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风吹来暖玉》 第1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一 这些日子,在家附近的古玩城门口有为时十天的玉石展销会,对于一个好几年没时间逛玉石市场的玉痴,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一条长街上满是奇石、和田玉、黄龙玉、战国红和翡翠饰品等,琳琅满目。今天是展销会的第一天,人山人海,我穿梭其中,才走了一半路就想打道回府了。人太多了,各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想看看清楚都不方便,还是回家算了,过几天等大家的热火劲过了再来。我转过身,想原路返回,却撞在了一个维吾尔族男人的身上。我说了声对不起,低头就想离开。他却叫住了我,“真的是你,阿姨,你还认得我吗?” 我抬头看了看这张完全陌生的新疆人的脸,摇了摇头。 “阿姨,你再好好想想。” 这声阿姨叫得我心里非常不爽,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从来都是听惯了美女这个称呼,骤然被一个看上去像个中年男人的人叫做阿姨,瞬间自信心碎了一地。 “你认错人了。”摞下这句话,我就想走。 “十年前,你是不是经常到XX路古玩市场去买一个老头子的和田籽料?”他在身后追着问。 我像遭到电击一样定住了。往事如烟,十年前因为心情不好,任性地买了一堆和田籽料原石回来,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的往事历历在目。而那个卖我籽料的老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去找寻他,却一直未果,没想到今天——我激动起来了,“是的是的,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十年前买老李籽料的事情的?” “来我摊位坐一会吧,我现在让嫂嫂帮我看摊呢。我一看到你,就认出来了,但是不敢叫你,跟了一路,确定了才跟你打招呼的。” 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知道这个维吾尔族男人是谁,但是为了知道老李的近况,我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 他的摊位在长街的头上,里面坐着一个头上包着红色头巾的年轻维吾尔族妇女。他用维语跟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就走开去了边上的摊位。 “这是你嫂嫂?”我问道。 “是的,我哥我嫂的摊位在我边上。阿姨,你来里面坐。”他指了指铺子内的一张方凳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听到这声阿姨我真是浑身不舒服。 “阿姨,你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我摇摇头。 “十年前,我刚来上海,跟着哥哥卖籽料,XX路古玩市场偶尔也会去。每次去,都看到一个漂亮阿姨在一个老头子那里买石头。我想让你来买我哥哥的石头,你还记得吗?”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那时偶尔会有两个维吾尔族青少年在那里卖籽玉原石。我跟老李聊天的时候,他哥哥带着他过来跟我和老李打过一次招呼,那个时候他还不会说汉语。 “是你?”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睫毛的美貌少年的形象。跟眼前这个黑不溜秋、胡子拉碴、体态发福的中年男人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就算是过了十年,他也才二十五六岁,怎会如此沧桑老态?“你就是那个小男孩?怎么现在看上去这么老?” 他噗哧一声笑了,“你看着我老,可能是因为我留胡子的缘故吧。”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张脸,没错,圆圆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就是那个漂亮孩子。仔细看,就能看出是个年轻人了。 “十年了,阿姨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他深深地看着我说。 “那你还叫我阿姨?”我不满道。 他又噗哧一声笑了,“那么叫大姐,叫大姐好吧?大姐,大姐。” 我晕了,一样的难听。 “小新疆,你有那个卖石头的老李的联系方式吗?” “我不叫小新疆,我叫艾力,你以后就叫我艾力好了。” “好吧,艾力,你现在还能找到老李吗?” 还没等他回答,就有一个顾客拿起他摊位上的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黄皮白玉问道,“这块籽料多少钱?” “十万元。” 顾客看了看玉石,放下就走了。 我在边上听得瞠目结舌,十万元?不是吧?这样大小的,比这品质略差点的当年老李就卖给我大几百元。 “你刚才问什么?哦,对,老头子的下落。老头子我们也好多年没跟他联系了,只知道他住在张庙。” 本以为可以接上线,没想到就这么断了,巨大的失落让我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见我难过,艾力安慰道:“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的。阿姨,我们加个微信吧,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怎么又叫回阿姨了?我悻悻地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我起身想离开,艾力开口了,“以前你买老头子那么多玉石,今天不买一些我的吗?” “你知道老李是多少钱卖给我的吗?你的太贵了。”我想到了刚才那个十万元,不由心里一阵发怵。 “我也可以便宜卖给你。” 你再便宜能便宜到哪里去?毕竟10年过去了,我买玉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和田玉的低谷,如今和田玉早就价格飞涨。看着艾力期冀的眼睛,想起十年前他希望我能买他哥哥玉石的眼神。岁月是不可能不在某个人的身上留下印记的,但是那种感觉没有变。他还是当年那个男孩子。 “今天我没带钱,下次再说吧。” “明天你能来吗?就算不买我的东西,来坐坐就好。以前看你在老头子那里一坐就是半天,我就在心里想:哪天这个漂亮阿姨能在我身边坐那么长时间就好了。” 艾力的话让我莫名的感动,很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是连手都没有伸出去。虽然我比他大很多,是可以当他阿姨了,但他毕竟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我只有冲他点点头,“好的,如果明天有时间,我就来看看你的石头。今天人太多了,摊位费很贵的,你抓紧做生意吧。” “好,阿姨,明天我等你。”