除非请来神医出手医治,否则断无可能。 如果是三哥没有得势之前,她听到这结果,怕是真要拿根绳子吊死了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三哥攀附上了京城里来的贵人,日后求贵人帮忙,从京城里请一个神医给她治脸,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三哥就是这么跟她承诺的。 不然她也不会答应嫁给虎子。 一个愣头愣脑,一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的乡巴佬,哪来的福气娶她? 她都想好了,先跟这个乡巴佬成亲,等这股逼嫁的风头过去,她的脸差不多也能养好了,届时她再想办法脱身。 能和离最好。 如果那乡巴佬不识好歹,不肯跟她和离,她就想个法子把人弄死。 这些内心的打算,江水娇原本该死死藏在心里面才对。 可她担心江水生事多,不把她治脸的事放在心上,她硬是将心里的这番打算说了出来,并且信誓旦旦地跟江水生保证道。 “等我嫁进高门大户,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我就把夫家的钱财和人脉资源把持在手里,全都给你用!” “三哥,咱们兄妹联手,将来才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像江水生离开她的帮衬,就成不了事,将来只能过贫困潦倒的苦日子一般。 江水生简直都要听笑了,再次庆幸他趁机将江水娇发嫁出去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还没出嫁,就盘算起了和离的事情,甚至还谋划着和离不成就杀人。 这样隐秘的计划,不是应该闷在肚子里面不对任何人言才对? 可他这个蠢妹妹,居然将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恶毒伎俩全都说了出来。 他就没见过这么愚蠢的人,猪都比他这个妹妹有脑子。 坦白说,江水生的确计划着要去贵人那里,帮江水娇求治脸上疤痕的药膏。 但是现在,江水生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愚蠢的人,还是顶着张烂脸,一辈子都生活在乡下吧,免得出去招惹事端再连累到他。 “知道知道,三哥都记着呢,忘不了!”他耐着性子应下。 江水娇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只能顶着张烂脸生活在乡下。 听江水生说没忘记给她治脸的事情,她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盖上了红盖头。 “可算是将家里的祸害送出去了。”江水生站在家门口,目送着花轿将人抬走,忍不住在心里面发出这样的感慨。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以后,他这个恶毒又愚蠢的妹妹,不管再惹出怎样的事端,都牵累不到他这个娘家哥哥头上来。 反倒是江老婆子有几分不舍,望着花轿走远,难过的直抹眼泪,拉着江水生的手说道: “儿子啊,你以后可得多给水娇撑腰,不能让她被婆家人欺负了去……她可是你亲妹子啊!” 虽然女儿带过去的嫁妆足够丰富,可毕竟脸毁了,江老婆子的心中到底还是忐忑的,担心女儿嫁过去遭嫌弃。 对于江老婆子的这份担忧,江水生不屑于分出心神安抚,他敷衍地应付两句后,便带着人急匆匆地往老宅那边去。 将昔日的大将军,强行塞给一个乡下寡妇配种。 这是贵人交代给他的大事,他必须要完成得尽善尽美。 第111章 秀才老爷不是人 老宅。 这几天,各家都在着急嫁女儿,苏麦禾的食摊生意也受到了些影响。 因为码头上许多单身汉劳工,一下子多了个岳家,找到了吃饭的好去处。 甚至就连一些役夫,也娶了娇妻,或者是添了新妾室。 以往,苏麦禾每天至少要准备上二百份盒饭,眼下供餐量已经缩水到了不足一百份。 苏麦禾并没有因此而着急上火。 现在不是刚穿越过来那会了。 那会儿她手里面拢共没有几个铜板,老房子四面漏风,床板上铺的是麦秸草,娘几个吃了上顿愁下顿。 现在,她手里面握着近百两银子的积蓄,哪怕她近一年都没有收入,娘几个也不用发愁吃喝的问题。 生意不好,那就趁着这份清闲,好好把家里的房子拾掇下。 今日,忙完食摊的活后,苏麦禾就领着大丫二丫修整院子。 江家的这处老宅,院子极大,目测最少能还能再建一个五居室出来。 乡下住就是这点好,宅院宽敞。 苏麦禾打算在院子里面弄几块菜园子出来。 江家分给他们娘几个的那几亩沙田地,连种草都费劲,苏麦禾没打算去折腾那片沙田地,准备留着后面盖房子用。 可住在乡下,连块种菜的地儿都没有,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她便想着在院子里开辟几块菜地出来。 一是耕种方便。 二是吃菜方便。 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打造一个有菜田的农家小院,是苏麦禾从小到大的一个梦想。 上一世的房价太贵了,一个厕所都要好几万,她买不起一个这样的院子。 而这一世,现成的院子就在她手里面握着,她当然得好好地利用起来。 原本的大院子做了区域划分,被分成了两大块,院子底部这块是生活区域,靠近院门的那一块则是菜地。 而这块菜地,又被划分成六块四四方方的方块形。 一个方块里面种一到两种蔬菜,这是苏麦禾的规划。 好多年的老宅子了,院子里的土地从来没有翻动过,被踩得硬邦邦的像石头块。 娘仨干得满头大汗,手掌上都磨出了水泡,也才翻出来一小块地。 就在这时,院门口趴着晒太阳的大黄狗,忽然发出犬吠声。 听动静叫得还挺激烈。 狗通人性,也比人更能感知到皮囊下的善恶,一听大黄狗这叫声,苏麦禾就知道来人不怀好意。 至于这个不怀好意的人是谁…… 她扶着锄头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心想终于来了。 已经过了朝廷定下的嫁娶期限,而她还没有嫁出去,江家那位秀才老爷,这是等不及过来给她塞男人呢。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江水生的声音夹杂在狗叫声中响起。 “你这呆狗,连自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去去去,一边去!” “啊!你这死狗竟敢咬我!” “二嫂,二嫂!” 外面的动静更大了。 苏麦禾担心大黄狗吃亏,连忙扛着锄头跑出去,一过去就见江水生正拿脚踢大黄狗,而那个跟在他身边的长随,则举着棍子要往大黄狗身上打。 “大黄,快过来!”苏麦禾忙喊道。 听到她声音的大黄狗,恶狠狠地朝江水生龇了龇牙,并且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江水生吓得腿软,脸都白了,哧溜一下钻到长随身后躲起来。 大黄狗这才满意地甩着尾巴跑到苏麦禾跟前去。 苏麦禾检查了下,确认大黄狗身上没伤,她才放下心来。 她揉了两把狗头,嗔怪道:“你这傻狗,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清楚吗?你咬人也就算了,秀才老爷你也敢咬?” 大黄狗最近狗粮丰盛,顿顿都有大肉吃,比先前胖了一大圈,光看体型就很能唬人。 江水生刚才险些让狗给咬了,正心悸后怕着呢,此时听见苏麦禾这话,他的嘴角忍不住就是一抽。 什么叫咬人也就算了,秀才老爷也敢咬? 是说他这个秀才老爷不是人吗? 正琢磨着,就听前面的长随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江水生:“……” 果然是在骂他! ……好一个牙尖嘴利口舌恶毒的妇人! 江水生气得面色铁青,长随也意识到自己笑的不是时候,可他并没有露出惶恐之色,甚至连句道歉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楚玉儿身边的人,江水生这样一个乡下穷酸秀才,还不够格让他弯腰。 他能帮这人掀掀车帘,已经是给了对方莫大的脸面。 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一条狗而已,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江水生也清楚这一点,哪怕知道自己被嗤笑了,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丝毫不敢怪罪长随。 但是心中的怒气总得找一个发泄口不是? 这个发泄口就是苏麦禾。 国公府嫡女身边的人他不敢得罪,但是一个死了男人的乡下寡妇,还不是任由他搓扁揉圆? 尤其是现在,整个村子尚在能生育范畴内的未婚女子,都在他的管控下! 想到这,江水生一扫先前吓破胆的怂比模样,腰杆一挺,背着双手从长随身后走出。 “二嫂,听说你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他高抬下颚,皮笑肉不笑的问。 他这副气焰熏天的模样,再次让苏麦禾联想到了那个词:小人得志。 苏麦禾心中冷笑,懒得看他表演,直接回怼道:“跟你有关系吗?” 不等江水生脸上的笑容崩塌,苏麦禾又叹了口气,说道:“实话跟你说吧,对于改嫁这件事,我本人还是很乐意的,奈何你二哥,他不同意我改嫁啊。” “你二哥说了,谁要是敢逼我改嫁,他就把谁带下去请喝茶,随便再好好跟那人聊一聊。” “要不,你去跟你二哥商量商量,让他松口放我走?” 第112章 怀疑苏麦禾 江水生一听,本来就铁青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官府传来的死讯上面说,他二哥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都死了五年的人,只怕尸骨都化成了一捧黄土,他怎么劝,去阴曹地府劝吗? 可是活人又怎么能去得了阴曹地府! 该死的贱妇,分明是咒他去死! 江水生用力咬紧牙关,牙齿都快要崩碎了,才压制住心头怒火。 圣人言没说错,这世间,果然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 可是那又如何,面前这恶妇马上就要堕入地狱了。 他倒要看看,到时候,她还能不能再像现在这般牙尖嘴利! 想到沈寒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江水生心中的愤怒又化为了期待。 他扯了下嘴角,四两拨千斤道:“二嫂说笑了,我二哥已过世多年,我如何劝得了他……倒是我,最近得二哥托梦,还是跟二嫂有关的。” 苏麦禾心中冷笑,原主跟江家老二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原主在江家生活了五年,多少也知道了些江水旺跟家里人的关系。 比如江水旺不受爹娘喜爱,在江家的宛如老黄牛,甚至连老黄牛都不如。 至少老黄牛耕完一天地后,江老婆子还知道往牛棚里面多添加两把青草慰劳老黄牛。 可江水旺干完一天活回来,能吃上一碗热乎饭的次数都很少。 跟江水生这个弟弟的关系更是糟糕透顶。 因为江水旺前面的那位妻子,就是孕期受江水生冲撞,引起早产,继而又引发恶疾,最终病逝。 按照这个说法,江水生都算得上是杀人凶手了。 杀妻之恨,江水旺会托梦给江水生才怪,冲到江水生梦里把人大卸八块还差不多。 他这么说,估摸着是想借江水旺这个已死之人,劝她乖乖接受他给她安排的再嫁之人。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还是江水旺的遗孀。 身为江水旺的亲弟弟,强行塞男人给她,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所以说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干坏事前也会思虑的滴水不漏,一点小尾巴都不留。 果然,下一刻,就听江水旺道:“二哥跟我说,他对不起你,把你娶进家门,却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如今孩子们也都大了,他不忍心再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托我一定要帮你寻个好夫婿嫁了,这样他才能在九泉之下闭眼。” “二嫂,你也不希望二哥死不瞑目的,对吧?” 果然是这样! 把死人抬出来威胁她,她要是还拒绝,那就是她冷血无情,存心让江家老二死不瞑目。 再一个,即便日后有人非议此事,江水生也可以说是他二哥托梦给他,他非但不会受到世人的苛责,甚至还可以博得一个照顾关怀寡嫂的美名声。 苏麦禾心中冷笑,但她并没有将这抹不屑表现在脸上,而是将自己代入原主对江水旺的感情中去。 原主跟江水旺只有一面之缘。 可就是这仅有的一面之缘,却让原主在江家心甘情愿当了五年多的牛马,并且还把江水旺和前头妻子生下的三个孩子拉扯大。 可见原主有多爱江水旺。 那么这个时候,她应该怎么回应呢? 苏麦禾垂下眼睫,下一瞬,她捂住脸,肩膀小浮动的抽动。 紧跟着便有细碎的呜咽声从她指缝间漏出。 原主那么爱江水旺。 如今江水生提及江水旺托梦让她改嫁的事情,她就应该哭才对。 这种哭可以是伤心难过,也可以是欣喜自己没爱错人。 总之她不能再面无波澜,情绪上面必须得有起伏,这样才符合原主的反应。 对面,江水生说完托梦的事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麦禾观察。 一个人的性情不是不能改变。 但是一下子改变得宛如脱胎换骨一般,这就有些让人奇怪了。 尤其是他这个二嫂改变的,不止是性情方面,还体现在智商上面。 以往,他这个二嫂老实又木讷,说一句愚钝也不为过。 可如今,他这个二嫂变得牙尖嘴利,反应也极为机敏,就好像突然长出了脑子一般,连他这个饱读诗书的秀才老爷,在她面前也屡屡吃亏受挫。 这让他一度产生怀疑,怀疑他这个二嫂被人鸠占鹊巢替代了。 所以他才会提及托梦一事,但这也仅仅只是试探的开始。 假意安抚了苏麦禾几句,江水生话头一转,感慨道:“不光二哥心疼二嫂,我也深知二嫂这些年的不易,每每想起,我便自责自己无用,倘若我早早考取功名,爹娘和嫂子们,也不用为了供我读书,过得这般艰辛了。”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追忆往昔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二嫂嫁进我们家的第二日,便主动将自己带过来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娘,说是给我读书花销用……是我连累了二嫂!” 他朝苏麦禾长身一揖,看似在赔不是,实则余光却从低垂的眼皮子下面飞出来,一瞬不瞬地观察着苏麦禾的反应。 苏麦禾有种想把他眼睛打瞎的冲动。 原主嫁过来的第二天,的确拿出了嫁妆银子,但却不是原主主动拿出来的,而是江老婆子逼着原主拿出来,而拿出来的嫁妆银子,也没有给江水生用,而是给家里面买了一头牛。 因为这件事,江水生还埋怨江老婆子胡乱花钱,不知道把钱花在他这把刀刃上面。 可江水生却说原主的嫁妆银子是给他读书花销用了。 她不信江水生会记错。 既然不可能记错,偏偏又说错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江水生是故意说错给她听的,等着她去纠正。 他怀疑上她了,并且还在试探她! 推出这个结论,苏麦禾不由得惊出半身冷汗。 要知道,灵魂穿越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令人非夷所思的诡异之事,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下场,被当成妖怪活活烧死。 那是十个她也无力扭转的死局。 想到这,苏麦禾不由得在心中庆幸,庆幸她不但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还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否则就要露出破绽了。 第113章 对不住了沈大哥! 就在苏麦禾心中暗自惊涛骇浪的时候,江水生则一直紧盯着她的表情观察。 见她脸上神情几经变换,可就是没有出言纠正的意思,江水生的眼眸不由得微微眯起。 “二嫂,你为何不说话啊?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他强压着激动问。 贵人让他羞辱沈寒熙。 可见这位昔日的大将军,与贵人之间不睦,甚至可能还有大仇。 如果能坐实他这个二嫂被邪祟附身,是个妖孽变的,那么跟妖孽生活在一个院子里的人,包括那位大将军,都将会被当做不干净之物清除掉。 这可比单纯的羞辱更加令人痛快,届时贵人肯定会觉得他办事有力,还不得好好地犒赏他啊! 江水生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青云直上,官袍加身,容升为京城新贵的风光情形。 这让他兴奋得两边脸颊都绯红起来,按捺不住地搓起了手掌。 小人得志的形象愈发具象化了。 苏麦禾翻了白眼,不客气地戳穿他的美梦。 “主动?秀才老爷,你说错了吧?我的嫁妆银子,可不是我主动拿出来的,是你家老娘闯进我的新房,抢走了我的嫁妆箱子,又不顾我的哀求,硬是抢走了我的嫁妆银子。” 她抬手指指自己的脸颊。 “当时我哭着哀求你家老娘,让她好歹给我留点铜钱傍身,不要全部拿走,结果你家老娘对我破口大骂,还打了我两巴掌……你看,我的脸上,到现在还有一道疤痕呢。” 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指甲抓挠过的瘢痕。 这是原主当年为了护住嫁妆银子不被抢走,惹恼了江老婆子,挨巴掌后留下的。 好在原主不是易留疤痕的体质,时隔多年,当年那道血淋淋的抓痕,如今已经恢复得跟原本肤色无二。 但是凑近了仔细瞧,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来。 江水生当然记得这件事,因为他娘的那几巴掌打得太狠了,不但把二嫂打得鼻青脸肿,脸上还被打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新妇进门第二日,就被婆婆打成这模样,他当时也还没考中秀才,村里人不惧他们,很是指责了他们家人一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还记得这件事,说明她就是苏氏本人! ……他的青云路啊! 江水生一阵心绞痛。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苏麦禾就又给了他第二重打击。 “而且,我那笔被你家老娘抢走的嫁妆银子,也没给你用在读书花销上面,而是你娘拿去买了头牛回来,你因为这件事,骂你娘是老不死的糊涂虫,还把你娘推得摔了一跤呢……” 儿子骂娘,那是大不孝行为。 儿子动手打娘,更是不孝中的不孝,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直接就能断了江水生的科举路。 江水生吓得面色惨白,哪还敢再让苏麦禾说下去。 他连忙打断道:“二嫂,你记错了,我当时只是劝娘不该花用你的嫁妆银子,毕竟那是你的傍身银子,娘摔跤,也只是因为当时雨天路滑而导致的,并非是我推的。” 这两项罪名太大了,一个他也承受不住! 江水生额头上面冷汗淋漓,暗暗懊恼不该起了试探之心,没得给自己惹出一个大麻烦来。 好在苏麦禾也没打算拿这事去威胁他。 有句话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何况江水生还不是一只温顺的兔子。 这是一条爪牙锋利的恶狗,不能逼得太狠了。 因此,听江水生这么说,苏麦禾便蹙起眉头,狐疑道:“这么说,当初是我误会秀才老爷了?” “对!”江水生毫不迟疑地点头确认,并且斩钉截铁地强调道,“我自幼习读诗书,深知何为孝道,又岂会做出打骂亲娘这种不孝之事?二嫂,你误会我了。” 苏麦禾对此不置可否,但也摆出了不想再揪着这件事不放的态度。 江水生暗暗松了口长气,再不敢起其他幺蛾子了。 他直奔主题地说道:“既然二哥都托梦给我了,我也不好让二哥泉下难安,只能遵从……二嫂,你觉得沈将军如何?” “沈将军?”苏麦禾假装才知道这件事,蹙起眉头问,“你想让我嫁给他?” 不等江水生开口,她又绪剧烈地反对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将军了,就是个罪人,还是个瘸子,连养活自己都困难,你让我嫁给他?不可能,我死也不可能嫁给他这样的废人!” 此时沈寒熙就站在院门口。 苏麦禾早就瞧见他了,但却假装不知道背后有人,还口出恶言地将人狠狠贬低了一通。 因为这也是他们定下的计划之一。 “江家人想要报复我,你表现得对我厌恶一些,这样他们才能更加如意,着急将我推给你受折磨。” 她是这么跟沈寒熙说的。 结果沈寒熙采纳了她的建议,但却否定了他出言羞辱她的细节。 “我是男人,听些难听的话不要紧。再者,你对我言语羞辱,我因此而记恨上你,从而起了要把你绑在身边折磨的心思。” “如此,我接受娶你的安排才不会显得突兀,也能如了江家人的心意,免得他们再起其他的幺蛾子。” 沈寒熙是这么反驳的。 苏麦禾仔想了下,觉得他的反驳挺有道理,便接受了他的修订。 毕竟她和沈寒熙,谁看着都不像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突然接受强行婚配的性子。 而沈寒熙的这个提议,刚好能化解掉他们突然变得柔顺的性子,让他们的服从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就是委屈沈寒熙,要受一些言语上的羞辱。 ……对不住了,沈大哥! 苏麦禾默默跟站在身后的人道歉。 江水生也早瞧见院门口站着的人了。 同为男子,他若是被一个女人这样羞辱,定要将这个羞辱他的女人绑在身边,折磨的生不如死。 这位昔日大将军的性子又最是高傲,肯定受不了苏氏的这番羞辱! 江水生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被折磨的痛不欲生的情形。 果然,下一瞬,他就听见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我原本也是无意娶亲的,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还偏偏就要娶你了。” 第114章 恭喜沈将军喜迎娇妻! 还没有看到人,光是听声音,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待江水生扭过头去,看见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的男人,两条腿肚子竟然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这……这就是战场上厮杀过的大将军才能有的气场吧! 不怒自威! 眼神锐利的仿佛开过刃又饮过血的刀锋! 难怪连国公府嫡女那样尊贵的身份,都不敢直面招惹此人,只敢背地里使阴招进行羞辱! 江水生的后背上面又冒出了一层冷汗,忍不住在心里面暗暗庆幸。 庆幸苏麦禾不知死活,出言激怒了沈寒熙这位活杀神。 楚玉儿只说让他将两人配成一对,以达到羞辱沈寒熙的目的。 可这位爷一看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果对方宁死不屈,那他还真没辙。 ……好在这个难题,苏氏给他解决了! 江水生悄悄摸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头一次瞧苏麦禾顺眼了几分。 这边,沈寒熙已经走到了二人跟前,目光冷冷地将苏麦禾打量一遍,然后用拐杖挑起苏麦禾的下巴,双眼微微眯起。 “你说,你死也不会嫁我?” 男人目光冷沉。 那双深邃眼眸中迸射出的寒芒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明知道沈寒熙不会真伤害到自己,可此时此刻,面对男人冷沉的目光,和居高临下的审视,苏麦禾还是很没出息地瑟缩了下。 真实又自然。 演都演不出来的逼真效果。 江水生满意地悄悄退开几步,跟沈寒熙拉出一段安全距离后,他才劝苏麦禾:“二嫂,沈将军人挺好的,你不能因为他现在落魄了,就瞧不起他啊……” 看似劝苏麦禾,实则是故意拱火,生怕沈寒熙对苏麦禾的厌恶不够深,以后再折磨轻了。 直到沈寒熙一记眼风扫过来,他才闭上嘴吧,讪讪道:“那个……既然沈将军愿意迎娶我家二嫂,那婚期……” “今日。” “……啊?” 这么着急的吗? 江水生有些诧异,然而看到沈寒熙眼中翻腾的怒意,脖颈上面鼓胀起来的青筋,他立马收起诧异,笑道:“恭喜沈将军喜迎娇妻!” “沈将军,我这二嫂,性子纯良,善解人意虽然嫁过人,还是个寡妇,但也算是瑕不掩瑜,还望沈将军……” “滚!” “……” 江水生滚了。 夜幕落下时,他又悄悄滚了回来,带着楚玉儿给他的长随,两人躲在屋后的窗户下面。 几乎就在两人找好位置藏好的下一瞬,屋内就“噗通”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然后下一瞬就有女子吃痛的惨呼声传出来。 江水生立马听出了这是苏麦禾的声音。 所以,刚才那道重物落地的声响,是苏麦禾被一脚踹倒摔到地上的声音? 果然,下一瞬,就听屋里传出苏麦禾愤怒的质问声。 “姓沈的,你敢踹我?” “你个死瘸子,残疾废物,老娘跟你拼了!” 随着而来的是疾风暴雨般的“啪啪”声。 江水生立马凭经验听出了这是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 关在县衙大牢里的那些天,他可没少挨巴掌,他对这声音可太熟悉了,熟悉到深入骨髓。 就是不知道挨巴掌的是谁? 应该是苏氏吧? 毕竟苏氏是女子,哪怕姓沈的腿上有伤,收拾这样一个乡下妇人,还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果然,屋内很快便传出苏麦禾的求饶声,然后是求饶无果后,更加难听的漫骂声。 江水生听得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心中无比遗憾只能听见动静,看不见屋内苏麦禾挨揍,沈寒熙受辱后头顶冒青烟的具体情形。 窗户关得很严实,只透出一条丝线般的细弱灯光,他什么也瞧不见。 屋内,沈寒熙坐在凳子上,脊背挺直,手掌搭于膝头,两眼微闭,神情淡定的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距离他三尺远的空旷处,苏麦禾一会儿左手打右手,一会儿右手打左手,打得“啪啪”响;时不时再拎起桌上装满黄泥土的布袋子重重砸地上去,弄出“噗通”声响,模仿人体摔倒在地的动静。 除此之外,嘴巴也闲不着,她要发出惨叫声,大骂声,求饶声…… 一人承包了所有动静,忙得满头大汗。 就在她嗓子快要叫哑了时,沈寒熙终于睁开眼睛了,朝她点了点头。 苏麦禾却不敢一下子停下来,她一边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声,一边眼神询问沈寒熙:“真走了?” 沈寒熙再次点头:“走了。” 苏麦禾瞬间收声,塌下肩膀往地上一瘫,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疲软。 以前她观看影视作品时,偶尔遇到演技不成熟的演员时,她少不得要在心里面腹诽对方几句,心说这么简单的剧情都演不出来,真差劲儿。 现在她知道她错了。 演戏不仅仅是技术活,还是力气活,同时还得心里素质过硬。 就像她,这个房间里就只有她和沈寒熙两人了,沈寒熙怕她不自在,还特意把眼睛给闭上了。 可她依旧紧张得不行,每做一个动作,每说出一句话,几乎全身都在发力。 而拍摄现场的人又何止两个。 可见演员们在拍戏的时候,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正所谓,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 她发誓,等她回去了,她一定不再恶意点评他人。 ……可是,她还能再回去吗? 苏麦禾坐在地上,回想起穿越过来后的这些日子,忽然有些说不出的茫然。 明明还在喘气呼吸,可全身都笼罩着一层活人微死感。 她垂下眼睫,目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上一世,她长了一双好看的手,十根手指像削尖的葱根一样白皙细长,每一片指甲都透出天然的淡粉色。 和原主的这双手截然不同。 这双手每天都在提醒她,她还是她,可她同时又是另一个人,她是个寡妇,她有疼爱她的娘和哥嫂,她还有三个孩子。 现在,她又多了个丈夫。 ……幸好这个丈夫是假的。 苏麦禾心想。 “辛苦你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压下来。 苏麦禾止住思绪,连忙摆手摇头道:“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那个,沈大哥,对不住啊,我刚才又……说你了。” 为了效果逼真,她刚才骂沈寒熙骂得很难听。 良言慰藉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担心沈寒熙心里面不好受,苏麦禾又连忙表态道:“但是我敢发誓,刚才那些话,绝对不是我的心里话,在我的心里面,沈大哥你是……” “本就是蒙蔽他人的话,我又岂会当真,你也不必因此而自责和内疚。” 沈寒熙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苏麦禾接过打开,见里面装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江家同意她改嫁的文书。 这份文书上面说,江水旺已过世多年,她身为江水旺的遗孀,已为其守孝三年有余,尽足了妻子的本分,江老爹代表过世的儿子江水旺,同意她再嫁,放她自由,自此她与江水旺,乃至整个江家,都再无关系。 最下面是江老爹的名字和红指印。 另外还有枚官府的印章。 说明这份文书已经在官府那里存档备案过,受当朝的律法保护。 苏麦禾不知道沈寒熙什么时候弄来的这份文书,只觉得不解。 江水旺死了,她和江家那边也早已分家断亲,怎么她改嫁,还需要江家人先同意呢? “你是江水旺的遗孀,只要你还顶着这个身份,你就不能算是彻底脱离江家,除非江水旺也跟江家那边签下一份断亲文书。” 可是江水旺已经死了。 死人又怎么能签订文书呢? 沈寒熙弄来的这份由江老爹代替儿子江水旺,同意放她改嫁的文书,就刚好能解决这个难题。 苏麦禾恍然大悟,她感激地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有了这份文书,哪怕江水旺死而复生,也跟她没关系,更加管不到她头上来。 当然,苏麦禾觉得死人复活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毕竟江水旺都已经死了五年了,恐怕尸骨都腐烂成黄土了吧? 她又看向另外一封文书,抬头便是“和离书”三个大字入眼。 再看落款,赫然写着沈寒熙的名字,连红指印都摁的妥妥帖帖。 “沈大哥,你……”苏麦禾满脸错愕。 虽然两人的成亲是迫不得已。 但…… 新婚夜就喜提和离书,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这封和离书,是为了让你安心。”沈寒熙开口解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有了它,你才是真正的自由身。” ——如此,不管我将来如何,你都不会受我牵累。 这句话沈寒熙没说。 可苏麦禾还是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一颗心倏忽提了起来。 她抓住男人的手腕,担忧地问道:“沈大哥,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圣人他……还要再罚你?”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上一秒还对臣子和颜悦色的君王,下一秒就有可能下令要去抄臣子的家。 这样的剧情,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甚至还出现过臣子死后都下葬了,因为又有了新的罪名,硬是又被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的情节。 这是一个君权至少的朝代,现实只会比没有美化过的影视作品更加残酷冷血。 苏麦禾的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沈寒熙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道:“你害怕了?” “……”苏麦禾扬了扬手里的和离书,“有这封和离书在,你就是犯下弑君的灭族死罪,都跟我没关系,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担心你。” “……”沈寒熙愣住。 上一次听见这话,还是很多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垂泪道:“娘不怕死,娘只怕娘死后,我儿无人照拂……熙儿,你还这么小,娘是真的担心你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哪怕他高热不退,快要死了,也没人来他的病榻前,说一句担心他的话。 后来他长大了,要去奔赴战场,每次出征前,父亲也只会背着双手,一脸严肃地告诫他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要贪生怕死,要心怀为了家族的荣耀奋战至死的信念。 从来不会叮嘱他战场凶险,万事小心之类的话。 担忧,更加不可能。 房里只有一盏油灯,视线昏暗,连脸上的情绪都看得模糊不清。 片刻的死寂后,苏麦禾听见男人冷沉的声音从那张薄唇中溢出。 “我的事情,你少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声音冷漠又冰凉,态度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抗拒。 还没等苏麦禾缓过神,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你这封和离书,是为了杜绝你攀高枝的心思,免得哪天我起复了,你再对我纠缠不清。” 苏麦禾:“……” 死鸭子嘴硬! 嘴硬的男人扔给她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就见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 “你今天遭受了我的毒打,明天早起,你需要给自己上妆,顶着一张满是伤痕的脸出去见人。” “可是……” “别可是,也不用顾及我的名声,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事情,你少管。” “……” 不管就不管,说得好像她多愿意管他似的。 苏麦禾翻了个白眼,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闷头就睡。 做戏做全套,两人现在既然成亲了,自然要睡在一个房里。 苏麦禾给留了位置的。 可沈寒熙却起身往外走,并没有要跟她同睡一张床的意思。 听见房门拉开的声音,苏麦禾躺不住了,扯开被子问:“你干嘛去?你要是走了,不就坏事了?” “我不喜欢你,对方想要看到的也是我不喜欢你,我要是留宿在你房里,对方见没有达成所愿,才是真的坏事。” “……” 还真是! 翌日一大早,苏麦禾爬起床,简单洗漱一番后,便开始给自己上“战损妆”。 很快,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便变得青青紫紫一片,眼眶和嘴角那里还遍布着细细的红血丝。 怎一个“惨”字能形容。 跟满面春风的花大婶站一起,俨然就是两助截然不同的画风。 花大婶气愤不已,捏着拳头大骂沈寒熙。 “瞧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人皮下面是个禽兽!” “他一个大男人,这样打女人,他也真好意思!” “麦禾,你等着,婶子这就去把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第115章 挑事 花大婶撸起袖子就要去码头上揍沈寒熙。 苏麦禾下意识就要把人拉住。 然而手伸出去的瞬间,她忽然记起了沈寒熙出门上工前对她的交代。 沈寒熙腿上有伤,陈武给他批了十天的假在家养伤。 今天刚好是第十一天。 早上天刚亮,苏麦禾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醒觉,就听见陈武登门。 陈武先是打趣沈寒熙成亲成的比夏天的雷雨来得还匆忙着急。 然后又问沈寒熙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听他话中的意思,他是不介意沈寒熙再多休息些时日的。 奈何江家的秀才老爷带来上头贵人的意思,说是当朝皇帝对新码头修建事宜很是关注,命他好生督促劳工和役夫干活,不可延误了工期之类的话。 沈寒熙听闻完后,当即便表示自己的腿伤没问题了,可以正常出工。 等陈武走后,沈寒熙便敲响了她的房门,隔着房门叮嘱她好好收拾下自己,然后去找村长,将她昨夜受到他“毒打”一事告诉村长,让村长给她做主。 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她行动,花婶子先上门了,并且在目睹了她的惨状后,要去码头上揍一顿沈寒熙给她出气。 码头上除了几百号干活的劳工和役夫,还有每天没事做跑来瞧热闹的村民。 花大婶去闹一场,她昨夜遭受“毒打”的事情,一下子就能宣扬开去。 而且,江水生这么心急的催促沈寒熙去上工,估摸着也存了要在码头上将她受毒打一事闹得人尽皆知的心思。 因为这样做,会让她变得很没脸,刚好能对上江水生借着沈寒熙的手折磨她的如意算盘。 心中这么想,苏麦禾那只原本可以拉住花大婶的手就慢了一拍。 欢欢喜喜过来找她的花大婶,连口热乎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又怒气冲冲地跑出她家院门,要去码头上打家暴男沈寒熙给她出气。 大丫领着二丫和江怀瑾从房里走出来。 大丫不忍心道:“娘,花婶子很担心你,我们……真的不能把实情告诉她吗?” 花婶子什么都不知道,满心都是娘受欺负了,她要去给娘撑腰做主,好可怜! 心思善良的大丫于心不忍。 关于这场将计就计的假成亲,苏麦禾没有瞒着三个孩子。 不然的话,就昨天她和沈寒熙闹出来的那些动静,三个孩子听见了,只怕不干。 尤其是小老三江怀瑾。 她的鼓励式教育已经初见成效了。 至少现在,江怀瑾不再像以前在江家时生活那样,对她这个小后娘和两个姐姐百般嫌弃。 现在,江怀瑾以家里的小小顶梁柱自居,将保护家里的女人们视为己任。 看见她这样被沈寒熙毒打,小家伙能善罢甘休才怪。 这可是个满级小反骨仔,敢将炮仗埋在江家灶膛里,而且打的还是炸死人的主意。 最主要的是,这孩子脑子还好使,沈寒熙要是让他盯上了,绝对是件麻烦事。 苏麦禾不想再给沈寒熙徒增麻烦。 而且,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是花大婶…… 苏麦禾蹙起眉头,不是她不相信花大婶的为人,她只是不相信花大婶的嘴巴。 性子直爽又热心肠的花大婶,生了张没有把门的大嘴巴。 万一哪天花大婶一个不留神,将她和沈寒熙是假成亲的事情泄露出去,到时候不光她会被抓起来问罪,就连沈寒熙都要跟着她受牵连。 对朝廷颁布的令法阴奉阳违,严格追究起来能判一个欺君之罪。 而欺君,在这个朝代是能掉脑袋的罪名。 江家那边,尤其是江水生,简直恨他入骨。 一旦她和沈寒熙假成亲这件事捅出去,江水生能把她吃得渣子都剩不下几粒。 还有沈寒熙,也会因为这件事而获罪。 苏麦禾不允许这样的把柄流露出去,哪怕那人是对她并无坏心肠的花大婶。 大丫性子纯良,经历的事情也少,还无法理解人性的险恶,所以才会面对花大婶的热忱而心生愧疚。 她收回思绪,正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给三个孩子听。 就在这时,江怀瑾忽然冲进厨房,片刻后又抱着水瓢出来,径直跑到大丫跟前。 下一瞬。 哗啦—— 满满一瓢水,一大半都泼到了大丫的脸上去,还有一小部分因为他个子矮,力气也不够大的缘故,泼到了大丫胸前的衣襟上面。 大丫发出惊叫声。 二丫气得拍他后背:“你干啥泼大姐,你疯啦!” 苏麦禾也吃了一惊,但也隐约猜到了江怀瑾这么做的原因。 这小子,应该是意识到了假成亲这件事的后果。 大丫的做法在他看来太愚蠢,所以他要泼大丫一瓢冷水醒醒脑子。 果然,就见江怀瑾丝毫不慌张,用空水瓢分别点了下大丫和二丫:“你们才疯啦!”然后将水瓢落在大丫身上,“尤其是你!” “皇帝让女人成亲生小孩,可小后娘和沈叔叔却是假成亲,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小后娘和沈叔叔就犯了欺君的大罪!” “不知道什么叫欺君大罪对吧?就是说假话做假事骗皇帝!” “连皇帝都敢骗,抓住可是要砍脑袋的!” 一句砍脑袋,吓得大丫和二丫齐齐缩了下脖子。 大丫小声道:“可是,花婶子不是坏人,她应该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 江怀瑾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反问大丫:“分家的时候,她给我们送了床棉被,可是后面,她又把棉被要回去了,这是为什么?” “……”大丫语噎,因为花大婶受了爷奶的威胁。 江怀瑾不客气地打破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能受人威胁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就算她这次能扛住威胁,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去呢?” “江大丫,你是有病吗,喜欢脖子上面挂一把砍头刀?” 不知道是衣服打湿了,冷的,还是终于意识到了善良下潜藏的隐患,大丫面色惨白,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二丫也打了个哆嗦。 姐妹俩都看向苏麦禾,二丫着急地问道:“娘,小弟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麦禾还在震惊中,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江怀瑾发愣。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屎尿堪堪能自控,偶尔还会尿一次床。 可这孩子心思缜密,头脑清楚,很多大人都不及他三分! ……小家伙,确定跟她不是同道中人吗? 如果不是,那这孩子长大后,怕不是要多智近妖! 这样的孩子,引导好了能载入史册,倘若引导不好,聪明才智用到歪门邪道上去,那就是名入屎册了! 苏麦禾也打了个哆嗦,有种揽了个烫手山芋在怀里的感觉。 ……突然觉得肩头上的担子好重怎么办?! 苏麦禾收回思绪,点点头,肯定了江怀瑾的说法,又拍拍小家伙的肩膀,先给足鼓励和表扬后,再指证错误。 虽然大丫的善良有可能会给家里人带来祸端。 但是一家人,动口不动手,往脸上泼冷水这种方式,未免有点儿过激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江怀瑾肯定会一个小白眼翻上天,然后再凶神恶煞地扔下一句“管你屁事。” 但是今天,江怀瑾没有冒反骨,他板正着小脸认真地思索了番苏麦禾的话后,选择了跟大丫道歉,并且承诺送大丫一个头花,颜色和样式都由大丫来挑。 很好! 孺子还可教! 苏麦禾松了口气,安顿好三个孩子后,她便追着花大婶往码头那边跑去。 此时,码头上,沈寒熙正在整理这些天的用料情况。 一个用料条子递过来,他接过来看了眼,蹙眉狐疑道:“昨天不是刚添置了二十把新铁锹吗?怎么又要购入新的?” 挖河泥需要用到铁锹,有时候河泥中暗藏着石头之类的硬物,铁锹有损耗属于正常情况。 但昨天刚替换了新铁锹,今天就又要购入新的铁锹,这就有点儿不正常了。 再看数量,足足要添置二十五把新铁锹。 过来递条子的是位中年男子,大概读过书,身上有股书生气息,人看起来也有几分弱不经风的羸弱感。 事实上,中年男子确实读过书,还曾是名秀才,只不过现在不是了。 中年男子名叫元祖旺,因在秀才阶段止步不前多年,心中本就烦闷,又被家中老娘唠叨了几句,他那天喝了酒,没控制住火气,动手打了自家老娘一巴掌。 好巧不巧,一个跟他有私怨的邻居大婶瞧见了这一幕,将此事到处宣扬。 他因此被革去了秀才功名。 沈寒熙在家养伤的这些天,便是由他暂时接替沈寒熙的工作。 