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谁?怎么会死在这里?”小关声音发颤。
温师傅摇头,“谁知道。也许是探险者,也许是牧民,也许是地质队员。在这里迷路、缺水,结局都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红布,轻轻盖在干尸脸上。“尘归尘,土归土。我们该走了。”
“就这样?”小关难以置信,“不报警?不处理?”
“罗布泊太大了,”温师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政府部门知道这里有无数无名遗骸。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记住他们曾是人类,像我们一样走过这片土地。”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现在,上车。我们必须按计划前进。”
车队重新启动,扬起的沙尘暂时模糊了后视镜中那具孤独的身影。车厢里异常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我望向窗外,罗布泊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窒息。皲裂的盐壳大地延伸到天际,偶尔有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像沉默的哨兵伫立着。这片曾经的水乡泽国,如今只剩下死亡与干涸。
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处简易石堆,周围散落着各种物品——空水瓶、褪色的经幡、磨损的登山扣。
余纯顺墓到了。
这位传奇探险家最终长眠在他热爱的罗布泊,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也成为后来者的精神坐标。
我们纷纷下车。温师傅第一个走上前,他拿出半瓶水,拧开瓶盖,缓缓浇在石头周围。水迅速被干渴的土地吸收,只留下深色痕迹。
“水在这里比黄金珍贵,”他轻声说,“但在余大哥墓前,水是最好的祭品。”
队员们依次上前。新月放下她一路收集的小石头;小张献上了一本翻旧的《罗布泊探秘》;小关犹豫了一下,摘下自己的指南针,放在石堆边缘。
轮到我时,我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愿迷失者找到归途,愿勇者安息。”将它折好塞进新月那堆小石子的石缝中。
站立墓前,我忽然想到那具干尸。他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故事,有人等待。如今却无名无姓躺在盐壳地上,只有偶然路过的旅人见证他的存在。
而余纯顺是幸运的,至少人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为何而来,为何留下。
“温师傅,”我转向正在检查轮胎的男人,“那具干尸——你说他可能是什么人?”
温师傅直起身,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可能是任何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和我们一样,自愿来到这里。罗布泊有种魔力,吸引着不甘平凡的灵魂。”
“你不害怕吗?看到那么多死亡。”
温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罗布泊大地上的裂痕。“害怕?当然。但更多的是敬畏。在这里,人类的一切伪装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与消失。这很残酷,但也真实地令人着迷。”
车队继续前行,夕阳将罗布泊染成血色。我回头望去,余纯顺的墓和那具无名干尸都已消失在视野之外,但他们都已成为这次旅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夜幕降临时,我们在预定地点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一些沙漠夜晚的寒意。
“你们说,”新月望着跳动的火焰,“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经过我们的------痕迹?”
小张往火里添了根柴,“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罗布泊会再次变成湖泊,所有痕迹都被淹没,就像从未存在过。”
“那也不坏,”温师傅轻声说,“生生灭灭,本就是自然的规律。”
我们照例缠着温师傅说一下睡前故事,火光在温师傅脸上跳动,仿佛在笑。
“有一次我接单走罗布泊北线,这次找上门的,是个叫周维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旧地质包,要求重走一条二十年前的勘探线。‘我父亲那年的路线,’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颤抖的线,‘他是队里的技术员,没出来。’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一下子就感到他有了亲和力。他不让我多带人,付了双倍的钱。我检查了他的包:过量但杂乱的水和压缩饼干,簇新的GPS,还有一本纸页发脆的野外记录本。我皱皱眉,往车里多塞了两桶燃油和一箱水。路线深入库木塔格沙漠西缘。起初,周维很沉默,只是频繁核对GPS与手中那份手绘地图。第三天中午,在一片毫无特征的沙丘间,他突然喊停。他跳下车,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刨沙。我走过去,看到他挖出一块半掩的、风蚀严重的砾石。石头上,用红漆描画的一个箭头,早已褪成暗淡的粉褐色,指向东南方——与我们计划的方向偏离了至少十五度。‘看!’他眼睛里有火,‘他的标记!队里其他人说他们没在这里留过标!’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勘探队留标有严格规范,这种孤零零的、指向不明的箭头,极可能是迷路后绝望的私人记号。我没说破。从那天起,周维就像着了魔。他不再遵循预定路线,而是疯狂地寻找那些‘私人路标’。我们在广袤的荒漠里艰难行进,消耗着宝贵的油料和时间。他找到的东西越来越诡异:半埋在沙里的生锈罐头盒(不是他父亲那个年代的制式)、一小段嵌在盐壳里的麻绳、甚至有一次,在一块黑色风棱石背面,发现几个刻得极深的、无法辨认的字符。‘他在给我指路!’周维的嗓音因为激动和缺水而嘶哑,‘他肯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为什么留下这些?’我的不安与日俱增。那些‘路标’太分散,太不合理,与其说是指引,不如说是一个神智逐渐混乱的人在无意识中撒下的碎片。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随着我们深入,周维开始出现某种‘同步’。他会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转向,走向某个方向,然后真的在不可能的距离外发现一点人为痕迹——一截埋在沙下只露出尖端的木桩,或是几块刻意垒成锥形的小石头。