艾力满心欢喜地说,接着又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脑海里蹦出一句话来:人生何处不相逢。跟艾力是这样,那么跟老李呢?有一天会不会再见面? 二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懒觉中,就被手机铃声吵醒,懵懂中,艾力热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阿姨,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怎么还没来啊?” 我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下时间,才9点钟就被他吵醒了,而我昨天赶稿子赶到凌晨2点才睡下的,这个不懂事的愣头青。我没好气地说:“我要睡懒觉,以后不到十点钟不许打电话来。” “怎么你不要上班的吗?” 这傻孩子,我要是上班的话,岂不是更不能去展销会了?但我又没法向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维吾尔族人解释,还有个职业叫做自由作家。可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的他已经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忘了,你已经退休了。” 什么?我已经退休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的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有些不熟悉的人还会问我有没有结婚,可他------ 见我不说话,艾力自顾自地在那里执拗地说:“快起床吧,来看看我的石头。” 一层如梦般的薄薄的睡意仍吸附着我,我说了句,“睡醒后我会来的。”就挂断了电话。 周公在远处召唤着我,近了------近了。 突然,微信有消息进来的提示声又把我给吵醒了,这下我睡不着了,拿起手机一看,是艾力发的信息,是一段语音:今天人没昨天多,你出来了没有? 我再看一下时间,是九点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算是民族差异还是年龄差距?我们的思维怎么就像两条平行线,交叉不到一起去呢? 一番洗漱后,我匆匆来到展销会,看到艾力穿了一件不同于昨天那件脏兮兮的衣服的干净衬衫,脸也洗干净不黑了,胡子也刮了,这下能看出来了,是个年轻得光彩四溢的小伙子。 “阿姨,你来了?快来坐。”看到我,艾力兴奋地招呼道。 总之不老也要被他叫老了,他为什么就不叫我现在流行的称呼——小姐姐呢? 我看到他站着,我也不好意思先坐。 “阿姨,你坐呀。” “你为什么不坐呢?” “你上了年纪还没坐,我是年轻人,不可以先坐的。” 这下真的把我气到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上了年纪,就算是维吾尔族人或许和汉族人会有些审美差距,也不至于眼瞎吧?“你知道我多大年纪吗?” “你不是60多岁吗?” 这个回答着实惊骇到我了:“谁跟你说我60多岁的?你见过哪个60多岁的老太太能长成我这个样子的?” “那个卖石头的老头子说的呀,他说你50多岁。那么我想过了10年,你不就是60多岁吗?” 什么?老李?那个口口声声叫我小姑娘的老李竟然对别人说我是50多岁?是为了能跟他的年纪接近而诽谤我吗?刹那间,对他的好感和思念都荡然无存了。 “当年他说我50多岁你就信了?” “我不信啊,老头子还说上海人就是长得年轻,50多岁看上去像20多岁。” 我懒得辩驳了,就让他当我是60多岁吧,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凳子上,让他站着了。 “生意还好吗?”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一堆籽料原石问道。 “比起前几年要差多了,虽然现在货源越来越少,但是经济不好,籽料都在跌价。” 十万元一小块都叫跌价,那前两年岂不要几十万一块了?想想咋舌。我一块一块地看着籽玉,就像当年一块一块看老李的玉石一样。艾力在边上看着我,并不推销他的东西。我也不问价,昨天那个十万元的价格把我给吓住了,心想即使便宜卖我,估计我也是买不起的。 “阿姨,你的头发是染过的吗?怎么都是黑的?皮肤是化过妆的吗?怎么这么好这么白?”他在边上充满好奇地问,他一定是在想,为什么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有满头乌发和一张没有皱纹的脸吧。 我觉得好逼仄,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我的视线从石头上转移到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这很正常,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60多岁。” “真的?”他惊喜地问,“那你是几岁?” “你看我像几岁?” “我看你像30岁。” “那我就是30岁。”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他说老实话。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说:“好了,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石头的价格。”我拿起一块满皮的籽玉问:“这块多少钱?” “卖你,当然不能贵了,何况你这还是第一次来买我的料,就按成本价给你,六千块吧。” 六千块相对于昨天那块十万元,的确是很便宜了,可能真的是他的成本价。可是相对于十年前,还是贵多了。而且那时候我还有不错的工作,但现在,我只是个清贫的自由作家。 我放下这块石头,重新拿起一块很白的石头问:“这块呢?” “这块别去买,是山料仿籽的。” “啊,山料的啊。”我把这块石头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问,“怎么看出是山料的?上面不是也有毛孔吗?而且还有一点点皮。” “这个毛孔和真籽玉的不一样,它太均匀,一看就是喷砂的。这皮色也是染上去的,浮在表面。你还是看得太少,多看看,就能看出真假来了。”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学问,看来现在造假技术比以前可要高多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假东西混在真东西里面去卖呢?以前老李是不懂才这么做的,我看你是行家,为什么货物里依然有假东西呢?” “这是专门卖给那些想捡漏的人的。”艾力朝我眨眨眼睛,“又要东西白,又不肯出价钱,卖给他们这种山料已经算很客气的了,不客气就卖他们外蒙料。” 第2章 喜获大籽玉 “什么是外蒙料?” “就是专门蒙人的料,大多数是乳化玻璃,可白了。”说到这里,他哈哈笑起来。 “我也想要又便宜又好的,你干嘛不把刚才那块山料卖给我?” 艾力看着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 当得知我不是60多岁后,他总算不叫我阿姨了。