拿着笔杆子写写画画,可比挖河泥扛木材轻省多了。 元祖旺勾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沈将军幸得陈大人照顾,干的都是写写画画的轻省活计,不知道我们这些每天双脚泡在河泥中人的辛苦啊。” 闻言,沈寒熙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也勾了下唇,笑着问道:“这跟你报备需要再添置二十把新铁锹,有什么关联吗?” 夹枪带棒,话带挤兑,还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父亲房中的那些姨娘们为了争宠,就是这样相互挤兑的。 可同样的手段,男人用出来,就有些令人不适了。 沈寒熙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他微微蹙着眉,直接点破道:“你觉得我的活计轻省,想要替代我,直接去找陈大人说,否则是抓住我的错处,将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都可。” 元祖旺有几分羞恼,因为他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 挖河泥太辛苦了。 他想挤走沈寒熙。 奈何沈寒熙有陈武撑腰。 不过马上,他也能有人撑腰了! 想到这,元祖旺将硬一挺,正要摆开架势跟沈寒熙唇枪舌战,结果沈寒熙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又追加了一击。 “我看兄台也是读书人吧?书上没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吗?” 目光自下而上扫了对方一眼,他摇头不赞道: “这位兄台,听我一句劝,你不能因为自己生的有几分娘气,就把自己当女子看,学女子的做派,把自己活成不得宠的深闺怨妇……你这样不自爱,也太有失男儿风骨了。” 一番话说的火药味十足,直接将有几分羸弱相的元祖旺,定义成了娘娘腔。 远处暗中观察并偷听的江水生听得大感惊讶,显然没料到沈寒熙今天说话这般恶毒且不客气。 这跟贵人给他的资料不符啊。 资料上说,这位昔日的大将军,性情高傲,惜字如金。 可就冲对方那一大串奚落的话来看,哪里就是惜字如金了,分明就是个毒舌啊。 这时,楚玉儿派来跟着他的那位长随说:“沈将军这是心里面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拿那呆头鹅泄愤呢。” 正狐疑的江水生一听,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好歹也是做过大将军的人,结果却要跟一个乡下寡妇配种,心里面可不就是憋着股火! 再想想昨夜趴在墙根下偷听到的动静,江水生真想得意的大笑三声。 贵人交给他的差事,他办到了! 而且,他还能办得更好! 这边,被嘲笑是娘娘腔的元祖旺险些气吐血,一张脸青了白,白了又红,活脱脱像是开起了染色坊。 “沈寒熙!你别太过分了!”他扯开嗓子怒吼。 这一声吼动静不小,立马吸引了不少人往这边侧目。 这会儿刚好又是半途休息的时间,于是大家纷纷围过来瞧热闹。 望着四周聚拢起来的人墙,沈寒熙笑了笑,似乎还嫌动静闹得不够大一般,他挑衅一般道:“我就是过分了,你能奈我何?” 说完,他目光一凛,拿起旁边的拐杖,直接往元祖旺的脑袋上打去。 他伤的是腿,手上功夫丝毫不受影响。 小小一根拐杖,在他手中,硬是舞出了大刀斩杀强敌的杀伐气息。 至少元祖旺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杀气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有种感觉,这一棍子要是真打在他脑袋上,他只怕顷刻间就要脑浆飞溅,当场毙命! 他只是想换一份轻省的活计而已,可没想过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啊! 第116章 跳梁小丑 拐杖直直地落下来,距离元祖旺的脑门越来越近。 元祖旺的呼吸凝滞住,面色由惨白转为赤红,再转为惨白…… 脑门上黄豆大的冷汗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赶紧躲开。 可身体却完全不听大脑调遣,他的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满了泥沙一般,别说撒丫子逃命了,连挪动一下都费劲! 拐杖距离脑门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了,元祖旺惊悚地瞪圆眼睛,脑中轰隆隆地滚过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怕死的恐惧呈实质性在身上呈现,他两股战战,屎尿再也夹不住。 随着“噗噗”几声动静,一股难闻的恶臭从他裆下飘出来,熏得众人连连掩住口鼻后退。 “好臭!” “他吓尿了!” “还他娘的拉了!” “还得是沈将军啊,挥一挥拐杖,都能把人屎尿吓出来哈哈哈!” 周围响起哄堂大笑声。 元祖旺还在闭着眼睛绝望等死,然而他等了又等,也没等来预想中的剧痛。 ……难道人死的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吗? 心中正狐疑,忽然听到众人的议论声,以及雷雨般爆开的哄笑声。 元祖旺:“……” 他猛地睁开眼睛。 就见对面,刚才还挥起拐杖要砸碎他脑袋的人,这会儿已经将拐杖原位放了下去,此时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着拐杖挺身而立,唇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讽望着他。 元祖旺的眼睛再次瞪圆瞪大,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惊悚害怕,而是被戏耍后的愤怒。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质问沈寒熙:“你耍我?” 沈寒熙不否认,坦然承认道:“对,我是耍了你。” “……”元祖旺愣住,没料到沈寒熙会承认得这般痛快。 代入他自己,他肯定不会承认,而是竭力反驳,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情。 而沈寒熙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元祖旺大惑不解。 就见沈寒熙扯了下唇角,讥笑道:“只是没想到,兄台生了副男儿身,却长了一颗老鼠胆,本将军不过是挥了下拐杖,你就吓得屁滚尿流,可见本将军没有冤枉你,你的确就是个娘娘腔。” 皇上虽然降罪于他,但却并不曾夺了他将军的封号。 而这也是他获罪后,第一次以将军身份自称。 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养出来的杀伐气息也尽数释放。 他一把揪住元祖旺的衣襟,拎小鸡崽子一样将人从地上拎起来。 “像你这种跳梁小丑,本将军就是杀了你,又能如何?” 说完,手一扬,将元祖旺扔了出去。 刚拉出来的屎尿还在裤裆里面兜着,此时元祖旺整个人被凌空抛飞出去,那些屎尿便都从他裆下和裤管中流了出来,宛如下了场屎尿雨。 瞧热闹的人连忙躲闪开,生怕沾染上秽物。 正要扒开人群往中间挤的江水生,忽然发现挡在他面前的人墙,像被大手拨开的潮水般往两边退散开。 面前一下子空旷起来。 他心中一喜,挺挺腰杆就要大步向前。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笔直地朝他飞过来。 同时还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 他终于看清了飞过来的是一个人。 这要是被砸中了,那还不得当场鼻血横流啊。 江水生脸上的兴奋凝固住,大吃一惊,正要避开。 可这时,右腿膝盖那里忽然一麻,紧接着是难以忍受的酸胀感。 咬牙忍着等那股酸胀感缓减,再想躲避开已经是来不及了。 像沙袋一样飞过来的元祖旺,目标精准地砸在江水生的身上,将他重重撞倒在地。 江水生摔了个四仰八叉,尾椎骨险些没摔断裂开,疼得眼前金星直冒。 还没等他从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中,鼻息间忽然闻到一股恶臭。 脸上似乎还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下,结果摸到了一手屎黄色。 江水生:“……” “哎哟,这砸的也太巧了吧!” “可不是么,拉出来的屎尿一点儿都没浪费,全糊在秀才老爷的脸上了哈哈哈哈!” 四周再次响起哄笑声。 只不过这次众人嘲笑的对象,从元祖旺,变成了江水生。 江水生连忙自己看了下手掌上的东西,再看向元祖旺,目光直接看向他裆下部位。 待看清元祖旺那处的痕迹后,江水生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顿觉胃里面翻江倒海起来,一边连声作呕,一边嘶吼道:“水!快给我水!” “水来了!” 随着声音落,一股加粗加大的水流泼过来,将江水生从头淋到脚。 沈寒熙拎着水桶问:“秀才老爷还需要用水吗?” 水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河水,里面还有稀碎的冰渣子。 现在又正是穿着厚厚的棉袄还想再加个火盆烤的季节,这样一桶冰冷的河水泼在身上,滋味可想而知有多销魂。 江水生立时就打起了冷战。 他不敢再要水了,哪怕脸上的秽物还没冲洗干净也不敢再要。 他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身上的棉衣,这样里层的衣服就不会被浸透,再用打湿了的棉衣去擦拭脸上的秽物。 一番折腾,江水生总算是把脸弄干净了,他一脚踢在元祖旺的身上,气得破口大骂。 “多大个人了,屎尿还能拉在裤裆里面!” “没用的东西,滚!” 因为有江水生在下面做肉垫,元祖旺摔的倒是不严重,但是丢脸丢大了。 他没脸再待下去,爬起来就要滚,江水生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你怎么回事,怎么会把屎尿拉在裤裆里了?” 江水生其实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因为沈寒熙挥起拐杖要打元祖旺,元祖旺直接吓尿掉的那一幕,他看到了。 包括众人嘲笑元祖旺屎尿拉在裤裆里,沈寒熙挑衅地说“你能奈我何”的那句话,他也都听见了。 可此时他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元祖旺被叫住,只能涨红着脸,将事情经过又讲了一遍。 这个经过不包括前奏,直接从沈寒熙侮辱他是娘娘腔开始。 “秀才老爷,沈将军他仗着身份欺负人,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第117章 羞辱 元祖旺跪在地上大声叫冤,还要伸手去抱江水生的腿。 江水生的胃里面到现在还在翻涌着呢,看见元祖旺就犯恶心,哪里容许他碰自己。 “行啦行啦,你就跪在那里说话就好!” 然后看向沈寒熙:“敢问沈将军,这人说的,可都是事实?” “没错,他说的的确是事实。”沈寒熙再次坦然承认,眉眼中透着烦躁和戾气。 而这正是江水生想要看到的。 他环视圈四周。 这般动静闹出去,码头上的大半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是时候该爆大料了! 江水生忍着兴奋,先是做出惊讶状问:“这是为何呀,沈将军为何要如此折辱一个可怜的读书人?” 沈寒熙如他所愿的给出他想要的答案:“没有为何,就是看他不舒服。” 江水生再次露出惊讶状,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昨日大婚,可是对新婚妻子不满?” 他这话一出,众人也都跟着惊讶起来。 “沈将军成亲了?” “没听说啊!” “……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好运,能嫁给将军这样的大英雄!” 众人议论纷纷,好奇地猜测起来。 江水生这时候说道:“我那二嫂是个乡下妇人,不懂规矩礼教,倘若有伺候将军不周的地方,还万望将军多包容一二!” 他这话一出,还在好奇沈寒熙娶了哪家姑娘的众人,纷纷又是大吃一惊。 “这位秀才老爷的二嫂,好像是前面摆摊卖饭的苏娘子吧?” “没错,就是苏娘子!” “可这苏娘子是个寡妇啊,还有三个孩子呢,沈将军怎么能娶这样的女人?” “谁说不是呢,沈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能娶一个乡下寡妇啊!” “……” 江水生听着这些议论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得意。 他悄悄踢了下元祖旺,递过去一个眼神。 后者接收到信号,心中了然,立马说道:“那苏娘子虽然是个乡下寡妇,但是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体格,沈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就合该跟她这样的女子结合,如此便能多繁育一些优秀的儿女出来!” 人群一瞬间静默下来,被繁育这个用词震惊住了。 男女结合传承香火,一般称之为绵延子嗣,而不会用到繁育这个词。 因为这个词的全称是繁殖培育,多用在家禽牲畜身上。 这样的结合称之为配种。 堂堂大将军,被塞给一个乡下寡妇配种…… 众人的神情变得诡异而难言,目光复杂地望着沈寒熙。 有同情。 有嘲讽。 还有事不关己的看好戏。 他们忽然就理解了沈寒熙今天的脾气为何这般暴躁。 “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能杀人!” “谁说不是呢,苏娘子一个乡下寡妇,配沈将军,简直就是对沈将军的羞辱!” “……”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个人悄声议论。 但是不知道是谁没控制住音量,带头拔高了嗓门。 然后议论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苏麦禾还没到跟前,就已经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跟沈寒熙不匹配。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良言慰藉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苏麦禾咬住嘴唇,望着人群中隐忍怒意的高大身影,终于明白了早上沈寒熙出门上工前,为何要特意叮嘱她去村长家告状了。 她顶着一脸青紫去村长家告状,村长媳妇瞧见了她这副凄惨模样,少不得要拉着她说会儿话,再安慰她一番。 这样,她就可以避开,不用面对眼前这一出。 毕竟,她的家就在码头跟前,码头这边闹出动静,她不可能听不到看不到。 可这出动静又非闹不可,因为这是江水生想要看到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要来这么一出。 既然早晚都有这么一出,沈寒熙索性就选择一个自己能掌控的时间段让事情发生。 他提前将她从这场风波中推出去,然后他自己一人站在风波中遭受凌辱。 苏麦禾觉得自己真相了。 她望着被各色目光包裹住的男人,心一阵揪疼。 他明明不用遭受这些的。 他入局遭受这些,全都是为了帮她破解困境。 而她的困境,是江水生带来的! 望着江水生那张掩饰不住得意的嘴脸,一股巨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苏麦禾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也尽是冰霜。 她目光如冰锥子一样盯着江水生。 花大婶则是盯着沈寒熙看,气得骂道:“他是死的吗?他就不知道帮你说句话……狗男人,长着嘴不知道用,老娘非去撕烂他的嘴不可!” 苏麦禾一下子惊醒,连忙将人拉住。 “婶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情不能怪他……都是我的错!” 扯住花大婶的衣袖,苏麦禾哀求道:“婶子,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情,你别管,我担心旁人插手进来,会让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婶子,你让我自己去处理行吗?” “我……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能解释太多,她只能用这个借口。 不是都说了吗,清官难断家务事。 她表现出很喜欢沈寒熙的样子,花大婶哪怕是出于心疼她,也不会再忍心看她为难。 果然,花大婶叹息了声,应了。 “麦禾啊,婶子是过来人,对男人还算有几分了解。” “这男人啊,都好个面子啊,不然为啥他们娶妻都愿意娶家世好的,长得漂亮的?还不是因为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去能给他们长脸?” “你容貌是有的,就是身份上面吃亏了些,他又是做过大官的人,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你,也能理解。” “不过男人大多都耳根子软,你就按婶子教你的方法去收他……” 花婶子絮絮叨叨,传授苏麦禾如何收服男人心的经验。 苏麦禾听明白了,但她明白的不是如何收服男人的心,而是在她和沈寒熙假成亲这件事情中,沈寒熙的牺牲远超出了她的预估。 第118章 一脚踹 阶级分明的社会等级制度下,世人极其看重门第观念。 尤其是在男女婚嫁方面。 世家千金大小姐,绝对不能嫁给一个乡下穷小子为妻,不然就是有辱门楣。 倘若真遇上这种事情,为保住家族声誉,父母甚至都能做出牺牲女儿性命的事情。 同理,男子也是如此。 可她是现代人的灵魂和思想,没有这么清晰的门第观念。 但是沈寒熙不一样,他在答应帮她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自己会面对什么。 可他还是答应了,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再反观她…… 苏麦禾审视了下自己的内心,惭愧蔓延开,耳根像是被火烧了一样通红。 她自私,可江水生也不无辜,不是吗? 这边,眼见沈寒熙受众人非议,江水生心情大好。 他没有制止众人的非议,甚至还总结道:“我那二嫂虽然身份卑微,行为举止也粗鄙了些,但也的确是好生养的体格,将军娶了这样的女子,将来必定子嗣繁盛……啊!” 话没说完忽然发出声惨叫,江水生一个狗啃屎扑倒在地。 等他再爬起来,下巴和鼻尖那里都磕破好大一块皮,衣服上也全是泥泞。 江水生不用照镜子瞧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破皮处火辣辣的刺痛感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谁?谁在后面踹我?!”他气得大吼,转身看向苏麦禾,他脸上的愤怒愈发狰狞,咬牙质问,“你!你竟然敢踹我!?” 他可是秀才老爷! 苏氏这个贱妇,哪来的胆量敢对他动手,就不怕被官府抓起来问罪吗! 对比江水生的气急败坏,苏麦禾则是一派淡定,丝毫没有踹了秀才老爷的恐慌。 古代的秀才已脱离“庶民”身份,一脚迈入“士”阶层,若有庶民敢殴打秀才,则被视为冒犯士人,会受到官府的严惩。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苏麦禾淡淡一笑,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江水生一噎,一张脸瞬间紫涨成了猪肝色,愤怒而又不甘心地瞪着苏麦禾。 他刚才管苏麦禾叫二嫂,说明他把苏麦禾当成了家人。 家人之间发生点矛盾,就要上纲上线,闹到官府去,最后丢人的还是他这个秀才老爷,世人会指责他这个秀才老爷冷血无情。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个闷亏,他发作不得,只能咬牙吞下。 苏麦禾见他咬牙不语,腮帮子更是一颤一颤地发抖,便知道他已经领悟过来了。 她笑了笑,继续道:“秀才老爷方才不是也说了吗,我这人行为举止粗鄙……嗯,确实粗鄙,不过秀才老爷饱读圣贤书,气量宽广,想来应该也能包容我的粗鄙吧?” 这下江水生更加无话可反驳了,因为反驳了就说明他气量狭窄。 何况苏麦禾还用上了一个“也”字。 要知道,他刚才还在劝沈寒熙多包容苏麦禾些,没道理事情发生到他头上,他就要锱铢必较。 那会衬托的他像个小人。 自己打出去的镖,半空中打个旋后,又精准地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江水生让这记回旋镖扎得喘不过气,险些吐出口老血。 这时,陈武得到消息后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面色阴沉地呵斥众人:“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们时间休息,不是让你们聚众起哄的!怎么,是嫌每天的活不够多吗?要不要再给你们多加一些工作量?” 众人一听,立马做鸟兽状散开。 陈武这才看向江水生。 “江秀才,听说你把族人,安排进了码头上做活?” 码头上干活的,不光有役夫,还有劳工。 而劳工,是有工钱可拿的,每天五十文的工钱。 这样的工钱对乡下种地为生的农民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这也是村民们喜欢往码头上跑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码头上找份活干。 可惜,码头上招收劳工的条件不低,且劳工人数也饱和了,除非有劳工病倒,不然没有空缺。 可这位江秀才,却一次性往里面塞了二十个江家族人进去,还是在没有事先知会他的情况下。 陈武心情很不爽。 江水生闻言,不以为意道:“对啊,人多力量大,这样工期也能快起来。” 陈武闻言都要气笑了,指指身后被他叫过来的二十个江姓族人。 “你的这些族人,年纪最大的五十有余,最小的尚未成丁,我就问你,这样的老弱,是如何能让工期快起来?凭他们多走几步都要大喘气的年迈身躯,还是凭他们一挑水都担不起来的稚嫩肩膀?” “江秀才,你想假公济私,利用身份之便为族人谋好处,也要适可而止。” “你的这些族人,哪里来的领哪里去,我这里一个不收!” 陈武一番话说的毫不客气,一点情面都没给江水生留。 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被下了脸,江水生又羞又怒,气得发抖。 他想要跟陈武辩解,甚至还想搬出身后的贵人给陈武施压,可陈武却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将军,辛苦你记住这些人的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过来,工牌上面都不落印章。” 陈武直接对沈寒熙道。 劳工们出工前和收工后,都得来沈寒熙这里点卯登记,由沈寒熙在他们的工牌上面盖上印章,这样才算是有效出工,否则就是白干一天活。 陈武这话的意思,就是江水生塞进来的这些族人,想要在码头上干活也可以,但是没有工钱可拿。 没有工钱可拿的活谁会干? 江姓族人闻言顿时着急了,连忙围住江水生。 “水生啊,这位大人说不给我们工钱,这可咋整啊?” “是啊是啊,我们来这里干活,就是为了挣俩钱,没钱的活咋干?” “水生,你不是说你身后有贵人撑腰吗?要不,你赶紧去把那位贵人请出来?” “……” 族人七嘴八舌。 江水生脑袋都要炸掉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他的贵人怎么能为这些乡巴佬所用! 强忍着火气将族人安抚好,送走,江水生怒目看向陈武,“陈大人做事,一定要这么不留余地吗?” 将族人塞进码头上做工,这是他许诺给众人的好处。 当时他承诺的斩钉截铁。 结果他今天带来二十个族人,一个能留下来的都没有。 这把脸打得太狠了,他在族人那里的威信,怕是要大打折扣! 姓陈的武夫,居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 江水生攥紧拳头,只恨自己体格羸弱,不是对手,不然他今天非要打陈武几巴掌不可。 陈武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看这话,用在秀才老爷身上比较合适。” “朝廷下令让民间女子及时婚嫁,你却仗着你秀才的身份,在村里收买人心,威逼利诱,让村里人都对苏娘子避之不及。” “村人淳朴,不知你的用心,可我这个局外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沈将军和苏娘子结为眷侣,你依旧不肯放过苏娘子,拿她的身份羞辱沈将军,意图挑起沈将军对苏娘子的不满,加怒于苏娘子。” “江秀才,你这份用心,堪称险恶啊。” “你说,倘若我将你的这些用心公之于众,世人对你的评价会是如何呢?” “哦对了,听说你在县学读书对吧?说起来,我在县学里也有三五好友,你说我要不要跟他们聊聊你的事迹呢?” 陈武是真不给江水生留面子,连里子都一并给他揭了,话里话外也都是讥讽,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威胁。 江水生恼他恼得咬牙切齿,偏偏还拿他一点儿辙都没有。 “陈大人这想象力,真是丰富啊,将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跟真的一般,我都差点相信自己真是那种人了,哈哈哈。” 江水生只能干笑。 陈武倒也没抓住他不放,陪着他打哈哈道:“是吧,我的想象力确实丰富,而且我的口才也很好,希望秀才老爷不是我说的那种人,不然啊,我可就要出去说道说道了……秀才老爷,您不是吧?” “当,当然不是!” “嗯,不是就好,那以后,秀才老爷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眼睛可别再盯着人家两口子间的那点事啦。” 陈武说完,笑着拍了拍江水生的肩膀。 他是行伍出身。 手捧诗书的江水生在他面前,羸弱得跟小鸡崽子没差。 何况他拍江水生的肩膀,也不是为了示好,而是为了警告。 这一拍,江水生就觉得肩膀上仿佛突然压了块巨石。 他腿脚发抖,狼狈地往前踉跄几步,险些一头摔下河堤。 陈武适时地拉住他胳膊,提醒道:“堤岸湿滑,秀才老爷小心啊,万一哪天一不小心摔跤再滚进河里,不死怕是也要丢掉半条命呢。” 这是大实话。 毕竟天寒地冻,河水冰凉,人掉下去再捞上来,一场风寒肯定是跑不掉的。 再想想自己这身板,江水生吓出一身的冷汗,他再不敢在码头这边多留,连忙寻个借口,逃得比兔子还快。 陈武冷笑着往地上呸了一口,等人跑远了,他才看向沈寒熙和苏麦禾,说了些安慰二人的话,方才离开。 周遭终于清净下来。 四目相对,沈寒熙蹙眉问道:“不是让你去村长家告状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本来是打算去的,后面花婶子过来,看见我这张脸,气不过要来码头这里揍你,我才跟了过来。” 苏麦禾坦言相告,并且问道:“沈大哥,你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才故意把我支开,免得我听了那些话难过,对吧?” “我连累你被世人非议,可你还处处替我着想。” “沈大哥,对不起。” 沈寒熙皱起眉头,觉得苏麦禾把他想象得太善良了。 但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真要说谁连累谁,那也应该是他连累了她才对。 沈寒熙拧眉,正要打破苏麦禾加在他身上的美好光环,结果一抬眸,就对上了苏麦禾望过来的视线。 自责。 内疚。 将所有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沈寒熙:……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苏麦禾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走开,过去跟陈武说了些什么,待陈武点头后,他又回来,对苏麦禾道:“走吧。” “去哪儿?” “回家。” “……你不用上工吗?” “我跟陈大人告了一个时辰的假,有事跟你说。” “……” 其实用不了一个时辰这么久。 毕竟他跟楚玉儿只接触过一回,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 但他担心苏麦禾知道真相后,会吓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然而事实上却是:得知真相后的苏麦禾,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更加没有六神无主,反而更加自责内疚了。 沈寒熙:“……” 难道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闭了闭眼,总结性地重申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你还是受我连累颇多,所以你不必愧疚自责……” “不,你并没有连累我。”苏麦禾打断他,不赞同他这个说法,“那位国公府的嫡女想用我来羞辱你,可你要是不同意的话,她也拿你没法子。” “她就是吃准了你心善,不会不管我。” “沈大哥,你是为了帮我,才接下了她塞过来的这份羞辱。” 沈寒熙:“这只是她以为的羞辱,对我来不算什么,我没有门第观念,更加不会觉得娶一个乡下寡妇,对我就是羞辱。” 苏麦禾:“对,确实是这样,我看出来了,从一开始,你就没觉得跟我成亲有损自己的身份,所以你才会毫不迟疑地答应我的请求。” 沈寒熙:“……” 越来越说不通了,他提醒苏麦禾。 “楚玉儿是国公府嫡女,睚眦必报,且性情骄纵,你我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会将对我的恨,一并施加在你身上,你不害怕吗?” 苏麦禾想了下,反问他:“我要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那位国公府的嫡小姐,就能心慈手软地放过我吗?” 沈寒熙沉默片刻,摇头:“不能。” 苏麦禾便笑道:“既然害怕没用,那我干嘛还要害怕啊……沈大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你是不是存了求死的心思?” 第119章 还敢再怂一些吗 话题转换得太快,问出来的问题也太过尖锐,沈寒熙沉默地蹙起眉头。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审视地望着苏麦禾,不知道她这话是随口一问,还是发现了什么。 但是有一点很明显,他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而苏麦禾似乎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她自己给自己找答案。 她在沈寒熙的目光注视下站起身,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装衣服的木箱子里,枕头下面,被褥底下…… 沈寒熙的目光越来越冷。 苏麦禾却已经搜寻到了目标。 那是窗台下面木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竹编小篮子。 在沈寒熙没住进来之前,苏麦禾是打算将这间朝向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片竹林的房间,打造成自己的工作室。 烹饪美食佳肴是她谋生的方式。 她真正热衷并喜欢的,是做各式手编。 那个小竹篮子,就是她用后山上砍下来的竹条编织的。 并且她还打算做更多的竹编品,包括但不限于竹篮,竹碗,竹蜻蜓…… 反正后山上有一片大竹林,有取之不尽的原材料供她发挥。 后面沈寒熙要在她家借住,她便将这间原本要打造成工作室的优质房间,暂时分给了沈寒熙住。 算起来,沈寒熙在这间房子里也算住了小半月的时间了,但是房间里的摆设基本没动过,唯一挪动过的只有木桌上面放着的那个小竹篮子。 这个小竹篮子,原本不该在木桌上面的,而是应该挂在窗户外面。 因为这是她给那些空中小精灵们打造的空中歇脚驿站。 如今这个空中歇脚驿站,在全屋物品都没有挪动的情况下,独独它从外面被挪到了屋里,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思绪飞转的同时,苏麦禾的身体也跟着做出行动。 她迅速走向那张四四方方的木桌子。 就在她快要走到跟前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她身后探出,抢在她前面抓起那个竹篮,手一扬扔向窗外。 苏麦禾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竹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急速下坠。 紧接着是一道物体击穿水面的噗通声响。 竹林里面有一条溪流,溪流又跟运河相连,竹篮落水后有可能会停留在溪流中,但也有可能会被水流推着飘进运河里。 捞上来的可能性不大。 就算捞上来,也可能就只剩下一个空篮子了。 因为竹篮刚才是“脸”朝下落下去的,里面的东西又没有黏在竹篮里,早沉水了。 想到那么好一瓶伤药膏,就这样葬身进了水底淤泥中,苏麦禾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缺医少药的时代,又是在乡下,那样好的伤药膏,就是有钱她也买不到。 她气得转身瞪身后的人:“你干什么?!” 沈寒熙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看出了苏麦禾眼中的心疼,并且知道她在心疼什么。 心疼那瓶被他扔出去的伤药膏。 他当初也是觉得那瓶伤药膏是从太后她老人家宫中流出来的,是好定西,扔了可惜,才会想着藏在竹篮里面,权当是他给她的房钱了。 结果被她提前发现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心中这样想,嘴里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苏麦禾心头的火气还没消散,不太想跟沈寒熙说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抓到一手像样的好牌。 尤其是穿越后的这一世,寡妇,小后娘,恶毒公婆,毒蛇一样阴狠的小叔子…… 可就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起过要轻生的念头。 可这人呢? 一个在战场上面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因为一次战败获罪,就要死要活的,就问这像话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中,只听到苏麦禾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苏麦禾终于平静下来,她在椅子上坐下,调整好情绪后,又灌了几口凉茶压压火,才跟沈寒熙讲她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司公子给你伤药膏那天,他打开过,我闻到了药膏的气味。” 她是厨师,嗅觉练得比常人灵敏,对闻过的味道也能比旁人记得更深刻一些。 “可我在你的身上,并没有闻到药膏的气味。” 这不对劲儿。 沈寒熙的那两条伤腿她是看见过的,那样大的面积,哪怕只薄薄擦上一层药膏,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足够浓郁,她不可能什么也闻不到。 但是她又不能将人扑倒卷起裤腿查看,再加上沈寒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傻的,没道理有药不知道用。 直到今天,得知沈寒熙跟她成亲的真正原因,以及两人待在一个空间内,她依旧没有闻到任何药膏的味道。 “你应该是从很早就存了求死的心。” “所以,在你得知了楚玉儿要报复你所使用的手段后,他没犹豫便妥协了。” “因为在你看来,你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了,想着临死之前再发挥点作用,把我从困境中拉出来。” “你大概是觉得,楚玉儿仇恨的人是你,你配合他,让她觉得你遭受了屈辱,你再在屈辱中死去,这样楚玉儿便会自觉完成了对你的报复。” “等你死后,楚玉儿便没兴趣再盯着我了,我依旧是个寻常的乡下寡妇,继续带着三个孩子过着寻常的日子,对吧?”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中。 片刻后响起男人的声音。 “你是属狗的吗?” “……什么?” “你的鼻子像狗鼻子,很灵敏。” “……” 苏麦禾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骂道:“你才是狗鼻子!” 骂完后她又没好气地说道:“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想知道,你因为什么不想活了……是因为战败的事情吗?” 一起上战场的同袍都战死了,亲眼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活下来的那一个,心里面难免会留下阴影。 这叫应激性创伤。 苏麦禾以为沈寒熙是因为无法接受同袍战友的离去,所以哪怕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了,依旧不想再独活。 这次沈寒熙没再沉默,他看了苏麦禾一眼,说道:“我们这些人,从穿上战袍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把命留在战场上的准备。” 苏麦禾:“……” 不是战后留下的应激性创伤,那是什么啊? 她想了想,换一个原因。 “那,你是受不了自己战败了这个事实?” 天之骄子,忽然从云端跌落进泥泞中,这个打击是挺大的。 倘若再遇上个特别有责任心的,将战败的原因全都归咎在自己身上,那就更容易想不开了。 然而下一瞬,就听沈寒熙短而轻的哼笑了声,说道:“战场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常胜将军,我还没有自信到那种地步。” 苏麦禾:“……” 苏麦禾不死心,绞尽脑汁还要再想其他可能性,就听沈寒熙道:“别想了,没有其他任何外界原因,单纯是我个人的问题。” 什么问题沈寒熙没说,而且看起来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望着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进黑暗中的男人,苏麦禾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她是怎么走出来的? 苏麦禾抿唇,犹豫了会儿,忽然抬手去解自己的衣衫。 冬天的衣服穿的厚实。 但她的动作也足够快,都没等沈寒熙从茫然中回神,她已经脱下厚实的棉袄,身上只剩下一件女士内衣。 那是她自己做的简易内衣,用的是上一世的款式,用料俭省,没有钢圈固定,也没有海绵填充,包裹起来的全是女性的天然特征。 原主这俱身体发育的极好,两片布料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沈寒熙的眼睛像是被火苗烫了一般,他猛地闭上眼睛,又觉得不够,他索性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苏麦禾,怒道:“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让你看看我身上的伤。” 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在面前响起,甚至还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脖颈间。 沈寒熙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跳窗而逃。 结果下一瞬,他的手腕上面忽然缠上一圈冰凉的物体。 铁链?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瞬,他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 这是落锁的声音。 果然下一瞬,就听苏麦禾道:“上次司公子来我这里,险些让大黄给咬了,司公子就给我弄来了一副脚镣,说是要罚大黄一天禁闭。” “现在这东西就在你我的手腕上面套着,钥匙在我胸前的内衣里面,你敢拿吗?” 沈寒熙:“……” 他不敢拿。 他气笑了,恶毒道:“你,不知廉耻。” “命都快要被你给玩没了,我还要个屁的廉耻啊。” 这话实在粗俗。 但沈寒熙关注的却是她话中的意思,他本能地睁开眼睛。 苏麦禾早料到这句话出来后的效果,所以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立马就背过身去。 于是沈寒熙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女子雪白的脊背,以及脊背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有深有浅,新旧不一,颜色最淡的应该是几年前的旧伤了,而最新鲜的那几道,看起来似乎就是不久前刚落下的。 因为新长出来的皮肉还是淡粉色的。 这些新旧不一的伤痕,像一条条长虫一样趴在苏麦禾的后背上面,又因为她肤色雪白,就显得更加刺目。 沈寒熙下意识就要闭上的眼睛闭不住了,他震惊地看着这些新伤旧伤。 “你背上这些,应该是鞭子,或者是藤条之类的东西抽打后留下的。”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你婆家人打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寒熙的瞳孔缩了缩,忽然明白苏麦禾那句“命都快要被你玩没了”是什么意思。 果然,就听苏麦禾道:“对,他们打的,不光后背上面,前面也有……你别急着闭眼,我只是让你看看伤,你也只是看看伤,眼睛就看我左边肩膀那里,行吗?” “……好。” 苏麦禾转过身来。 沈寒熙的视线立马精准地落在她左边肩膀那里,没敢偏移半寸。 就见那里有一片更加狰狞的伤疤,那处的皮肉皱皱巴巴,凹凸不平。 沈寒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烫伤。 “后背上面那些伤,是我平时干活干得慢了,或者是没干好,又或者是早睡了,晚起了,江老婆子用藤条抽的。” “肩膀上的这处烫伤,是有次过年准备年夜饭,我没做江水娇爱吃的一道菜,她生气了,就从热汤锅里舀了勺热汤往我脸上泼。” “我护住了脸,但是没能护住肩膀。” 苏麦禾跟沈寒熙说她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 “江家人不喜欢我,甚至想要我死。” “现在我虽然跟江家那边撇清了干系,但是江水生因为你的缘故,攀附上了楚玉儿这棵大树。” “也就是说了,你死了,楚玉儿气消了,或许她不会再盯着我不放,可江水生却不会放过我。” “他会在楚玉儿的势力笼罩下,加倍的折磨我。” “我就是一个乡下寡妇,我哪来的力量去跟一个国公府的嫡女抗衡啊。” “沈大哥,你现在还能心安理得去赴死吗?” 上一世,她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有一次半夜下楼,看见一只趴在垃圾桶里觅食的流浪猫。 那只流浪猫受了伤,前脚掌断了,脊背上的皮毛也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骨头和血肉。 她看得心惊肉跳,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连夜下单外卖过来一个诱捕笼,将那只可怜的流浪猫给收编了。 一开始她想的是等小流浪在她这里养好伤,她再走。 