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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罗布泊的沙尘暴和干尸

作者:凌寒N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们全都听得入了神,仿佛身临其境。于是我们不顾之前答应再听一个就去睡觉的承诺,逼着温师傅再讲一个。


    温师傅无奈又宠溺地看了我们一眼,“那再说一个一定要去睡了。”


    我们连连点头。


    “有一次带的这十二个人,是某个顶级商学院EMBA课程的学员。他们支付了足以买下半辆豪华越野车的费用,要求是‘绝对真实、绝对极致、绝对安全’的荒野体验。进入罗布泊后,只给他们每人发了两升水、一个简易睡袋和一把信号枪,让他们在划定的一小片雅丹区域‘体验原始’。这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过家家,安全员就在不远处的车里待命,一切尽在掌控。起初一切顺利。他们模仿着纪录片里的样子寻找避风处,分享着有限的水,笑声在傍晚的风里传得很远。直到深夜,变故突至。一场完全没有预报的、局地的强沙暴毫无征兆地袭来。它不像常见的、铺天盖地的沙墙,而像一条狂暴的、在地面游走的黑龙,精准地扑向我们‘体验区’和‘保障车’之间的连接地带。能见度瞬间归零,对讲机里充满撕裂的噪音。那三辆庞大的、作为安全基石的乌尼莫克,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被狂风塑造的流沙坑,被迫进行紧急规避,短时间内与‘体验区’失去了直接联系。黑暗和尖叫吞没了一切。当我在沙暴稍歇、连滚爬爬找到他们时,看到的不是一群狼狈但团结的体验者。水,成了导火索。做私募的孙总,他的两升水在沙暴初起时,被慌乱的同伴撞翻,几乎全洒进了沙地。而另一位来自南方、极度惜命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李总,他的水壶几乎还是满的。孙总认为李总在生死关头仍自私囤水,要求均分。李总则坚持在救援不明时必须自保,指责孙总自己不小心。争论迅速升级为推搡和怒骂,平日里‘张总’、‘王兄’的客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和干渴扭曲的脸。另外几人或冷眼旁观,或试图劝解却被更大的声音淹没。那个下午还在拍‘团队协作’短视频的老板,此刻缩在岩石下,紧紧抱着自己的水壶,眼神空洞。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开浑浊的空气,照在一张张沾满沙土、写满惊恐与敌意的脸上。我告诉他们,保障车就在几公里外,沙暴一停就能恢复联系,绝对安全。但他们没人再相信‘绝对安全’这个词了。商学院课堂上关于博弈、资源分配和人性假设的所有案例,在这一刻以最残酷、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镀金的外壳被一场意外的风沙轻易刮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后半夜,我们在沉默中跋涉,终于与焦急搜寻的保障车队汇合。回到灯火通明、食物丰盛的营地,无人欢呼。奢华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原定七天的行程,在第五天清晨被集体要求提前结束。没有人在乎剩下的‘盐壳的日出’或‘古河道徒步’项目。回程的车上,无人交谈。那个短视频老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荒凉到极致的景色,默默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这次旅程的素材。我后来听说,那个EMBA班级的校友群,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昂贵的学费,似乎也没能教会他们,当文明的伪装被罗布泊一夜吹散时,该如何面对彼此,以及自己。真正的荒野,从不给人扮演英雄的机会,它只负责揭穿。”


    我看新月和小张完全被这个故事给震撼住了,张着嘴巴一动不动,那是赤裸裸的人性。


    “好了,大家各自回帐篷休息去吧。”温师傅站起了身。


    回帐篷的路上,我回头又望了一眼。东方已有一线极淡的灰白,但星空依然清澈。那些消失的光痕,仿佛真的沉入了沙海深处,等待着被另一阵风、另一双眼睛,重新认出来。


    我跟在温师傅身后说道:“不要仗着自己人聪明有经验,就不顾自身安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温师傅回头粲然一笑,变戏法一样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葫芦,“不怕,我有护身符。”


    我一下子被定格在了原地,那不是多年前我给他的吗?他竟然一直随身携带。


    二


    第二天清晨,我们车队出发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大家下车自由活动。


    我们在一片风蚀地貌中发现了几块陶片和一枚生锈的古钱币。新月和小张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擦拭抚摸。温师傅则警惕地观察着天空。


    “天气不太对。”他喃喃道。


    我抬头看去,蓝天如洗,几缕云丝在高空缓缓飘移。“看起来很平静啊。”


    “罗布泊的脾气我知道,我不是这几年带队才了解的,我小时候也进入过很多次。”温师傅摇头,“看那边天际线的颜色,有点发黄。可能有沙尘暴。”


    我们加快了寻宝进度,我捡到了几块漂亮的戈壁石。中午时分我们开始收拾装备准备返回营地。


    就在这时,新月在一处风蚀台的底部发现了一块半埋的木板。


    “这是……有刻痕!”她激动地清理着表面的沙土。温师傅和我凑过去,那是一块约手掌大小的木简,上面刻着模糊的佉卢文字。


    温师傅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楼兰时期使用的文字!可能是文书或信件的一部分!”


    就在我们为这发现兴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而来,卷起的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温师傅的脸色变了:“快回车上去!沙尘暴来了,比我预计的更快!”