他愿意对我保留真实诚恳,可见10年前的我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维吾尔族人不会表达,若他会表达,也许会说我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女神吧。 “你的玉实在是太贵了,我买不起,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以前老头子都是卖给你很便宜的,可他的料子品质远远不如我的,而且现在料子很难挖出来了,我们统货进价依然很贵,料子不好找,特别是好料子。” “理解,玉龙喀什河现在已经满目疮痍,被掘地五十尺了。”我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艾力露出遗憾的表情,“要是没事的话就再坐一会吧,跟我学学怎么辨认真假玉石。” “等会我还有事。” “那好吧,”艾力摊摊手,“你明天还来吗?” “没事的话我就来。” 听到这句话,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那明天我等你。” 十年前就辜负了这双期待的眼睛,十年后理应成为他的客户,可是玉价飞涨,囊中羞涩,现实就是这样的无奈。我无奈地冲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 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凉爽、清澈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到我的身上。我在犹豫今天要不要去展销会,去了又没钱买玉石,不去的话明天就是五一节了,家人都放假了,我也没空再去市场了。展销会撤柜后,再见艾力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正在举棋不定时,我的手机响了,直觉告诉我是艾力打的,拿起来一看,还果真就是他。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来啊?” “我------就来。” 挂断电话,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纠结了,他已经帮我选了答案了。 步履匆匆中,我远远地就看到艾力站在他的摊位外面,在朝我走过去的方向看过来。看到我,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走到他面前,他的笑容更加灿烂:“美女,你好!” 终于不再叫我阿姨了。 “怎么站在外面?不坐进去?”我微笑着问他。 “我想看你来了没有,来了后帮我看看摊子。我要到那边去加工点玉石。”他手指了指身后的古玩市场,那里面有承接加工玉石的小店。 “直接卖原石不是更省力吗?干嘛要去加工?” “很多人不喜欢原石,只喜欢成品。不需要很长时间,小店老板是我朋友,我把玉石送过去交代几句就回来。”说着,他拿起案上一块大约有2公斤左右重的洒金皮白玉籽料,就想离开。 “等等。”我劈手夺下这块沉甸甸的籽料,“你要拿它加工成什么?” “加工成两块大牌子,这块玉石白度密度都好,还略带点小翠,加工成牌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你坐着等我会,我去去就来。”他从我手中拿过玉石,转身就走。 我因为家里已有大量的和田籽料,所以深知籽玉都是有灵性的,这么大块头的优质籽料现在已经挖不出来了,如果贸然加工,简直是暴殄天物。而且用各种坚硬的工具在这个有灵性的物件上面切割、抠挖,它该有多疼啊? “你别急,能让我仔细看看这块石头吗?”我叫住艾力。 “你喜欢这块石头?”艾力回过身把玉石放到我手上,“好,进来坐吧,好好看看。” 我把这块籽料放在手上端详着,一面皮色多一点,另一面皮色少一点,露出白色的肉来,表面有几条裂缝,只是浅浅的,没有裂进去。多好的一块料啊,看了就让人爱不释手。可是前天那块远远不如它的玉开价都要十万元,那么这块,还不得底价就要几十万啊?想到这里,我彻底灰心了,垂头丧气地放下了它。 从欣喜到沮丧,艾力捕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却不明白缘故。他以为我是在嫌弃这块玉料,立即打开电筒,照着这块玉说:“你看,多么细腻啊,里面都几乎没有结构,像灯泡一样,这么好的玉质。” 真是块好玉,我克制住内心想把它占为己有的波涛汹涌,尽量冷漠和克制,我淡淡地问了句:“你打算卖多少钱呢?” “这块——贵。”艾力犹犹豫豫地说。 我就知道贵,我买不起,可是为什么我的眼睛还是不能从这块籽玉的身上移开呢? “算了,就算你8万块钱好了。” 比起那天的十万块钱,这块料真的算是很便宜了,可能真的没赚我钱。可是对于我来说,8万块钱依然是个天价。籽玉虽然是玉,说穿了还是一块石头,不当吃不当穿,花大价钱伤筋动骨,似乎没什么意思。何况我家已经有很多了,虽然品质都不如这块好。 “下次再说吧。”我放下玉,“我身边没带那么多钱。” “可以微信转账的。” 啊,可以微信转账。可是我真的不舍得花那么多钱去买一块石头。但是不买它,它就要被切成2块大牌子,太可惜了,我真的是喜欢这块籽料。 “能再便宜点吗?” “我给你的是成本价,10年前我就想好了,如果有一天你能来买我的石头,我只照本给你。这样的好大料现在都挖不出来了,这块还是前2年的存货。我昨天卖了3个小的白玉都要7万块钱。” 见我还在犹豫,艾力又说了,“我知道,你以前在老头子那里买的都便宜。可他的东西质量太差,而且那时侯东西都便宜,现在料子涨了好多,我们拿货都贵。” 见我不做声,艾力又说了,“不买也没关系,你可以看看小籽有没有喜欢的,我都可以便宜给你。你帮我看一下摊子,我去切牌子。” 见他拿着我心爱的大籽就要去切牌子,情急之下我叫道,“我没说不要,这就微信转账给你。” 艾力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我,“你确定要?虽然我给你的价格要比给别人便宜多了,可是相对于老头子,还是贵的。” “老头子的东西加起来也有好多钱了,品质还大多不怎么样。”我突然想穿了,虽然十年前就开始玩玉,手头却拿不出一块像样点的料子。以前去老李那边天天买玉,一个月下来也有8万块钱了,虽然是一堆,还不如好好的买一个。割碎肉不知道心疼,其实一点不划算。想到这里,拿出手机,转给了艾力8万元钱。要么不买,要买就买好的。零零星星的钱加起来也是一个大数字,不如偶尔花相对多的钱买个能入眼的,能有收藏价值的。 艾力拿起案上的一颗有着天然风景图案的小白籽说:“这个送给你。” “好漂亮啊。”我伸手接过赠送的小籽,满心欢喜中带着激动,把连同我买下的那个大籽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我的背包里去,还不忘说上一句:“真的好贵。” “我建议你去玉龙喀什河边上住上一个月,体会一下挖玉人的艰辛,你就不会说籽玉贵了。” 这个建议是有诱惑力的,我心动了,这样鲜为人知的生活,或许是写作的很好素材。只是我还胆怯,这突如而来的建议让我还没有准备好,只是那心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但现在,这只是个提议,现在,最现实的做法是离开这里,省得一会儿又突然发现几块好玉,欲罢不能,真的要倾家荡产了。 