可是养着养着,她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发现活下去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现在,她要扮演那只半夜在垃圾桶里觅食的流浪猫。 而且她比那只小流浪猫更加具备优势。 因为她后面要面对的困境,的确跟沈寒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毕竟,她都把江水生送进大牢里面了。 是因为那位国公府嫡女,江水生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而那位国公嫡女,又是沈寒熙招惹来的, 果然,苏麦禾这话说出来,沈寒熙沉默了,而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却在一点一点攥紧。 苏麦禾没敢松懈,又紧跟着说道:“我的日子过得可比你艰难多了。可就是这么艰难,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看,我一个乡下寡妇,都比你活得像个人样,你这个大将军,还敢再怂一些吗?” 天救自救者 第120章 疯子 县衙官署后院,长随将情况汇报给楚玉儿听。 “……那乡下妇人不知道沈将军就在院门外面,她在江秀才的引导下,大肆嘲讽沈将军是个没用的废物。” “沈将军听见后很生气,都不用等江秀才开口相劝,便主动说要娶那位乡下妇人。” 长随停顿了下,补充上自己的理解。 “小的觉得,沈将军一定是被那乡下妇人的话给气着了,才会头脑发热下做出这个决定。” 楚玉儿对他这个理解很赞同。 沈寒熙是谁? 那是面对圣旨都敢说不的人。 也是古往今来,获罪后却没有被剥夺封号的第一人。 这样的人,倘若坚决不肯低头的话,她也是拿对方没办法的。 好在还有个乡下寡妇可以拿来利用。 楚玉儿心情极好,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长随就继续往下说。 “当天夜里,小的和江秀才躲在屋后的窗户下面,那妇人先是跟沈将军大吵大闹,用很难听的话骂沈将军,后面沈将军就动手打那妇人,那妇人便开始惨叫,求饶……” 长随是个口舌伶俐的,描述的绘声绘色,能通过语言将画面直接铺开。 楚玉儿的心情更加明媚了,尤其是听到“配种”那个词,她以袖掩面“咯咯”笑,发髻上面的朱钗都跟着花枝乱颤。 当初沈寒熙瞧不上她,嫌她是个寡妇。 可是现在呢,他还不是跟寡妇在一起了,而且还是个乡下寡妇。 贴身大丫鬟冬雪从外面进来,说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楚玉儿一听,眼睛更亮了。 自己的妻子嫁给了别的男人,不知道谢安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一个反应。 是气急败坏呢,还是依旧假装漠不关心呢? 楚玉儿心中升起期待,并且为之兴奋。 她的两边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起身说道:“姑爷外出办事辛苦了,走,我们去看看姑爷。” 谢安这次确实辛苦了,毕竟他要救的那人就在陡崖峭壁下面。 而陡崖峭壁下面不但生活着成群的毒虫和猛兽,还藏着能吞噬人性命的沼泽。 那些沼泽上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草,茂密又繁盛,看起来就是片普通的草地无疑。 然而踩上去后,脚下立马涌起千斤般的拉力,能在顷刻间将人拉进无尽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不足两息,快的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和施救。 那片沼泽吞噬了他七个手下,连他都险些中招。 他一度怀疑,那片沼泽地上的草木之所以生长的那般茂盛,定是因为下面吞噬了大量生灵的原因。 不管是人的血肉,还是动物的血肉,腐烂后都是极好的养料。 他在崖下困了三天才走出来。 好在这次冒险很值得,他将崖底下的人救了上来。 有了这份救命的恩情在,他能攀上更高更高的位置。 届时,不管他是不是谢安,谢家人也都会一口咬定,他就是他们谢家的长子谢安。 因为相对于一个已经死去,无法再为家族带来任何荣耀的死人,他这个大活人,明显要更有价值些。 谢家人不会舍得舍弃他的。 他的好岳丈好妻子,也别想再拿身份这件事拿捏他。 当然,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发生。 毕竟身后有个得力的岳家,他也能往上攀爬的更加轻松迅速一些不是? 此时,望着笑吟吟朝自己走来的妻子,谢安的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迎上前去牵住出楚玉儿的手,用温柔的声音说:“夫人,这些天我不在家,辛苦你了……没出什么异常吧?” 他外出的这些天,一应事务都是楚玉儿代为处理。 这是惯例。 楚玉儿争取来的惯例。 闻言,楚玉儿摇摇头,也温柔地说:“一切正常,老爷放心。”又仰起头,看着谢安那张明显清瘦了的脸,说,“这趟差事一定很辛苦吧?老爷,你都瘦了。” 俨然是副心疼丈夫辛苦的好妻子模样。 谢安用更加温柔的声音给予回应。 夫妻俩就像天底下无数对正常夫妻那样说了会儿话,楚玉儿才状似无意地提道:“老爷不在的这些天,倒是发生了件新鲜事。” “哦,是吗?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谢安其实是没兴趣听的,女人家嘴里的新鲜事儿,左不过东家长西家短,没意思的很。 可他是一个好丈夫。 所以他配合地露出好奇模样。 楚玉儿便笑着说道:“那个乡下秀才,就是那个叫江水生的,老爷还记得他吧?” 谢安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点头道:“嗯,记得……他又怎么了?” “他倒没怎么,是他那个寡居的二嫂,开了大运,嫁给了沈寒熙……这位可是昔日名声赫赫的大将军啊,居然娶了一个乡下寡妇,还带着三个孩子,老爷你说,这算不算是新鲜事啊?” 楚玉儿说完,含笑看着谢安,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谢安只是皱了下眉头,露出几分惊讶神色,说道:“那这事确实挺新鲜的,沈将军可是京城贵女们的春闺梦中人,没想到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一名乡下寡妇成亲。” 就只有唏嘘惊讶,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怎么会不愤怒呢? 自己的妻子嫁给了别的男人。 自己的孩子也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这样的事情,是个男人听了,都应该出奇愤怒才对啊? 至少,表情要狰狞一下吧? 楚玉儿不死心,继续说道:“我还听说,那寡妇身边的三个孩子,不是亲生的,寡妇是后娘,如今寡妇改嫁他人,那三个非亲生的孩子,怕是要过苦日了……真是可怜。” 她一口一个寡妇。 可寡妇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不信这男人还能稳得住。 事实上是,谢安就是稳住了,还安慰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那三个孩子死了亲爹亲娘是命数,将来是受苦受难,还是荣华富贵,也皆是他们的命数,夫人不必太为他们忧心。” 楚玉儿:“……” 她有什么好忧心的? 她怎么可能会为三个乡下小杂种忧心! 楚玉儿顿觉没意思的紧,来时的兴奋感和期待感全都化为了乌有。 她抬手摁了下额头。 谢安立马紧张地问道:“夫人的头疾又发作了?” 楚玉儿“嗯”了声。 谢安忙唤来她的贴身丫鬟。 “冬雪,快扶你家小姐回房休息。” 又柔声对楚玉儿道:“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灰尘,待我洗漱一番,再过去看你。” 这是实话。 毕竟他在满是累累白骨的山崖下面困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神经高度紧绷,几次险死还生,冷汗出了不知有多少,又全都浸透进衣服里面,再由体温捂着发酵。 现在,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潲水桶里面爬出来一般,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酸臭味儿。 刚才是因为被其他事情分走心神,楚玉儿没注意到,现在注意到了,嫌弃感就一下子冒出来了。 她借着头疾发作,歪进冬雪的怀里,跟谢安拉开距离后,说道:“都是老毛病了,老爷不必担心我,洗漱后还是先好好休息一番吧。” 说完,由冬雪扶着离开,待回房后,楚玉儿便一把推开冬雪,在屋里面又摔又砸。 冬雪见状,连忙说道:“小姐,昨日冲撞您的那位男子,奴婢已经把他抓来了,您看,这人要怎么处理?” 砸东西是不能真正出气的。 能让小姐消气的只有活物,也只能是活物。 果然,楚玉儿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她放下高高举起的青瓷花瓶,冬雪立马上前去,熟练地帮她将歪了的发髻扶正,再将衣裙牵整齐。 甚至还拿出口脂,给补了一下妆。 等冬雪做完这一切,楚鱼儿已不复先前的癫狂,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娴熟,与方才面色狰狞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冬雪一点儿都不敢放松警惕,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她扶着楚玉儿去了后面的一间厢房。 推开紧闭的厢房门,一股血腥混合着屎尿的味道扑面袭来。 先前还嫌弃谢安身上酸臭味的楚玉儿,这会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尤其是看见屋里那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惊恐地望着她的男人后,她就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野兽,连瞳孔里面闪烁的光都是森绿色的。 屋里那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男人,瞧见她,就仿佛真瞧见了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直接吓尿了。 他没认出楚玉儿,或者是说他压根不认识楚玉儿。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他也没想到,他现在会被关在这里,就是因为那天他和友人外出,路上遇见一辆马车,友人感慨那马车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里面坐着的一定是位貌若天仙的小姐或是贵夫人。 他没坐过马车,他也不喜欢坐马车的人,撇嘴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里面坐着的是位满脸疤的丑八怪呢。” 倘若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祸患,他宁可生来便是哑巴。 厢房里的视线因为房门的关上而重新变得昏暗。 房间内的血腥味通过门缝飘出来,冬雪脊背贴着房门笔直站立,在听见里面飘出的闷哼声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开始思索怎么善后的事情。 另一边,谢安洗了个热水澡后,便果真如楚玉儿说的那般,回房休息去了,依旧不见愤怒。 他有什么好愤怒的。 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毕竟他的三个孩子,现在由沈寒熙给护着,他连暗中派去看护的人手都能省了。 至于说他的妻子嫁给了别的男人…… 那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并不重要。 而且,那也是个苦命人,倘若真能拿下沈寒熙这样的人物,他也乐见其成,权当是偿还了她帮他养大三个孩子的情分。 楚玉儿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疯子,还想拿这种事情看他笑话,真是可笑至极。 谢安哼笑一声,闭上眼睛安心入睡。 官署后院的风云暗涌传不到乡下的农家小院里去。 苏麦禾已经穿好了衣服,那根绑着她和沈寒熙的镣铐也打开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开门出去,再将门关上,让沈寒熙一个人在房间里面消化。 该说的她都说了。 能做的她也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沈寒熙自己如何做抉择了。 苏麦禾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忐忑,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一个乡下寡妇,对付一个乡下秀才,还勉强能有还手的能力。 可要是对上楚玉儿这样的高门贵女,还真就是拿鸡蛋撞石头,十有八九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表现出了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沈大哥应该不会不管她死活吧? 这一夜,苏麦禾撵转反侧半夜才合上眼,结果睡着了也是噩梦不断,她梦见自己被关进了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房间的墙壁上面都是斑驳的陈旧血迹,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像个疯子一样拿着刀子将她脸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然后扔进旁边沸腾的瓦罐里面…… 她吓得猛地睁开眼睛,爬起来就往外面冲,径直冲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她只有一面铜镜,但是这面铜镜上次送给了春杏,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不过家里的菜刀打磨得刀身铮亮,勉强也能当镜子使。 苏麦禾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菜刀,瞧了又瞧,确定眼睛看见的那张脸完好无损,没有少一块肉,她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人便没了力气,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手里面还紧紧抓着那把菜刀。 太可怕了! 梦里面那个拿刀子割她脸的女人,简直就是个疯子,变态! 梦里面她看不清那女人的脸。 可她能看见对方身上穿的是华服。 能穿这么好的衣服,应该就是那位国公府的嫡女楚玉儿了吧? 可她跟那女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何至于就这般对她? 沈寒熙听到动静跑过来,瞧见的就是苏麦禾瘫坐在地上,手里面抓着一把菜刀,满头满脸都是汗,嘴里面还喃喃地嘀咕着什么。 第121章 攻略 声音太小,又隔着点距离,沈寒熙听不清苏麦禾嘀咕什么。 但苏麦禾握着菜刀两眼发直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儿。 他蹙蹙眉,抬脚往里走。 “你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舌尖回旋,苏麦禾忽然跳起来,挥着菜刀就往沈寒熙身上砍。 苏麦禾做的是灶台上的工作,菜刀在她这里等同于士兵手里的兵刃。 不珍惜兵刃就等同于不珍惜生命。 苏麦禾对菜刀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每一把到了她手里的菜刀,都被她打磨的又铮亮又锋利。 为此,她甚至还特意研究过如何打磨菜刀的技巧。 犹记得上一世,她还是学徒的时候,有一次领到了将店里的菜刀集中送去打磨的活。 她没有将菜刀送到经常合作的老师傅那里,而是将筐子的大刀小刀带回出租屋自己打磨。 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了“险情”,一个负责配菜的同事,一刀剁下去不但熬汤的大骨头一分为二,连下面的菜墩子都给劈成了两半。 那菜墩子至少能有二十厘米厚,以往同样的力气使下去,顶多在案面上留下一道痕迹。 像这样一刀下去直接连骨头带菜墩子都劈成两半的情形,从未出现过。 同事震惊得不行,还以为自己睡梦中觉醒了某种特殊能力。 最后发现是砍骨刀的作用后,那同事还狠狠失望了一把,吐槽她:“就是用来切菜的刀而已,你非要磨得能大劈活人吗,多危险啊!” 现在能大劈活人的菜刀直直地朝沈寒熙的身上挥去。 雪白的刀刃散发出森冷的寒芒。 换个人,估计能当场吓尿掉。 可沈寒熙的脸上也只是露出抹疑惑,并且这抹疑惑转瞬间就被他收了起来。 他灵巧地侧身避过,并且一把抓住苏麦禾的手腕。 女子的手腕细骨伶仃,握在掌心中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形状,实在让人不忍心多加摧残。 可苏麦禾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儿。 菜刀握在她手里太危险了。 担心她不小心自伤,沈寒熙还是狠狠心,加重了指下的力道。 骨骼遭受大力碾压的巨疼瞬间蔓延席卷苏麦禾全身,她握刀的手连同整条胳膊都瞬间失去知觉,菜刀不自觉地从手中脱落,又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手捞住。 锵—— 菜刀飞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菜墩子上面,并且半个刀身都镶嵌进去。 一个苏麦禾轻易绝对拔不出来的深度。 苏麦禾看得暗自心惊,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肯定要鼓掌叫好。 将军的腿不良于行。 但是将军的手上功夫一点儿不受影响,武力值依旧杠杠的! 还有将军的脑子,就问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头脑能差得了? 苏麦禾自问自己不是一个喜欢依赖他人的人。 早早便踏入社会打拼的经历,让她养成了独立的性格,但也是这份经历让她学会了如何审时度势。 这是一个古代社会。 这里等级制度严明。 虽然这里也有律法可依,可这个朝代的律法,更多情况下是为了束缚像她这一类的平头老百姓。 他们无权无势,上位者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平地摔大跟头,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梦里面的情形太可怕了。 她不得不警醒起来。 她需要一个能跟楚玉儿那样的疯子抗衡的人。 沈寒熙就是这个人。 她更不想看到沈寒熙被黑暗吞噬。 她想将他从低落的情绪中拉出来! 这时,男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苏麦禾,你到底怎么了?” 抛开最开始险些挨飞刀的那次,这已经是沈寒熙第二次这样问了。 第一次苏麦禾还是一副迷迷楞楞的“梦魇”状态。 这一次她才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盯着沈寒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沈大哥,我做梦了,好可怕的一个梦,呜呜呜——” 苏麦禾的眼泪说来就来,梦魇住了是假的,可是吓住了却是真的,两种力量的推动下,眼泪根本不需要往外硬逼。 她不但哭,她还抱住了沈寒熙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面,哭得稀里哗啦。 上一世,她半夜救助回来的那只受伤流浪猫,在确认了她没有恶意后,就是这样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趴在她的腿上的,两只前爪还紧紧地抱住她的胳膊。 毛茸茸的一小团,软乎乎的。 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小生命对她的依赖。 她因为这份依赖,从每天只给自己充一点点电,到逐渐开始有了续航焦虑,生怕哪一天自己电量耗尽,好不容易有个家的小家伙,又要重蹈为了口吃的半夜翻垃圾桶,四处颠簸的流浪生活。 事后,她复盘了自己是如何从那段灰暗情绪中走出来的,发现最关键因素就是她救助的那只小流浪猫。 小流浪猫是照进她黑暗生活中的一束光。 她没自信自己也能成为沈寒熙的光,但她自信沈寒熙是一个善良的人。 有善良就够了。 苏麦禾假装自己就是那只小流浪,将自己蜷缩进男人宽厚的胸膛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讲述自己做了场怎样的噩梦。 “我梦见,我被人抓起来了。” “抓我的人是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看清她身上的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很漂亮,质感也很好,一看就是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买不起的料子。” “我还闻到她身上有香氛的味道,好像是蔷薇花的香调,特别浓郁,呛鼻子。” “她把我关在一间昏暗的小房子里,房间墙壁上到处都是深浅不已的血迹,里面还有很多看着就很可怕的东西,放在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街头屠夫们挂猪肉的钩子……” “她用刀子割掉我脸上的肉,放进翻滚的瓦罐里面煮……” “那就是个疯子!” “我梦里的这个疯子,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位国公府嫡女啊?” “沈大哥,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可怕的梦!” 这是实话。 关乎梦境的描述,她也没有刻意夸大,甚至还因为偏科的问题,导致她语言文字功底薄弱,无法用更精确的词语去形容,以至于撑不起氛围。 但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再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怀里面突然塞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还搂住了他的腰,沈寒熙的抗拒瞬间写满全身。 他下意识地就要将怀里的人推出去。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怀里的人便说自己做了场噩梦。 再听噩梦的内容,沈寒熙的瞳孔骤然紧缩起。 他震惊地望着怀里的人。 当年他险些着了楚玉儿的道后,便暗中调查了番楚玉儿,查出楚玉儿有折磨人的癖好。 楚玉儿有一间暗室,专门用来折磨一些得罪了她,或者是惹她不喜的人。 那间暗室,跟苏麦禾形容的小房子很像。 还有割肉煮汤这一点,也很符合楚玉儿的做派。 再就是蔷薇香,楚玉儿天生有狐臭,所以喜欢往身上用香薰,尤其喜欢蔷薇花香薰,因为香味足够浓郁,可以遮盖住她身上的狐臭味。 他不认为苏麦禾会认识楚玉儿。 甚至在昨天之前,苏麦禾可能都不知道国公府有个叫楚玉儿的嫡女。 可苏麦禾却梦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还是那样可怕的一个梦。 沈寒熙的神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那只原本要把人拎起来丢出去的手,也慢慢地收起力道,并且朝着一个跟他初始目标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等他意识到这个改变,他的手已经在苏麦禾的后脑勺上面抚摸了好几下。 动作小心翼翼的轻柔。 好像那脑袋是什么磕不得碰不得的易碎品。 沈寒熙:“……” 他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了。 苏麦禾的内心则是欣喜若狂。 当初她也是这么撸小猫头的。 这是心境变化的第一步。 后面小流浪是怎么一步步攻略她的? 苏麦禾仔细回想了下,然后她从沈寒熙怀里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寒熙,拖着浓重的鼻音说: “前面那么苦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我还想着,等码头建起来了,我要在码头上开一间南北百货铺子,我还想乘坐大船,去外面走一走,瞧一瞧……” 沈寒熙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最终变成了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认命一般,缓缓吐出口长气,给出承诺。 “楚玉儿,我会解决的。” “真的吗?” “我保证。” “可是你的腿……” “我治!” “太好了!” “……” 不知为何,沈寒熙忽然有种掉进圈套的感觉。 可承诺都给出去了,他又能怎么办? 沈寒熙仰头望天,再次认命地轻叹了声长气。 他去找司少亭,弄来了一瓶新的伤药膏。 这次苏麦禾学乖了,坚持亲自给他上药换药。 “沈大哥,你得赶紧好起来啊。” “我和孩子们,还得指望着你活命呢。” 苏麦禾絮絮叨叨,小流浪不会说话,可每次她给小流浪喂食的食物,小流浪就会冲她“喵喵”叫,还是夹子音。 如果将猫语翻译成人语,大概就跟她现在说的话差不多吧? 她当时会回应给小流浪一个额头吻。 现在轮到她…… 她悄悄抬眼去看沈寒熙,结果才刚仰头,一块湿润的布巾盖在了她脸上。 “把你脸上的这些伪装都擦掉吧,以后也都不用再往脸上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啊?为什么呀?”苏麦禾忙将脸上的布巾扒拉下来,不解地说,“我要是不做这些伪装,说明咱俩把日子过顺了,要是让国公府那位嫡女知道了,不得气死?” 内心实则却在狂喜,因为她从沈寒熙的这句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反击要开始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把脸涂得青青紫紫。 村里人谁瞧见她这一张脸,不得叹一声可怜。 也因为她这张满是青紫的脸,江老头和江老婆子每天见了她都笑呵呵的,就连江水生都没再来找她麻烦。 现在沈寒熙却说要她把这些伪装都洗掉,不是要反击了又是什么?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一味地缩头挨揍了! 这天之后,苏麦禾脸上不再有新的青紫出现,旧的“伤痕”也在一天天减淡,等江水生再看见她,她脸上一点伤都不见了,整个人都红光满面,精神奕奕。 江水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他盯着苏麦禾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道:“你,你和沈寒熙,你们……不打了?” “秀才老爷这话问得真奇怪。”苏麦禾斜了他一眼,冷笑道,“沈寒熙是我男人,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为什么要天天打架?” “可是你们……” 苏麦禾不等他可是完,打断他,好奇地问道:“秀才老爷,你和你媳妇,你们难不成天天在家里打架?咦,你脸上好像有道巴掌印子,该不会是你媳妇打的吧?” “哎呀,这样不行啊,你好歹是秀才老爷,哪能天天被媳妇打巴掌呀!” 江水生的脸上的确有道巴掌印子。 只不过这巴掌不是他媳妇打的,是楚玉儿身边的丫鬟冬雪打的,起因是他多看了楚玉儿两眼。 “好你个登徒子,居然敢偷看我家小姐!” 然后他就挨了一巴掌。 不过现在,这个原因显然没办法拿出来解释。 食摊前还坐着不少刚吃完的劳工和役夫,因为还没到上工的时间,这些人正三三两两凑成一堆闲聊。 这会儿听苏麦禾这么说,再看看江水生脸上那道明晃晃的巴掌印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江水生的脸上瞬时开起了染色坊,连脖颈都变成了紫红色。 他恶狠狠地瞪了眼苏麦禾,扭身就走。 当天下午,江水生又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衙差。 两个衙差在厨房里左看看,右瞧瞧,最后下通牒道:“你这个铺子,从今天开始,关门歇业!” 苏麦禾蹙眉:“敢问官爷,我这铺子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为何突然要关门歇业?” “因为你这个铺子没有官府准许营业的文书!” 其中一个衙差说道,神情很不耐烦,甚至还掀翻了一篮子刚清洗好的菜蔬。 第122章 你就这点手段? 执法人员上门检查,开罚单,甚至是下停业整顿的通知单,这些都可以理解。 但是像这样动手打砸的行为,直接就能登上头条热搜。 没有人和单位会想摊上这样的热搜。 所以苏麦禾也没经历过执法人员上门砸店这么离谱的事儿。 她一时有些懵,甚至都有些忘了自己身处的时代。 眼见那衙役掀翻了一篮子菜蔬不算完,又把目光盯上了灶台。 灶台的大铁锅中正热气腾腾,已经炖了半个时辰的鹅块正拼命释放香味,锅边还贴了一圈金灿灿的玉米面饼子。 今天是冬至。 后世就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个说法在古代直接被放大了数倍。 这个时代的人都把冬至当小年过。 苏麦禾也就入乡随俗,弄了道铁锅炖大鹅,准备一家人好好吃顿小年饭。 现在那衙役盯上了他们的小年饭,目光不屑之后又转为惊讶。 “做的什么东西,闻着好像还挺香。” 衙役说着又跟狗似的翕动了几下鼻翼,然后确定道:“嗯,确实香,手艺不错。” 他看向苏麦禾,仿佛估算货物品相一般,将苏麦禾自下而上打量一番,然后给出价码。 “你有这好手艺,还摆什么摊啊,挣的那三瓜两枣,还抵不上受累的。” 他昂着头颅说:“这样吧,我家里面还缺个做饭的厨娘,你跟我走,以后就负责给我洗衣做饭,我管你的吃喝,另外每个月再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你拿去养你那三个孩子。” 一副救世主般的施舍口吻,差点没把苏麦禾给逗笑了,哪里来的傻缺二愣苕,跑她这里耀威扬威来了? 她这个卖饭的小铺子,挣的确实不算多,但仔细算下来,她每个月也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收入,不比那每个月半两银子的工钱高? 但苏麦禾的关注点不是工钱的多少,而是工钱的作用:养孩子。 还是养三个孩子。 她又不是什么举世曙目的大人物,哪至于家里有几个孩子对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对方明明就知道了。 由此可见对方是有备而来,干的也是假公济私的勾当。 再看看跟着两个衙役一块儿而来的江水生,苏麦禾几乎立马就明白了两个衙役济的是谁人的私。 还能是谁的,定然是江家这位秀才老爷的。 楚玉儿想用她羞辱沈寒熙,江水生则想借沈寒熙来折磨她。 起初两人的目的表面上看都达到了,因为她每天脸上都是青青紫紫,沈寒熙则每天都是郁郁寡欢。 可是现在,他们不装了,恢复到了正常的相处模式,而他们这种正常的相处模式,绝对不是江水生想看到的。 这不,迫不及待地就拉来了两个衙役给她制造麻烦。 理清这点,苏麦禾微微抬起下颚看向江水生,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意思是说:你就这点手段? 江水生读懂了,并且被刺激得头脸涨红。 一个乡下妇人,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吓得哭天抢地六神无主才对吗? 苏氏这个贱妇,这个时候不赶紧过来抱他的大腿,寻求他的支援,居然还敢嘲讽他……简直倒反天罡! 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还反遭受到了嘲讽,江水生面色铁青,斯文俊秀的脸上写满不甘心。 他看向那个说要把苏麦禾叫回家里做饭的衙役。 两人交换了下目光,那衙役了然,一脸严肃地恐吓起了苏麦禾。 “小娘子,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这种未经官府许可便擅自开门做生意的情况,是触犯律法的,不但你这铺子要关门,你个人也要受到重罚!” 他一副“你摊上事了”的严肃模样,好像下一刻苏麦禾就要被抓去砍脑袋似的。 苏麦禾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这铺子是犯什么事了呢,要严重到关门歇业的地步。 原来是因为没有得到官府的许可,擅自开门营业的缘故。 衙役口中说的这个东西,放在她那一世叫营业执照,而放在这一世,叫业户执照,是地方官府颁发给商户的经营许可证,内容包含经营者姓名和经营范围,以及商铺的字号。 其实就跟营业执照一个性质,就是换了种说法而已。 而这种东西,早在她的铺子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前,她就置办齐全了。 换句话说,衙役用来勒令她关门歇业,甚至要把她抓起来问罪的依据,压根站不住脚。 不过稳妥起见,苏麦禾还是“啊”了声,做出害怕的样子,问衙役:“啊,官爷说的业户执照,原来这么重要啊!” “那是,所以我才说让你跟走我么,到时候我给你说两句好话,你也就是损失间铺子而已,好歹人不用进去受罪。” 他又打量了下苏麦禾,目光落在苏麦禾的脖颈上。 有个词叫天鹅颈,用来形容女子脖颈的漂亮。 原主就是典型的天鹅颈,脖颈纤细又修长,很漂亮。 而且,这段时间因为没有下地干农活,不用每天遭受风吹日晒,再加上吃得好,睡得好,原主的肤色也从原本的黯淡粗糙,开始向白皙细腻方向发展。 衙役一眼看过去,眼神慢慢起了变化;待他再将视线往下移,眼神已经变得黏糊糊的了。 苏麦禾有种鼻涕虫从身上爬过的恶心感。 她强忍着恶心问:“那,要是有了官爷说的那什么业户执照,那我这铺子,是不是就没事了啊?”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下位置,从那黏糊糊又令人恶心作呕的目光中移出来。 衙役还没察觉到她的闪避,只遗憾还没饱够眼福。 他道:“那是自然,我刚才都检查过了,你这铺子干净整洁,食材瞧着也还算新鲜,只要有了官府颁发的业户执照,就能正常开门做生意。” 今天以前,或许还能办下来。 但是今天之后,那就办不下来了。 除非换个业主。 衙役催促道:“你赶紧做决定吧,是把铺子关了跟我走,还是把铺子关了去蹲大牢。” 说话间,铁锅炖大鹅的香味再次涌入鼻息。 衙役闻着那香味,肚子里面的馋虫直闹腾,响亮地咽了下口水。 他探头往锅里面张望。 看见那些贴在锅边上的饼子,一个个黄灿灿的诱人。 “这什么饼子?我尝尝。” 说完,自己动手拿起锅铲。 苏麦禾微微蹙眉,正想用还没熟的借口把人拦住。 可就在她要开口时,余光忽然瞥到沈寒熙站在厨房门口,并且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第123章 想吞占她的铺子 早上起床的那会儿,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到现在也没见停。 而沈寒熙的头顶,和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可见他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麦禾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了却不进来,这会儿甚至还阻止她拦住那个衙役。 但她也只是心中狐疑,行动上果断地选择了配合。 她闭上刚打开的嘴,原地站着没动。 苏麦禾不喜欢厨房里面乱糟糟的,暂时用不上的厨具她都会放归原位,这样才能保证台面上的清洁和整齐。 锅铲就是暂时用不上的厨具,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旁边的橱柜架子上。 此时,那衙役已经从架子上取下锅铲,拎在手里往灶台这边走。 可就在这时,原本走得好好的人,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不偏不倚,刚刚好地跪倒在了苏麦禾的面前。 苏麦禾:“……” 她福至心灵,忽然就领悟到了沈寒熙刚才朝她摇头的原因。 厨房里面煎炒烹炸,偶尔还会有水渍油渍溅到地上,很容易导致地面湿滑,而湿滑又会导致摔跤。 为了避免这样的意外伤害出现,苏麦禾在厨房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厚实的油毡布,隔上三五天便拿出去用热水浸泡清洗,然后再晾晒干重新扑上去。 今天的油毡布,就是刚刚清洗过才铺上去的,比一些人家的床垫子瞧着都要干净些。 所以,在她的厨房里不会出现因为地面湿滑而导致的摔跤问题。 可那个形容举止都很猥琐的衙役,就是摔跤了。 还是双膝着地下跪的摔跤姿势。 苏麦禾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是沈寒熙暗中做的手脚。 她忍住笑,然后学着花大婶她们的做派,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叫道: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呀,就是一张贴饼而已,哪就值得大人下跪磕头叩谢了……大人快起来,快起来!” 衙役:“……” 衙役完全懵了,他刚才走得好好的,忽然觉得两条腿后膝窝一疼又一麻,接着他便不受控制地跪到了地上。 跪地上不算,还好巧不巧地跪在了人家脚跟前。 再听听苏麦禾的话,衙役瞬间脸黑如锅底。 他连忙站起身,呵斥苏麦禾:“胡说什么,谁给你下跪了,我那是脚底打滑!” 一个乡下妇人,他能屈尊多看对方一眼,就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居然还想让他下跪……简直不知所谓! 苏麦禾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嗨,原来是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大人是因为要吃我的贴饼子,所以才给我磕头叩谢呢!” 衙役:…… 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 可他也不好跟苏麦禾掰扯,因为一看就掰扯不清楚,苏麦禾表现的完全就是一个乡下妇人无知蠢模样。 他甚至都不能拿苏麦禾没把厨房地面打扫干净,所以才导致他摔跤追责。 厨房的地面太干净了,都铺上了油毡布,那油毡布洗得比他睡觉的床垫子都干净。 衙役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因为这一摔,他也没了吃东西的兴致,随手将锅铲一扔,问苏麦禾:“想好了没有,是关了铺子去蹲大牢,还是关了铺子跟我走,去我家里给我做厨娘?” 那锅铲被他扔到了地上。 虽然地面收拾得很干净,可是下锅翻炒菜肴的家伙什儿,就这样被扔到了地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尤其是那衙役还用脚踢了一下锅铲。 这锅铲是没法要了。 苏麦禾强忍着怒意,说道:“大人,我哪也不去,我就留在自个家里头开铺子。” 这个回答太超出人意料了。 至少衙役就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回答,当即就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问她:“你想跟官府对着干?” 江水生也紧跟着说道:“大胆苏氏,你想造反吗!” 他过来后,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狐假虎威地发作起来,指着苏麦禾大声呵斥。 苏麦禾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反问道:“秀才老爷,你怕不是读书读傻掉了吧?我说我留在自个家里开铺子,你怎么就扯到我要造反上面去了呢?你就算要给我强加罪名,好歹也要符合点儿逻辑吧。” 说完,还很不给面子地翻了白眼。 江水生硬是把舌尖咬出血了,才摁住心中的邪火。 他冷笑一声,说道:“没有去官府那里审批报备,也没有拿到官府盖章的业户执照,你就擅自开门做生意,触犯了朝廷律法,如今官府前来拿人,你公然抵抗,就是不遵从朝廷律法,不遵从朝廷律法,那就是造反行为!”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眼见苏麦禾沉默下来,江水生还以为自己的震慑起作用了。 乡下妇人,果然不惊吓。 他放软语气,说道:“你要是想继续经营这间铺子,也不是不行,但要把手续补齐全,而且这铺子也不好再登记在你的名下。” “咱们以前好歹也是一家人,我曾唤你一声二嫂,我那个三个侄子侄女们,现在也都跟着你生活,我也不能看着你落难不管。” “这样吧,手续这些东西,我去跑关系给补上,但是铺子要登记在我的名下。” “我好歹是个秀才老爷,还是有点身份地位的,铺子登记在我的名下,各方各面也都能有保障些。” 他一副全心全意为苏麦禾着想的模样。 苏麦禾简直都要听笑了,搞半天,原来是想吞占她的铺子啊。 她没有急着发怒,而是问道:“要是这样的话,那这铺子的收益,以后归谁呢?” “铺子都登记在我的名下了,收益当然是归我!” 江水生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说道。 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妥,他连忙又补充道:“但这收益我不动!我是这样想的,以后大丫二丫出嫁,都要准备嫁妆,还有怀瑾将来娶媳妇,也要花钱,所以这铺子的收益,就先寄放在我这里,我这个做叔叔的给他们存着,等他们长大了,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再把钱拿出来给他们用。” 第124章 踢到了铁板 这些话都是来之前就组织好了的,江水生一口气不带停歇,全都倒了出来。 他看着苏麦禾,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我之所以这样规划,一是我有秀才功名在身,铺子登记在我的名下,可以有效防止宵小惦记;再一个……” 他向苏麦禾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二嫂对三个孩子的心,我是一点儿都不怀疑的,但是现在二嫂已然改嫁他人,这个他人跟二嫂未必就是一条心了,二嫂将挣来的银钱都放在我这里,万一将来那个人有了其他心思,你手里有银钱傍身,也不至于一点儿退路都没有。” “二嫂,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三个孩子的将来考虑,更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啊。” 他嘴里说的那个人,指的是沈寒熙。 “二嫂,你要知道,沈寒熙不是真的想要娶你,他娶你,更多是因为你出言不当,他感受到了羞辱,所以他才把你捆在身边,想要报复你。” “你们这样的关系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你也别指望他会对你有真心,哪怕他现在不打你了,那也只是暂时的。” “二嫂,你得防着他,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江水生自己都听感动了。 