    我们抓起装备向车辆奔去,但风势迅猛增强,能见度在几分钟内从数公里降至不足百米。黄沙漫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咆哮。


    “来不及了!”温师傅大喊,“找避风处!”


    他领着我们跑到一处风蚀形成的岩壁凹陷处,我们刚挤进去,外面就变成了一片昏黄的混沌。风声如千鬼哭嚎,沙粒击打岩石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我和新月紧紧抱在一起,小张也在瑟瑟发抖。温师傅却异常镇定,他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我们:“慢慢喝,节省点。这场风暴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你昨晚说的故事重现了。”我说,声音在风吼中几乎听不见。


    温师傅点头:“最久的一次持续了三天。但我们位置不错,这里背风,不会被埋。”


    “三天?”新月担忧地看着外面,“这次不会也三天吧?上厕所怎么办呢?”


    “总有办法的。”温师傅简洁地说,“罗布泊教会我两件事:耐心和敬畏。”


    我们沉默下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外面狂风的交响。时间似乎变得粘稠,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我忽然理解了温师傅所说的“安静”——在这种极端环境中,人的感官被剥离到最原始的状态,反而能听到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大约两小时后,风势开始减弱,能见度逐渐恢复。温师傅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快过去了,再等半小时。”


    他说得没错,半小时后,罗布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但地貌已经改变,沙丘移动了位置,一些岩石露出了新的表面。


    我们回到发现木简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沙子掩埋。新月有些失望,但温师傅指向另一处:“看那里,风暴掀开了新的地层。”


    我们走过去,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一片古代建筑遗迹的角落暴露在沙层之下,虽然只有几块基石和半段残墙,但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重大发现。


    “不要激动,”温师傅提醒,“这种暴露很脆弱,不能随意挖掘。”


    新月连连点头。阳光再次洒满戈壁,将古老的石头染成金黄色。温师傅站在稍远处,望着这片遗迹,眼神复杂。“每一次来罗布泊,它都会给我一些惊喜,也给我一些警告。”他说,“美丽的楼兰为什么会消失?干旱?战争?商路改变?也许都是,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忘记了敬畏。”


    “敬畏什么?”我问。


    “敬畏自然,敬畏界限。”温师傅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人类总以为自己能征服一切,但罗布泊这样的地方会提醒你,我们只是过客。”


    那天傍晚,我们在遗迹附近设立了临时营地。小张整晚都在研究那块木简的拓片,试图解读上面的文字。温师傅则修复了风暴中受损的一只轮胎,手法娴熟如外科医生。


    夜晚,我再次爬上沙丘,温师傅已经在上面了,他正用一台老式望远镜观察星空。“那是北斗,那边是天蝎。”他指点着,“在罗布泊,星空是唯一不变的路标。”


    我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你一次次来到这里?这么危险的地方。收费也比其他戈壁滩贵不了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父亲是地质队员,”他终于开口,“三十年前,他在罗布泊失踪。那时我二十岁,跟着搜救队找了十七天,只找到他的日记本。”


    我屏住呼吸。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日发现古河道痕迹,往东五里应有水源。风渐大,但必须一探。若未归,勿寻,罗布泊已是我魂归处。’”温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从那以后,罗布泊就成了我必须回来的地方。每次带人进来平安出去,都像是对他的某种告慰。”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但我不悲伤,”温师傅继续说,“父亲做着他热爱的事,在热爱的地方离开。这比很多人在不喜欢的工作中度过一生要强得多。罗布泊教会我接受生命的无常,也珍惜每一个平安的日子。”


    我像重新认识温师傅一样,用充满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温师傅也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温柔。


    新月和小张在下面喊我们,小张兴奋地挥舞着笔记本:“我翻译出了一些!这块木简可能是一封家书,上面写着‘商队明日出发,三月可归。照顾好葡萄园和孩子。我想念楼兰的春天。’”


    “楼兰的春天。”温师傅重复道,“想象一下,这里曾经有葡萄园,有孩子嬉戏,有妻子等待丈夫从丝绸之路归来。”


    那一刻,荒芜的罗布泊在我眼中突然活了过来。风声中,我仿佛听到了驼铃、孩子的笑声、葡萄叶在春风中的沙沙声。楼兰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在沙粒中,在星空下,在像温师傅这样的人们记忆里。


    三


    第三天,车队在罗布泊腹地停下。


    “全体下车方便,十分钟后出发。”头车领队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平静如这片沙漠戈壁地上的任何一块石头。


    我推开车门,舒展着因长途颠簸而僵硬的身体。在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任何活动都显得奢侈而必要。


    新月则已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干裂的盐壳中抠出一小块晶石。“看,盐结晶,多漂亮。”


    我走向稍远处的一片洼地,这里蹲下去方便,远处的人是看不到我的。刚蹲下身,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啊——!”


    声音来自队里最年轻的地理系研究生小关。他跌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地上,一具几乎与戈壁融为一体的干尸赫然在目。


    他侧卧着,头骨微微上扬,下颌张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呐喊。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深褐色皮革般的质感。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表情——颧骨高耸,牙齿裸露,眼眶深陷却仿佛仍注视着什么。


    “我的天……”新月捂住嘴。


    温师傅缓缓走来,蹲下身仔细查看,神情平静得令人不解。“罗布泊里常有干尸,”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极端干燥,尸体不会腐烂,只会慢慢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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