见我打算离开,艾力问了:“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来了,明天过节,家人放长假,我们要出去旅游。” 听到这个答案,艾力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等长假结束,这边的展销会也结束了,我就要看不到你了。” 见他热烈的情感瞬间散发殆尽,我的心也莫名的感伤起来,“没关系,小艾力。你应该自己有店的吧?我可以去你店里看看。你的店在哪里?” “在城隍庙的藏宝楼,这么远你不会去的。” “是远了点,没关系,我偶尔也可以过去逛逛的。” 艾力垂下头,“可是我在藏宝楼的合同快要到期了,我暂时不打算续签了。妈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去看看她,过完开斋节再来上海。如果妈妈身体还不好的话,我就要过完古尔邦节才来上海了。” 我知道维吾尔族的开斋节也叫肉孜节,一般8月份结束。古尔邦节就像我们这里的春节一样,是过年,一般都在10月份。这么说起来,他如果要到10月份才能回上海的话,差不多是半年时间了,确实有点漫长。 “等你旅游回来,我能请你吃饭吗?”艾力突然问。 “请我吃饭,为什么?” “交个朋友。” “可以呀。”我欣然接受。 “真的可以?”艾力像不相信一样欣喜若狂。 “不过由我来请你,时间和地点我来定,你同意吗?” “可以可以,好的。”艾力满口答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与他挥手道别,买到了心爱的籽料很高兴,想到经济危机时刻花了那么多钱会不会被家人责怪,心中又很忐忑。一路上心情喜忧参半,又接连跑了好几家古玩市场,惊愕地看到类似的籽料都要好几十万元,在中福古玩城这种都是百万级别的,这才真的相信艾力确实没有赚我的钱,是按成本价给我的。感动之余,心中也才安定下来。心想如果家里人不理解,我就有说服他们的理由了。 四 我在桌子边坐下,做好了赏玉的准备,却突然发现喜新厌旧真是人的通病,自从买了艾力的籽玉,我觉得老李的籽料刹那间就黯然失色了,曾经看起来那么具有沧桑美的玉石,与艾力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我天天把玩新籽玉,沉甸甸的压手。看着黄皮里的白肉,猪油一般诱人;看着它圆滚滚的形状,感觉如艾力一般蠢萌蠢萌的。 想到了艾力,我们相约节后要一起吃个饭的。如今旅游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谁也没联系谁。 当我一连打了两个喷嚏的时候,艾力的电话就进来了,汉语中夹杂着维语口音,语速是不能快的,一快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什么?”我握着手机不停地让他重复。总算他语速慢下来了,原来是责怪我为何一直不打电话给他,不是说好旅游回来要一起吃饭的吗? 原来吃饭的事情不是客套,他是当真的了,我的失信打击了这个一条筋的维吾尔族汉子对承诺必须守住千金之诺的忠贞信念。 “好吧,想吃什么?我请你。”我打断了他的抱怨。 “我想吃火锅,我去年吃过火锅,今年就没吃过啦。” 我忍不住笑了,吃火锅还一年吃不到一次的,还做玉石生意呢,赚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展销会的旁边有一家火锅店,我去吃过,还不错,就请你到那里去吃吧。” “不能去那里,我不吃猪肉的。” “那就不点猪肉好了。” “我想去去年吃过的那家。” “在哪里?” “在浙江中路。” 有点远,说真的我不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一顿饭,但若要推脱,就显得我不够大气了。“好吧,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再定个时间。” “就今晚吧。” 真是择日不如撞日,虽然我的内心不怎么愿意去,但是如果这是一件事情的话,还是尽量快点解决掉吧,不然吊在那里,也是不舒服的事。 “好吧。” 听到我答应了,艾力喜出望外,声音都颤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高兴,似乎打定主意我不会答应,结果我答应了,太出乎他的意料一样。 我们相约晚上六点在浙江中路的一家火锅店吃火锅,天暗的很快,还没到六点,黄昏就模糊了我这个近视眼看街上每个人的脸庞。 第3章 踏上疆土 没有具体地址,只有大概方向,让我一直没找到这家饭店。于是我打艾力的手机,想让他把具体地址告诉我。响铃声是一曲很好听的维语歌,有点印度歌曲的味道。这样的歌曲,这样的夜色,让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前方该不会有危险吧? 这么一想,再看这条街,竟然走着很多包着头巾的维吾尔族妇女和一些留着大胡子的像阿拉伯人这样的男人,全身的冷汗就滋滋地冒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艾力接起了电话,听到他一如往昔的纯净的声音,我的心才平静下来,他说过一会在微信上把地址发给我。 不一会儿,他就把饭店的招牌拍下来发给我了,我看到穆斯林这三个字,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了。这该不会是一个圈套吧?会不会那是一个黑窝?下药——然后然后,是把我卖掉还是谋财害命?我不敢想下去了。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天真无邪的模样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我掉转头就想离开,但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我不会是杞人忧天吧?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以后还怎么面对这个年轻人?想到这里,我回过头重新朝着目的地走去,我愿意赌一下,我不信那些人说的,新疆人都是坏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找到了那家饭店,破旧而又明亮,一看就是很安全的那种饭店,与我刚才想象的又大又黑,深不见底的饭店完全不同,我的心放下了。这时我看见艾力坐在一张桌子边,正在挥手跟我打招呼。他的脸挺有男子气概,可笑容却很孩子气。 “你今天的打扮真好看,真帅。”见到我,他赞美到。 这个帅字把我给逗笑了,我不过是穿了一条最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好多年前买的T恤衫。是经常有人说我天生就是衣服架子,随意的搭配都会漾出别人不会有的风度。但是,没有人说过我帅。 “阿达西,吃什么?”青海姑娘服务员问他。 艾力随手点了一个套餐。 和这样一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共进晚餐,并且还是不怎么熟悉的,我的内心是紧张的,为了掩饰这种紧张,我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口若悬河,从天气太热我一路走来汗流浃背,一直说到辞去工作选择写作的事情。 听到这个话题,一直微笑着默默当听众的艾力突然开口了,“我看到你微信朋友圈里发布的,你写过很多书?” “对啊。” “能送我2本吗?