他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寻找,慢慢变成一种恍惚的‘确认’。‘对……就是这里……他走过这里……’他喃喃自语,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并肩而行。第七天下午,我们彻底迷航了。沙暴的痕迹扰乱了所有参照物。油表告急,周维却坚持朝最后一个模糊石堆标记的方向前进。那是一道巨大的、东西走向的干河谷,河床上布满黑色的砾石,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我们在河谷中央停了下来。前方无路,两侧是高耸的陡岸。周维跳下车,在那本发脆的记录本上疯狂翻找,然后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我。“不对……时间不对……”他嘶哑地说,“记录上说,他们在这里听到了水声。很大的水声。”河谷里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干燥刺耳。“他最后一条无线电留言,”周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说的是‘我找到水源了,等我回来’。”我们站在干涸的河床中央,四十度的高温炙烤着每一块石头。没有水,从来就没有。只有他父亲,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在这片绝对的干旱里,‘听’到了不存在的奔流之声。周维慢慢蹲下,抓起一把滚烫的黑石子,握在掌心,越握越紧。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我知道,他找到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水源。他找到的是罗布泊最擅长制造的东西:一个在绝望中生长、最终吞噬掉寻找者自身的海市蜃楼。他父亲用生命验证的幻觉,如今,他也亲身走进了同一幅画卷。我们最终靠着卫星应急信号和所剩无几的燃油,歪歪扭扭地撤了出来。”
“太危险了,你这个工作。”新月惊呼道。
温师傅却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我仰头望向星空,罗布泊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颤,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光闪烁。在这浩瀚宇宙下,人类的生死、记忆、存在,都渺小如尘,却又珍贵如金。
四
几天后,我们开始返程。
车辆行驶在茫茫戈壁上,来时觉得单调的风景,此刻却每一处都有故事。温师傅特意绕路带我们去看了一片“雅丹”地貌,风蚀形成的土墩如城堡、如船只、如沉默的卫士。
“这叫‘楼兰舰队’,”温师傅说,“起风时,你能听到船帆鼓动的声音。”
我们停车聆听,风穿过奇形怪状的土墩,确实发出类似帆船破浪的声响。
新月突然说:“也许楼兰人没有完全消失,他们化作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继续着永恒的航行。”
小张搓着手表示太深奥了,有点费脑子。
返程途中,我们又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沙尘暴,但这次大家都不再惊慌。温师傅从容地调整路线,找到一处背风坡等待风暴过去。新月小张抓紧时间记录观察,我则拍下了风暴前中后罗布泊的面貌变化。
当我们终于看到远方的人类定居点轮廓时,心中涌起的不是逃离危险的庆幸,而是一种奇异的失落感。罗布泊的荒芜美丽已经在我们心中刻下烙印。
“每次离开都像告别一位老朋友,”温师傅说,“但我知道还会回来。”
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看到我们风尘仆仆的车辆,挥手放行。我们重新进入了有信号、有水、有绿色植物的世界。
温师傅先送新月到酒店后,又再开车把我送回宾馆。到点后,温师傅没有立即离开。他下车站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西方——罗布泊的方向。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罗布泊的石头,”他说,“虽然没有和田玉值钱,但有时候看看它,能让你记住在无边无际中自己有多么渺小,也多么特别。”
回到房间,我把布袋里的石头倒出来,心一下子就暖洋洋的。里面是罗布泊里的地表料,有风凌石、沙漠漆、泥石、蛋白石、玛瑙、海蓝、托帕和戈壁玉等等,每块石头上都贴着标签,写明是哪种学习料。温师傅太细心了,他观察到我没有像别人那样捡很多石头,就悄悄帮我收集了。我捧着这兜石头,鼻尖忍不住一酸。
第十章阿尔金山七日
一
温师傅的下一单,是要去阿尔金山。新月原本想回上海,因为她的老公已经在催了。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以及她内心深处的召唤下,她还是决定与我们一道,再去一次野游。
第一天,我们抵达阿尔金山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
车队在戈壁滩上扬起滚滚黄尘,如同一支古老的驼队穿越时间的沙海。温师傅第一个跳下车,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多年前还是个白面书生的样子,如今他的皮肤被岁月和风沙雕琢成古铜色,眼角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浅浅。
“看那儿,”他指着西边,“那就是阿尔金山主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铁青色的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山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黑褐色的砾石铺展到天际,偶尔有几簇骆驼刺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风中微微颤抖。
“真荒凉。”我低声说。
“荒凉?”温师傅笑了笑,“等你在山里待几天,就会知道这里比城市热闹多了。”
十多个人组成的大部队开始安营扎寨。我们的帐篷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不远处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只有中央一线浑浊的水流缓缓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蛇。
我和新月高兴地手拉手到处奔跑拍照,我们爱好相同,越荒凉的地方,我们越觉得是景色优美。
夜幕降临时,我走出帐篷。高原的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密密麻麻,亮得刺眼。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悠长而孤独,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