他用看家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苏麦禾,苏麦禾则咬住嘴唇并且垂下眼睫。 因为她担心眼底的讥讽掩饰不住。 她也担心再对着江水生的这张脸看下去,她会控制不住往这张脸上吐口水,打巴掌。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啊? 谁说读书人脸皮就薄了? 要她看,江家秀才老爷的这份厚脸皮,只怕城墙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见苏麦禾一直低头不说话,江水生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眼底不由得浮出得意之色。 小小乡下妇人,轻松拿捏! 他正要趁热打铁将事情给办瓷实了,苏麦禾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唇瓣微扬,如初春季节枝头上绽放的桃花。 可江水生却没有从她这个笑容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美好,反而有种阴风打在脊背上的毛骨悚然感。 他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几步,等他再反应过来,苏麦禾已经打开了橱柜门,示意他过来看。 ……看什么? 江水生心里面产生不好的预感,他这个二嫂,该不会已经把业户执照办下来了吧? 然而下一刻,江水生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一个乡下妇人,一生没进过几次城,眼界儿窄得一个巴掌都能丈量完,哪可能想到开铺子要去官府那里报备! 就算想到了这一茬,可她知道县衙大门朝哪个方向开吗?她能进得去县衙大门吗? 一个乡下村妇而已! 心里面想着这些,江水生重新稳住了心神,甚至开始猜苏麦禾是不是在橱柜里面藏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想拿来讨好他。 毕竟她将来还要靠他来罩着,怎么能不讨好呢? 这样想着,他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大步跨过去,探头往橱柜里面瞧。 橱柜是格子结构,每个格子里面都分门别类地放着碗筷之类的厨具。 可苏麦禾手指的那个格子却是空的,没有吃的,也没有碗筷。 江水生狐疑地看向苏麦禾。 苏麦禾将眼神抬了抬,示意他往上看,于是他便也跟着将视线抬高,然后他就看见橱柜后方的靠板上挂着一副用木框裱装过的字。 抬头“业户执照”四个黑色大字赫然入目。 最下方右角那里还有个鲜红色的印章。 江水生对这个印章太熟悉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又使劲揉了几下眼睛,确定不是眼花看错后,他扭过头去,不可置信地望着苏麦禾。 “你,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办下来的?!” “在我决定要开铺子前办的。” 苏麦禾含笑回答,看起来恬静而美好,可江水生却从中看出了对他的嘲讽。 ——看,你的威胁对我毫无作用,蠢货。 这让江水生本来就不好看的面容彻底崩塌了,他近乎是咆哮一般的质问苏麦禾。 “既然你早就办下来了,那你为何一开始不说!” 还让他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是存心要看他笑话吗! 苏麦禾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有不想说啊,是你们一过来就说我这铺子开得不合规,要关门歇业,还要抓我去蹲大牢,我没几乎说啊。” 这是事实。 因为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步调,直接雷霆出击,不给苏麦禾喘息反应的机会。 江水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堪称是狰狞,眼神阴鸷地盯着苏麦禾。 虽然他攀上了楚玉儿这棵大树,但随之而来也诞生了新的烦恼。 这个烦恼就是钱。 以往,他的主要花销笔墨纸砚和日常吃喝。 但是现在,他的花销在这些原有花销的基础之上,又增加了一项新的花销:送礼。 给楚玉儿送礼。 他把这位贵人哄好了,将来他的青云路才能走的顺坦不是? 可楚玉儿的礼是那么好送的吗? 一瓶小小的香露膏,居然就花了他二十两银子!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女人家用的东西能这般贵。 二十两银子,用在他身上,都够他用半年的了。 所以他现在很需要钱,特别特别的需要钱,于是他就盯上了苏麦禾的这间食铺。 他预想的是,他带着两个衙役上门,用关门停业恐吓苏麦禾一番,苏麦禾一个妇道人家受不了惊吓,肯定会向他这个熟人寻求支援。 这时,他再出来做好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将食铺吞为己有了。 他算过一笔账,苏麦禾的这间食铺,每个月至少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进账。 虽然挣得不多,但麻雀再小也是口肉不是? 他这里咬口肉,那里咬口头,咬着咬着,肚子不就滚圆起来了?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干的。 这些天,仗着身后有楚玉儿这棵大树,他已经从城里好几家铺子那里,或多或少地弄到了些只参与分红的干股。 可今天却在苏麦禾这里踢到了铁板。 江水生的愤怒几乎要呈实质性炸开。 衙役跟他也是老搭档了,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他面色青红变幻一阵后,忽然看向苏麦禾,咧嘴笑了。 苏麦禾:“……” 直觉不好。 一般这种笑后面都憋着坏招。 尤其是当这种笑出现在一个对你恶意满满的人身上时。 她警惕地望着衙役。 果然,下一瞬,就听那衙役道:“既然有业户执照了,只要江秀才没意见,你这间铺子,就可以继续开下去,但是。” 他加重语气,朝苏麦禾笑出一口不知道多少年没刷过的大黄牙,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江秀才不同意的话,你这间铺子,还是没办法继续开下去的。” 第125章 沈寒熙出手 这话出来,不光是苏麦禾,就连江水生都不解地看向衙役。 他就是一个秀才,哪有权利不让人家开铺子啊。 他身后的贵人国公府嫡女倒是可以。 像他们这样的贵人,一句话下去,下面多的是人为他们效命。 别说关停一间小小的乡野食铺了,就是要人性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问题,国公府嫡女的兴趣点只在沈寒熙身上,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乡野村妇感兴趣。 可衙役又信誓旦旦地说他能决定这间铺子的存亡与否…… “请问大人,这话怎么说?为何我这食铺能不能继续开下去,还要看江秀才的意思?” 在江水生还百思不得其解时,苏麦禾已经抢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江水生连忙竖起耳朵听。 就见那衙役又咧嘴笑了下,方才对苏麦禾道:“过来的路上,我听你们这里的村民说,你现在用来开食铺的这处住所,是江秀才家的祖宅,你用人家的祖宅开食铺,当然要经过祖宅的主人同意才行啦。” 说完,他拍了拍江水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吧,江秀才?” 江水生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的权利在哪里了! 苏氏在他江家的祖宅里开食铺。 江家的一切又都是他说了算,只要他不同意苏氏在他江家祖宅里开食铺,那苏氏的食铺就开不下去! 要知道,当初分家时,苏氏直接带着三个孩子搬过来入住,可没说房产过户这一茬! 哎呀!他真是糊涂了,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江水生崩塌的情绪迅速重建,面上也重新有了笑容,对苏麦禾道:“哎呀二嫂,你看这事……” 他一副“我看你还有什么招”的小人嘴脸。 坦白讲,当那衙役说食铺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需要看江水生的意思时,苏麦禾的心里面的确担忧了一把。 她担心江水生去求助那位国公府的嫡女。 结果没想到,衙役胸有成竹的成算,居然是房屋的归属权问题。 苏麦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简直浪费情绪。 她懒得再跟江水生费口舌,拿出房屋地契展开抖了抖。 “原则上说,这所宅子的确是你们江家的住祖宅没错。” “可当初我和你们江家分家断亲的时候,这处宅子已经分给你二哥江水旺了,但是你二哥已经过世,所以我在办理房屋地契时,便直接将这处宅子落在了你二哥的亲儿子,江怀瑾的名下。” “换句话说,这处宅子,已经跟你江秀才,跟你们整个江家,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秀才老爷,您是读书人,这份由官府开具,并且盖着官府印章的房屋地契书,您应该能看得懂吧?” 说完,苏麦禾还贴心地将那份契书双手展开往前送了送,免得江水生眼瞎看不清楚。 江水生当然能看得懂契书,他瞪大眼睛将契书上面的字逐个看了一遍又一遍。 衙役显然也没想到苏麦禾手里握着房屋地契书。 他皱眉看向江水生,不高兴地问道:“江秀才,来的路上你不是说这处宅子是你们家的,现在怎么又成她的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水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爹娘把祖宅过户出去的事情没跟他说!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都不跟他说,可恶! 也就是江老爹不在,倘若江老爹在,只怕要跳起来大叫冤枉了。 祖宅过户到孙子江怀瑾名下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情。 因为整个过程不需要他参与,由村长开具证明文书,外加三个村人作保,以及再适当的走点门路花点钱,这事就办下来了 当初沈寒熙提醒苏麦禾去办理业户执照,苏麦禾就把房屋地契的事情一并给办了。 防的就是眼前这一出。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事情又一次落空,江水生刚刚重建起来的心态再次崩塌,居然失去理智地要去夺苏麦禾手里的契书。 可惜,他才刚抬起胳膊,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掌攥住。 骨骼遭受大力碾压,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他全身。 执笔斟茶的手哪受得了这份苦楚,江水生本就不好看的面容瞬间扭曲狰狞,杀猪似的“嗷嗷”惨叫起来。 沈寒熙似乎嫌他呱噪,当胸一脚,直接将人踹飞出去。 身体砸在地面上的“噗通”声响将两个衙役从震惊中惊醒,二人纷纷拔出腰刀,一左一右地指着沈寒熙。 “大胆刁民!” “你居然敢殴打秀才老爷!” 秀才属于四民之首的士阶层,普通百姓殴打秀才,等同于触犯刑律。 可惜。 打秀才的人是沈寒熙。 沈寒熙看都看那两把快要架到他脖子上的刀,冷眼斜了眼那两衙役,淡淡道:“打了又如何?二位是要把本将军抓起来问罪吗?” “将,将军?”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一时都被沈寒熙的自称吓到了,惊疑不定地打量他。 “您……请问您是哪位将军?”先前那个话最多的衙役大着胆子问。 称呼已经从“刁民”换成了“您”。 沈寒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人的腿,问:“腿上的酸麻退去了吗?” 沈寒熙说着,摊开掌心,掌心里面躺着两颗石子。 下一瞬,石子从他指间飞出,目标精准地打在衙役的两条小腿上。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那衙役腿一软,噗通跪到了地上。 他猛地瞪圆眼睛,反应过来:“刚才,也是……您?” 他就说么,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就两腿酸麻了原来是有人从后面暗算他! 可对上沈寒熙凌锐的目光,那衙役到底没敢放肆,而是再次问道:“您……请问您到底是哪位将军?” 第126章 夫人 这次沈寒熙给出了答案。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两个衙役,尤其是那个话最多,还用恶心又猥琐目光打量苏麦禾的那个衙役,直接又跪了下去。 这次没有人偷袭他,纯纯是他自己吓软了腿。 伏波将军啊。 面前这位穿着朴素衣衫,看起来就跟寻常乡下汉子无疑的男子,居然是圣人亲赐封号的伏波将军! 这也是本朝至建朝以来,唯一一个获了罪,但却没有被剥夺封号的人。 ……可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乡下寡妇家里头? 而且看样子,两人似乎还很熟稔。 衙役心头惊涛骇浪,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沈寒熙和苏麦禾二人,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苏麦禾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遗憾不能趁机狐假虎威一把。 江水生不过一个乡下秀才,这俩衙役见了都恭敬的不行,那沈寒熙是将军的这个身份搬出来,会更加有威慑力。 要是让对方知道她跟沈寒熙是夫妻,先前那个对她行目光猥琐之事的衙役,怕不是得吓尿裤裆吧? 条件具备的情况下,谁都想在欺负自己的人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苏麦禾自认自己是个俗人,自然也就不能免俗。 可她到底还是压住了这股冲动,只垂下眼睫,遗憾地叹息了声。 她把沈寒熙这面大旗扯出来,她是能扬眉吐气了,可沈寒熙却要丢面子了。 毕竟两人身份不匹配。 苏麦禾叹息得很轻,压在口腔里面,大抵跟蜜蜂扇动翅膀的声音差不多分贝。 可沈寒熙还是耳尖地捕捉到了,她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叹息上了? 沈寒熙微微蹙起眉头,余光捕捉到两个衙役来回打量他们的目光,沈寒熙略略一思索,忽然就明白了苏麦禾因何而叹气。 女人啊。 他心中有些好笑。 尤其是看到苏麦禾垮着肩膀焉头耷脑的模样后,沈寒熙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这半身残破之躯,若能换她片刻欢喜,倒也算是还有点作用。 权当是补偿她因为他而受到的无妄之灾吧。 心中这么想,沈寒熙便轻咳一声,看向苏麦禾:“夫人。” 虽然生疏,但还算自然。 苏麦禾:“……” 焉头耷脑的人猛地抬起头,并且缓缓瞪圆眼眸,清澈黑亮的凤眸中铺满震惊。 她刚才听见什么了? 沈寒熙居然叫她夫人?? ……这人该不会突然高烧神志不清说胡话呢吧?!! 手随心动,苏麦禾立马要去摸沈寒熙的额头,结果让沈寒熙提前给预判到了,就势握住她的手腕,说道:“让你受委屈了,夫人。” 目露自责,且吐字清晰,这回苏麦禾听清楚了,并且迅速领悟到沈寒熙这么叫她的用意。 他是在给她撑腰,成全她的小虚荣心! 苏麦禾愣住,目光呆呆地看着沈寒熙,鼻头忽然酸涩的厉害。 抛开原主不谈,单就她个人来说,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为她舍得的人。 犹记得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在读小学,同桌是个小霸王,往她书包里塞死老鼠,她放学回家打开书包,突然摸到一只死老鼠,吓得惊声尖叫。 卧室里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爸妈听到动静,出来问清楚原因。 一个给了她一巴掌,说多大点儿事,也值得她半夜鬼哭狼嚎扰民; 一个拒绝帮她出头,说因为书包里被塞了只死老鼠就要去学校找老师主持公道,纯纯是丢人现眼,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家里多看几集电视剧。 没有人知道,因为那只死老鼠,她连着做个大半个月的噩梦。 因为那只死老鼠,她对老鼠这种生物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到现在还谈鼠色变。 可是现在,沈寒熙却为了她…… 苏麦禾用力咬住嘴唇,但却控制不住不让眼圈泛红。 她这模样落在两个衙役眼中,妥妥的就是受了委屈。 再想想沈寒熙的那句“夫人”,两个衙役皆是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寒熙,仿佛在说你怎么娶了一个乡下寡妇做老婆。 不过很快,那个话最多的衙役便顾不上嘲讽沈寒熙了,心里眼里都只剩下惊慌。 获了罪的将军也是将军。 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居然敢调戏将军夫人…… 再想想沈寒熙的威名,那衙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对沈寒熙道:“误会误会,刚才的事都是误会……是小的有眼无珠,惊扰到将军了,还请将军恕罪!” 谄媚的嘴脸跟刚才的高高在上判若两人。 沈寒熙撩起眼皮扫了衙役一眼,“你惊扰到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夫人。” 语调平静,没有流露出喜怒。 可衙役硬是从中听出了杀气。 那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觉笼罩全身,衙役这下是真要吓尿裤裆了,很没出息的就给苏麦禾跪下了。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将军夫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求将军夫人大人大量个,饶了小的这一次,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 说完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哪怕地上铺了油毡布,那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的响亮。 没几下,那衙役的脑门便红肿起来。 这是苏麦禾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阶级的威力。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她心头蔓延开,最终凝聚成一种名叫失落的情绪。 果然是身份悬殊啊! 她一点都没了要在这个欺负了她的衙役面前扬眉吐气一把的兴趣。 “你也是秉公办事,谈不上冒犯。” “我这里粗茶淡饭的,不好招待客人,就不留二位大人了。” 意思:快走吧。 快要吓尿裤裆的衙役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后爬起来就跑。 他那个同伴动作比他还迅速,在苏麦禾不留客的话音刚刚落地,他同伴便抱拳说了句“告辞”,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眼睁睁地瞧着同伴一溜烟没了踪影,心里面郁闷极了。 平日里称兄道弟,真遇到事了,狗屁都不是。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沈寒熙冷冰冰的目光便不悦地扫了过来。 那衙役打了个哆嗦,再顾不上郁闷,也爬起来往外面跑。 院子里,被一脚踹飞出来的江水生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一把抓住那衙役的胳膊。 “别走!”他吐出一口血水,指着沈寒熙道,“这个人,他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将军了,他现在就是个犯人!” 第127章 自顾不暇 试问哪个大将军会被发配到码头上干苦力? 都混到要服役的地步了,比他这个秀才还不如,还在他面前猖狂个什么劲儿? 江水生眼神阴鸷。 他甚至觉得沈寒熙进来二话不说先一脚把他踹飞出去,就是顾虑他知道的太多,容易坏事,所以才提前把他踢出去。 可他人虽然被踹飞了出来,但是厨房的门打开着,他看见了里面的情形,也听见了里面人的对话。 现在,他揭穿了沈寒熙,并且得意扬扬,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自动勾勒出沈寒熙被两个衙役五花大绑住的情形。 犯人就是犯人,敢在衙役面前装大尾巴狼,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结果江水生眼中的兴奋还没来得及形成,被他抓住胳膊的衙役便一把甩开他,并且咬牙低声骂他。 “蠢货!我看你是读书读傻掉了!” “里面那位是圣人亲封的伏波将军,你别看他现在获罪落难了,可是圣人并没有下旨剥夺他的封号,那他现在就依旧还是大将军!”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在他面前,别说是你我了,就连我们的县太爷,在这位面前都只有站着端茶倒水的份儿!” 获罪了,但却没有被剥夺封号,这是本朝自开朝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先例。 可见圣人心中还有这人的位置。 这样的人物,东山再起是早晚的事,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得好,免得将来被秋后算账。 衙役虽然只是个小衙役,连正经皇粮都没吃上一口,属于编外制人员。 这样的人放在苏麦禾那一世有一个统一的名称:临时工。 可他们办公的地点在县衙,对官场上的那一套门道还是有所了解的。 至少比江水生这个从未接触过官场的人了解得多。 当然,获取信息的途径也比江水生多。 比如,京城里来的那位周员外,某日在跟他们县太爷喝酒时,就曾暗中提醒县太爷说虎落平阳依旧是虎,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这头落在平阳上的虎,除了面前这位大将军,还能是谁? 万万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居然敢跑到老虎的面前耍威风! 该死的乡下秀才,简直要害死他了! 一想到后面有可能被清算,衙役现在看江水生就仿佛看仇人一般,恨不能把人摁地上打一顿才好。 可他就只是个小小的衙役,还不敢将拳头挥舞到秀才公的身上去。 他只能气哄哄的甩开江水生,扭头就走。 江水生被甩得脚下直踉跄,险些再次摔个狗啃屎。 等他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影,两个衙役早跑得没影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少年人响亮的大嗓门。 江水生一听见这声音,面色就变了,待看见出现在院门口的肥胖身影,他全身神经都紧绷起来,再不敢在苏麦禾这里多留,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因为来的人是司少亭。 这可是码头上的活霸王,爹娘和兄长皆是身份不菲,除此之外,这位这还有一个当王妃的亲姐姐。 关于司少亭的家世,早在码头上传开了,江水生也听说了。 他还没头铁到敢硬上前招惹的地步。 就好像现在,他因为跑得太急,门口那里被司少亭撞了下肩膀,直接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地。 可他爬起来后,一句怨言不敢说,还反过来给司少亭连连赔罪。 “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这么毛毛躁躁……以后走路看着点儿。”司少亭还有事,不耐烦跟他黑虎阿福,挥手将人打发走。 也就是他还不知道江水生刚才干的事儿,倘若知道了,就不是把人打发走这么简单,而是打走。 他一进来就闻到了厨房里面飘出来的香味,乐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上去。 “好香啊!” “让我闻闻锅里面都有些什么!” 说着,他便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细数起来,各种食材一一从他口中蹦出,连玉米面贴饼都没漏掉。 苏麦禾听得大感惊讶,司少亭这鼻子,都快赶得上狗鼻子了吧? 不愧是以会吃闻名京城的司家小公子。 苏麦禾啧啧称奇。 沈寒熙则好笑地摇摇头,问司少亭:“别光惦记着吃,回京这几天,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怎么样了?” 早在六天前,司少亭就请假回了趟家,因为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过寿辰。 此时听沈寒熙这么问,司少亭笑道:“查了查了,都查清楚了,除了你交代给我的那些事情,我还从皇祖母那里听到了一道内部消息!” 立志要吃遍天下美食的司小公子,一边说,一边探头往锅里面张望。 “我瞧着这铁锅炖大鹅应该到火候了吧?沈大哥,要不咱们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谈?” 苏麦禾见他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忍不住笑道:“嗯,是到火候了,再继续炖下去就炖烂了。” 于是铁锅炖大鹅就从大铁锅里转移到了两口小铁锅中,一口就架在厨房,大丫二丫和江怀瑾,还有司少亭的小厮六子,四人个在厨房这边吃。 而另外一口小铁锅则架在了堂屋,苏麦禾和沈寒熙,还有司少亭,三个人在这边吃。 一边吃一边谈事情。 准确地说是司少亭一个人在吃,大吃特吃。 而苏麦禾和沈寒熙两人都在看司少亭搜集来的信报。 信报用的都是这个时代的繁体字,偏科生苏麦禾看得极为费劲,最后连蒙带猜,勉强算是看懂了。 她将信报递还给沈寒熙,叹息了一声,感慨道:“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俩,还弄这么多弯弯绕绕出来,也是够累的。” “各取所需罢了。” 沈寒熙将信报折叠起来,又丢进炭火炉里烧掉,然后看向苏麦禾。 “但这也是好事不是吗,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楚玉儿怕是没功夫来折腾我们了。” 县衙官署后院,楚玉儿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 她将信丢给丫鬟冬雪。 “你看,仔细的看,然后把信上的内容说给我听!” 丫鬟冬雪狐疑地接过信,看了几眼后,也是大吃一惊。 她连忙低下头去逐字细看。 第128章 生个孩子 其实信的内容并不长。 偌大一页白纸上面,只有短短两列字。 可就是这两列字的内容,冬雪却跟楚玉儿一样,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 怎么会这样呢? 国公爷居然让小姐和姑爷生个孩子出来,而且还是越快越好。 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写信人的急迫心情。 楚玉儿的两只脚像是踩在火床上,不停的来回踱步。 在跟谢安成亲之前,她已经嫁过两个男人了,并且跟第一任丈夫生过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为了生下这个女儿,她在产床上九死一生,险些丧命。 因此,当第一任丈夫以香火不能断为由,希望她再给自己生个儿子时,她果断地弄死了这个男人。 生孩子太可怕了。 那种可怕经历过一次就足够让人心惊,她一点儿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一面说如何如何爱她,一面又不顾她的生死,逼着她给自己生儿子传宗接代,可见那些宣之于口的爱有多么虚假。 这样的丈夫不杀了还留着干嘛? 后面她又嫁了一次。 这个丈夫倒是没有逼她给自己生孩子,可这个丈夫却背着她,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外室。 等她发现这一切的时候,那四个外室有三个挺着大肚子。 一边享受着她带来的好处,一边在外面养其他女人,这样的男人更该死。 于是她又弄死了第二任丈夫,连同第二任丈夫养在外面的那四个外室。 再后来,她遇上了谢家的嫡长子,谢安。 虽然这个谢安是假的,但是相貌生得好,体格也壮实,对她更是温柔体贴。 还有一点就是,她连着死了两任丈夫,而且还都是“横死”。 杀人犯法。 哪怕她贵为国公府嫡女,也不能由着心意随便杀人。 她前面那两任夫君,死在她手下,但是死因都做了伪装,一个死于酒后坠湖溺水而亡,一个死于马车坠落山崖。 她逃脱了杀人的罪名,但也因此背上了一个克夫的恶名。 身上背着这样一个恶名,就问哪个世家贵族还敢再娶她进门? 倒是也有人敢头铁上门求娶,可这些人要么是落魄家族的庶子,要么是穷得叮当响的穷书生。 更甚者,居然还有比她爹年纪还大的老头儿。 这些人,都是冲着她的家世来的,她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被人利用,且她爹也不允许她嫁给这样的人。 因为如此低嫁,有辱他们国公府的门楣。 直到遇上谢安。 末流贵族家的嫡长子,家世虽然比不得她,但谢家在京中好歹也能排进贵族行列,配她倒也勉强合适。 再一个,谢安对她成亲后不生育的条件一口答应,甚至还立下重誓,除非是她主动,否则他绝不强求。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她和谢安已经成亲三年了,这三年中,谢安从来没有说过让她生孩子为他们谢家传宗接代的话,更没有在外面养不三不四的女人。 她对谢安很满意。 哪怕知道谢安并非真的谢安,她也乐于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现在,父亲却说让她和谢安生个孩子,甚至还用上了“务必尽快”这样催促的字眼。 ……父亲这是疯了,还是被人控制了? 楚玉儿更倾向于前一种可能,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控制得了她的父亲楚国公。 哪怕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看完了没?信上说了什么?!” 楚玉儿焦灼地催促,整个人都被一种烦躁的情绪笼罩住。 她迫不及待地想从另一个人那里确认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身边的丫鬟经常更换新面孔,可不管其他丫鬟怎么更换,冬雪的位置却始终没有被替代。 能做到这一点,冬雪自然有她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便是善于察言观色,足够了解楚玉儿。 比如现在,冬雪就从楚玉儿的话语和神情中,判断出了楚玉儿心里在想什么。 她迅速稳住心神,并且调整了下情绪,才把信上的内容说给楚玉儿听,并且确定了那封信是楚国公在清醒状态下写出来的,依旧是信上的字迹横平竖直。 然后抢在楚玉儿爆发之前,冬雪又语速飞快地进行安抚。 “国公爷处事一向深谋远虑,他这样做,一定有他这样做的道理,并且也一定会有相对应的安排,肯定不会让小姐冒着生命危险去生产!” 楚玉儿受不了生产之苦,也对生产有阴影,这一点,身为父亲,楚国公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了,又怎么可能会不管呢? 冬雪道:“小姐,您先别着急,我们再等等。” 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楚玉儿气得抓狂,并在当天打残了一个端茶丫鬟后,才勉强稳住心头的火气。 好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不算很长。 没等第二个丫鬟惨遭凌虐,楚国公的第二封信就到了。 跟着信件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妇人。 楚玉儿认得此人,此人的丈夫是宫中太医,她本人也出自杏林世家,因受女子身份所束缚,无法像男子一样大展拳脚。 但实际上她的医术,并不比她那位在宫中担任太医院院首的丈夫差,甚至可能还要强上一些,尤其是在看妇人病这一块。 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夫人和小姐,身上若是有哪里不爽利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她。 楚玉儿第一次生产时大出血,就是她给救回来的。 面对曾救过自己性命的人,楚玉儿愿意摆出恭敬态度。 她扶着老妇人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奉上一杯热茶,这才问道:“青姨,是我父亲派您老来的吗?” 老妇人姓秦,单名一个青字,外面人都叫她青娘子。 但因为她救过楚玉儿性命,楚玉儿便唤她青姨,除了恭敬,还能显得亲热些。 青娘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楚玉儿。 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继上一封信的三天之后。 然而两封信送达的时间,中间只隔了一天时间。 可见青娘子带着这封信,一路上有多赶。 楚玉儿飞快地将信上的内容看完,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那个鸠占鹊巢的丈夫,居然救了太子! 那可是下一任国君啊! 他怎么那么好命! 楚玉儿感觉像是在做梦,整个人都是懵懵的,信从手里滑落了也不自知。 青娘子显然也早知道了信上的内容,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又丢进旁边的炭火盆里,看着那薄薄一页纸化成灰烬,方才拉过楚玉儿的手给她把脉。 青娘子一边给楚玉儿把脉,一边开口劝她。 “女子生产的过程虽然凶险,但这种凶险也不是不能提前预防。” “你前面已经生过一胎了,如今再生第二胎,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再由我在一旁给你把关调理,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玉儿,你既然唤我一声青姨,那我便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贴心的话。” “夫妻之间,还是有个孩子比较好,孩子是你们之间的纽带,有这根纽带在,你们之间的关系,才能更加牢固。” “尤其是现在,谢安救了太子,等将来太子继承大统,他就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国公爷。” “等他成为国公爷,你觉得他,还能再像现在这样迁就着你吗?” 楚玉儿仔细想了下,悲观地摇了摇头。 谢安现在对她百依百顺,万般迁就,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家世不如她。 可一旦双方的家世摆在同一个高度上,谢安怎么可能还会甘心在她面前低头? 而青娘子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楚玉儿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就听青娘子道:“还有件事情,你父亲没在信上提及,因为此事事关重大,那就是:你们楚家一脉过于庞大了,有不少族中子弟仗着身份,在外面横行霸道,大肆敛财,甚至将人命当儿戏,在圣人眼中,已然成了一颗毒瘤。” 既然是毒瘤,自然就要下狠刀挖掉,不然就会越养越大。 龙椅上面坐着的那位,原本就是从毒瘤围攻中厮杀出来的主儿。 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腥风血雨,又怎么会让子孙后代再经历一次? 现任国君会在卸任之前,将这些毒瘤挖掉,然后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国家,交给下一任国君。 届时,国公府遭到清算,走下坡路,而谢安却因为救了太子,扶摇直上。 这种情况下,谢安的身边,还能再有她的位置吗? 楚玉儿想到那情形,忍不住就浑身汗毛直竖。 她喃喃道:“我了解谢安这个人,他这个人看似和风细雨,其实心狠手辣,倘若真有这一日,他定然要把曾在我这里低过的头,全都抬起来……他会折磨死我的!” 青娘子见她这个时候,想的还只是个人的处境,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摇头。 国公府没落了,可是国公府的女婿却在扶摇直上。 有这样一个女婿在,即便不能保全所有楚家子弟,但至少国公府这一脉还是能保住的。 这个时候,楚玉儿不去想怎样稳固和谢安之间的关系,利用谢安保住国公府,居然只一个劲儿的担心谢安会不会报复她。 ……未必有点自私了些,还很愚蠢。 毕竟楚国公都给出了解决之法,可她愣是瞧不见。 可她和楚玉儿之间毕竟不是真的血亲关系,即便真是血亲关系,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 所以,青娘子很谨慎,她没将心里面的鄙夷表现出来,而是委婉地又提了遍楚国公那个解决之法。 “等你有了谢安的孩子,你们之间才算真的有了羁绊。” “哪怕是看在孩子母亲的份上,他也不会不管你。” “你甚至还可以用孩子牵制他。”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明了,楚玉儿终于听懂了。 生孩子。 生下一个有着谢安骨血的孩子。 这样,当谢安脱离掌控时,她才不至于毫无胜算。 可楚玉儿妥协了,青娘子的神情却凝重起来。 她又给楚玉儿把了一次脉。 这次她没有再说话,全身心地投入。 过了好一会儿,青娘子才收回搭脉的手指,问楚玉儿。 “我给你的那道避孕方子,你是不是换掉了?” 第129章 龙精虎猛 楚玉儿对生产这事有阴影。 每次房事后,她都会服用避子汤。 而这道避孕的方子,正是青娘子开给她的。 闻言,她连忙说道:“青姨给我开的那道避孕法子极有效,且药性温和,不会伤害到身体,我并不曾换过!” 听她这么说,青娘子的面上露出狐疑之色,让楚玉儿将药拿来给她看。 冬雪连忙跑进里屋,搬出一个木匣子。 里面装着好几个药包。 青娘子随手拿出一个药包拆开,一一查验里面的药材。 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药材,甚至连份量都没有偏差。 难道是她刚才诊脉诊错了? 青娘子的眉头紧紧皱起,尽管她认为自己诊错脉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又为楚玉儿把了一次脉。 一模一样的结果。 青娘子沉默地望着木匣子里的药包,神情愈发地凝重了。 楚玉儿终于意识到什么,心中哆嗦了下。 她白着脸问:“青姨,我的身子,是不是出了问题……我不能再生了,对吗?” 青娘子沉默地点点头。 楚玉儿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 青娘子将她扶起来,问:“这避子的汤药,你多久服用一次?” 楚玉儿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她咬住嘴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除了月信的那几日,基本上每天都要服用一次,偶尔……因为间隔了时间,会出现一日两三次的情况。” 青娘子倒抽一口冷气。 所谓避子汤药,都是房事后服用。 一天一服,代表一天一次的频率。 可一天服用两三次…… 谢家的那位嫡长子,居然如此龙精虎猛的吗?? 青娘子觉得不可置信。 但她也由此找到了出楚玉儿身体受损的原因所在。 她给楚玉儿开的避子汤药方,虽然药性温和,但这种温和,也要建立在频次的基础之上来理解。 换句话说,三天服用一次,药物对身体带来的伤害数值可以忽略不计,可一天三次的话,那没办法再忽略了。 是药三分毒,何况还积少成多。 青娘子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慨谢安身子骨壮实,还是该鄙夷对方纵欲过度。 她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保守之人,到现在还没往其他方向联想。 而知道根源的楚玉儿,身体再次摇摇晃晃起来,有种射出去的箭最终全都回旋着扎进自己身体的绝望。 谢安的身子骨确实不错,但也还没壮实到能让她日日索取,甚至是一天索取三次的程度。 实际上,谢安对这方面还是很克制的,一个月跟她也就能有个七八次的样子。 至于其他时间,全是她在外面打野猎来的野食。 可这些显然没办法跟青娘子言,青娘子也没往这方面想。 世家贵女,再不堪,也不至于淫,荡至此。 她安慰楚玉儿:“避子汤药以后是万万不能再喝了。你身体底子好,我先帮你调理一番,兴许还能调理过来。” 楚玉儿无力反驳,也不能反驳。 她以带着青娘子外出散心为由离开县衙官署,然后住进了距离县衙官署一百里之外的一座农庄。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疗养,是为了避开谢安,毕竟疗养就少得要日日煎药喝药,届时谢安若问起来,不好回答。 再一个,农庄距离府城比较近,快马进城也就小半日的功夫,方便购置药材。 楚玉儿就在这里开启了她的调养身体之路,为早日怀上谢安的骨血而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汁。 青娘子则在帮她调理身体之余,得闲给楚国公写了封信。 她将楚玉儿身体受损,有可能无法再孕育子嗣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国公。 鸡蛋不能都装在一个篮子里头,还是要提前做好两手准备才算稳妥。 反正楚国公也不是只有楚玉儿这一个女儿。 攀附上一座强大的靠山不容易。 在不将自己牵连进其中的情况下,青娘子并不希望看到国公府倒台。 因为那样,她又要辛苦去找下一个靠山了。 楚玉儿走的很匆忙,匆忙到都没能等谢安从外面回来。 至于具体去向,楚玉儿更是没留下任何信息。 她匆匆离开县衙官署,就是要找一个谢安不知道的地方好暗中调养身体,如果告诉谢安她的去向,那她又何必离开呢? 可楚玉儿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离开,后脚谢安那里就得到了消息;等她在农庄安排好住下,谢安的人已经查到了农庄的所有信息。 “农庄的主人也姓楚,隶属于楚家旁支一脉。” “夫人和那位青娘子住进去后,便第一时间派人去府城药铺采购了不少药材。” 回来汇报消息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后,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从药铺掌柜那里打探来的药材名目,请大人过目。” 谢安原本不认识字。 爹娘不喜欢他,只会把他当牛马使唤,他自然也就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 那个他亲手埋葬在山崖下的真谢安也不认字,被恶毒下人偷偷调包抱走的世家小少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过着跟他一样被当做牛马使唤的苦日子。 可谢家的嫡长子怎么能大字不识呢? 所以,当他成了谢安后,他便主动要求读书认字,并且十分珍惜这份能够蜕变的机会。 现在的他,不说满腹诗书,也能简单的吟诗作赋,读书认字更是不在话下。 并且尤其喜欢读各类医书。 