要带照片的那种。” “你不是看不懂中文吗?要我的书干嘛?” 他的脸突然一红,“我能看懂一点的,最主要我想放在家里,别人看了我在上海有这样一个朋友,很有面子的。” 原来是这样,我笑了,“放在你哪个家里?” “新疆的家。” “没问题。” 听到我答应,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澈起来。 “可是你干嘛不早说呢?不然我今天就可以从家里带过来给你。” 艾力笑而不答,我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想再多见我一面,不由心中涌起一股惶恐、喜悦与紧张的交替出来的感觉。 艾力为我烫着肉片,这么一副粗壮的样子,表现出来的却比上海男人还要体贴,还要善解人意。我的内心又不安分了,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是别有企图吧?吃完饭,他会不会提出非分要求? 这么一想,肉片便在我嘴里味同嚼蜡了。 “好吃吗?是不是很好吃?”艾力却在一边不住地问。 一餐饭下来,我基本没尝出什么味道来,都在胡思乱想了。待到结账时,他却坚持不让我付款,说付款就应该男人来。而我说,一开始就说好我买单的。就在我们争执不下时,一边的青海姑娘服务员对我说话了,“你就让他付帐吧,你不懂,出来吃饭如果让女人付钱,对维族男人来说是耻辱。” 听了这话,我愣住了,而艾力把账付掉了。 出了饭店门,艾力指了指他的电瓶车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要不要,”我心中依然对他保有警惕,赶紧说,“地铁就在前面,很方便的。”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再见!” 什么?他就这么走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细想我今天的所做所想,真是思想肮脏到了极点。我内心羞愧,为我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条路,很黑,而我刚来时天边还有亮光,那时我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但是现在,我只看到爱意流转,满世界都和谐宁静。 五 似乎吃过那顿饭,艾力就真正把我当朋友了,每天我们都在微信上语音聊天。他问我什么时候把书送到他店里去,再晚他的店合同期就到了,而他也要回新疆了。但是我正好接了一组要稿很急的采访稿,而他的店铺离我家又实在太远。我只有承诺,在他回新疆前,我一定把书送到他的手上。 这一写,就足足写了半个月才写好。我告诉艾力,可以去他店里送书了。可是他说他的店已经在三天前合同期就到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说他可以过来取书。我与他相约在我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碰头。 写完稿子一阵轻松,我哼着欢快的小曲,带着我的书来到花鸟市场,我看到艾力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候我了。 我把书递给他,他接过来,翻开扉页,看到我的照片,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脸红了。我在诧异间,却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小块籽玉来:“你送我书,我送你玉石。” 看着躺在他手心里的这两块小籽玉,我惊呆了,这两块玉石极其漂亮,一块暖白,一块冷白,我知道这两个小家伙虽然个头不大,却是价值不菲。我喃喃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能送给我呢?” “因为你送了我更贵重的东西。”他笑着扬扬手中的书。 我的书才几十元钱,在他眼里怎么就成了比籽玉还珍贵的东西了呢?我的心中极其感动,我刚想说我请你喝咖啡吧。他却先开口了,“我们去花鸟市场逛逛吧,我可喜欢小动物了。” 这个提议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我有些累,想找个地方坐一下,但是我没法拒绝一个对你那么好的人。 我们并肩走在花鸟市场里,所有的人都朝我们投来探寻和好奇的目光,他们都在笑。 我没想到跟一个维吾尔族人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我有些尴尬。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尴尬,艾力笑着说:“他们看到一个汉族美女和一个新疆人走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笑我们,不过我们不用理睬他们。那边有猫,我们去看猫。” 他的坦然冲淡了我的尴尬,我跟着他去看宠物猫。 “阿姨,这只小猫多少钱?” 听到这声阿姨,我条件反射以为是在喊我。抬头才发现他是在问卖猫的老板娘,我这才回过神来,他已早就不叫我阿姨了。 “这只猫已经被订掉了。”老板娘回答。 “那是多少钱呢?” “3千块。” 我一愣,一只猫还要这么贵,我家小区里都是流浪猫,不比这个难看,白送都没人要。却见艾力很平静地说了句:“跟我以前买的猫一个价格。” 我很奇怪一个平时省吃俭用的人居然会舍得花3千块钱去买一只猫。我问他:“那你的猫呢?” “不见了,可能跑掉了,也可能被偷掉了。”他有些惋惜地说。然后去看其他笼子里的猫,说了句:“都没有那只猫精神,那只猫很像我跑掉的那只猫。” 老板娘听着我们的对话,她好奇地看着我们,然后估计推断出我们是一对恋人,对我开口了,“喜欢猫的男人都很有爱心的。” “是吗?”我随口问了句。 没想到艾力的脸莫名其妙地又红了,瞟了我一眼说:“你都不了解我。” 我突然明白,他对我的感情实际上还是停留在十年前,一个小男孩对于一个成熟女性的仰慕中。是喜欢的,但又是纯洁的。 看完猫,我们又去看斗鸡,他说他也养过斗鸡,他说他就喜欢动物,如果我愿意,想让我陪他去动物园玩玩。我说下次有空吧,他欲言又止。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臭烘烘的一家家宠物店里流连。我心里在想,他长得再壮实,再老成,骨子里还是个孩子,我怎么有种领着儿子的感觉呢? “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 “不了,我要回家了,改天吧。”我一口就拒绝了,逛了一下午,累都累死了,只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他想说什么话,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来,而是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说,“好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还要去买菜,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哥嫂等急了。” 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他还是尊重了我的意愿,与我挥手道别。 回到家,我看着这两块小籽玉,回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脑海里突然冒出“人生如戏”这四个字来。 六 早晨的阳光把我照醒,我打开手机,一连串的微信信息就跳了出来,是一个个视频,艾力发的,都是火车车窗外的景象。 我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短路,然后就瞬间明白了,他已经登上回新疆的火车了。可是前天,我们呆了一下午,他怎么就只字未提呢? 我连忙微信问过去: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他发了个笑脸。 艾力的世界,我不懂。 你唱歌一定很好听吧,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他提出的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我唱歌是最难听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会拒绝他。我握着手机唱着刀郎的歌:伊利河水翻波浪,灌溉着牧场和农庄------什么亚克西也,什么亚克西也,人民的生活亚克西。 哇,真是太好听了。 他惊叹的语音。 我摁着重复键,听我自己唱的歌。唔,好像是蛮好听的,看来人的潜能是无穷大的。只要心中有想,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艾力走了,虽然还会再回来,但我却怎么总有种再也见不到他的不祥预感了?可能是因为没有告别,可能是因为还没来得及陪他去动物园。如果早知道他今天就走了,昨天一定会陪他去动物园的。 我触摸着艾力的这四块籽玉,是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四块,生动如活物。 亚克亚克西也,什么亚克西也,人民的生活亚克西。 我面带笑容边把玩着玉石边唱这几句歌词,心中隐隐酸痛。 第二章踏上疆土 艾力说他最晚过完古尔邦节就会来上海,但是没想到竟然一去不复返。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病重,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他成亲。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在新疆当地,就相当于我们上海快四十岁还没结婚一样。遵从母命,他娶了一个维吾尔族姑娘为妻,新娘不希望他婚后千里迢迢来上海,她删了他上海的朋友们的联系方式,包括我。而艾力,一方面为了方便照顾母亲,一方面也尊重妻子的意愿,默许了她的行为。艾力就这样留在了南疆。而我始终遗憾,没能陪他去一次动物园。这个小小的遗憾,竟成为永远的痛楚。 我怀着虔诚和敬畏双手托起起这个洒金皮的大个子籽玉,那么重地在我掌心中盛开着。然后,那期盼的宁静,那怡然自得的孤独就会如约而至,这是我喜欢的感觉。看着它,愈加思念曾经买玉时的快乐场景,艾力灿烂的笑容时常在我眼前出现,但更多是耳边回响的是他的话语:“你一定要去玉龙喀什河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挖玉人艰辛的生活,就不会觉得籽料贵了。” 如果我去了,会遇到你吗?艾力。 我问籽玉,籽玉不语,只有手机音乐在撩人地唱着:什么亚克西耶,什么亚克西耶,人民的生活亚克西。 第4章 结缘温师傅 春去秋来,时间快得都忘了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不觉中已经三年过去了,如果再不去完成这个心愿,我感到自己都快要老了。可是和田那么远,距离上海有好几千公里路,我孤身一个女子,安全似乎成了一个大问题。 但是如果不去,我日日夜夜待在上海养尊处优地在思念中度过每一天,岂不是度日如年?我的小精灵们也在支持着我,让我代替它们去故乡看看。它们是有灵性的,一定会保佑我吉人天相。我那么地爱我的籽玉们,怎么能不亲眼看一下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看看它们那已经被破坏得满目苍夷的家,是它们的心愿,更是我的心愿。但是说不怕是假的,反反复复地思前想后,疑虑增加了我的彷徨,而守在上海的彷徨又在我的心底积淀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 清晨,微风吹拂窗纱,晨阳半透明地照进来。我睁开眼睛,看到案头摆放的籽玉在这种晨光中呈现半透明的光泽,润得仿佛要滴油,看起来尤为充满生机和美丽。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艾力和玉龙喀什河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飘在每一缕呼吸中,进入我的每一个梦里,不管睡着还是醒着,艾力的笑靥和在网上搜到的玉龙喀什河的照片都浮现在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里。那就像是一种思乡的情绪,一定来自前世,所以今生对它的思恋情绪才会每天都在升级。 艾力离开后,我本想逃离,离开玉的世界,却陷入了令人煎熬的莫名诱惑中。直到今天清晨,看着这块流光溢彩的玉石,我突然明白,若我不去它的家乡走一遭,我这一辈子都白活了,都是留有遗憾的。 我订了去和田的机票,不给自己一点反悔的机会。我勇敢地拥抱了心中真实的欲望,哪怕再多的人劝我,也阻挡不了我远行的决心。 你一定要去玉龙喀什河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挖玉人艰辛的生活。 就是这句话,艾力曾经跟我说过的。这句话太具有诱惑力了,我逃不开它的魔咒,要解除魔咒,恐怕只有亲自去走一趟,看一看了。 我的目光落到了玉石身上,它冰凉的温柔光泽闪烁着别样的灵性,似乎在鼓励我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做。而我茫然的内心,再也按捺不住想去拥抱远方的渴望。 二 和田距离上海有五千多公里,对于我这样一个宅女来说,就像是远到了天边。但是当我一个人站在满目苍夷的玉龙喀什河边时,却没有一点点违和感,那么熟悉,就像早已熟知的故土,彼此相知相爱。 十月份的和田,带着丝丝凉意,我怀着心事,站在满是鹅卵石的河边,看着干涸的白玉河,眼泪慢慢流出来,我无法直视玉石河伤痕累累的身体。人类为了巨大的利益,可以将美丽的河流破坏到惨不忍睹。经过大型挖掘机挖过的河道里再难找出一块漏网之玉,但是人们依旧在寻找,在挖掘,似乎要把玉龙喀什河翻个底朝天。 “波斯老贾度流沙,夜听驼铃识路赊;采玉河边青石子,收来东国易桑麻------”如今哪里能体现出这些美好场景来?我对玉龙喀什河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时,我看到周围有几个维吾尔族老人和孩子在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然后一起朝我走来。我有点恐慌。