因为他的妻子,那个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女子,就是个喜欢钻研医术的人。 每每捧起医书,就仿佛她还在自己身边一般。 前来汇报消息的下属又道:“据我们的人说,这些药材都是为夫人准备的,夫人每天要喝下不下于三碗的汤药……大人,要不要将药方请个懂医术的大夫瞧一瞧?” “不必了。”谢安摇头。 他不是很懂医术,但他有一颗善于记忆的脑子,并且读过的医书也足够多。 他只粗粗扫了眼那些药材的名目,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这些药材所对应的症状。 再想想楚玉儿房中那满满一匣子的避子汤药,以及每次房事时,他悄悄抹在楚玉儿身上的东西,便能猜出楚玉儿为何要避开他偷偷喝药了。 他救了太子一事,楚家那边应该是听到了风声。 他即将成为下一任国君跟前的红人,他那个好岳父应该是担心他翻身后会脱离掌控,所以才想让楚玉儿赶紧给他生个孩子出来。 可楚玉儿为了逃避生产之苦,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服用避子汤药。 那避子汤药确实温和,但不能服用的过于频繁。 可楚玉儿除了他这个丈夫,在外面还有数不清的野男人。 过于频繁地服用避子汤药,再加上他暗中抹在楚玉儿身上的东西,双重作用下,楚玉儿早就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了。 想生下他的孩子? 做梦去吧。 “把我们的人叫回来吧,不必再盯下去了。” “是!” 属下恭声应道,正要退下,谢安又把人叫住。 “撤回来的人,放到码头那边去,你也过去,关注着码头上一家食铺的动态。” “保护好食铺里的女主人,以及她三个孩子的安全,这是你的任务。” 下属迟疑了一瞬,还是请示道:“那,男主人呢?” 谢安蹙起眉头,冷声给出答案:“不相干的人,不必管。” “是!” 属下退下。 这次他没有再被叫住。 只是姜澄没有想到,他才刚过去,就有了用武之地。 江家老宅院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瞧热闹的村民,不时的还能听到老妪高亢的叫骂声。 用的是本地的方言。 姜澄这个京城来的人,听得不甚明白。 他向旁边的人打听。 “大娘,里面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要常驻在码头上行保护之责,姜澄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身份:服役的役夫。 他现在也的确一副役夫打扮,穿着的衣衫还算体面,但身上鞋上都是泥点子。 所以,哪怕他说着一口官话,村民们也没有多想,自动将他归类到了在码头上干活的役夫行列。 听他这么问,那大娘立马大着嗓门说:“这家的女主人不要脸,前头的男人死了,她自己改嫁不说,还强行霸占了她前头婆婆家的老宅!” “老婆子我活到这把岁数,就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小兄弟,你也是在码头上做活的吧?我跟你说啊,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再来这家吃饭了,这家的女主人心脏,做出来的饭菜能干净的了?仔细她往饭菜里面吐口水!” 第130章 天上飞 为了显示愤怒和不屑,苏大娘说完,还吐了口老痰到地上。 距离姜澄的脚尖只有不到一寸半的距离。 随地大小痰,这在乡下是经常见到的事情,不会有人为此大惊小怪。 但姜澄不是乡下人,他在京城长大。 望着脚尖前那滩绿黄色的秽物,姜澄险些没恶心吐。 偏苏大娘还跟眼瞎了一般,看不到他抽动的嘴角和隐忍的愤怒,继续跟他喋喋不休。 全是说苏麦禾如何如何不好的话,唾沫横飞,干劲儿十足,感觉能一口气说上三天三夜不停歇。 手腕上那个明晃晃的大金镯子能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姜澄的忍耐值终于飙升到了极限,在苏大娘转身又跟其他人继续叭叭叭时,他一脚将人踹飞升天。 大人说,要他保护食铺女主人的安危。 这老虔婆四处编排食铺女主人如何如何不好,有煽动他人攻击女主人的嫌疑,间接威胁到了女主人的安危。 保护女主人,这是他来这里的首要任务。 执行任务的姜澄面色淡定,丝毫没有他一个在武学榜上也能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居然脚踹一个乡下老妪的心里负担。 院子里,江老婆子短暂喘了口气后,又对苏麦禾展开了新一轮的谩骂。 “当初分家,我是看你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可怜,没处落脚,这才好心把我家的老宅借给你们暂住。” “哪曾想好心喂了中山狼,你不知道感恩我们对你的好,还使用下作手段,悄悄把我家的老宅子给霸占了!” 关于这点,江老婆子的底气相当足,因为江老爹指天发誓说他绝对没有配合苏麦禾做房屋过户一事,他甚至对此毫不知情。 可房屋偏偏就被过户出去了。 契书上面甚至还盖着官府的大红印章。 江老婆子气得够呛,坚持认为是苏麦禾使用下作手段搞的鬼。 所以今天,她便杀上门来了。 苏麦禾对此一点都不惊讶。 乡下人对房屋地契这类东西本来就没有太强烈的意识。 很多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宅子,也没想过要去官府备案办理契书。 这也是她只需要拿着村长开具的证明文书,以及几个村民的联名担保,就能把房屋地契办下来的原因。 当江家老宅还只是一个废弃的破房旧屋时,江家人不介意让她带着孩子们在这里落脚。 但是现在,这座曾经瓦破门歪,门前台阶石上趴满青苔,门内屋檐下拉着蛛网的破房子,被她拾掇出来了。 不说焕然一新,但也比村里很多人家的房子看起来都要好上一些。 院子大,房间多,山泉水直通厨房屋檐下。 这还只是居住环境这一块。 再说宅子价值这一块。 她借着朝廷在运河边修建码头的东风,开起了一家食铺,每日的营收不知道让多少村里人眼红羡慕。 老宅的价值这个时候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等后面等码头修建起来,这里势必会成为东西两个村子,甚至是方圆百里内最热闹的地段,到时候老宅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江家人都能干出卖儿媳卖孙女的勾当来,如今这么大块肥肉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他们能忍住不上嘴咬才怪呢。 可惜,肉虽香,但却包了铁,江家人又少长了一口铁齿铜牙,也就只能上门闹腾闹腾她。 但是这种闹腾也是够让人心烦的,苏麦禾已经忍过一次了,这次她没打算再忍。 她低头在江怀瑾耳边交代了一番。 小家伙点点头,从角门那里出去,甩开两条小短腿往码头那边跑去。 民怕官。 码头上今天刚好就有官过来。 还是本县的县令老爷。 更巧的是,县令老爷今天还要在她这间食铺里吃饭。 司家小公子司少亭做东请客。 主意是沈寒熙给出的。 一切都是临时性的决定。 苏麦禾也是在江老婆子上门闹腾前几分钟,才收到的这个消息。 一开始她还奇怪沈寒熙的这个举动,现在她了然了。 沈寒熙应该是瞧见了江老婆子,并且预判到江老婆子要做什么,所以他才会让司少亭出面请县太爷吃饭,并且将吃饭地点安排在她这里。 还是那句话,民怕官,江老婆子再不讲理,也不敢在县太爷面前耍横。 苏麦禾甚至还有个猜测,猜测沈寒熙是想利用这次机会,来个一劳永逸,直接把江老婆子弄到县衙大牢里面关起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此时,县令大人已经参观完了码头的修建情况,并且对成果很满意。 “差事办的不错,等码头正式完工,本官给你请功。”县令大人拍着陈武的肩膀许诺。 陈武闻言大喜,连忙感激道:“多谢大人提携,多谢大人提携!”顿了下,他又补充道,“说起来,这次劳工和役夫们能无病无灾的,还要多亏了苏娘子开的那间食铺呢。” 县令大人闻言一愣,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陈武道:“大家干的都是体力活,吃饱肚皮才有力气干活,也只有吃饱了肚子,大家的身体才能强壮起来,以抵抗冬日的严寒,河泥的冰冷,可官府提供的饭食……” 陈武没有直接说官府提供的水煮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猪看了都要嫌弃地直摇头。 但他话未说透,意思却已经传达出来了,县令大人若有所思,明白过来。 官府提供的饭食,吃不饱肚子。 连肚子都吃不饱,又哪来的力气干活?更不要说抵抗伤病了。 可上头拔下来的伙食标准就是那样,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让他自掏腰包养活几百号人吧? 这个口子不能开,毕竟劳役年年有,他养活了今年这一批,来年就得养活下一批,然后是下下一批……简直无穷尽。 而且,他要是敢开这个先例,倾家荡产还是其一,其他县令也会对他同仇敌忾,毕竟有句话叫做“你看人家”。 好在码头上开了家食铺,解决了官府供应的饭食差的问题。 还没见到苏麦禾本人,县令大人就已经对她产生了好感。 码头能顺利修建,这也是他的功绩。 他跟陈武打听道:“我听司家小公子说,那家食铺的老板厨艺极好。” 陈武立马点头说道:“对,苏娘子的厨艺确实好,主要是苏娘子还为人善良,除了正常售卖的饭食外,她每天还会熬上一大锅骨头汤,免费给那些没钱买饭的人吃!” 凌风刮骨的寒冬,一碗热汤太重要了。 有了热汤,冷冰冰的饼子撕碎了泡进去,就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饼。 这下县令大人对苏麦禾的感官更加好了。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个小童哇哇哭着往这边跑,嘴里面还大叫着“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第131章 看好戏 青天白日下,竟然还能出现打死人的情况。 县令大人原本晴空万里的脸,立马变得阴云密布。 他也不等陈武,径直朝大喊着“打死人啦”的小孩走去。 “小朋友,跟爷爷说说,哪里打死人了?”县令大人拦住小孩问。 担心吓到小孩子,他尽量将脸皮放松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板正吓人。 语气也很温和,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江怀瑾看了他一眼,果然没害怕,小手指着河岸边的房子道:“那里!我家!” “你家?”县令大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时,陈武也落后一步追上来了,他忙说明道:“大人,那里就是苏娘子开的食铺。” 又低下头问江怀瑾:“怎么回事?你家出什么事了?谁在你家里打架?” 江怀瑾道:“是我奶,我奶不让我们家开铺子!” 县令大人一听,脸色顿时更加阴沉了。 他刚才还在感慨幸亏码头上有家食铺,解决了劳工和役夫们饭食差的问题。 结果转头就有人去食铺里闹事,还想把食铺关停,这不是存心要跟他对着干吗? 县令大人面沉如水,招呼都没跟陈武打一声,便一个人大跨步地往食铺那边走去。 陈武连忙抬脚跟上去。 两个大人好像都忘记了江怀瑾小朋友,江怀瑾好像也不希望他们记起自己。 他原地蹦起来雀跃了下,又迈着小短腿去找沈寒熙。 老宅这边,江老婆子还在唾沫横飞,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个人性物体正朝她袭来。 人形物体不是其他,正是被姜澄一脚踹飞升天的苏大娘。 苏大娘这一辈子的视野都这么开阔过,以至于她人在天上飞都吓得忘记了要惊声尖叫。 可苏麦禾看见了。 院子外面聚集的村民也看见了。 但村民们就跟苏大娘一样,居然谁也没有因为看见人在天上飞这样的奇观而惊声尖叫。 更不要说提醒江老婆子“赶紧躲开”、“危险”之类的话了。 苏麦禾甚至还在有些人的脸上看到了兴奋。 ……有意思。 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失道者寡助吧? 江水生为了笼络村里人的人心,大手笔的赔偿给了苏大娘一个黄金手镯。 然而架不住江老婆子仗着他这个秀才儿子的势,天天跟只螃蟹似的在村里面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挥舞着大钳子夹谁一下,而被她夹到的村民,也没能像苏大娘那样,幸运地得到一个黄金手镯做补偿。 找到江水生面前,江水生也只会说些中听不中用的话,一个铜板的赔偿都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由黄金手镯笼络起来的人心就又开始不稳了。 尤其是在面对江老婆子的时候。 就好比现在,哪怕村里的狗遇到危险,村民们也会好心跺跺脚提醒一下,可这会儿就是没有人提醒江老婆子一下。 苏麦禾本来就没打算跟江老婆子撕,这会儿就更加不会动手了,她甚至连回骂的兴趣都都没有,直接抱起手臂等着看大戏。 她没等太久,在江老婆子骂得正兴起时,苏大娘飞过来了,然后再直直地往下坠。 下方着陆点:江老婆子的脑袋。 这个时候,苏大娘终于回复了发声功能,吓得扯开嗓子“嗷嗷”叫。 突然听见有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响起,将江老婆子的骂声一顿,她下意识地仰起头往天上看。 下一瞬,江老婆子也嗷嗷叫起来,挥舞着胳膊喊:“走开,走开……别往我身上砸!” 可就是不知道躲一躲。 于是天上掉下来的苏大娘和地上站着的江老婆子,就结结实实地撞成了一团。 苏大娘在上,江老婆子在下。 好在江老婆子身上的肉够厚实。 但她也被砸得够呛,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好半天才爬起来。 一爬起来就骑在苏大娘身上打。 这下更加没苏麦禾什么事情了,她和其他村民一样,兴致勃勃地看好戏。 “大妹子啊,这不怪我,是有人踹我,真的有人踹我!” 苏大娘不敢和江老婆子对打,她只有抱头嚎叫的份,接连挨了江老婆子好几个巴掌后,苏大娘急了,扯着嗓子喊:“我本来是要来帮你的,你是儿媳妇勾搭的野男人背后偷袭我!” 苏麦禾:“……” 院子外面站着的姜澄。 两人顿时齐齐黑了脸。 江老婆子闻言却是精神一振,也不跟苏大娘厮打了,连忙问道:“野男人呢?野男人在哪儿!” 鼻青脸肿的苏大娘立马抬手指向姜澄:“是他!就是他!” 姜澄:“……” 他想再上去补一脚。 可惜他动作慢了点儿,不等他抬脚,胳膊就被只大手掌握住。 扭头看过去,迎面就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不是别人,正是沈寒熙。 姜澄是领着任务来这里的,自然提前就认过沈寒熙这张脸。 曾经的大将军。 现在是女主人的男人。 他不解地望着沈寒熙问:“你妻子被人欺负了。” 沈寒熙点头:“嗯,我知道了,县令大人会给我们主持公道的。” “县令大人?”姜澄眯起眼眸,望向正快步走来的白发老者,他瞬间就领悟到了沈寒熙话中的意思。 院子里那个满嘴喷粪的老虔婆,一口一个咬定女主人是使用下作手段勾搭上县太爷才弄来的房屋地契。 如今县太爷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院子里,江老婆子自以为抓到了苏麦禾天大的把柄,兴奋地叫嚷道: “我就说你不正经吧,先是勾搭着衙门里的县令老爷侵占我家的老宅,现在又勾搭野汉子打人!” 县令大人一来听见的就是这话,本来就黑的脸更加黑了。 可恶老妪,居然侮他清白! 已经满头白发的老县令气得浑身哆嗦,跟他一块儿来的主薄也直摇头,挥了下手。 下一瞬,两个衙役便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江老婆子的胳膊。 “干嘛干嘛?你们干嘛要拿我?我……” 剩下那句“我是秀才老娘”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间。 江老婆子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两个身穿官服的衙役。 第132章 我能不能去告她? “二位官爷,我,我犯啥事了吗?你们为啥要拿我啊?” 刚才的不可一世消失殆尽,江老婆子转瞬间就变得低声又下气。 嘴脸近乎是谄媚。 上一次她来苏麦禾这里大闹,半点儿便宜没捞着不说,还险些被抓起来蹲大牢。 虽然小儿子站出来替她挡了灾,但江老婆子还是对这些身穿官服的人产生了阴影,看见了就本能地畏惧。 两个衙役绷着脸不理她,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江老婆子登时疼得哎哟哎哟叫。 县令大人背着手上前,示意两个衙役轻点儿,两个衙役这才把力道收起一半。 但是依旧没有松开江老婆子。 县令大人也没有要进一步体谅江老婆子年纪大了的意思。 敢背后造谣他,他没让手下人折断这老妇的胳膊,已经是他为官仁慈了。 他上下扫了江老婆子一眼,问:“老人家,先不说你犯了什么事,咱们先说说,你因何要来别人家里大吵大闹。” 江老婆子被反剪着胳膊,虽然两个衙役松了些力道,可用了几十年的老胳膊,到底不如新胳膊灵活有韧劲儿。 她是没见过县令大人的,但她见县令大人和颜悦色,不像那两个衙役穷凶极恶,便提要求道:“我这胳膊快要被他们拧断了,官爷啊,你先让他们把我松开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再次加大的力道。 江老婆子疼得嗷嗷叫,立马老实了,赶紧说道:“不是我要大吵大闹,是苏氏这贱妇,她使用下作手段强占了我家的宅子啊!官爷你不知道,苏氏这贱妇,她勾搭上了……” “闭嘴!”县令大人忽然一声厉喝打断江老婆子。 他已经知道江老婆子下面一句要说什么了。 因为同样的话他刚才已经听过一遍了,心肝肺都现在还难受着。 主簿也不敢再让江老婆子满嘴喷粪,上前喝道:“女子清白事关重大,你这老妇人,张口就说他人如何如何,倘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是要被抓起来关大牢的……我问你,你有证据吗?” 他家老爷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家了,可不能大怒,万一气出个好歹咋整? 主薄目光严厉地瞪着江老婆子。 江老婆子一听拿不出证据就要把她抓起来坐大牢,胆气立马就泄了一大半。 她能有什么证据。 她甚至都知道苏麦禾手里的房屋地契书,是由村长开具说明文书,再由几个村民联名担保而办下来的。 因为江水生在知道苏麦禾手里有他们家老宅的房屋地契书后,先是去找江老爹,确认江老爹不知道此事后,他又去县衙打探,终于弄清楚了苏麦禾手里的房屋地契书是怎么来的。 正规得很。 一点儿猫腻都没有。 也正是因为太过于正规了,江家上下所有人,包括家里最聪明最出息也最有远见的江水生,也坚定地认为苏麦禾没有攀附上任何靠山,单纯是因为运气好的缘故。 所以江老婆子今天才敢过来大闹。 倘若真像她口中说的那样,苏麦禾勾搭上了县令大人,那她是万万不敢再过来找苏麦禾麻烦的。 都跟县令大人勾搭上了,她还过来找人麻烦,那她不是蠢吗? 她过来闹腾,纯属是打着恶心苏麦禾,弄臭苏麦禾名声的目的来的。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好查证不是? 想到这,江老婆子还是没有拗过内心深处的不甘心。 她说道:“这还要啥证据啊,她一个乡下妇人,要本事没本事,要门路没门路,就剩下一张脸还能看……她肯定是使用狐媚子手段勾引了县太爷,才哄的县太爷把我家宅子过户给了她!” 她说得信誓旦旦,就好像亲眼看见了苏麦禾勾引县令大人一般。 主薄再次摇摇头,觉得这老妇人应该是没救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县令大人环视圈众人,问:“谁是苏氏?” 苏麦禾收起看热闹的心思,上前回话:“官爷,是民妇。” 县令大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指着江老婆子问她:“这老妇人说,你跟本县的县令……咳,勾搭成奸,霸占了她家的老宅,可有此事?” “子虚乌有,胡编乱造,纯属诬告。”苏麦禾想也不想地便说道。 县令大人挑挑眉,略感意外地又打量了苏麦禾两眼,一个乡下妇人,居然会使用成语,关键是还没用错,难得啊。 再看看苏麦禾淡定自若的模样,县令大人对她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他点头“嗯”了声,说道:“那你说说看,你这房屋地契书,是如何而来的?” 苏麦禾道:“当初我和前婆家分家断亲的时候,原本是被前婆家净身出户赶出家门的,村长心善,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没处容身之所,于是就给我们争取来了这座废弃又无人居住的老宅。” 她补充道:“官爷,您别看这处宅子现在瞧着还不错,但是当初我和孩子们搬过来的时候,这座宅子门歪瓦破,后面是我又重新修整一番,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关于这一点,村里人都可以作证。” 围观村民纷纷点头,证明她说谎。 苏麦禾:“我男人虽然死了,但是他留下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男孩,孩子们也都跟着我生活,这种情况下,我们其实是有资格分房屋田产的,对吧?” 县令大人点头道:“没错。” 苏麦禾放心了,她继续往下说道:“分到老宅后,我担心前婆家人日后反悔,赶我们走,于是我就去县衙办了房屋地契书。” 苏麦禾说完,回屋取村长开的说明文书给县令大人看。 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不但有村长的签名,还有几个村民联合作保。 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县令大人又问江老婆子:“老妇人,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江老婆子傻眼了,她不知道有这东西在,因为江水生只说了苏麦禾手里的房屋地契书来途没问题。 至于怎么个没问题法,江水生却没有详细说明。 这时,得到消息的村长终于赶过来了。 跟他一同过来的还有几个村民。 正是在文书上签名联名作保的那几个村民。 这下江老婆子彻底傻眼了,她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哪知道这些嘛,她也没说呀!” 转头就又开始埋怨苏麦禾:“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你咋不早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制造你和县太爷有关系,好让我们都怕你!” 转眼就把自己从施害者,变成了受害者。 将倒打一耙玩得滴溜转,左右都是她有理。 苏麦禾都要气笑了,不想搭理,指着江老婆子请教县令大人:“官爷,这老妇人空口白牙污我清白,我能不能去官府告她?” 第133章 罪加一等 县令大人绷着脸点头道:“能。” 他冷冷地扫了眼江老婆子,说道:“不光是你,我也要告她。” 听说苏麦禾要去官府告自己,江老婆子一点儿都不害怕。 村里的人都喜欢说三道四,被人背后说道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就闹到官府去呀? 皇权不下乡,官府才不会官他们乡下人间这摊子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呢。 此时听说县令大人也要告自己,江老婆子“啊”了声,瞪着眼睛问:“你?你为啥要告我?我可没招惹你啊!” 岂止没招惹,她还很恭敬呢。 江老婆子觉得面前这位穿着体面的老头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她这样想,眼神和神态就将内心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了。 那种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直接摧毁了县令大人最后一丝耐心。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说道,“因为我,就是本县的县令。” 江老婆子:“……啊?啊!” 造谣造到正主跟前的江老婆子傻眼了,万万没想到面前之人就是县令大人。 一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 院子外面围观的村民则都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江老婆子口中的县令大人跟他们看到的县令大人完全是两代人。 可见江老婆子纯属就是在胡编乱造。 反倒是苏麦禾,对县令大人的身份一点儿都不意外。 能让陈武都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能指挥得动衙役,加之她早就知道县令大人今日就在码头上巡查,以及人群中按兵不动的沈寒熙,县令大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不过她还是跟众人一样,露出惊讶神色。 县令大人神情凛然,等四周的喧闹声小了些,他才看向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的江老婆子,沉声说道:“你污我清白,你说,我能不能追究你的责任?” 说完,再过三天就要过六十九岁寿辰的老县令,挺起因年老而自然佝偻下去的脊背,满脸愤怒地望着江老婆子。 他出仕晚,五十岁才算正式踏入官场,从一个小小的吏员,一步一步干到县令这个位置,凭的就是他踏实肯干,清正廉明。 他是准备带着这个美名干到致仕那一天的。 结果就在他任期将满的最后一年,居然跳出个老妪要毁他美名,这能忍? 县令大人问身边的主簿:“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名?要如何惩处?” 主薄恭声回道:“按照我朝律法疏议,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可定其为诬告罪和诽谤罪,以诬告反坐制进行惩处。” 担心江老婆子听不明白,主薄还贴心地举例子解释了番。 “曾有一老汉,污蔑朝廷命官玷污了他家儿媳,后经查实并无此事,老汉因此获罪。” “诬告他人,但又罪名不成立者,原告将受反坐制惩处。” “按照老汉状告朝廷命官的罪证缘由,老汉需按强|奸定处,本应鞭笞三十,徒刑三年,流放一千里。” “但因老汉诬告之人是朝廷命官,于是老汉罪加一等,鞭笞六十,徒刑六年,流放两千里。” 主薄解释完,看向江老婆子。 “老人家,你今日所犯之罪,与那老汉等同。” 本就吓得快不行了的江老婆子,一听自己的罪名这么大,险些晕厥过去。 她这下是真的害怕了,扯开嗓子嚎叫道:“你们不能抓我啊,我儿子是秀才老爷,我是秀才老爷的亲娘!” 江家。 江水生正烦躁地在院子内走来走去。 他今天去找楚玉儿,结果却被告知人不在,远游去了,归期未定。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接待他的下人,跟之前完全是两副嘴脸。 以前他每次过去找楚玉儿,接待他的下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厅堂那里等候,等候期间还有丫鬟伺候茶水点心。 可是这一次,他连官署的院门都没能进去,出来传话的下人态度也极其恶劣,好像他是什么上门讨饭的叫花子一般。 这让江水生心里面产生了极度的不安感,担心自己是不是被厌弃了。 ……是他哪里做的让贵人不满意了吗? 正烦躁不安间,苏大娘火烧屁股般从外面跑进来,带来江老婆子被抓的噩耗。 “你娘这次得罪的是咱们的县令大人,不但要挨板子,还要蹲大牢,流放两千里……” 话没听完,江水生便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任凭苏大娘怎么拍打喊叫,他愣是紧闭着双眼不肯睁开。 很快,秀才老爷突闻噩耗一病不起的消息便传开了。 苏麦禾忍不住感慨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要知道,江水生给自己立了一个孝子的美名,上一次江老婆子犯事,就是他代为受过的。 如今江老婆子又又犯事了,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孝子美名不崩塌,少不得还得再顶一次。 可这次的罪名太大了,江水生顶不起,估计也不想再顶,就只能装病躲避了。 “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但也翻不起大风浪。”沈寒熙不置可否。 这样的小人物,还不值得他另眼相看。 反倒是那个叫姜澄的人…… 沈寒熙斟酌了下,还是问道:“码头上新来了个役夫,叫姜澄,京城口音,你跟此人有交情吗?” 苏麦禾在脑海中仔细打捞了遍,确定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原主,记忆中都没有姜澄这个名字。 “不认识,这人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苏麦禾狐疑。 第134章 相互成全 沈寒熙没有立马回答苏麦禾的问题,神情也没有因为苏麦禾给出的答案而舒展开,反而变得面色凝重。 苏麦禾:“……” 炉灶上坐着的瓦罐咕嘟咕嘟响,热气不停地冲击着瓦罐盖子,意图将盖子掀开。 这是给县令大人炖的猪肚鸡。 苏麦禾本来是要掀开盖子的,可因为沈寒熙的这个问题以及面对这个问题时的态度,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直起身,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已知她和原主都不认识姜澄这号人物。 再已知沈寒熙不是会关注无关人员动态的清冷性子。 两种已知情况下,沈寒熙还是会提起的人,并且还问她认不认识,可见这个叫姜澄的人怕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跟她有关吗? 苏麦禾又仔细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确认她和原主的确不认识姜澄是谁。 “沈大哥,你说的这个叫姜澄的,也是那位国公府嫡女派过来的人?” 苏麦禾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结果沈寒熙却摇头否定了她这个猜测,并且给出原因。 “倘若他真是楚玉儿派来的人,那么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应该会袖手旁观,而不是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苏麦禾狐疑,她都不知道姜澄是谁。 沈寒熙提醒她:“县令大人过来之前,我看见一个老妇人拉着他说你的坏话,他当时的神情……很不好看,将那老妇人一脚踢飞了。” 年轻人腿脚快,加上心中着急,别看县令大人早沈寒熙好几步得到消息,可沈寒熙腋下夹着江怀瑾,步伐迈得又大又急,比县令大人早先好几步赶到。 一来,就瞧见苏大娘正拉着姜澄诋毁苏麦禾的一幕。 手舞足蹈,吐沫横飞。 沈寒熙就没见过面目这么丑陋的老人家。 那一刻,他一路急赶而来的担忧全化为了愤怒,打劫走了江怀瑾刚剥下糖衣,正准备塞进嘴里去的饴糖。 饴糖质地坚硬,紧急时刻可以充当袭击暗器用。 沈寒熙打算让苏大娘崩断几颗牙齿。 可还没等他动手,姜澄就先动脚了,直接一脚将人踹飞升天。 十分果决。 苏麦禾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谁是姜澄了。 她分析道:“可能……他也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毕竟她和原主,谁也不认识姜澄,双方之间更是没有过任何交集和互动。 除了判断姜澄是个具有侠义心肠的好人外,苏麦禾暂时想不出其他原因。 沈寒熙不是很认同苏麦禾这个说法,因为他从姜澄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场。 没有遇到不平事件时的愤怒。 整个人特别的冷静,像是执行任务一般。 再想想苏大娘被踹飞的原因,很容易就能猜出他执行的这个任务主体,很有可能是保护苏麦禾。 不过这也只是沈寒熙个人的猜测,现在又从苏麦禾这里得到并不认识姜澄的答案,他便将这个目前还无法确认的猜测暂且放下。 虽然暂时还无法得知姜澄为何要暗中保护苏麦禾。 但是只要不是暗中迫害就好。 这时,瓦罐中聚集的热气更多了,顶的盖子“哐当哐当”响,小火慢炖后的浓郁香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苏麦禾掀开盖子瞧了眼,汤汁呈现出淡淡的奶白色,再撒上一小把干枣片,些许葱花,色香味俱全。 她将小瓦罐从炉灶上转移到托盘上,交给还在抿唇沉思的沈寒熙。 “汤炖好了,沈大哥。” “好,辛苦你了。” 沈寒熙接过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浓汤往饭厅那边走去。 饭厅内,县令大人坐在主宾位置,身周分别围坐着司少亭,主簿以及陈武。 “县令大人,我没糊弄你吧,苏娘子的厨艺是不是极好?”司少亭问。 “岂止是好,简直是精妙啊,寻常菜蔬也能做的这般好吃!” 上了年纪的县令大人,对口腹之欲本来已经不那么看重了,可是今天面对一桌并不算丰盛的饭菜,他却吃的停不下筷子。 前所未有的好胃口,感觉身体都年轻了好几岁。 胃口由衰转盛的老县令,对苏麦禾的厨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司少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道:“不瞒大人,我们这些人经常私下感慨,说幸亏苏娘子开了这间食铺,不然我们这些人啊,就算不累死,也要病死,饿死。” 陈武对他这话极为赞同,他跟县令大人讲了讲食铺没开前那几天的情况。 “……个个面色蜡黄,别说挖河泥挑黄沙扛木头了,光是走路两条腿都直打摆子。” “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看见他们一个个死气沉沉有气无力的样子,小的那几天睡觉都竖着只耳朵,生怕听见有人饿死或是病死在码头上的消息。” 陈武的这份担忧,县令大人同样有。 原因无他,皆因当今圣人仁慈,体谅百姓疾苦,所以这次修建码头,圣人下令不许从百姓身上征徭役,而是选择了从民间雇佣劳工,以及征用犯事官员为役夫的组合模式。 前者是让百姓多条来钱的路子。 后者是给犯事官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同时也让他们体验一把百姓的不容易。 圣人的用心是极好的,可就是苦了他这个地方官。 自己管辖的地盘上,突然来了这么群大佬让他管束,这不是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地方官吗? 别看这些老爷们犯事了,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却还没倒台。 就比如眼前这位司家小公子,亲爹是侯爷,长姐是王妃,再往高了数还有个太后娘娘给撑腰。 这位要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个三长两短,他的脑袋能掉地上摔八掰。 所以,一开始,他也跟陈武一样,生怕听到码头上有谁死了的消息传来。 此时听陈武这么说,县令大人立马就跟他共情上了,也觉得苏麦禾这间食铺开的好,开的及时。 同时县令大人还暗暗决定,不但要把今天闹事的江老婆子拘在大牢里多关些时日,其家人那边也要好好敲打一番,免得那家人再过来闹事,再把食铺给闹散了。 司少亭观察着县令大人的神色,知道第一步已经妥了。 江家那些个蟑螂,时不时的就出来蹦跶一下,瞧着就恶心人。 这也就是太后皇祖母再三警告他不许在外面惹是生非,不然他早把江家那群蟑螂连窝端掉了事。 解决完了江家那群人,司少亭又给县令大人倒了杯酒。 他道:“下个月就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寿辰了,届时我进宫,可得把码头这边的情况跟她老人家好好讲讲,码头上的工事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这可都是大人您的政绩呢。” 县令大人一听,整个人都为之精神一阵,他在县令这个位置上面已经干了两任。 按照惯例,明年任期满,也到了他致仕的年纪。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生的官路,将止步在县令这个位置上。 可现在看来,致仕之前,他或许还可以再往上蹿一蹿? 就像司少亭说的那样,码头修建的工事能顺利往前推进,也算是他的政绩。 可若是他能把码头修建的差事办得漂亮些,那他的政绩,岂不是更大? 因为前来修建码头的人员过于特殊,县令大人并没有想过要靠这个做政绩,他只盼着不出事不死人,就是上天对他最大的眷顾。 但是现在,因为司少亭这番话,县令大人的心开始浮动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一味地龟缩自保了。 好歹他也是本地的父母官不是? 就在这时,沈寒熙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 正眯眸沉思的县令大人瞧见了吓一跳,连忙从主宾座上起身迎上去。 “哎哟沈将军啊,使不得啊,这种活计,怎好让您来做……给我给我,快给我!” 县令大人说着,连忙就要去接沈寒熙手里的托盘。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这也是自从码头开建后,他便一味龟缩自保的主要原因。 尤其是那位京城来的周员外特意提醒他“虎落平阳还是虎”后,他就更加不乐意擦手修建码头这摊子事了。 因为码头上像沈寒熙这样身份的老爷们太多了,几乎曾经个个都比他官高权重,不好驾驭。 反正修建码头的主事人是京城里来的那位谢大人,这种容易让人头疼的事,还是交给那位谢大人吧。 沈寒熙倒也没跟县令大人多拉扯,由着县令大人将托盘接过去,然后他亲自给县令大人盛了碗汤。 “这道菜名叫猪肚鸡,以三年龄母鸡和猪肚为主食材,再搭配胡椒和滋补药材一同熬制,具有温补脾胃,改善气血等功效,大人,您尝尝。”沈寒熙介绍道。 做法和功效都是他特意从苏麦禾那里特意打听来的,现在他一字不差的背诵出来。 他将盛好的一碗汤放在县令大人面前,县令大人再次慌的起身说使不得使不得之类的话,说什么也不敢使唤沈寒熙给他盛汤。 面前这位可是正一品的大将军。 哪怕现在获了罪,可是封号和官阶都还在身上。 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哪敢使唤这号人物侍候自己汤饭啊。 “大人言重了,这里没有什么大将军,只有一个等待机会戴罪立功的罪人罢了。” 沈寒熙强调自己的身份,并且扶着老县令坐下。 只是在他扶老县令坐下的时候,一个纸筒从他袖袋里面滑出来,险些掉进县令大人面前的汤碗中去。 司少亭眼疾手快地将纸筒捞住,展开后看了一眼,狐疑道:“沈大哥,你这上面写画的都是什么呀,我怎么看不懂呢?” 县令大人闻言,好奇地偏头看了眼。 下一瞬他便眼睛一亮,纸上面画的是码头修建工事图,司少亭看不懂,可是他却能看得懂呀。 最初,得知朝廷要在他管辖的地方修建码头时,他内心很是兴奋了一阵,准备施展拳脚做一番政绩出来。 只是后面得知朝廷派来修建码头的人不是从民间征调的百姓,而是一群犯了事儿的官老爷们,他才歇了老骥伏枥的心思,只盼着能顺顺利利熬到来年致仕就好。 但这不妨碍他私下里琢磨码头修建一事。 说实话,现如今修建码头的方案,其实有好些不怎么完美的举措。 而沈寒熙画的这张码头修建工事图,几乎将这些不完美之处全都标注了出来,并且提供了更加完善妥帖的解决方案。 老县令望着这张工事图,耳边不自觉地便回响起沈寒熙那句“寻找时机戴罪立功”的话。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决策。 他想做出政绩,但是又唯恐自己驾驭不了码头上的那些老爷们。 沈寒熙在寻找时机戴罪立功,如果他提供这个时机给对方,他们之间相互合作,不就能彼此相互成全了吗? 毕竟,这位可是能统领千军万马的人,治一群老爷们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老县令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决策好。 老骥伏枥的壮志瞬间又复活了。 他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热起来。 而沈寒熙和司少亭两人,则是彼此交换了下目光,都心照不宣地勾了勾唇角。 苏麦禾不知道饭厅这边发生的事情,只知道这次饭局过后,沈寒熙忽然一下子忙碌起来,每天早出晚归不说,有时候半夜三更她出来起夜,还能看见沈寒熙的房里面亮着灯。 忙起来好。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被情绪左右了。 苏麦禾心想。 同样,她也没闲着,照常经营食铺生意之余,开始将教花婶子做道新吃食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这是她早就答应送给花大婶的新婚礼物。 只是后面突然遇上朝廷催嫁的政令,这才耽误了下来。 如今风浪平息,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于是这天早上,沈寒熙一开门,就看见院子里摆满了大盆小盆,一个大石磨,甚至还有一头驴。 驴一见他出来,便叫着朝他冲过来,他忙闪身避开,狐疑地问苏麦禾:“这是要做什么?” 第135章 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吧 家里面没有养驴,眼前这头白嘴黑毛驴,还是从苏麦禾一大早从村长家借来的。 特别高冷的一头驴。 吃了她一捆干草,两根萝卜,还陌生得跟不认识她似的。 苏麦禾想摸摸驴头都不行,更别说近身上前蒙住驴眼睛了。 结果没想到,这样高冷的一头驴,却主动靠近沈寒熙。 望着化身小迷弟,还使劲儿将脑袋沈寒熙手边送求摸的黑毛驴,苏麦禾气得想骂驴。 双标。 太双标了。 不是都说有奶便是娘吗? 她刚才喂黑毛驴吃了那么多好吃的,结果这小东西不认她,却跟沈寒熙表现出一副很热络的样子。 沈寒熙可是一片草叶子都没喂过它啊。 黑毛驴正伸长白嘴筒子拱沈寒熙的衣袖,谄媚得不行。 苏麦禾越看越不服气,想趁着这机会将驴眼睛蒙上。 这是村长叔教她的,说驴拉磨的时候要把驴眼睛蒙上,这样能防止把驴转晕,驴也能听话些。 可还没等她靠近,黑毛驴就跟屁股上长了眼睛似的,扬起后蹄就踹她,驴嘴里还发出嗷嗷声。 瞬间从温驯驴转化成暴躁驴。 苏麦禾吓一跳,连忙往后退。 可她后面放着个大盆,这一退便被绊住脚,身体失控地往后仰倒。 沈寒熙刚把毛驴安抚住,抬眼瞧见这一幕,连忙抓住她乱舞的手往回拽。 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拽进了怀里。 苏麦禾更是本能反应地搂住他的腰以寻求支撑。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身体相贴,呼吸可闻,彼此间的心跳都能感觉到。 砰砰砰—— 苏麦禾能明显地感觉到沈寒熙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等她抬起头,就见男人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上,连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日光下晶莹剔透,仿佛戳一戳都能滴出血来。 苏麦禾:“……” ……大将军这么纯情的吗? 又不是没抱过,想当初她刚穿过来那会儿…… 脑中忽然就想起她刚穿过来时,身上药效发作,不顾死活地将沈寒熙扑倒,然后沈寒熙给她喂药。 再想想喂药的方式,本来还觉得抱一抱没什么的苏麦禾,也不由得红了脸。 院门没有关严实,敞开了半个手掌的缝隙。 透过这个缝隙,姜澄能清楚地看见院内的情形。 他蹙眉想了会儿,走开,寻了块儿石头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笔,在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小本子又记下一笔。 ——辰时三刻,天空晴朗,女主人和男主人在自家院子里深情相拥。 “深情相拥”四个字姜澄写得尤为用力,力透纸背。 可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满意。 那画面…… 怎么说呢。 姜澄回想了下刚才看到的画面,觉得只用深情相拥四个字描述实在是太单薄了些。 秉着事无巨细如实记录汇报的任务原则,他又在深情相拥四个字后面添加了行小字:配图如下。 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农家小院里,年轻的男女拥抱着彼此,互相感觉着对方身体的温度。 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男子目光深情,女子面露羞赧。 瞧着就是一副让人羡慕的美好画面,可他们的眼中却只有彼此。 ……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吧? 姜澄心想。 他满意地收起笔,将这页配着插图的纸张撕下来,卷成了一个细细的小筒。 然后他仰头望向蓝天,嘬起嘴唇吹了声口哨。 没一会儿,一只白鸽从橘黄色的晨曦中冲出来,落在他横起来的胳膊上。 姜澄摸了摸鸽子头,又从系在腰间的小布袋子中抓了些谷子出来。 白鸽踩着他的胳膊啄他掌心里的谷子。 等掌心里的谷子被啄吃完了,姜澄又摸了摸白鸽的脑袋:“去吧。” 吃饱喝足的白鸽拍拍翅膀飞走了,并且带走了姜澄手里的小纸卷。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后,这个小纸筒出现在了县衙官署后院谢安的书桌上。 不过谢安这会儿正跟县令大人商谈公务,暂时还没功夫打开看。 他又仔细地看了遍县令大人送过来的码头修建工事图。 跟县令大人初次看见这张工事图一样,谢安也是越看眼睛越亮。 待再听说这张工事图出自沈寒熙之手,而沈寒熙又有戴罪立功的心思后,谢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是修建运河码头的一把手。 这是他的好岳父给他争取来的。 按理说这本来应该是件好差事才对,因为捞油水的空间十分巨大。 然而事情敲定后,圣人忽然做了个梦,梦见先皇斥责他没管束好文武百官,乃至于为官者尸位素餐,不知民间百姓疾苦,而民间百姓四海无闲田,却农夫犹饿死。 于是,圣人反省一番后,决定这次修建码头,不再从百姓身上征徭役,而是采取从民间雇佣劳工,以及征调犯事官员为役夫的组合用人模式。 用人模式一改变,原本肥硕的差事,立马就变得贫瘠起来了。 因为这些官老爷们个个眼睛毒辣,头脑聪明。 关键是他们还经验丰富。 想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行贪污一事,其危险程度等同于刀刃上行走。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就跟老县令担忧的一样,这些官老爷们虽然犯了事,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还在。 想领导这样一群老爷们干事可不容易。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招惹上麻烦。 人人眼红羡慕的梦中好差事,一下子就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谢安不想冒险捞油水,更不想招惹麻烦。 所以,他的想法跟老县令的想法是一致的,都是盼着顺顺利利把码头建起来,不求有功,但求不招惹麻烦上身就好。 抱着这样一种心态做事,要想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但是现在,出来了一个人,一个不怕得罪权贵的人,一个不怕事后遭清算的人。 最主要一点,这个人还想要戴罪立功。 谢安眼睛盯着桌子上摊开的工事图,耳边回响的是老县令的提议,脑中却在计算着他能从这件事中谋到多少好处。 他没有跟沈寒熙打过交道,因为品阶还不够,等他爬上来,沈寒熙又获罪入狱。 但沈寒熙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圣人亲封的大将军,据说文能提笔写文章批策论,武能挥刀上马杀强敌。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集智慧与武力一身的人。 如今此人想要戴罪立功,对他来说绝对利大于弊,因为不管对方立下多大的功劳,都得分他这个上峰一杯羹。 有此人在前面给他冲锋陷阵,他被束缚住的手脚就能舒展开,不必再担心那些官老爷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打压报复。 要知道,完成差事,和漂漂亮亮的完成差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救了太子一命,本来就有功。 若是再将修建码头的差事干好,那他在圣人那里也能落下个好印象。 现任国君,和未来的下一任国君,都对自己好感有加,他的仕途想不辉煌都难。 这些利益计算并不复杂,谢安没有犹豫太久,当即便同意了老县令的提议。 有人愿意为他冲锋陷阵挣功绩,他要是还拦着,那他不成傻子了吗? 老县令拿到自己的想要的许可,喜滋滋地下去办事了。 等他走后,谢安才跟周员外感慨道:“听说这位沈将军获罪后,一直浑浑噩噩,说一句一心等死也不为过,如今他倒是突然振作起来,想起要戴罪立功了。” 周员外也觉得有些意外。 但跟谢安很少往码头那边去不一样,他是隔三岔五就要往码头那边跑一趟。 因为他是谢安放在外面的眼睛,也是代为传达命令的嘴。 周员外将沈寒熙突然而来的振作,跟自己这些天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联合在一起想,然后有了答案。 “男子成亲后,便会自觉担起养家护家的责任,沈将军突然振作起来,许是跟他现在有了家室有关。” “大人有所不知,沈将军娶的这位妻子,虽是个乡下寡妇,但是手段还是有一些的,预一开始沈将军并不满意她,夫妻二人经常争执,甚至是大打出手。” “但是她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把沈将军拿下了,听村里人说,沈将军现在对她体贴温柔,包括对她那三个孩子,也是极为疼爱,说一句视为己出也不为过。” 谢安斟茶的手一顿。 他前头的妻子嫁人了,这件事他早就知晓,并且还乐见其成。 因为多了一个帮他养护儿女的人,他并不损失什么。 可是如今听周员外说沈寒熙和苏麦禾两人夫妻恩爱,谢安忽然又觉得心里面有些不舒服。 一种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被他人抢走的不痛快感。 或者说,原本忠诚于他的人,如今却撇下他改投他人。 这是背叛。 这两种感觉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心情不爽。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情绪中去,有人疼爱他的儿女们,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不是吗? 至于说他的妻子改嫁他人……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那个女人只是他在极度思念亡妻的情形下找回来缓解相思情的一个替代品。 仅此而已。 他现在要做的,是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 想到这,谢安手势平稳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并且将白鸽带回来的那个纸筒,随手扫进了抽屉里。 信鸽带回来的消息有两种颜色,一种有绿标,一种有红标。 绿标代表正常消息传递。 红标代表传递的消息十万火急。 可这个纸筒上面既没有红标也没有绿标,而是一个心形的黑白图标。 这是负责码头任务的姜澄特意设计的,传递回来的也都是“女主人”的消息。 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安现在不想看这类消息,他给周员外也倒了杯茶,两人继续商讨其他公务。 此时,码头这边,姜澄还不知道自己用心记录传回去的消息,连被打开阅览的机会都没有。 他谨慎地环顾了下四周,确认老宅周围没有可疑的闲杂人员后,便扛着铁锹往河堤那边去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役夫,就得去干役夫们要干的活,挖河泥,修码头。 院子里的二人也不知道外面有双眼睛看见了他们相拥的这一幕,并且还落在纸上,传递给了另外一个人。 两人都有些懵。 懵中还带着些尴尬。 最后还是毛驴的一声叫让两人如梦初醒,连忙松开彼此后退。 沈寒熙耳垂上的红晕还没退去,苏麦禾的心跳也还有些不正常的快。 她轻咳了几声,将责任怪到毛驴头上去。 “你说说你,好好的尥什么蹶子啊,险些让你给踢到了。” 毛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不是好话,甩了下尾巴表达对她不满。 苏麦禾“嗨”了声,气得要叉腰。 见她还跟一头驴较上劲了,沈寒熙忍俊不禁,方才因为意外而带来的尴尬不攻自破。 他含笑问苏麦禾:“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熬了辣椒酱?” 苏麦禾点头:“对啊。” 天气越来越冷,码头上干活的人都喜欢往饭碗里加一勺辣椒酱,好吃下饭是一方面,还能吃出一身热汗驱寒。 沈寒熙道:“驴不喜欢闻刺激性的味道,你身上有它不喜欢的味道,所以它才会排斥你靠近它。” 苏麦禾:…… 她拎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 别说,还真是,确实挺冲的。 苏麦禾恍然大悟,转而又一脸崇拜地望着沈寒熙:“沈大哥,你懂的真多……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沈寒熙:“……” 他摇摇头,心中苦笑。 这女人,把用在江怀瑾身上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了。 ……他看起来就是那么需要靠鼓励才能存活下去的一个人吗? 沈寒熙在心中想了想,到底没去戳破苏麦禾。 如果这样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那他便假装很受用这一套吧。 帮忙用布巾蒙上驴眼睛,跟苏麦禾打了声招呼,沈寒熙便出门往码头那边去。 码头上的很多活要返工重做。 那些老爷们可不是愿意多出力气的主儿。 他今天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第136章 返工重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一听说要返工,码头上干活的人立马自动分化成两派。 一派是从民间雇佣来的劳工。 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其中还有不少是以种田为生的农民。 他们这些人,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力气。 返工重建,就表示工期要延长;而他们多干一天活,就能多拿一天的工钱。 有这个前提做支撑,劳工们巴不得码头上的工期无限期延长下去才好呢,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干完今天的活,明天就没活可干的问题了。 修码头可比他们种地来钱快多了。 反正他们身上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不怕返工。 与这些劳工们呈截然相反心态的另一派,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犯了事,被下放到码头上接受劳动改造的大小老爷们。 他们修码头可没有一文钱的工钱可拿。 没工钱拿不算,干完活他们还得自己掏腰包买饭吃。 没办法,官府提供的饭菜实在太感人了,以至于他们捧着那样的饭菜都难以下咽,只能花钱从外面买吃的。 当然,这点买饭的小钱,他们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计较。 让他们计较的是他们先前干的那些活不合格,有很多要返工重做。 返工重做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在码头上挖河泥扛沙包的苦日子要被延长了! 这怎么能行? 码头上干活实在太辛苦了,他们宁可蹲在大牢里面不见天日,也不想趴在河堤上挖河泥。 一群手掌上磨出层层老茧子,脚上因河泥浸泡而长出冻疮的大小老爷们,听完陈武的通知后,立马闹腾开了。 “为什么要返工重做?” “虽然我们都是免费的劳力,但你们也不能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对,太胡闹了,太过分了,太不珍惜我们的劳动成果了!” 陈武本来还面色平静,这会儿听他们提到劳动成果,瞬间就不爽了。 什么叫劳动成果? 这些大小老爷们仗着脑袋有几分聪明,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本来需要三个沙包才能填结实的缺口,他们硬是用两个沙包就给糊弄过去了,关键是还糊弄得没有痕迹,只有经过时间的验证后,才能看清内里的乾坤。 就问这样的干活方式也好意思称之劳动成果? 运河码头不是陈武监工的第一个码头了,他在这方面多少有些经验,他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种方式建起来的码头,能交工,但使用寿命绝对不会超过三年。 因为质量实在太差了,说白了就是外表花团锦簇亮眼可观,内里腐烂腐朽无法直视。 可笑这些人还有脸跟他扯什么劳动成果。 时间倒退到几天前,陈武是不会跟这些人较真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斤两重,不会干拿鸡蛋撞石头的蠢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出现了一个比石头还硬的鸡蛋,并且愿意挑这个头。 他冷笑一声,当即便戳穿了大小老爷们偷奸耍滑的事,并且不客气地批评他们。 “按照你们现今的这种做事态度,最终盖起来的码头,能支撑三年不倒塌,都算是你们的祖宗在地下合力托举!” “你们是长了颗聪明的头脑没错,不然你们也不能戴上官帽,可你们的聪明没用在正途上,净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上去了!” 这话说得着实不客气,一群大小老爷们面色涨红,不服气地跟陈武争辩。 “你上下牙齿一碰,就说我们干活偷奸耍滑,你有证据吗?” “对,拿不出证据就是恶意的猜测和诬告!” “都说鲁班门前耍大斧,今天我可算是见识到真实的活人案例了,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朝廷工部任职?” 能戴上官帽的人,多少都有几分口才在,何况陈武还只有一张嘴? 他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人,又不能用武力镇压,气的喘息频率都加快了,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证据是吧?这个简单。” 陈武扭头望去,瞧见声音的主人,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来了,敢撞石头的硬鸡蛋来了! 陈武不再理会一群试图用口舌压住他的大小老爷们。 他径直迎着沈寒熙走去,打了声招呼后,便自然而然地跟在了沈寒熙的身后。 落后沈寒熙三步的距离。 一群在官场上混过的老油条们,一眼就看清了他这站位所要传递的信息。 这代表,返工重建的决策,是沈寒熙提出来的。 可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自从获罪后便一蹶不振,说一句颓废等死也不为过。 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有要振作起来的苗头了? 难不成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被开食铺的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家中娇妻能过上好日子,所以重新站起来打拼了? 众人纷纷在心里面猜测沈寒熙振作起来的原因。 而下一刻,沈寒熙就让他们无暇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他环视一圈众人,沉声说道:“返工重建的提议是我提出来的,我敢提,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筹码。” 他看向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工部的陈大人吧?” 被点名的老者不意外身份被识出。 他警惕地望着沈寒熙,多年的官场经验提醒他,这样的问话后面往往都暗藏着危机。 果然,下一刻,就听沈寒熙道:“您老在工部任职多年,期间还参与过不止一个码头的修建工作,码头该如何建,才能扛得住风吹日晒,雨打浪拍,想必您老比我更清楚。” “现在,我想请问您,您觉得我们现在正在建造的这个码头,它合格吗?” “……”陈大人紧闭着嘴巴,不敢说合格,也不敢说不合格。 但他心里面很清楚,码头的质量肯定是不合格的。 他年纪大了,干不了这种重体力活,有很多偷工减料的法子,其实还是他暗戳戳教给其他人的。 就是想早点把码头建起来,好早点结束这种苦差事,回大牢里面继续蹲着去。 大牢里面虽然没有自由,但他每天不用辛苦干活,吃穿用度之类的,家里人也都能帮忙打点,日子要远比在码头上干活好过。 但这种想法是能说出来让人听的吗? 陈大人谨慎地闭紧嘴巴不吭声。 沈寒熙似乎也没打算从他嘴里要出答案。 他只等了陈大人一瞬,便自问自答道:“我是觉得现在的质量不合格的,倘若陈大人,以及在场的诸位,都坚持认为质量没问题的话,那我只好上书圣人言明这里的一切了。” “虽然我现在是戴罪之身,但也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境地,往圣人的龙案上面送本折子的门路,想必还是能找到的。” 第137章 拿捏 沈寒熙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 他目光冷冷地环视众人。 气场强大的不容忽视。 威胁的具体事宜更加不容忽视! 众人还真就被他威胁到了,皆都倒抽了口凉气。 尤其是陈大人,几乎瞬间面色惨白,码头质量不合格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一旦这事捅到圣人跟前去,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他。 第一他出身工部,有监督修建多个码头的经验。 这样身揣经验的他,却还能修建出质量不合格,用上两三年就能崩塌瓦解的码头,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提供给了大家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修建出瞧着漂亮,但却毫无质量可言的垃圾码头。 这个法子是他提出来的。 一旦圣人追查起来,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只怕到时他连盖码头挖河泥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就要被拉到菜市口砍头! 不能细想啊,细想下去胆子都能吓破。 陈大人果断地做出抉择,他顺着沈寒熙的话头,笑着说道:“圣人政务繁忙,修建码头这种琐事,还是不要再让圣人忧心了吧?” 紧跟着他又立马表态道:“不过沈将军方才有句话说得对,修建码头是造福黎民百姓的好事儿,咱们可不能把好事变成坏事,这码头的质量啊,确实得严格把关,精益求精。” 事实上沈寒熙刚才压根没说过这句话。 但这重要,重要的是面前这根老油条害怕了。 还知道害怕,这就是个好的开端。 沈寒熙笑笑,他没戳破陈大人,默认自己说过了那句话,并且趁热打铁,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送到陈大人跟前去。 “陈大人所言在理,但是要说质量把关这一块,只怕我们这些人,谁也不及陈大人更有话语权。” “这是我画的图纸,可我打仗还行,但在如何将码头修建的更加牢固这一块儿,肯定比不上陈大人有经验,还望陈大人辛苦一番,帮忙做出指正。” “陈大人一心爱民,又致力于为圣人分忧,想来应该不会拒绝吧?” 沈寒熙笑吟吟地问。 并不想挑起担子,只想泯然与众人的陈大人:“……” 他想拒绝! 他一点儿都不想挑起这个担子! 可他若是不挑起这个担子,那他就不是个为民的好官,不是个为圣人分忧的好臣子! 陈大人鼓着腮帮,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沈寒熙。 工部年前查出了一桩贪污大案,他牵连其中。 他贪的不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够砍脑袋的份额了。 可他早为这一天做好应对之策了,贪墨案爆出来后,他靠着这些早早做下的布置,成功地躲过了砍头,只判了五年监禁。 他自认自己是条狡猾且滑溜的泥鳅。 可他这条老泥鳅,现在却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 陈大人有种猜测,他猜测沈寒熙应该早就盯上他了,早在他带着大家偷奸耍滑时。 可沈寒熙选择了隐忍不动,就是为了此刻更好地拿捏他。 ……这般善于蛰伏,难怪能屡屡打胜仗! 陈大人阴沟里面翻船,气得胸口胀痛。 然而命门在人家手里面捏着,他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反抗就要被拉到菜市口砍头,从此做个无头鬼,出狱后买个大宅子过富家翁的设想就只能是设想了。 陈人人咬着腮帮子,无奈地接过沈寒熙递过来的图纸。 沈寒熙再次表示感谢:“辛苦陈大人了。” 这次他不再是威胁,而是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 陈大人,陈智尧,不是个好官,但在水利方面有过人的天赋,尤其是修建码头方面,更是积攒下无数经验。 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 到这个时候,陈智尧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被他设套了。 可人已入套,再知道又能有什么用? 陈智尧心中恨,却毫无办法,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沈寒熙看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说了声不客气。 没办法,他不想做无头鬼。 他拿沈寒熙没办法,就把心里的不爽往别处发泄,领着沈寒熙在码头上打转,十处地方能挑出九处不合格,全都推倒重建。 劳工们心中欢呼雀跃,高兴工期延长,自己还能再多挣几天的工钱。 就是苦了一群大小老爷们,一想到被延长的工期,这些人个个如丧考妣,怨声载道,指责陈智尧鸡蛋里面挑骨头。 头发灰白的陈大人义正言辞地回应众人的指责。 “沈将军说了,修建码头是造福利民的善举,我们务必要精益求精,力求完美。” 言外之意:我也不想这样折腾你们啊,这一切都是沈将军要求的,你们要怪就去怪沈将军吧。 沈寒熙没有回避,坦然地站出来接住陈智尧甩过来的锅。 众人:“……” 敢怒不敢言。 就在开启检查模式之前,上头对沈寒熙的正式任命下来了,码头怎么建,听他指挥。 何况沈寒熙本身跟他们又不太一样。 他们这些人,都是犯事后,被摘了官帽,又撸了官身,然后才丢过来受罚的。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就是个白身。 而沈寒熙却依旧还顶着大将军的头衔,只不过手下没兵了。 而现在,他们好像成了他的兵?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众人心中更加郁闷了,并将这份郁闷写在家书上,寄给家人。 在司少亭的金钱大法作用下,沈寒熙看到了几封他们写的家书。 上面详细描述了他如何在码头上作威作福,压榨他们,折磨他们,希望家里人帮他们出气之类的交代。 怎么出气呢? 他在码头上服役,那些京城里的人拿他没办法,自然就只能是拿他的家里人开刀了。 可他会在乎吗? 沈寒熙笑笑,他将信件折好重新塞进信封中,还给信使,还给了信使些辛苦银子,并叮嘱道:“这些家书十分重要,还望加快送到收信人手中才是。” 司少亭看得直挠头,信使前脚带着信件快马加鞭地往京城奔,他后脚便迫不及待地问沈寒熙。 “沈大哥,这些家书送出去,你们家……怕是要有麻烦啊。” 第138章 家人 家里人受欺负了。 但是受距离和条件的限制,他们不能直接对沈大哥本人如何。 那么这种情况下,这些人就会把对沈大哥的愤怒,施加到沈大哥的家人头上去。 当初沈家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沈家在京城中也算是勋贵中的第一梯队之家。 然而沈老侯爷过世后,沈家就开始走上下坡路,并且一泻千里,拽都拽不住。 直到沈大哥立下军功,沈家的颓势才被止住。 可现在沈大哥获罪了,沈家又没有其他有能力的人出来挑大梁,沈家现在的处境而知。 只怕是岌岌可危。 再遇上有人上门为难…… 司少亭试着想象了下那画面,脑中立马冒出“弱小无助凄惨可怜”几个字。 他抓住沈寒熙的衣袖着急道:“沈大哥,不能让那些家书送到京城去啊,不然你的家人就要遭殃了!” “家人?”沈寒熙短而轻地哼笑了下,他将自己被抓住的衣袖扯出来,淡淡地说道,“早在我有可能要获罪的消息传出后,他们就跟我划清了界限,还十分的迫不及待,生怕受我牵连,你觉得,这样的家人,还能称之为家人吗?” 家人应该是同舟共济,而不是在风浪袭来时,将你踹下船,独自驾舟离去。 司少亭:“……” 他只对吃的感兴趣,并不知道沈寒熙家里的这些事情。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沈大哥你等着,我这就给家里人写信,弄死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给你出气!” 司少亭的担忧变为愤怒,哇哇叫着要给沈寒熙报仇。 沈寒熙摇摇头,冷声道:“你家里的那把刀太锋利了,对他们,我更喜欢用钝刀子割肉的方式。” 他连陈智尧这种官场老狐狸都能拿捏住,又怎会没有法子让码头上那些大小老爷们心甘情愿盖码头呢? 不用,甚至有意加剧他们对他的不满,就是为了让他们写下一封封满含怒意的告状家书。 他拍拍司少亭的肩膀,笑道:“不过你可以给太后娘娘写封信,跟她老人家撒撒娇,就说你现在跟着我,带领大家伙一块儿盖码头呢,但是驴子拉磨,鼻子前都得吊把青草,这样驴子拉起磨来才能干劲儿十足,你也帮我们在太后她老人家跟前求把青草。” 一直带着怨气的话,是没办法把活干好的。 得让他们自愿出力气才行。 怎样才能让码头上那些惜力气的大小老爷们自愿甩开板子卖力气呢? 那就是给好处。 这个好处由沈寒熙口述,司少亭执笔,落在纸张上,然后再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端王府,端王妃的手中。 身为长孙长媳,端王妃要经常进宫看望太后这个皇祖母。 人上了年纪,就希望儿孙们常在跟前转。 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能免俗。 但她儿子是皇帝,她孙子是下一任皇帝,爷俩每天都忙得像陀螺,抽不出太多的时间陪她。 于是身为长孙媳妇儿的端王妃,便需要经常到太后跟前尽孝。 收到信的这天,端王妃刚好要进宫,于是就把弟弟写给太后的信,一块儿给带进了宫。 太后看完司少亭的信后,欣慰的都忘了批判司少亭那一手鸡爬一样的字。 “他能有这样的成长,也不枉受这一番苦楚。”太后感慨万分,她将信递给端王妃,说道,“婉柔,你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婉柔是端王妃的闺名。 当初就是她主张要把司少亭送到码头上去改造的。 勋贵子弟在外面惹是生非是常态,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是权势镇压,银钱补偿,然后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像自家弟弟打断人家几根肋骨这等小事,放在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家身上,原本不值一提。 但她不希望自家弟弟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就想趁着这次机会,让弟弟吃点儿苦头,长点儿记性。 太后了解到她的良苦用心后,担心姐弟俩因为此事再生出嫌隙来,便亲自出面做恶人,将司少亭送到了码头上吃苦长记性。 如今看来,这苦没白吃啊,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经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吃的人,现在都知道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了。 端王妃已经将信看完,听太后这么说,她也在心里面长长松了口气。 让自家弟弟吃苦长记性的去处有很多,为何偏偏要送弟弟去修码头? 皆因她提前知道有个人也要去码头那里。 而那个人是弟弟心目中的大英雄。 跟在自己敬仰的大英雄身边,人会被激发出上进心。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端王妃捏着信,觉得应该感谢一下那个帮她教好弟弟的人。 她试探性地问太后的意思。 太后沉吟片刻,说:“是该如此,哀家这就去跟皇帝说道说道。” 于是,仅仅只过去三天,一道公文就送到了谢安手中。 彼时周员外也在,他看完公文上的内容后,顿时大喜过望,搓着手掌说:“哈哈哈,这下好了,有甜头吃,不怕那些老爷们再闹腾了!” 谢安却是眉头紧蹙,心里面隐隐有些不痛快。 朝廷大力支持他建码头是好事。 可这份能收拢人心的好处,全都交给沈寒熙去发放,让他心中多少有点儿不爽。 周员外倒是想得开,说道:“码头上那帮官油子现在是他领着干活,他肯定要有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大家才肯听他的,而他又是在为大人您效命,他把差事干得越漂亮,大人您获利就越多。” 谢安:“……”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没错。 于是,这封公文只在县衙官署短暂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又马不停蹄地送到了沈寒熙的手中。 沈寒熙打开公文看了看,对结果毫不意外。 他捏着公文,拍了拍司少亭的肩膀道:“走吧,放草料去。” 沈寒熙说完起身,大跨步往码头上去。 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已经脱离了靠拐杖借力支撑的阶段。 只要不是快速奔跑,他行走起来与常人无异,基本上已看不出他的两条腿曾受过严重的伤害。 因为要“精益求精,力求完美”,众人辛辛苦苦干了几十个日夜才填上的坑洞,搭起来的架子,全都推倒重建了。 而重建的要求比以前高了数倍不止,少一锹土,歪斜半寸,全都被不允许。 劳工们还好说,反正他们干一天活,拿一天的工钱,不怕工期慢,就怕工期快。 跟一边干活一边龇着大牙乐的劳工们不同,那些一文工钱没有,还要自掏腰包买饭吃的昔日官老爷们,一个个怨声载道,骂骂咧咧,铁锹铲在石子上都能蹦出火星子。 心中有怨念,他们的力气都比以往变大了不少,因为他们将地上那些小石子,假象成是压迫压榨他们的沈寒熙。 脚踩。 铁锹拍。 怎么解气怎么干。 第139章 有能力的人到哪都厉害 沈寒熙对这些情况早就见惯不怪了。 他还贴心地指导人家怎样发力效果更好。 “你可以试着想象下这是脑袋,脑袋哪里最硬?肯定是头骨那里最硬,所以你要避开头骨,朝这里发力。” 被指导的人照做,一斧头劈下去,比成年男子腰身细不了一点的木头,果然被他一斧头劈成了两截。 那人兴奋的嗷嗷叫,扯住同伴展示他的成果。 “快看快看,我把姓沈的脑袋劈成两半了哈哈哈!” “……”同伴欲言又止,神情复杂,拼命朝他眨眼睛。 那人:“你怎么啦?眼睛抽筋了?” “……”同伴内心哀叹,只好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转。 那人被迫转身。 然后就看见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幽深的像口深井。 虽然那双眼睛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可那人还是觉得有股寒意从深井中蹿出来,爬上他的脊背,咬住他的咽喉。 那人浑身汗毛滋啦一下炸开,脸瞬间就白成了纸,哆嗦道:“沈,沈将军……” 他出息了! 他居然敢把木头当成姓沈的脑袋砍,还砍成了两半儿! ……这可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啊! 那人两股战战,已经能预测到自己后面的凄惨日子。 然而沈寒熙却表扬他道:“不错,力气见涨,技巧也掌握了,以后码头上劈木头的活,就由你来负责,每天按质按量完成任务,可以相对应地减少刑期。” 盖码头需要用到大量木材,每天都有劈不完的木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劈木头还能减少刑期?? 那人怀疑自己幻听了,甚至还怀疑沈寒熙说的是反话。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没幻听,沈寒熙也没有说反话。 好好干活,真的能换自由! “不光能换取自由,最后还能论功行赏。” 沈寒熙将手里的公文递给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一目十行地刚看完,就被下一个人心急地抢走了。 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在众人手中来回传阅。 很快,码头上便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那阵仗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刚好路过码头的苏麦禾和花婶子两人,险些让这股浪潮掀个跟头。 “这帮老爷们,好好的,发啥癫啊!”花婶子拍着胸口抱怨。 苏麦禾也不知道,她好奇地往码头那边张望,刚好瞧见一个人被抬着抛起来,落下后被下面无数只手稳稳地拖住,然后再次被抛起。 随着而来的是更大的欢呼声。 苏麦禾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沈寒熙。 再看看码头上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和沈寒熙唇角带着的笑意,她也不由得笑起来。 沈寒熙突然被委以重任,带着众人盖码头的事,她早几天前就知道了。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晚上她正要吹灯歇息,沈寒熙忽然在外面拍她的房门,说是有条蛇从他的床上跑出来,钻进她的房间里了。 两人折腾了大半夜,才从墙角的老鼠洞里挖出那条躲在里面的青皮蛇。 寒冬腊月,蛇类爬虫一般都处于冬眠状态,虽然不排除有没陷入冬眠的蛇,但也不应该往她家里爬才是啊。 山脚下面居住,蛇虫出没是第一隐患,所以她往院墙四周都撒上了驱赶蛇虫的药粉,每隔三五天还要补撒一次,气味浓郁到蛇虫闻了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往她家里面爬? 她问出了心里面的疑惑。 于是便知道了沈寒熙被委以重任,以及随之而来的被人针对的事儿。 那条出现在沈寒熙床上的青皮蛇,就是有人特意抓来塞进去的。 可是现在瞧这情形,他似乎已经获得大家伙的认可了? 所以说,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厉害。 苏麦禾收回视线,她对花婶子笑道:“一帮抠脚汉,就是喜欢咋咋呼呼,不理他们,咱们干咱们的事去。” 花婶子深以为然,跟着苏麦禾往村道上去。 村道上停着等着拉人进城的骡车。 这算是这个时代的公共汽车,按人收费,大人三文钱,小孩两文钱。 因为是给自己办事,花婶子坚持车钱她来付。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车钱,说啥也不能让你掏!” 花婶子一边说,一边掏出六个铜钱,飞快地塞进车夫手中,生怕苏麦禾跟她抢着付钱。 苏麦禾倒也没跟她抢,笑着接受了这番好意。 这几天,她一直在教花婶子手艺。 现在,花婶子已经完全掌握这门手艺了 有这个手艺,花婶子这一辈子应该都不用再为生计犯愁了。 而她此次带着花婶子进城,就是为这门手艺找买主 两人登上骡车,骡车上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差不多快将车子塞满了,只剩下一处不大的空间。 好在两人的身量都属于小巧的那种,仅剩下的那点空间,完全能容下她们,还能留下一点儿富余空间。 然而两人刚要坐下,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用力推了苏麦禾一把。 苏麦禾猝不及防,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推得身子往后直挺挺地仰倒。 眼看就要一头摔下车去。 骡车虽然不高,但现在是冬天,大地结冰,土地冻得邦邦硬,地面上还有零星的小石子儿。 这要是一头摔下去,骨头断不断不好说,头破血流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苏麦禾心中大惊。 花婶子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过去拉住她。 赶车的车夫瞧见这一幕,也是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伸开双臂。 想着万一人真的摔下来,他好歹也能接住。 好在花大婶虽然身量小巧,但是因为长年干体力活,手上多少养出了些力气。 她一手抓着车辕,一手拽住苏麦禾的胳膊,硬是把快要摔下车去的苏麦禾给拉了回来。 “咋样,没事吧?”花大婶一脸担忧,都顾不得看一眼自己让车辕磨破皮的手掌,只忧心苏麦禾渔有没有被吓到。 “没事。”苏麦禾也有些惊魂未定。 好险,差点就要摔下去头破血流了! 她呼出口气,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个伸手推她的人。 第140章 砸到了县太爷头上 推她的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头和脸都被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做了恶事的愧疚和惊慌,只有满满的不甘心。 不甘心没把人推下车去。 见苏麦禾看过来,对方恶声恶气地说道:“看什么看?是你先踩了我的脚,我才推你的!” 声音有些沙哑暗沉,但苏麦禾还是听出了那是江水娇的声音。 在朝廷突然掀起的催嫁浪潮下,江水娇也嫁人了。 听说是嫁给了春杏前面的那个未婚夫虎子。 还听说嫁过去,两人便三天一大吵,天天一小吵,住在他们隔壁左右的邻居,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热闹。 听到这里后,苏麦禾便没有再继续往下听了。 江水娇是江水生的亲妹妹,江水生又攀附上了国公府的嫡女楚玉儿,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只要江水生愿意帮江水娇运作,江水娇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匆忙嫁人。 比如给江水娇弄一张“病重不宜出嫁”的证明文书。 江水娇毁了容,这是全村人都已经知道了的事。有这个前提在,江水娇伤心欲绝下导致“病重”,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都病重了,自然就不好再响应号召嫁人。 这是那道催嫁政令中的一个漏洞。 老实本分的人可能发觉不到这个漏洞,但是江水生明显不在老实本分人范畴内。 知道有这样一个漏洞,但他还是急匆匆地让江水娇嫁人了,说明他已经放弃了江水娇这个妹妹。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江水娇出嫁后,去找过江水生好几次,催他赶紧请贵人出手治好她的脸。 前面两次江水生还能耐心地编造说辞推脱,后面江水生索性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告诉江水娇,他在贵人那里的份量还不够重,让江水娇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拉倒。 江水娇不敢说不愿意等。 可是这个等没有具体日期,不知道要等多久,于是她便想着自己先进城去各大药铺问问,看看能不能买到修复疤痕的特效药。 没想到先碰到了苏麦禾。 如今的苏麦禾,不说脱胎换骨,但相貌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在江家,饿肚子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除了饿肚子,原主还要同时面临睡眠不足,挨打受骂,过度劳动等等一系列问题。 人在这种高压状态下,能活着就算不错了,其他的没法强求。 在江家时期的原主,面黄肌瘦,双眼暗淡无神,头发又黄又干涩,像一把完全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或者说,原主整个人,都像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之所以还没倒下,全靠深埋泥土下的根系还死抓着土壤不肯松手。 而现在的苏麦禾,虽然还没有完全养回白皙状态,但是她面色红润,双眼晶亮有神,肉眼可见的健康。 人的气血一好,看起来就很有精神,精神一好,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在江水娇眼里,现在的苏麦禾,比以前好看太多太多了,好看到那么多人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可她自己的脸上却爬满了狰狞丑陋的疤痕,不知道什么能治好,有可能一辈子都治不了。 一想到自己余生要顶着这样一张丑脸生活,江水娇便对苏麦禾恨得咬牙切齿,她从车上抓起一个东西,也不看是什么,劈头盖脸就朝苏麦禾身上砸去。 “看什么看,都说了是你先踩了我的脚,我疼,所以我才推你!” 一同飞过来的,还有她近乎是嘶吼的解释。 苏麦禾不关心她解释的内容,只关注她扔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红薯,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估摸是车夫给骡子预备的口粮。 这么大块头的东西,砸在身上肯定很疼,苏麦禾下意识地侧了下身。 红薯带着风声贴着苏麦禾的耳朵飞出去。 下一瞬,就听“哎哟哎哟”的呼痛声在身后响起。 ……这是误伤路人了? 苏麦禾连忙扭头朝身后望去。 就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捂着额头“哎哟哎哟”叫。 陈武一边扶着老者的胳膊面露担忧,一边扯开嗓子吼:“谁?谁砸的?站出来!” 苏麦禾:“……” 苏麦禾的视线扫过陈武,落在他搀扶着的倒霉老者身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谁能想到呢,江水娇扔出去的那个红薯,没有砸中她,却是砸在了县太爷的脑门上去。 