他们走到我跟前,摊开了手掌,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握着几块玉。但我是第一次到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来,对陌生的民族还怀有敬而远之感,我不敢搭话也不敢细看这些玉是真的还是假的,品质如何。我一边摇着手说不要,一边匆匆逃离了。 边逃边拨打温师傅的手机,从宾馆打的滴滴快车来到玉龙喀什河,是这个司机送我来的,他给了我名片,说以后打不到车都可以电话他。这是个具有天生文质彬彬和高雅气质的汉族中年男人,看上去特别的有安全感和美感,初来乍到的我在心理上没有缘由地极其依赖他,这种好感就像看到家人一样。 温师傅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我马上就到。” “请尽量快点。”因为恐惧,我说话的声音喑哑起来,孤零零地抖落在风中和这荒凉的河边。 在等车的时候我局促不安,不停地四下张望,周围只是一片空茫和满眼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极远处才有行人走动的身影。 温师傅的车还没遇到,却看到刚才那几个维吾尔族老人和小孩又在朝我走过来了,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扑腾扑腾地跳着。但是当他们走近我,我才看到他们脸上善意的笑容。我的紧张感消除了,想看一眼他们手中的玉。但是这个时候,一辆灰色雪铁龙在我身边停下,是温师傅的车。我朝老人和孩子歉意地笑了笑,钻进了温师傅的车子。 温师傅的脸上露出极为温文尔雅的笑容,“我说吧,光秃秃的河边没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玉石得到玉石巴扎里面去看,可以看一整天。你不听,偏要到河边来看,我看了看时间,你只呆了十几分钟就打电话给我了。” “为什么看不到挖玉人呢?”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这里不是挖掘现场,有些挖掘现场是不允许不相干的人过去的,需要开采证才能进去。” “那你带我去可以去看的挖掘现场。” 见温师傅露出犹豫的表情,我说:“要不这样吧,今天下午你的车子就包给我了,油钱也由我来付,一般你一下午能挣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 “好吧,你就给100块吧,你单身一人,初来乍到,也算是客人了,我就少收你点。” 我知道他一下午不可能只挣100块钱,看来真的是遇到好人了。相由心生这句话一点也不错,面善的人心也善。 “我在网上看到有个叫玛丽艳的地方出产红皮籽料,我想去那里看看挖玉现场。你知道这个地方吗?远不远?” “知道。玛丽艳是一个村子的名字,行政上属于和田市洛普县恰尔巴格乡。从这里往东行驶大概十公里左右左转到恰尔巴格乡政府,再从恰尔巴格往北方向走大约八公里,就到了玛丽艳新村。”温师傅回答道。 看来他熟悉这个地方,这多少让我有点兴奋,“那好啊,我们现在就去那里。网上说玛丽艳是和田市乡下一个很小很小的交易场地,只有十来个摆摊的,内地游客基本上不来这个地方。所以基本上是行内交易的一个场所,交易的人数也不是很多。但是因为附近农民会第一时间把料子拿到玛丽艳来进行交易,所以玛丽艳的料子更新速度很快,经常有新料上市,是和田收料人爱去的收料场所之一,玛丽艳的交易时间是每天下午的二点到四点对吗?” 温师傅听了哈哈笑起来,“看来你是做足了功课啊,可是这网上的新闻是哪一年的?是很多年前的吧?现在的玛丽艳早就没有野市了,只有不大的一块挖玉现场,如果要买玉,去了你应该会失望。” 我不完全为买玉,就为了看看艾力说的挖玉人是怎么辛苦。如果按温师傅说的,没什么好看的,那肯定会让我失望的。但是即使是失望也要去的,这是我梦中想往的地方,失望总比遗憾好,“还是去吧。” 温师傅的额头上出现了惊讶的皱纹,“你确定?我还是开车带你沿玉龙喀什河主要出产玉石的道路转一圈吧,那里比较具有代表性,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玉,就是油费要用的多一些,单程就有60多公里。” 看来玛丽艳真的没啥好看的,温师傅的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真诚,那种由衷的惊诧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想去看一看。我是个想到要做什么事情,结果没做成,就会非常不舒服的人。 “明天吃过早饭,你来宾馆接我吧,去看看玉龙喀什河主要出产籽玉的那条路。但是现在,我还是想去玛丽艳。” 温师傅笑了,很温和迷人的一个笑容,“好吧,你是个有主见的人。” 我没有听出这句话里有取笑的意,他是赞同并肯定我这个人的。 车子行驶进了玛丽艳村,村口种着两排望不到头的杨树。透过车窗,我看到阳光透过薄云从头顶一泻而下,左右两排的金色叶子的杨树宛似即将燃烧起来,仿佛涂在画板上的稠浓背景,美得让人心旷神怡。没想到黄土漫天的和田还能看到这样一幅好景致。 我掏出手机啪啪地拍着照,想把这美景永远地定格下来。 “你来和田是出差还是买玉?”温师傅问道,“总不可能是一个人来旅游吧?” “都不是,我就是想来看看玉龙喀什河,看看挖玉人,然后写一本书出来。” “写书?你是作家?”温师傅惊叹道。 “嗯,说不定还能把你也写进去。” 听到可能会写他,温师傅有些振奋的样子,车子开得显然比刚才快多了。 杨树林被甩在了身后,随即跃入眼帘的是大片的沙地和沙包,远远看去,几台挖掘机正在操作着。 “温师傅,你找个地方停一下,我下车去看看,问采玉人几个问题。” “可你不会维语,怎么和他们交流呢?” 我楞了一下,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我脑子里的维族人还是艾力的样子,是会说汉语的。“你会说维语吗?会的话帮我做一下翻译。” “我只会简单的几句,做不了翻译。”温师傅停下车,“要不我下去帮你找一个会说维语的汉族人吧。” “太谢谢你了。”我喜出望外。 我和温师傅走出车外,一脚高一脚低地朝着挖玉现场走去,越靠近机器轰鸣声就越大,几乎是震耳欲聋。几个工人有的在开挖掘机,有的在传输带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批一批的石子从传输带上经过,寻找着籽玉的踪影,这可是个眼力活。 承包人和挖玉人都是维吾尔族人,没有汉人。温师傅跟承包人说了句什么,承包人朝我看了看,回了温师傅一句话后就走开了。 “收沙子的是汉族人,他们马上就要来车沙子了,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他们。”温师傅说。 “还有收沙子的?”和田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样充满着未知的探求。 “对。”温师傅回答道,“籽料位于风沙层下面的砂石层,要挖玉,先要铲十来米的沙子。” 太阳毒辣辣地照射下来,和田的太阳紫外线很强,温师傅躲进了车里。我没有戴帽子、墨镜和围面巾,就这样暴露在烈日之下。但我享受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在上海以及其他城市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来车里等吧。”温师傅摇下车窗叫我。 