车夫不认识县县太爷,但是他认识陈武,而能让陈武毕恭毕敬对待的人,肯定也是当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至少比陈武当的官要大。 这么一想,车夫害怕起来,生怕自己跟着受牵连。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指着江水娇告发道:“是她!是她砸的……砸了人还想跑,往哪儿跑,给我站住!” 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要跳车跑路的江水娇。 跟车夫不一样,江水娇是认识县太爷的,因为江老婆子被抓走关大牢的那天,她就在现场。 江水娇是在事情快结束时赶过去的,一过去就看见江老婆子跪在县太爷的脚下磕头求饶。 她见情况不对劲儿,便躲在人群中没敢露面,眼睁睁地看着江老婆子被两个衙役五花大绑着押解走。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县太爷的脸,并且还梦见过这张脸好几次。 都不是什么好梦。 梦里县太爷绷着张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的老脸,高坐在公堂之上,大声宣读她的罪状,然后扔下一根木签子。 她本来是不认识字的。 可是梦里面的她就是认出了木牌上刻着的三个黑字:斩立决。 她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后屁股下面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万万没想到,她今天又看见了县太爷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 ……她还用红薯砸了县太爷的脑门!!! 江水娇惊骇交加,此时又被车夫拽住胳膊,哭都哭不出来,一个劲儿地哀求车夫。 “松手,快松手!” “福伯我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吧!” “福伯你看看我,我是水娇啊,我是你的侄女水娇啊!” 情急之下,江水娇扯下布巾,露出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头脸。 第141章 有些旧账该翻一翻了 一张脸上凹凸不平。 那些或凸起或凹陷下去的疤痕,密密麻麻爬满了江水娇的整张脸。 乍一看见这样一张脸,苏麦禾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脸毁成这样,难怪要包裹得那般严实。 顶着这样一张脸走在路上,容易吓着人还是其一,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怪物打死。 果然,江水娇刚把布巾扯下来,骡车上响起大人的惊呼声,小孩的哇哇大哭声……皆都是一副白日撞见鬼的惊悚模样。 车夫最倒霉,因为他离江水娇最近,受到的冲击自然也最大。 他吓得“阿呀”一声,本能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好几步。 江水娇大喜,撒腿就跑。 她闯祸了! 她砸了县太爷的脑袋! 可还没等她跑出三步远,陈武就快步追了上去,一脚踹在她的后背心上。 江水娇“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等她再爬起来,鼻子和嘴巴那里全都是血,下巴那里也磕破了好大一块皮。 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这下更加惨不忍睹了。 县太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皱着两道能夹死蚊子的眉毛,沉声问江水娇:“大庭广众下,就敢投物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他右边脑门那里被砸中,鼓起一个鸡蛋大的肿包,火辣辣的疼。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能有好脾气才怪。 因为那几场噩梦,江水娇本来就怵县太爷这张脸,此刻再被县太爷这样盯着问话,江水娇吓得腿都软了。 她“噗通”一声跪地上哭着求饶,最后又抬手指向苏麦禾推卸责任。 “大人明鉴啊,这事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她,我本来是要砸她的,可谁知道她躲开了,所以我才砸到了大人您!” 苏麦禾:“……” 真是好笑。 居然还指责她不该躲开。 合着她就该乖乖站在那里等着挨砸呗? 苏麦禾简直都要无语死了,她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反问江水娇:“我要是砸你,你躲不躲?” “当然躲,我又不是傻子,站着让你砸!”江水娇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她忙又把话题往回拉,“现在不是说你砸我,而是说我砸你……你为什么要躲开?你是不是早就瞧见县令大人在你身后站着,所以你才故意躲开的?” 仿佛抓到了苏麦禾什么把柄一般,江水娇忽然兴奋起来,手指着苏麦禾对县太爷道:“大人您都听见了吧,她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您在她后面,所以她才故意躲开!” “大人!您快把她抓起来啊!关进大牢里!判她斩立决!!!” 苏麦禾:“……”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苏麦禾今天可算深有体会了。 想让县太爷把她抓起来,还要判她斩立决……江水娇这脑子怕不是浆糊做的吧? 蠢不要紧。 又蠢又毒,那就很要紧了。 毕竟蠢人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时不时的还会发疯失智。 苏麦禾眯起眼眸,目光冷冷地望着江水娇。 此时的江水娇无比亢奋,眼睛亮得吓人,近乎是癫狂地大叫着让县太爷赶紧把苏麦禾抓起来砍头。 苏麦禾有种错觉,假如给江水娇一把砍头刀,江水娇估计会化身刽子手,亲自挥刀砍下她的头。 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有些旧账,也是时候该翻一翻了。 主意落定,苏麦禾活动了下手腕,径直走到江水娇跟前,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江水娇的脸上。 啪—— 苏麦禾毫不惜力。 一巴掌打下去,江水娇的大叫声立马变成了惨呼声,头脸都被打的往一侧偏去。 县太爷丝毫没有阻拦呵斥苏麦禾的意思。 在他看来,苏麦禾即便早就看见了她,也不能成为江水娇可以肆意投物伤人的理由。 况且,人在面对危险来临时,会本能地躲开危险物,这是人的本能反应,不应该强加苛责。 反倒是这个满脸坑坑洼洼的乡下妇人,伤人不说,还振振有词地狡辩,甚至是倒打一耙,丝毫没有反省悔过的意思。 心更是恶毒,居然还让他把人抓起来斩立决。 真是可笑,到底谁才是县太爷? 难怪长得这么丑,原来是心毒的缘故。 县太爷面色冷沉,一言不发。 苏麦禾那一巴掌是开始,也是试探。 此时见了县太爷的反应,她心中的成算又大了几分。 江水娇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捂着扎针一样刺痛的面颊,朝苏麦禾吼道:“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都敢拿东西砸我了,我为什么不能打你?哦对了,你刚才还险些把我推下车……你为什么要推我?” “我推你,那是因为你踩了我的脚!” “放屁,我脚底下有没有踩到东西,我自己能感觉不出来?江水娇,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认为,你这张脸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我害的吧?” 苏麦禾说完,目光盯着江水娇的脸打量一番,然后又嫌恶地移开视线。 所谓踩人不踩痛脚。 江水娇的脸就是她的痛脚。 果然,江水娇被苏麦禾眼中的嫌恶刺激到了,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彻底崩塌,大喊大叫道: “就是你!就是你害的!你故意拿出一套胭脂水粉,把春杏打扮的漂漂亮亮,引诱我去你那里抢,我用了你下了毒的胭脂,所以才会烂脸!” 这股恶气已经在江水娇憋了好些天了,今天总算能发泄出来了。 她指着苏麦禾大骂道:“你就是个……” 话没说完又挨了苏麦禾一巴掌,苏麦禾冷笑道:“江水娇,你污蔑人前能不能先拿出证据来?我问你,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在脂粉里面下毒害你?” 上一次江水娇过来找她闹的时候,她本来都快把江水娇摁死在泥潭里面了。 可惜江老爹及时拦住了江水娇作死的步伐。 这一次江老爹不在,她倒要看看,江水娇还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恢复理智。 事实证明,被深深刺激到的江水娇,此刻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苏麦禾的话音才刚落地,她便迫不及待地强答道:“因为有次你去井边打水,我从后面悄悄把你推进井里,你险些淹死,你心里面记恨我,所以才要报复我!” 第142章 祸害不能留 冬天地里的庄稼不需要怎么伺候,村里人没事干,白天就喜欢到处走走逛逛,找人拉话叙家常。 今天也不例外,村道上除了骡车,以及坐在骡车上等着进城的人,还有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地在村道上各占据一个位置东拉西扯。 后面骡车这边闹出动静,大家就都吸引过来了。 苏麦禾粗粗扫一眼,发现周围至少聚集了不下百十号人。 乡下就是这一点不好,因为娱乐设施过于缺乏,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半个村子的人吸引过来。 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能让他们兴致勃勃地看上大半天热闹,并且事后还要反复咀嚼说道,直到另一件新鲜新闻冒出来为止。 就像现在,在她和江水娇对质的时候,大家便接头接耳地展开了讨论。 苏麦禾耳边全是众人“嗡嗡嗡”的讨论声。 然而江水娇这话一出来,四周的“嗡嗡嗡”声瞬间全都消失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寒风掠过耳畔的呼呼声。 众人全都瞪大眼睛,震惊地望着江水娇。 就连因为被太多人围观,而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的大青骡子,这会儿也神奇地安静下来。 跟众人一样,大青骡子也一动不动地望着江水娇,黝黑又滚圆的瞳仁像两面镜子,镜子里是江水娇猛然呆滞住的脸。 她刚才说什么了? 还不等江水娇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头皮上面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好哇,原来那次我落井,不是脚滑导致的,而是你在背后推的我啊!” 突然得知有人害自己,而这个害自己的人此刻就在跟前站着,任谁也无法再保持冷静吧? 苏麦禾也不例外。 她表现出极大的愤怒,一手揪住江水娇的发髻,另一手高高扬起又落下,落下再扬起…… 直打得掌心都有些生疼发麻了,她才揪着江水娇的衣领,将人拽到县太爷跟前。 “大人,江水娇杀人害命,我要告她!” 她这话像根火柴,一下子将沉默的村民们点燃了。 “麦禾落井那次,我也在,我还以为她是不小心脚滑呢,没想到是背后有人下黑手!” “有啥事说不开啊,实在不行就打一架解决呗,也不能把人往死里干啊!” “咱们村多少年都没出过敢杀人的人了!” “江水娇今年多大?她这点年纪就敢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嫂子,以后还了得?” “一想到自己隔壁就住着个杀人凶手,我这浑身鸡皮疙瘩就直冒,以后怕是睡觉都得大睁着眼睛!” “这种人,可不能再留在咱们村里了!” “对,不能再留她在村里了,这以后就是个祸害啊!”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事关乎到自己头上来,那就又是另一番姿态了。 村民们情绪激动,纷纷叫嚷着要把江水娇赶出村去,并且大有县太爷要是不管,他们就自己动手的意思。 县太爷:“……” 万万没想到,自己下乡走一趟还能遇上人命官司。 更加没想到,凶手原本都已经躲过惩罚了,结果事隔多日后,又自己蹦出来大喊大叫着说自己杀人了…… ……为官多年,这种事情也属实很罕见。 县太爷一言难尽地望着江水娇,后者已经哆嗦成了筛子,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挣扎着喊道:“我是把她推下井了,可她不是没死成吗?她没死,那我就不算是杀人凶手!” “……”县太爷更加一言难尽了。 按照这个逻辑,行凶者只要没有得逞,就可以不受惩罚……这不是扯吗? 可江水娇却不觉得扯,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个说法相当有理。 本来就是这样,她是起过要弄死苏麦禾的心思,并且也真真实实地动手了。 可苏麦禾最后没死成,那她的罪行就不算成立! 自我洗脑成功,江水娇顿时就不那么害怕了,她甚至还得意地看向苏麦禾。 那眼神分明在说:有本事你去死啊,死不了,就别想拿这件事打倒我,你只能咬牙吞下这个哑巴亏! 苏麦禾:“……” 不跟傻子论长短。 那样会拉低她的智商。 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到江水娇。 望着县太爷,苏麦禾再次重申了遍自己的诉求。 “律法是为了约束人的行为而设立,倘若因为行凶者没有得逞,就可以忽略其犯案的事实,甚至不予追究,那律法的存在,岂不是像小儿过家家一样可笑?” 虽然不想跟江水娇这个傻子论长短,但是该摆的道理还是要摆出来的。 苏麦禾的声音并不大,连语气都不是很激烈,但是听在众人耳中,就是给人一种震耳发聩之感。 “说得好!” “要是因为没有造成恶果,作恶者就不用担责,那以后谁都可以杀人放火吓唬人了,反正官府也不会追究!” 村民们想想那情形就觉得可怕,感觉人身安全受到了极大威胁,纷纷站在苏麦禾这边力挺她,生怕县太爷犯糊涂。 毕竟年纪不小了,老人家都容易犯糊涂病。 事实上,村民的担心完全多余。 别看县太爷头发胡子一把白了,脑袋却是比年轻人都要清醒。 更何况江水娇的那套无罪论,在他这里,本来就等同于鬼扯。 他二话不说,当即便让同行的衙差将江水娇绑起来问罪。 还在洋洋得意中的江水娇傻眼了。 待两条胳膊被反剪着绑到身后,麻绳勒在皮肉上的痛感清晰浮起,江水娇才反应过来,吓得大喊大叫。 县太爷嫌她聒噪,让衙役把她嘴巴给堵了。 身为衙役,办案工具都要随身携带,镣铐和麻绳一样不缺,包括塞嘴的布团子。 很快,江水娇刺耳的尖叫声就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她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泪眼婆娑满脸哀求地望着县太爷。 头发斑白,看着面目慈祥的县太爷,此刻却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他绷着脸,冷声说道:“行凶杀人,殴打朝廷命官,两罪并处……先将这恶妇,押入县衙大牢关起来!” 江水娇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江家。 第143章 娘俩在大牢里汇合 时间倒退到江老婆子被抓之前,江家门口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 村民们有事没事就爱往江家这边凑,想着能跟这家的秀才老爷说上几句话,谋点好处。 就算没能跟秀才老爷说上话,跟秀才老爷的家人搞好关系,也是好的。 然而随着江老婆子被抓,江水生病倒搬去城里治病,江家门前的热闹就消失了。 用一句冷清形容也不为过,以前每天都要说上很多话的江老爹,如今却是一天到晚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 因为提不起说话的劲儿。 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消息传来时,江老爹正背着双手在院子里磨圈圈,两眼无神,神情呆滞。 距离江老婆子被抓,也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天时间。 可就是这短短几天时间,江老爹似乎又苍老了好几岁。 以前的江老爹还只是有点点驼背。 可现在的江老爹,脊背都快弯成了一座拱桥。 江大嫂一推开自家院门,就见他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顿时就火冒三丈。 每天都是这幅死样子,瞧着就让人心烦。 可一想到刚才发生在村道上的事情,江大嫂到底还是压住了心中的火气。 她上前拦住江老爹,先跟江老爹说了一个好消息。 “我刚才去看水生了,水生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已经回书院继续读书了,书院里的夫子都说,他来年有望高中。” 楚玉儿搬去农庄调养身体,江水生找不到她人,只能一次次往县衙官署跑,想要打探出楚玉儿的消息。 结果有一次就撞上了周员外。 其实周员外是特意守在县衙官署,为的就是堵江水生。 早先,楚玉儿将江水生这条恶狗放到码头上咬人,谢安担心自己的三个儿女,就让周员外去书院找个跟江水生不对付的学子,也调到码头上去,并且赋予对方比江水生还高的权利。 结果还没等周员外找到合适人选,楚玉儿就一声不吭跑去农庄调养身体去了,撇下江水生成了无主的狗。 这种情况下,周员外认为他没必要再从书院挑人了,没得耽误了人家的学业,反而是罪过。 于是周员外今天就守在了县衙官署,然后他毫无悬念地等来了每天都要往县衙官署跑一趟打探消息的江水生。 “你一个学生,不好好待在书院里读书,整日四处逛荡,像什么话!”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然后又叫来一个小厮送江水生回书院,并亲自给书院的夫子写了封信。 再然后,江水生便无故不可再出书院大门了,否则就按除名处理。 “你功底不错,来年有望高中,理应潜心钻研课业才是。” 这是周员外在信中交代夫子说的话,夫子听命办事,原封不动地说给江水生听。 事后,周员外还不解地问谢安,江水生明明资质平庸,来年高中的可能几率渺茫,为何要让夫子说这样的话? 谢安:“能看到希望,才能舍得倾囊付出,最后发现付出没有回报,希望也落了空,是不是很有意思?” 可江水生不知道夫子说的是假话,喜滋滋地告诉了江大嫂。 现在,江大嫂又告诉了江老爹,江老爹听后,就好像被注入了针强心剂一般,当场就活了过来。 “好好好,老三果然没让我失望……他是咱们全家人的希望啊!” 颓废了好些天的江老爹忽然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高兴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江大嫂见铺垫做好了,这才抖出第二个消息。 “还有件事要跟爹说,刚才我回来的路上,看见水娇被官府的人五花大绑带走了。” 江老爹闻言面色大变,连忙问道:“好好的,官府的人为啥要抓她?!” 江大嫂便将江水娇被抓的原因说给江老爹听。 “……她不但当众承认了对苏氏下黑手的事,她还砸破了县太爷的脑袋!” “那可是县太爷啊,手里面握着全县学子的前程,他一句话交代下去,老三连考场都进不去!” 江大嫂特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果然,听说小女儿被官府的人抓走了,江老爹还琢磨着要去大牢捞人,如今再听说小女儿的事有可能会牵连到小儿子,江老爹立马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是肉也有薄厚之分。 他是断断舍不得为了一个嫁出门的女儿,搭上小儿子的前程。 那可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啊! 于是,当江水娇的婆婆虎子娘上门求助时,江老爹果断地拒绝了。 “她犯了法,就得受罚,这事我也没办法啊,就让她在大牢里面蹲着好好接受改造吧!”江老爹这样说。 虎子娘求之不得。 要知道,江水娇嫁到她家后,天天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吵。 好好的一个家,整天弄得像战场。 现在这个糟心儿媳妇被官府的人抓走了,要不是怕人说闲话,她都想买挂爆竹庆祝一番。 爆竹不能放,但是一家人可以关起门来吃顿好的庆祝一番。 于是,在江水娇被扔进大牢里跟江老婆子汇合时,她婆婆家又是杀鸡又是炖肉,还用她带过去的嫁妆银子买了坛好酒,满院子都是酒香味和肉香味。 水云涧的肉香味也很浓郁,隔着半条街,苏麦禾都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香味。 孟子悯坐在大堂临窗位置下面,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酒楼内客人满座的盛况,同时还不耽误偶尔伸头往窗外瞧一眼。 远远地瞧见苏麦禾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他连忙放下茶盏迎出去。 “苏娘子,你可算是来了!你瞧瞧,因为等你,我等的脖子都变长了!”孟子悯开玩笑地抱怨道。 苏麦禾闻言,还真就盯着他的脖子打量一番,然后肯定道:“嗯,确实变长了些呢。” “……”孟子悯哈哈笑,他就喜欢苏麦禾这种不扫兴的性子。 两人简单含蓄一番后,孟子悯便迫不及待地问苏麦禾。 “苏娘子,你信上说的东西,可有带来?” 早在三天前,苏麦禾就托人带口信给他,说是有道好食材,跟他店里的香锅是绝配。 他为了这道绝配,这三天觉都没怎么睡好,天天在梦里面琢磨苏麦禾又有什么好东西带给他。 第144章 未来可期 年初那会儿,孟子悯从父母手中接过水云涧,并且立下军令状: 一年之内,他要让水云涧成为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楼。 倘若做不到,他就不挣扎了,乖乖接受父母给他安排的亲事,回家娶妻生子,安心过踏实日子。 他们家主要的产业是米面粮油生意,原本并不涉及酒楼生意。 水云涧的出现纯属意外。 起因是水云涧原本的老板,因为经营不善,在外面拖欠了不少外债。 其中就有拖欠孟家的米面粮油钱。 年底的时候,各家债主上门逼债,老板承受不住压力,一根麻绳吊死在河边的大树上,留下病痛缠身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孟父是个心善的,见不得孤儿寡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凄惨样子,于是就出钱盘下这家酒楼。 这样,那家孤儿寡母就能用卖酒楼的钱,结清外面的外债,同时手中还能留下一笔银子生活。 算是给了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可这家酒楼本就处于亏损状态,孟父也没有要扩展其他产业的心思,就打算把酒楼低价再卖掉。 毕竟他买下酒楼的初心,就只是为了帮扶那家的孤儿寡母,并没有要靠酒楼谋利的心思。 孟子悯就是这个时候把酒楼要过来的,并且立下誓要把酒楼盘活的军令状。 他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盘活这家濒临死亡的酒楼。 效果是有的,但是不多,仅仅也只是给酒楼续上口气,勉强苟活而已,距离他军令状上的目标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直到苏麦禾出现,一下子就帮他将苟延残喘的酒楼,拉到了满血复活状态。 现在,水云涧的生意已经好到想要过来吃顿饭,要么提前预约定下位置,要么就排队领号等位置的火爆程度。 但孟子悯觉得,这个高度兴许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所以,在得知苏麦禾又琢磨出了新食材,而且这道新食材还跟他家的香锅极度适配后,孟子悯心中的火苗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开启了每天抓心挠肺的等待。 要不是苏麦禾再三承诺到日子一定过来,他都要亲自跑到苏麦禾家里去守着。 “不瞒苏娘子,我已经制定下将水云涧往外扩张的计划,我父母也是极为支持我的,还专门给我拨了十万两银子的启动金。” 说起未来的事业规划,孟子悯双眼晶亮,全身洋溢着干劲儿,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苏麦禾听了,忍不住在心中羡慕他。 有父母托举的孩子就是幸福啊,不必为启动资金困扰,说一声想做事,父母立马给予大力支持。 像她,上一世,她十六岁辍学开始踏入社会工作,为了开一家营业执照上写着自己名字的小饭馆,她从一个厨房洗菜小妹干起,拼死拼活干了快十年才达成目标。 ……哦对了,她的饭馆开业的当天,她意外猝死了。 而那个写着她名字的营业执照,还在工商管理所那里走最后的盖章流程。 她最终还是没能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营业执照上。 所以算起来,她的第一个小目标好像到死都没能完成? 苏麦禾抿住嘴唇,心中的羡慕变成了淡淡的失落,而这份失落又很快被身周的热闹摁下去。 年关临近,有人忙着置办年货,有人忙着兜售商品,哪怕今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和煦,寒风呼呼的刮着,吹在脸颊上像小刀子割肉,可街道上依旧人头攒动。 商贩的叫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小儿得到心心念念之物后的欢呼声……还有那些被捆住翅膀待售的鸡鸭鹅的叫声。 这些声音汇聚在馒头蒸笼冒出的白雾中,共同谱写了一幅人间烟火图。 很真实。 很美好。 ……也让人心生踏实感。 至少在这个世界,她没有一对无时无刻不在拿生恩和养育恩威胁她的爸妈,不是吗? “苏娘子?苏娘子你怎么啦?” 耳边响起孟子悯带着担忧的询问声。 苏麦禾止住思绪,冲他笑了笑:“我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挺美好的……未来可期。” 再没有人拿她无法选择的出生威胁她了。 她甚至都跳过了嫁人生子的环节,直接就儿女双全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还是个寡妇。 这对于从小便在爸妈的争吵声成长起来的人而言,真是太重要了。 这样的生活,怎么能不美好呢? 想到这,苏麦禾脸上的笑容又明媚了几分。 孟子悯:…… 总觉得今天的苏娘子怪怪的怎么回事? 不过苏麦禾有句话说的让孟子悯很能跟她共鸣:未来可期。 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和干劲儿! 他发现自己简直就是老天爷的宠儿! 因为在他快要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时,老天爷把苏娘子送到了他身边! 现在,在孟子悯眼里整个人都闪闪发光的苏娘子,从背篓里面拿出了一把灰扑扑的东西。 肉眼看过去色泽接近银色,但是又比银色黯淡许多,像是上面蒙着层灰,所以叫灰色比较准确? 孟子悯盯着这把灰扑扑的东西瞧了瞧,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他从中抽出一根。 摸起来手感偏硬,但是轻轻一折,又很容易就能折断,还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孟家本来就是做米面粮油生意的,孟子悯能接触到各类食材不在少数,但是像这种奇怪的食材,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 “苏娘子,这,这是什么呀?”孟子悯好奇地问。 苏麦禾:“红薯粉条。” “红薯……粉条?”孟子悯更好奇了,红薯他是知道的,但是粉条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因为这东西是条状的,所以才称为红薯粉条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叫红薯粉条的东西,应该是先用红薯磨成粉,然后再搓成条的吧? 红薯因为高产,好伺弄,耐旱性的优点,在这个时代属于广泛种植的农作物,又因为薯肉颜色的不同,区分为黄心红薯和白心红薯两种。 在孟子悯的认知中,黄心红薯出黄面,白心红薯出白面,那么用它们做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与之对应的黄白两色才对。 可眼前这个叫红薯粉条的东西,它是一种比银色还要黯淡些的色泽,跟黄白两种颜色完全没关联。 ……难道说,现在市面上又出现了一种他不知道的新品种? 孟子悯心中有狐疑,便第一时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145章 嗦粉 苏麦禾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新的红薯品种出现,我拿给你看的红薯粉条,就是用最普通的红薯做出来的。” 至于如何做,苏麦禾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毕竟这也是算是一门技术吧? 后面花大婶还要靠着这门技术谋生呢,她不好将如何制作红薯粉条的方法泄露出去。 孟子悯是生意人,自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比如他家火爆至极的香锅配方,他是打死都不会往外说的。 “那,这个东西,要怎么吃呢?”孟子悯识趣地没再打探红薯粉条的制作方法,而是问要怎么食用这种东西。 他刚才咬了一口,隐约能吃出有红薯的味道,但是口感十分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糟糕。 因为这东西险些没把他的牙齿崩断。 要知道,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牙口好着呢。 而来他这里吃饭的食客,除了像他一样的年轻人,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者。 要是哪位老人家吃这东西再把牙齿给崩断了,他赔钱还是小事情,还会极大影响他酒楼的口碑。 多日来的期盼似乎要落空了怎么办? 孟子悯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酒楼小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进来。 苏麦禾闭起眼睛嗅了嗅热气中的香味,笑着夸赞道:“孟老板,你家这香锅的味道越来越好了……熬制锅底时添加了牛油吧?” 这个时代的牛都是有专属户口的,不能随意宰杀,每杀一头牛都要先去官府那里申请报备,拿着盖有官府印章的许可文书后,才能宣告一头牛的死亡。 流程十分繁琐,缺少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属于触犯律法。 在如此严苛的背景之下,牛油就成了不可多得的稀缺物,毕竟一头牛身上就那么点儿油。 所以,她先前卖给孟子悯的那道香锅方子中,熬制底料时用到的油脂,首选用猪油,牛油是备选项,并且也说明了原因。 没想到孟子悯还真有门路弄到牛油。 要知道,水云涧现在每日都处于爆单状态,而且这种爆单还不是一日两日,是一日复一日的累积。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种情况下孟子悯还敢将牛油用到配方中,要么就是勇气可嘉,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苏麦禾比较倾向后者的可能性。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再辅助进一点“门路关系”,就没有破不了的策。 不过这都是孟子悯的个人私事,苏麦禾不好过多打探,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兴趣。 她又从背篓里面拿出了一把红薯粉条。 这是她提前在家里面泡发过的湿粉条,喝足水份后的粉条,捏在手里面软绵绵的,但是整体变得坚韧许多,无法再轻易折断。 至于口感…… 孟子悯试着咬了一口。 能咬断。 没有那种崩牙的感觉了。 但是咀嚼起来依旧很费劲。 ……失望的感觉更强烈了怎么办? 孟子悯从怀里摸出张帕子,捂住嘴,将枯树皮一样的粉条吐出来,裹在帕子中,揉巴揉巴一并扔进装垃圾的木桶里。 苏麦禾:“……”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孟子悯用的帕子是罗巾帕,一种轻薄又细腻的丝织物,价格不便宜。 而且那帕子上面还做了刺绣,价格更高了。 她要是有块这样的帕子,只怕都不舍得拿出来擦嘴,结果孟子悯直接当一次性纸巾使用了。 果然啊,有钱人的世界不是她能想象的奢靡。 苏麦禾心中咋舌。 一旁的花大婶更是心疼的不行,眼睛控制不住地瞟向那块明明完好无损,结果却被当做废品扔掉的罗巾帕。 这么精美的帕子,就这么扔了,这得多浪费啊! 要不是怕给苏麦禾丢脸,花大婶都想把那帕子捡起来揣怀里去。 这么精美的帕子,别说用了,她连摸都没摸过。 ……有钱人就喜欢糟蹋好东西! 这时,坐在炭火炉上的小铁锅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大圆泡了,热气拖着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苏麦禾用特制的长筷子,夹起一根手指宽的湿粉条,放进沸腾的汤锅中。 红油滚汤像张饥饿的大嘴,瞬间将粉条吞噬进去,然后再托着粉条在汤锅中起起伏伏。 苏麦禾没再说话,她用手掌撑着下巴,安静地等待粉条煮熟。 其实粉条原本就是熟化处理过的,属于熟制品。 只不过制作过程中有道风干的程序,将这份熟暂时封印住了。 现在重新煮开的这个过程,苏麦禾称之为重新解封。 正式烹饪前提前用水泡发,一是为了缩短解封的时间,再一个就是为了保持口感度。 苏麦禾以前做过实验,没有泡发过的干粉条直接放进水中煮,只要时间足够长,最终也能煮熟,但是口感黏糊糊的,一点儿都不清爽。 她不喜欢那种口感。 而且也没有哪家火锅店,会直接端给客人一盘干蹦蹦的干粉条。 没错,孟子悯现在做的这个香锅,其实就是后世的火锅。 而粉条,则是最适合搭配火锅的主食食材之一,不然也不会出现专门制作火锅粉的厂家。 等待的过程不算太长,很快,原本灰扑扑的粉条,在高温热汤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又因为是在红油汤锅中翻滚过的缘故,这份晶莹剔透中又透着淡淡的红色光泽。 孟子悯亲眼目睹了粉条变化的过程,惊讶得不行。 先不说这东西煮过后为何会发生变化,但是变化后的样子,要比先前灰扑扑的样子好看多了。 已经快要在心中落瓷实的失望开始崩塌,吗,孟子悯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稀罕地盯着碗里的粉条打量。 苏麦禾鼓励他:“尝一口试试。” “好!”孟子悯深吸了口气,然后用筷子架起粉条,咬下一小口。 苏麦禾:“……” 坦白说,孟子悯的这种吃法十分优雅好看。 但是感觉不对,少了股酣畅柳林的痛快感。 苏麦禾及时叫停道:“孟老板,这种食物最佳的进食方式,是嗦,不是吃,俗称嗦粉。” 第146章 合作方案 孟子悯已经咬下了一小截粉条在嘴里。 软糯,爽滑,是跟之前邦邦硬能崩断牙齿时完全不一样的口感。 但不可否认,这种口感令人享受,甚至是痴迷。 还有味道,味道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被红油薄薄一层包裹住的粉条,吸饱了锅底的精华,一口咬下去完美爆汁,口腔里面像是开起了场味蕾狂欢会。 孟子悯当初接下濒临倒闭的水云涧,并且还敢跟家里人立下那样一个“不成仁便成佛”的军令状,一是他不甘心接受爹娘给安排的人生路。 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而且还是娶一个爹娘满意,但是他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为妻,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太过无趣了,甚至是种折磨。 他不想这样过一生,他想搏一搏。 而他之所以选择拿水云涧开道,则是因为他自认自己在美食品鉴方面还算有几分资历。 这是他走南闯北四处逛吃积攒下来的经验。 凭着这些经验他几乎可以笃定,苏麦禾带给他的红薯粉条,绝对能让水云涧的生意再火爆出一个新高度。 啊啊啊,他果然是上天眷顾的宠儿,苏娘子就是上天派来助他的神! 孟子悯心中的火苗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脸颊也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一双眼睛锃亮的堪比黑夜中的探照灯。 此时听苏麦禾说他吃的方式不对,他正打算用筷子将整根粉条卷起来塞进口中的动作顿住,狐疑地看向苏麦禾。 “嗦,嗦粉?” 连粉条为何物都不知道的土著人,显然无法理解“嗦粉”这种新鲜词儿。 “对,嗦粉。”苏麦禾点头确认。 上一世她每次去火锅店吃饭,手指宽的红薯粉条都是她必点的菜品之一。 她拿起公用的长筷,从沸腾的汤锅里捞出几根粉条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碗中,然后换上自己的筷子,夹起几根粉条,送到嘴边去。 哧溜—— 嘴巴好像生出了磁场,一下子就把粉条吸进去了。 苏麦禾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嗯,真香啊。 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味道。 ……确切地说,味道比她上一世吃过的还要好。 空气没有被污染,土壤中没有化学肥料,红薯的基因也没有遭到人为改写破坏,更没有那些怎么清洗都会有些许残留的农药。 一切都是最原始的。 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 苏麦禾甚至觉得,这个时代的红薯粉条,哪怕只是用清水煮开,味道都不会太差。 她将嘴里面的粉条咽下去,然后睁开眼睛,对一脸的孟子悯道:“孟老板,这就叫嗦粉,你也试试,像我刚才那样,用吸入的方式。” 抛开你的优雅和尊贵。 后面这句话苏麦禾没说,但是孟子悯就是从她的话中听出了这句潜台词,一时间有些尴尬。 真不是他故意装。 而是从小到大,他接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这样的教育方式让他养成了哪怕再饥饿,也不会狼吞虎咽;哪怕是狼吞虎咽,也要尽量做到优雅可观,绝对不能让食物的油渍沾染到嘴唇以外的地方。 不过孟子悯有个优点,愿意尝试,也敢于尝试。 不然当初苏麦禾上门推销冬笋,他也不能给苏麦禾一个说服他的机会。 要知道,那个时候苏麦禾刚穿越过来,全部积蓄加起来只有不到十个铜板,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人更是面黄肌瘦。 除了瞧着还算干净,比街头上要饭的乞丐还不如。 正常情况下会被人当成乞丐轰出门,顶多再施舍一碗剩饭。 可孟子悯却没有把苏麦禾轰出门,不是被当时的情况威胁住了,而是他愿意给苏麦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当时想的是,让苏麦禾带着孩子去后厨,后厨有很多吃食,可以让娘几个吃一顿热乎乎的饱饭。 一个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怪可怜的。 当然,他也因为这份心善得到了他应得的福报。 ……应该算是福报? 孟子悯心想,这些念头只在他心中转了一瞬,包括他脸上的尴尬。 他笑着说:“好,那我也试试。” 他用长筷子从翻滚的红油汤锅中捞起几根粉条放进小碗中,然后换成自己专用的正常筷子。 苏麦禾贴心地提醒他:“吹一下,小心烫。” “……好,吹一下。”孟子悯夹起一根粉条,嘟起嘴呼呼吹气。 吹凉的过程中,孟子悯发现高温浸煮过的粉条,越发的晶莹剔透,还十分的柔软,像一根质量上乘的绸缎。 孟子悯发现自己好像都有些不舍得下口了,可他还是学着苏麦禾刚才的样子,将这根绸缎一样漂亮的粉条送到嘴边,然后轻轻一吸。 哧溜—— 粉条被吸进了嘴里,过程丝滑顺畅的让人产生种难以言喻的爽感。 而一整根粉条,跟一小截粉条带来的味蕾体验感也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先前的味蕾狂欢还只是个百人小队,那么现在的味蕾狂欢就是千军万马。 难怪苏娘子说这东西跟他酒楼里的香锅是绝配。 这道菜品要是推出去,怕不是要掀起一场全民嗦粉的浪潮吧! 孟子悯的眼睛越来越亮。 苏麦禾对他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着问他这道菜品能不能上他们水云涧的菜谱。 结果孟子悯却没功夫回答她,下筷子如飞,狼吞虎咽,好像只饥饿了好多年的大饕餮。 等到最后一根粉条也落肚为安了,孟子悯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擦掉嘴巴上的油渍说:“能,必须能!” 这么好的东西,他要是不收入囊中,简直就白长了一颗脑袋。 “苏娘子,你开个价吧,多少钱都行!” 孟子悯一副财大气粗不差钱的样子。 当然,人家也的确有这份底气和实力,毕竟孟家是他们这一片的首富。 但是这次,苏麦禾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开价,而是摇头道:“这东西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 她说过,红薯粉条的制作配方,是她送给花大婶的新婚贺礼,自然就不能食言。 她看了眼花大婶,对孟子悯道:“红薯粉条的制作方子是我花婶子的,你得问她的意思。” “……”孟子悯一愣,惊讶地看向坐在苏麦禾身边的花大婶。 一开始他以为,花大婶是跟苏麦禾同住一个村里的邻居,跟着苏麦禾一块儿进城瞧热闹玩。 结果没想到,竟是红薯粉条的创始人! 不得不说,孟子悯确实被惊讶到了。 他惊疑地打量花婶子。 花婶子一直处于半透明人状态,此刻忽然受到关注,有一瞬间的紧张。 一种矮人一头的紧张。 尤其是在见识了孟子悯随手将一块造价不菲,且还十分崭新的罗巾帕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后。 贫富上的巨大差距,让花大婶产生了种自残形愧感,甚至在孟子悯面前羞于抬头。 苏麦禾察觉到了花大婶的紧绷,柔声对她道:“婶子,孟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跟他说。” 嗓音轻轻柔柔地在花大婶耳边响起,手也被轻轻地握住了。 花大婶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好像松缓了几分。 她感激地朝苏麦禾笑笑。 孟子悯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对花大婶道:“婶子莫怪,我方才盯着婶子打量,单纯就是因为好奇,并没有其他意思,倘若有冒犯到婶子的地方,还望婶子看在苏娘子的面子上,多担待小侄几分!”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那样赤裸地打量花大婶,单纯就是因为没想到花大婶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怯弱的乡下妇人,居然能用最普通的红薯,做出如此新颖又美味的粉条。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那样盯着人家打量,总归属于失礼行为。 做错了事不但要改正,还要道歉 孟子悯说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花大婶躬身行了一礼,诚心实意地为自己刚才盯着人打量的不妥行为赔不是。 花大婶见他跟自己赔礼道歉,甚至还以“小侄”的晚辈身份自居,慌得她连忙摆手。 “不不不,跟孟老板没关系,是我……嗨,咋说呢!” 花大婶嗨了声,索性直言道:“说出来不怕孟老板笑话,我呀,就是乡巴佬进城没见过世面,一时被震住了,跟你呀,没关系!” 花大婶本来就不是一个见了生人就怯弱得说不出话的性子。 这会儿她缓过劲儿来了,加上孟子悯也的确不像是个喜欢拿架子的人,她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直爽性子,解释了下她刚才拘谨的原因。 孟子悯就喜欢跟这种性子的人打交道,他笑着对花婶子道:“我看婶子也是个直性子的人,我也就不跟婶子拐弯抹角了,咱们直接谈后续合作的事情吧。” 孟子悯给出了两种合作方案。 一个是像苏麦禾之前卖给他菜方那样,一次性买断。 另一个则是供货的合作模式。 孟子悯私心中比较倾向于第一种合作方案。 他虽然正式下海经商的时间不长,但他有一个成功的商人父亲,还有一个同样算得上是成功商人的亲兄弟。 他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长大,耳熏目染地也学会了些经商之道,并且有一个还算灵敏的鼻子。 他嗅出了红薯粉条后面暗藏的巨大商机,想把红薯粉条的制作方子买下来,然后自家开个作坊,将红薯粉条批量生产出来,像米面粮油一样卖给千家万户。 因为心里面有着这样的算盘,他给出的买断价格极高:一千两。 一千两啊! 这对于每天能有十文钱进账,就高兴的能多吃两碗饭的花大婶,简直是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砰砰砰跳起来。 一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肉眼可见的铺开一层红晕。 苏麦禾看她这反应,知道她是心动了。 理解。 毕竟一千两不是个小数字。 可如果让她选择的话,她会选择供货的合作模式。 先供货给水云涧,利用水云涧现有的盘子推广粉条这种新食物。 等粉条的名气打出去后,便可以自己开作坊批量生产。 这种合作模式,前期挣的钱肯定有限,可是当粉条跟米面粮油一样成为人们生活所需的日常消耗品后,那市场空间就相当巨大了。 但这只是她的个人想法,具体要怎么抉择,还是要看花大婶,毕竟她说了,这是她送给花大婶的新婚贺礼。 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是花大婶跑过来帮她收拾好了老宅。 跟她同样想法的孟子悯,在看见花大婶的情绪变化后,心中笃定花大婶会选择将方子卖给他的买断合作模式。 毕竟他给出的数字真的十分诱人。 假如他不是出生在商贾之家,他也会选择第一种来钱更快的合作模式。 而花大婶就只是一个乡下妇人,一看就没接触过生意这个行当,顶多也就只有卖卖自家种的蔬菜的经验。 一个都没有正经做过生意的乡下妇人,又能有什么经商头脑呢? 孟子悯已经开始在脑中起草买断文书了。 这份买断合同不但关乎着他水云涧的生意,还有可能将他孟家再往上推一个新高度,所以他得谨慎谨慎再谨慎,严防死守方子泄露出去的任何漏洞。 可他这份文书才在脑中起了个头,就听花大婶道:“第二种吧,供货模式。” “……”孟子悯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花大婶。 一个乡下妇人,居然还能扛得住一千两银子的诱惑? 他怀疑花大婶没有听清楚他给的买断价格,于是提醒道:“婶子,如果是买断的话,我给的价格是一千两。” 苏麦禾也有些诧异花大婶的决定。 但该说不说,她还是在心里面暗暗松了口气。 一次性买断的方式,等同于杀鸡取卵,最终结果就是蛋吃完了,鸡也没了。 可是如果留着鸡,就能源源不断的有鸡蛋吃。 花大婶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不符合她的身份。 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她先是确认自己没听错孟子悯开给她的买断价格,然后认真地解释自己这样选择的原因。 第147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了 “我们乡下人有句老话,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方子就是我的山,我不能把它卖了,我得留住它,以后好传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再传给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再传给我的重孙,我的重孙……” 花大婶掰着手指头往下,子子孙孙数出了一大串。 十分的认真。 苏麦禾总结了下,花大婶的大概意思就是:买断是不可能的,方子是传家宝,要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虽然没有提及到开作坊批量生产,但是两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之,花大婶的决定,和苏麦禾心中比较倾向的合作模式对上了,但是孟子悯心中的希望却是落了空。 他愣愣地看着花大婶,很想直接搬来一千两银子砸在花大婶面前。 数字太空乏了,对人的刺激性有限。 他甚至很怀疑,花大婶可能都不知道一千两银子有多少。 待看到小山一样的银锭子堆在面前,他不信花大婶还能保持镇定。 没办法,实在是这个方子后面暗藏的财富太巨大了。 孟子悯不舍得放走这块已经到了嘴边的大肥肉。 在他看来,花大婶毕竟只是个乡下妇人,从她刚才的叙述中,她也只是想给子孙后代保留下一门吃饭谋生的手艺,丝毫没有要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的意识。 要只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可他要用什么借口搬来一千两银子,才能显得合情合理呢? 孟子悯压下心头的失望,拼命思索扭转花大婶决定的法子。 他还是不甘心,想要再争取一下。 就在这时,花大婶又开口了。 花大婶道:“孟老板,我是这样想的,我先给你们酒楼供货,咱们先把红薯粉条的名气打出去,然后再合作开工坊。” 苏麦禾:“……” 孟子悯:“……” 两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花大婶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 尤其是孟子悯,他刚才还在想花大婶只是一个乡下妇人,没有经商的头脑。 结果转瞬间就被打脸了。 人家哪里是没有经商头脑。 人家的经商头脑一点儿不比他少! 可笑他刚才还妄想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人家手里的金山! 孟子悯吸了口气,沉吟片刻后,他笑着问花大婶:“婶子,您方才说,以后想跟我们合作开工坊……您这属于是让利行为了吧?您舍得呀?” 虽然没有达到心中的预期。 但好歹以后他们能合作开工坊,他孟家还是能获利不少的。 只是他很好奇,花大婶一个乡下妇人,怕是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懂得经商之道就算了,居然还能如此深谋远虑。 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方就是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妇人,单靠个人力量的话,肯定是守不住方子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招惹来杀身之祸。 当倘若对方选择将这道方子跟他们孟家共享,双方之间合作共赢,共同用这道方子谋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他们孟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实力足够硬。 硬到门口铺金砖,也没人敢打半夜跑来撬走他家门口金砖的主意。 除非是嫌命长不想活的人。 花大婶选择绑定住他们家这条大船,无疑是个非常明智的决策。 可一个乡下妇人,怎么能想到这么多呢?不是应该心里眼里就只有钱钱钱吗? 孟子悯好奇极了。 而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花大婶的眼睛就是一亮。 苏麦禾甚至从她的神情和动作中提炼出一个信息: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孟子悯会有这样的疑问一般。 而下一瞬,花大婶就坐直脊背,解释她选择跟孟家合作开工坊的原因。 “我对红薯粉条很有信心。”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红薯粉条将会和米面粮油一样出现在世人的餐桌上面。” “这是一个能无限挖掘的巨大市场。” “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我怀揣着这样一个生钱的法子,就好像一个三岁小儿抱着块大金砖在街上行走,早晚要被人抢走,还可能会因此挨揍。” “你们孟家家大业大,你们是粮商,也是良商——善良的良。” “跟你们合作,我放心。” 前面阐述原因,后面再把孟家捧到良商的位置上架起来。 这样,孟家哪怕为着家族名声考虑,也不好起私吞配方的心思。 不得不说,花大婶这番说辞,简直完美的挑不出一丝漏洞。 但苏麦禾总觉得花大婶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她平时正常状态下与人交谈时不太一样。 语气太板正了。 板正的像个复读机器人。 这不仅让苏麦禾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背诵课文时的情形。 因为严重偏科的原因,她最不喜欢的一项作业就是背诵课文。 别人读几遍就能背下来的课文,她可能要读上几十遍,甚至是上百遍才能背下来。 就这,背诵出来的效果还是一顿一顿的,语文老师更是无情地点评她:死记硬背,单纯就是把课本上的汉字一个一个塞进脑子里,然后再一个一个的吐出来。 没有丝毫感情可言,太生硬了。 花大婶刚才的一番陈述,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花大婶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并不是花大婶本人的意思,有可能是其他人提前给她起草好了话稿,她提前将话稿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再复述出来? 这就能解释的通花大婶说这些话,为何有种机器人一样的生硬感了。 因为只是复述出了内容,但是却还没有完全理解内容。 苏麦禾甚至还怀疑,花大婶拒绝一千两银子的买断价格,而是选择跟孟家合作开工坊这个决定,都是给她起草话稿那个人的决定。 那这个人是谁呢? 花大婶现在新嫁的那个丈夫吗? 苏麦禾还没有见过花大婶现在的丈夫,只从花大婶的描述中,知道那是一个会给乞丐买热馒头,还会往乞丐手里面塞一把铜钱的善良人。 现在,继善良之后,对方在她这里又多了个新标签:睿智。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如果这一切都是花大婶现在的丈夫在后面主导,那她得提醒下花大婶,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付给对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是她有意要挑唆人家夫妻俩的感情。 实在是财帛容易吞噬人心性。 她看过太多夫妻因为钱财利益而向对方挥起屠刀的案例。 她跟花大婶也接触过一段时日了,是个热心肠,人也很善良。 但是要说花大婶多有心机,那就未必了。 花大婶现在的丈夫,不起什么歪心思还好,一旦起歪心,能把花大婶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要解决的事情,现在还是帮着花大婶先把合作谈成再说。 花大婶刚才提出的合作方式中,其实还是有个漏洞的,要把这个漏洞堵上,才能防止事成后被合作伙伴踢出局的可能性。 果然,听完苏麦禾的补充,孟子悯久久无语。 半晌,他望着面前的两个女人,笑道:“世人总说女子不如男,依我看,全是胡扯。以后啊,谁要是再敢说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坐在他面前的这位苏娘子,哪一点像是见识短的样子? 要胆识有胆识,有智商要智商,沉稳得像一座风吹不动、雨淋不垮的大山。 这还是她没怎么读过书呢,倘若她有机会走入学堂接受教育,只怕能将世间更多的男子比下去。 孟子悯跟花大婶属于第一次打交道,并不熟悉花大婶日常的说话风格,但是他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花大婶方才是在重复他人之辞。 而这个他人,在孟子悯这里,是苏麦禾。 因为花大婶给他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出红薯粉条的人。 他现在不解的点是,苏麦禾和花大婶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以至于苏麦禾能慷慨的将一座金山送给花大婶。 倘若他知道,苏麦禾的慷慨,源自于花大婶曾帮她一块儿收拾过废弃的老宅,他一定能惊掉下巴。 就只是帮忙打扫一下屋子,就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 ……话说这种好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啊? 孟子悯叹息一声,努力控制住心中的艳羡。 他叫人拿来纸笔,将他们刚才商讨过的合作模式,以文字的形式,落在了纸张上面。 写好后,孟子悯吹干墨迹,看向花大婶,贴心地询问道:“婶子,合作契约书已经写好了,需要我读一遍给您听吗?” 他觉得花大婶不像是能识文断字的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花大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但她听村长说过,苏麦禾认识字。 “多谢孟老板的好意,我让麦禾帮我看看就行了。”花大婶笑着婉拒。 她小心地捧起那张还散发着墨香味的契约文书,摊开放在苏麦禾面前。 “麦禾,你帮婶子仔细瞅瞅,看看这上面还有没有啥遗漏的。” 虽然孟子悯看起来像个好人。 可他们毕竟是第一次打交道。 比起才第一次打交道的人,花大婶还是更愿意信任苏麦禾一些。 孟子悯对此并不意外,他趁着苏麦禾看契约书的空档,又给自己煮了一碗粉。 刚才的粉条分量太少了,完全没吃过瘾。 孟子悯现在已经有了吃粉的经验,彻底抛弃了吃饭不能有动静的习惯,将粉条嗦的哧溜哧溜响,越吃心中的火苗燃烧的越旺。 好吃! 太好吃了! 他有种直觉,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用拿到市场上进行验证了,粉条生产工坊的计划就该快马加鞭地往前推进! 孟子悯饿狼一样埋头苦干。 等苏麦禾看完合作契约书,孟子悯已经将她提前泡发好的粉条,全都塞进嘴里落肚为安了。 此时孟老板正扶着吃的滚圆的肚皮,满足地打饱嗝。 苏麦禾:…… 真担心孟老板撑破肚皮。 孟子悯见她盯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不好意思地扯扯衣摆,想要把自己过分圆滚的肚子藏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放开肚皮暴饮暴食。 第一次还是香锅刚出现那会儿。 话说,那次他吃的肚子险些撑炸掉,然后第二天,他们水云涧便生意爆火,客人多得险些没把他们酒楼挤爆掉。 多少有点信奉玄学的孟老板:“……” 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没到极限,应该还能再塞下一碗粉。 苏麦禾看出了他的意思,嘴角抽了抽,连忙拦住他作死。 再吃,真要撑死了,还怎么谈合作? “合作契约书没问题。”她将契约书推给孟子悯。 孟子悯只得遗憾地摁下要再吃一碗的冲动。 他重新拿起笔,一边在契约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问花大婶:“婶子,您叫什么名字呀?您是我的合作伙伴,名字要写在上面的。” “我姓花,桃花的花,名字叫大丫,花大丫。” 刚端起一杯茶要喝的苏麦禾:“……” 花大丫。 江大丫。 江二丫。 话说,这个时候的父母,是不是生下个女儿,都喜欢以“丫”字为名啊。 苏麦禾心中唏嘘,忽然庆幸原主有对疼爱自己的爹娘,不然她现在就不叫苏麦禾,而是叫苏某丫了。 这时,报完自己名字的花大婶,又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孟子悯。 “孟老板,麻烦你把这个名字也写上去,我们俩是一起的。”她解释道。 孟子悯没反对,他以为另外一个名字是花大婶的丈夫。 他接过花大婶递过来的纸条,扫了眼纸条上的名字,正要落在契约书上,握笔的手忽然一顿,忙又再次扭头看向纸条进行确认。 没看错啊。 确实是这个名字。 可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好像是……苏娘子家的那个小鬼头,好像也是叫这个名字吧? 孟子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布丁形象。 他第一次去乡下收购冬笋,这小家伙仗着信息差的便利,抢在他前面在村里大肆收购冬笋,然后再转手卖给他,直接获利近七倍。 屎尿都没能完全控制住的小屁孩,脑袋瓜子却是比大人都好使。 第148章 全民嗦粉 孟子悯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聪明的小孩,所以他对江怀瑾的形象特别深。 此时看到江怀瑾的名字出现在纸张上,孟子悯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又想会不会是遇到重名的人了。 他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婶子,这个人,是您什么人啊?” 在听到花大婶要在合作契约书上再多加一个人的名字时,苏麦禾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怕不是花大婶的丈夫。 女人啊,果然一遇到情情爱爱这种事情就容易昏头。 不管是多大年龄段的女人都一样。 瞧瞧,两人这才刚成亲没几天呢,花大婶就傻乎乎地将自己的底牌送到对方手上去了。 苏麦禾不由得暗暗叹气,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花大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然后小声催促孟子悯先把名字写上去再说。 那样子,仿佛慢一步,那名字就写不上去了一般。 孟子悯心中虽然狐疑,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花大婶立马凑过去,将契书上的名字,跟纸条上的名字仔细做对比,好确认两个名字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没办法,她不认识字,只能用最原始的辨形方法进行确认。 可是刚才,她明明还让苏麦禾帮忙确认契约书上的内容来着,结果现在却又是一幅生怕苏麦禾凑过来看的样子。 孟子悯若有所思,觉得重名的可能性可以排 除了。 从目前的情况他可以判断出,红薯粉条的方子是苏娘子送给花大婶的,花大婶接受了苏娘子的好意,但是她又不肯一人独占,于是她就瞒着苏娘子,悄悄把苏娘子的小儿子拉进来共享了。 那,花大婶刚才复述的那番话,到底是苏娘子教的,还是苏娘子家的小儿子教的? 如果是苏娘子,他会觉得很正常。 可如果是苏娘子家的小儿子…… 孟子悯低头看了眼契约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那就太可怕了。 那小子才多大啊,乳牙都还没换干净呢,就能有这么高瞻远瞩的眼界,还有一幅缜密如丝的心思。 假以时日,这孩子长大了,怕不是要长成一个妖孽! 这边,花大婶终于做好了确认,她像是卸下了多日来压在心头上的大石头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回答孟子悯先前的问题。 “这孩子呀,是我的侄孙,也是麦禾家的小儿子。” 还在思索怎么帮她谋出条后路以防万一的苏麦禾:“……” 苏麦禾惊得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她连忙夺过合作契约书,看见契约书上面江怀瑾的名字,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言喻,神情复杂地看向花大婶。 “婶子,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了,这个方子,是我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这段时间,江怀瑾一直都表现得很不错。 结果这熊孩子,居然背着她,打起了方子的主意。 苏麦禾有些生气。 花大婶生怕她一气之下再做出什么举动来,连忙将那纸合作契约书从她手中夺过来。 “麦禾,你先别生气,这事不怪怀瑾,都是我的主意。” “我想过了,我要是不接受你这份贺礼,你心里面怕是不好受。” “可这份贺礼实在太贵重了,我捏在手里,也会心中不安啊。” 原来,她跟着苏麦禾学手艺的那几天,一直心中惴惴不安,认为自己也没帮过苏麦禾什么忙,实在不该收下这么贵重的贺礼。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刚好这时,江怀瑾给她端来一碗热茶,她便拉着江怀瑾说话。 她的本意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没想到江怀瑾不但认真地听她说话,还跟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又帮她出谋划策,还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按照他说的做,保证让她挣座金山银山回来。 她还真就信了。 然后她又花一文钱,请街头上帮人代写书信的先生,把江怀瑾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面。 她心里面想的是,有钱不能她一个人挣,但是她要是直接跟苏麦禾说这话,苏麦禾肯定不能同意,那她就悄悄把江怀瑾拉进来。 反正娘俩是一家人,谁进来都一样。 花大婶道:“麦禾,婶子知道你的心意,但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你要是不同意,那你送的这份贺礼,婶子也不要了。” 苏麦禾:“……” 花大婶又道:“怀瑾那孩子脑子好使,以后他在后面掌控,我在前面干活,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苏麦禾:“……” 合作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以一个苏麦禾绝对没想到的走向。 回到家,看着正撅着屁股玩雪团的小家伙,苏麦禾再次产生了狐疑,怀疑江怀瑾小小的身躯里面,住着一个成人的灵魂。 小家伙可不是会主动给人端茶送水的好性子。 所谓的刚好,只怕是早有预谋。 她将玩雪团的小破孩拎到椅子上放好,拿出那份合作契约书递过去。 跟她猜测的一样,小家伙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合伙人那一栏时,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虽然短暂的只有一瞬,但是苏麦禾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扶额,无奈道:“坦白交代吧,你是不是早就盯上你花奶奶的红薯粉条制作方子了,所以你才特意跑过去端茶送水,还帮你花奶奶出谋划策?” 见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穿了,江怀瑾倒也没有嘴硬不承认。 他跟苏麦禾讲道理。 “花奶奶太笨了,我问她,假如有人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买她这个方子,她卖不卖,她想也不想便说卖。” “一千两银子是很多,可是这个数字是死的啊,花完就没有了。” “于是我就给她出了个钱生钱的主意。” “她原本只能挣一千两,可我给她出的这个主意,可以让她多挣很多很多个一千两。” 一副花大婶并没有吃亏,反而还是大赚了的意思。 都大赚了,分他一点怎么啦? 苏麦禾安全无法反驳。 望着江怀瑾那张稚嫩的小脸蛋,她再次怀疑起了小家伙的属性。 这孩子,确定不是一个穿越者吗? …… 跟孟子悯预测的一样,红薯粉条一经推出,果然将水云涧的生意又推上了一个新高度。 仅仅只过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在城内掀起了一场全民嗦粉的狂潮。 很多跟孟家粮行有合作关系的生意伙伴,纷纷找上门订购。 “孟老爷,咱们可是合作多年的老伙计了,您不能藏私啊。” “是啊是啊,您吃肉,好歹也带我们喝点汤不是?” “我也不多要,先给我来个五千斤的量,我打算运到京城那边去卖,钱我都带来了!” 第149章 建作坊 一摞又一摞的银票拍到了孟老爷的面前。 火遍全城的红薯粉条,只出现在水云涧,找遍全城都找不到货源售卖处。 而水云涧又是孟家的产业,一些嗅觉敏锐,想要抓住这波浪潮吃笔红利的商人,便火急火燎地找到孟老爷,生怕慢人一步登不上船。 孟老爷简直有种天降馅饼追着砸他脑袋上的惊喜。 万万没想到啊,他心里那个只知道四处逛吃逛喝的二儿子,不但盘活了一家濒临死亡的酒楼,还顺带着给他挖出了一条新财路。 商人逐礼,孟老爷是不可能放弃这条生财之道的。 他立马找到二儿子,说明情况,希望儿子赶紧多进点货,他好转卖给那些找他拿货的生意伙伴。 然后孟老板又被第二块馅饼砸中了:他儿子就是源头货商,他们可以自产自卖,他们是百分百的独家经营。 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孟老爷,第一次有了眩晕感。 他捧着合作契约书的手都在颤抖,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下人来报,说是又有人上门找他订购红薯粉条,他才反应过来,用力吐出好大一口长气。 就好像他刚才在憋气没有呼吸过一般。 神志回笼的孟老爷在屋内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做出了决定。 “不用再继续验证了。” “立刻开办红薯粉条生产作坊!” 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多耽误一天都在影响他挣钱的速度。 孟子悯对此没意见,他也觉得应该赶紧将生产作坊的事宜提上日程。 “行,我今天就去跟苏娘子说说这事。” 于是这天一大早,苏麦禾家门口就多了一辆马车。 跟着孟子悯一块儿过来的,还有花大婶。 毕竟她是合伙人之一。 至于另外一个合伙人…… 另外一个合伙人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苏麦禾连被子都给掀了,结果江怀瑾左一拱一下,右拱一下,拱起身下垫的褥子裹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条长虫,继续呼呼大睡。 叫是叫不起来了。 而且小家伙有很大的起床气,她要是强行把人拽起来,估计能闹翻天。 苏麦禾没办法,只得又把被子给小家伙盖上,跟孟子悯说明了情况。 “没关系,你也一样。”孟子悯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虽然江怀瑾才是他的合伙人。 可面对一个乳牙都换干净的奶娃娃,他还是更愿意跟苏麦禾谈生意。 花大婶对此更是没意见。 苏麦禾没办法,只得接过这个差事。 她问孟子悯:“你打算将工坊开在什么地方?” 她比较倾向于将生产作坊开在村里面,这样可以给本村人提供就业机会。 不能她一人吃饱,就不管村里其他人死活,这样一人独富的状态容易激起民愤。 住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这里山清水秀,实在是个适合养老的好地方。 如果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她打算以后就在这里养老过完后半生,不去外面折腾了。 有这个养老计划在,那她就要跟村里人搞好关系,最好还是能掌握些话语权。 孟子悯是个十分敏锐的人,一听苏麦禾这话,就知道她心里面已经有选择了,于是他弃权道:“生产上的事情我这边不插手,我只负责将生产出来的货物对外售卖。” 这也是苏麦禾后面补上的那个漏洞,孟子悯只负责销售,不插手生产上的事宜,花大婶这边则只负责生产,不插手销售上的事宜。 如此,既能避免一个公司两个老板,一个老板说往东,另一个老板说往西,下面的员工不知道该听谁的好,最后弄得一团糟。 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为了保护花大婶被蚕食掉。 生产的事情握在花大婶手里,孟子悯接触不到。 拿不到核心技术,孟子悯就不敢干卸磨杀驴的事。 毕竟孟家不是只有一个孟子悯。 苏麦禾相信孟子悯的为人,但却没办法完全相信孟家的每一个人。 此时听孟子悯强调说不插手生产的事,苏麦禾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想把生产作坊建立在村里。 “我将粉条生产工坊建立在村里,不排除我个人有私心,想给村里人提供一个能挣工钱的好去找。” 苏麦禾没隐瞒自己的私心,上来就先把话挑明了说。 然后她话锋一转,加重语气说道:“但同时,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工坊的后续发展考虑。” “孟老板也瞧见了,我们村里面正在建码头,等码头建起来,这里势必会发展成一个港口,南来北往的客商货船都会在这里停靠。” “届时,我们可以用他们的货船,将我们生产出来的粉条,售往五湖四海。” “这个一个很庞大的潜在客户群体。” “孟老板,你觉得呢?” 孟老板觉得可行,非常可行! “行,就将作坊建在你们村里!”孟子悯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苏麦禾能看到的前景,他自然也能看到。 花大婶则是全听苏麦禾的,一点儿反对意见都没有。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工坊选址的事情,就定下在我们村里建,接下来我们要去找村长,确定一下具体的位置。” “行。” 三人当即便去找村长。 他们的作坊要建在村里,不管是重新起厂房,还是购买村中现有的闲置屋舍,这件事都得经过村长。 听到这个消息的村长,震惊的直接弹跳起来了。 “麦禾,你没拿叔寻开心吧?你们……真的要在咱们村建作坊?还是跟城里的孟家合作??”老村长一副自己做梦没醒的不敢置信。 身为一村之长,老村长需要经常往城里面跑,自然清楚孟家的地位。 那是他们这一块儿最有钱的人,妥妥的大户人家。 这样的大户人家,要跑到他们村建作坊,以后还要雇佣他们村里的人去工坊上工……这是要带着他们赚钱啊! 老村长紧紧抓着苏麦禾的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眨眼,梦就醒了。 这样的好梦,他想再多做一会儿,舍不得醒! 第150章 祥瑞之地 苏麦禾大概能理解村长现在的心情。 乡下人能挣钱的路子本来就不多,生活保障大多来自田里的农作物。 可是粮食最终能不能丰收,决定权却还不是全都掌握在他们手里,而是掌握在老天爷的手里。 庄稼人再勤勤恳恳地伺弄庄稼,有时候碰上大洪大旱,也只能是望天抹泪,眼睁睁地看着庄稼死去。 原主的记忆中就有这么段记忆,眼看粮食丰收在即,结果天降暴雨,一夜之间大水淹没粮田,辛苦种出来的庄稼颗粒无收,全都让洪水给吞噬了。 如今他们在村里建作坊,村民们多了条挣钱的路子,就多了条生活保障,不怪村长这么激动。 “村长叔,您没听错,是真的。”苏麦禾含笑点头。 她又扭头看向孟子悯,示意他也说两句。 她觉得,这个时候,孟子悯的话应该比她的话更有信服力一些。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当孟子悯说出跟她同样的话时,老村长“啊呀”了一声,布满老茧的大手掌用力搓了把脸。 “好好好,这是好事,好事啊!” 他应该是想去握孟子悯的手,但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正在编藤筐。 山里有种野生作物,叫石耳藤。 石耳藤的藤条细细长长,经过去皮,晒干等处理后,藤条就会变得十分柔韧,可以用来编些藤筐和簸箩之类的器皿。 村里很多人都会这门手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会在石耳藤出世的季节,尽可能多地砍一些藤条回来,处理过后就保存在房间中的某个角落里,农忙过后再拿出来,编一些藤筐之类的小东西,或是留着自家用,或是拿到街上卖掉换钱。 毕竟这东西天生地长,他们编这些东西,唯一需要付出的成本就是时间和力气。 可乡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力气,不是吗? 此时村长一双手上多少有点儿脏污。 他意识到这点,就不好意思再去触碰孟子悯,转而又摸了把自己的老脸,笑着对孟子悯道: “我们村虽然穷了点儿,但是这块地儿,它有福气啊!” 孟子悯一愣,有些不太明白村长这话的意思。 什么叫这块地儿有福气? 难不成这个村里还出过百鸟朝凤的祥瑞之象? “哦,这话怎么说?村长叔,你们村莫不是还出过什么祥瑞之象?比如百鸟朝凤,七彩祥云之类的?”孟子悯好奇地问出心中的狐疑。 苏麦禾管村长唤叔,他便也跟着这样叫。 这一声“村长叔”叫的,村长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 因为绫罗绸缎和灰布麻衣对比出来的局促感消失了不少,老村长哈哈笑着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你说的这些都没有,不过我也没有胡说,你看,傍着大运河而建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可是官府偏偏就选定在我们村这一段修码头,这不是有福是啥?” 孟子悯:“……” 好像还真是。 村长:“现在你们又要来我们村里办作坊,让大家伙多了条生存保障,在家门口就能把钱挣了,好事一桩接着一桩来,不是有福是啥?” 孟子悯:“……” 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村长:“孟老板,不是老汉我自夸,我们村就是块风水宝地,你们把作坊办在我们村,将来肯定生意红红火火,财源广进,四季发财!” 老村长搜肠刮肚,将肚子里那点存货不多的好成语挖出来,一股脑儿地全往外抛。 孟子悯听得眼眸发亮。 这话说得好啊! 做生意的,还是很愿意相信这些东西的,尤其爱听这种吉祥好话。 孟子悯对老村长的话深表赞同,他主动拉住老村长的手,笑得耳朵都快要裂到了耳后根上。 苏麦禾:“……” 原来孟老板还是个喜欢听好话的人啊。 果然,论说话的艺术,她还是得跟村长叔学习。 同样的话,她说出来干巴巴的,激不起人的情绪,可从村长叔嘴里说出来,就能听得人眉开眼笑,心甘情愿地信服。 苏麦禾表示学到了,她含笑看着一老一少在那互夸,等二人互夸完了,她才问村长关于作坊具体落在哪一块的问题。 老村长沉思片刻,给出了两个选择。 一个是在靠近村道的地方,给他们划出一块儿地,重新起屋舍。 另一个则是租或是买村里闲置的空房,这处空房既不靠近村道,也不在村子的正中心,而是在距离村子有点儿距离的山脚下面。 “那处院子虽然多年没住过人了,但是前头主人起建房屋时,用的都是真实材料,房梁上面架着的木头,用的都是几十年树龄的榆木!” 榆木谐音“余”,寓意“年年有余”,木质坚硬,不易变形,还有“家有榆木是富户”的说法。 老村长还就这个说法进行了佐证。 “房子先前的主人,原本也是村里的农户,以种地为生的,一家人省吃俭用才盖起这座榆木梁的新宅院。” “新房子盖起来的第一年,就娶了个新媳妇进门,新媳妇有能耐,带着家里人去山上挖草药卖,挣了大钱,一家人就搬进城里去住了。” “听说啊,他们现在在城里都住上了两进三出的大宅子呢!” 老村长摸到了窍门,知道怎样说话孟子悯爱听。 孟子悯果然听得很心动,他转头看向苏麦禾,眼神传递出他很看好这座房子的信息。 苏麦禾也觉得这座房子不错,倒不是因为“家有榆木是富户”的说法,而是因为老村长极力推荐的这座房子足够宽敞,四四方方的结构很适合用来改造成厂房。 另外一个原因,作坊开工后,每天的动静肯定不小,跟村民集中居住区拉开点距离,能避免掉后续扰民的问题。 “那就选用这处空房子吧。” 在征询了花大婶的意见后,苏麦禾拍板做下决定。 接着就是买还是租的问题。 “前头的主人没打算再回来住,他们从这里搬走的时候,特意拜托过我关于房子的处置问题,如果有人租,就每年三两银子的房钱,如果是买的话,就要七十二两银子……七十两也是行的。” 村长主动抹掉了零头。 就这村长还有些底气不足。 房子的主人五年前就从村里搬走了。 搬走之前,那家人特意拎着礼物过来找他,拜托他帮忙将自家房子租出去,或者是卖掉都行。 可乡下的房子,又是远离人群立在大山脚下,哪是那么好容易租或者是卖的。 那家人倒也没说什么,每年回来一趟看看房子,看完房子再去看村长,只要去看村长,手里面必定拎着礼物。 村长已经连续吃了人家五年的礼物了,心中有愧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送上门,他就想着帮人把房子卖出去。 村长说完,也不敢催促苏麦禾等人立马做决定,就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第151章 成立助学基金会 听完村长说的价格,苏麦禾微微蹙起眉头。 七十两银子在乡下买一座宅院,不算贵,但也绝对不算便宜。 但想想那处宅子的占地面积,七十两银子的价格,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看向孟子悯,眼神询问孟子悯的意思。 按照合作契约书上约定的,花大婶这边是技术入股,孟子悯这边则是资金入股。 也就是说,前期成立作坊需要的一切开销,都由孟子悯这边负责。 要从人家荷包里掏钱,自然就要给予人家足够的尊重。 结果然孟子悯压根没将七十两银子的价格当回事,直接大手一挥拍板道:“租太麻烦了,直接买。” 他当场便从袖袋里掏出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村长。 “村长叔,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您不用找零,房钱之外多出来的,麻烦您老帮忙找些人,看看房子哪里有漏水的,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再一个就是找人把卫生也做一下。” 区区七十两银子而已,他书房里的一个花瓶摆件都不止这个价。 可他这豪横的举动却是把村长给吓坏了,连连摆手道:“多了多了,太多了,就是把门窗瓦片全都换成新的,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 抛去七十两银子的房钱,还多出来三十两银子,山脚下的宅子虽然已经五年多没人居住了,但是因为主人家用料扎实,门窗和瓦片都还好好的,墙体上面也没有出现一丝裂缝,几乎不存在维修的情况。 唯一要做的,就是像孟子悯说的那样,雇人把卫生做一下。 可是薅茅草,擦洗门窗,清扫地面,再把墙角各处挂着的蜘蛛网打下来,最多半天时间就能搞定,哪用得着三十两银子这么多! 这得雇啥身份的人,才需要给开这么高的工钱啊! 老村长觉得孟子悯可能还不知道乡下人的功夫不值钱。 可他一生淳朴,自认不能干这种欺负人的事,坚决不肯收那三十两银子。 “洗洗刷刷都是手上功夫,不值当个啥,我找几个村民把活给干了,不要钱!” 苏麦禾也比较倾向于买,这样省心省力,免得将来房主见他们生意干得好再坐地起价。 因为这样的事情,她上一世的老板就经历过。 上一世,她的第三任老板,是一对很有想法的年轻夫妻。 夫妻俩别出心裁,没选择临街铺面,也没选择人口密集的居民区,而是将饭馆开在人烟稀少的城郊鱼塘边,连房子带鱼塘,一块儿给租下了。 夫妻俩的经营理念是“一片净土,心灵的停靠驿站,味蕾的狂欢圣地”。 直白点说就是来这里的人可以通过垂钓的方式,释放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精神压力,顺便再吃顿饭。 很治愈的一个去处。 再加上夫妻俩又善于用自媒体平台吸引客流,短短不到半年时间,这家开在城郊鱼塘边的私房菜饭馆,就成了年轻人驱车数百里也要赶过来打卡的网红景点。 生意越来越好。 房东看得眼红心热,提出租金涨价。 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夫妻俩答应了。 哪知道这次涨价,就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释放出了人性中潜藏的恶意,房东接连好几个月,每个月都要上门长房租。 年轻夫妻俩不干了,谴责房东不该得寸进尺。 房东大发雷霆,翻脸无情,直接提出要把房子和鱼塘都收回去,不租了。 年轻夫妻俩自然不肯。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意,哪可能放手。 最后以房东被打伤住进医院,年轻夫妻俩中的丈夫被以伤害罪起诉而告终。 这些血泪教训告诉苏麦禾,有些麻烦能在源头上杜绝掉,还是尽量杜绝的好。 今天,就算孟子悯想租,她也会尽力劝说孟子悯改租为买。 好在孟子悯的决定跟她的想法相符。 至于多出来的那三十两银子…… 苏麦禾低头沉思片刻,对孟子悯和花大婶使了个眼色。 两人忙跟着她往边上走去。 苏麦禾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在村里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会,以后我们作坊,每年往村里的公账上面捐助一笔不少于五百两银子的善款。” “这笔善款,只能有一项用途,那就是用来资助村里有读书天赋,想读书,但是又没钱读书的孩子。” “我是这样想的,这些受我们资助的孩子,将来若是能出人头地,定会转过头来反哺我们作坊。” “即便他们将来没能出人头地,村里人也会因为我们资助了他们的孩子,而对我们心生感念,这种感念对作坊的后续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要知道,资助所需要花费的钱款,都是出自作坊。 换句话说,作坊好,才能有善款捐给村里,他们的孩子才能享受到资助。 就问这种情况,谁还会不盼着他们的作坊越来越好呢? 孟子悯对助学基金会这个名词很陌生,但是他听完苏麦禾的讲述后,立马就明白这其实就是他们这些商人经常参与的义学组织。 一项专门用来助力寒门学子的善举。 他们孟家,每年往各处义学捐赠的善款加起来,能高达上万两银子之多。 除此之外,他们孟家还专门成立了孟氏族学,凡是他们孟姓子弟,只要能通过考核,都能进入他们孟氏族学读书,并且不需要承担任何花销,他们唯一需要出力的地方,就是认真读书,用心读书,冲刺科举,光耀孟氏门楣。 每年又是一笔接近上万两银子的花销。 再对比苏麦禾说的五百两银子的捐助,简直少得不值一提。 何况这种捐助,还能为他们作坊拉来一村子的人作为守护神? 届时自愿保护他们作坊的人有了,他们还能落下一个助学的好名声,妥妥的一举两得。 在商言商,孟子悯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同意了苏麦禾的这个提议。 花大婶依旧是事事都听苏麦禾的,苏麦禾往哪边走,她便坚定不移地跟上去,坚决不唱反调。 三人商议定后,苏麦禾便将他们的决定转述给村长听。 还在担心他们反悔,不愿意再买房子,正满心忐忑不安的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