我朝他摇摇手,我喜欢烈日下的感觉,看那炫目的光线里飞腾着细小的尘屑。 这时一辆卡车开了过来,我看到司机是一个女性,而且是个汉族女性。我高兴极了,朝她跑过去,“你好,能跟你聊几句吗?” 女司机下了车,“可以啊,你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上海来的。” “上海?我儿子就在上海的金山区上班。” “这么巧啊?真是缘分。” 女司机看起来比我还高兴,她从车子里拿出两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给我一个,“来,吃个和田的苹果,可甜了。” 在阳光照射下,苹果漂亮得就像一大块红宝石,玲珑剔透,让人舍不得下嘴。 女司机啃了一口苹果问,“你也是来买玉的吧?” 我含含混混地回答,“算是吧。” “不过你在这里买不到玉,我们的老板有固定客户,挖出来好玉第一时间都给他们了,他们不要的才流进玉石巴扎,昨天就出了一块好玉,当场就被人300万买走了。” 第5章 山下挖玉人 “哦?真想看看300万的玉石是什么样子的。第一手就要300万了,等到一手一手的到达上海,不就要3000万了吗?” “也没这么夸张吧,不过你看不到好玉,我们的老板只认钱不认人,你要看的话得先给他钱,才让你看一眼。” 我心一阵失望,这离我心目中淳朴挖玉人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虽然承包人是老板,但也是从挖玉人过来的。我喃喃说道,“这么势利啊?” “对,就是这两个字,势利。同样一块玉,有钱人来买就是5万块,我们去买就变成8万块了。”女司机愤愤地说。 还有这样颠倒的事情?这不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吗? “那——”我还想问些问题,却见女司机已经扔了苹果芯子,说,“我要去干活了,你也离开这里吧,这儿阳光和风都太大了,对皮肤的伤害不是一点点。要买玉,去玉石巴扎吧。” 我没有理由再去占用别人的挣钱时间,虽然还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悻悻离开。 我闷闷不乐地坐回车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到哪里去,确实,玛丽艳让我失望了。 温师傅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你才来和田,不是要待一段时间的吗?不要急,以后会有大的收获的。” 我的心一亮,既然来了,就不能匆匆回上海,是要待一段时间,才不枉此行。可就是每天住宾馆,费用太大,得想个办法。 “温师傅,我是想待久一些的,你知道哪里有住宿便宜的地方吗?比如几十块一晚上的旅馆。” 温师傅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这种。来和田的都是做玉石生意的,所以不会有便宜的宾馆。但是你可以租套房子,一个月也就一千块多一点,如果你只租一套房里的一小间,那每个月只要两三百块钱就够了。不过你一个单身女子,好像不大安全。” 一套房子中的一小间,那不就是群租房吗?既然我是来体验生活的,就应该住这种房子才对。 “能带我去看看群租房吗?” “群租房是什么?” “就是一套房子中的一小间。” 温师傅怜悯的目光朝我投过来,“你很缺钱吗?如果不是很缺钱,就租个两房一厅,住上几个月。” “可我想跟人交流,群租房里有很多人,我可以搜集到很多素材。” “可你想过没有?一套房子里住着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你一个女人,还是个美女,有多不安全。” 这句话确实吓住我了,然而我是个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人,“带我去看看,我第六感很强的,我能闻到危险的气息,不行的话就放弃。” “我看出来了,你喜欢冒险。”温师傅摇摇头,“我知道有一家,房东是个女的,里面的租客都是做玉石生意的汉族人,相对要安全点,我带你去那家吧。” 我喜出望外,“谢谢你,谢谢你温师傅。” 温师傅又露出了他所特有的迷人的笑容,“我先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有没有空房间。”说完,拨通了女房东的电话,问了几句话。 见他挂断电话,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有空房间吗?” “都满了,不过再过3天有好多人要回去,会一下子空出来很多房间。她让你3天后再去,给你优先选房间。” “好极了,你办事有功,晚上我请你吃饭。” 迷人的笑容再次出现,“谢谢你的好意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继续出车,明天上午10点,我来接您。” 他那么好,那么善解人意,即使是石头也会被感动的。他就是个纯粹的好人,比起那些善于用溢美之词,实际行动却差强人意的人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期待着明天,后天,以及今后的每一天,都是具有诱惑力的,不仅仅是玉石,玉石只是个引子,引导着充满神秘色彩的一切人和事。 三 “我到了,出来吧。”温师傅磁性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一种突然的快乐从我的心底涌出,我迈着欢快的步子从房间一路飞奔到宾馆门口,灰色雪铁龙已在等候。 “我们现在要去把午餐买好,因为玉龙喀什河沿线到后来是没有店铺的。”温师傅的笑容恬淡、柔善,让人可以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车子开到玉龙喀什河上游的一家烤肉店门口停下了,温师傅说这是最后一家店了,再往前面就没有店铺了。于是我们下车买了馕饼和烤羊肉打包,烤羊肉5块钱一串,比上海10块钱一串的还要大。 车子一直往前开,看到有山峦的地方手机就开始没有信号了,车顶上方大朵大朵厚重的云疾驶着,一路上都是黄色的泥山,千篇一律的景色,但从前车窗看出去,随着车速,异常壮观。 “再往前开一点我们就下车拍照片,这种照片对于你们这些大城市里的人来说,是很珍贵的。”温师傅说。又开了一会,车停了下来,“下车,我帮你拍几张照片。” 满眼以前从来看不到的特殊景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跳下车,先是给大山和玉河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手机交给温师傅。他拿着我的手机,咔咔帮我拍着照片,背景是昆仑山脉和玉龙喀什河。我摆着各种POSE,感到心情都放飞了。 拍完照,温师傅有些感慨地说,“玉龙喀什河,这条源于莽莽昆仑,流经和田的河流,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千百年来,吸引着无数的人们,他们的梦想可能不同,但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都一样,寻找玉石,寻找财富。” 我看着玉龙喀什河,听着温师傅的话,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我跟这条河流同生。 温师傅指着对面说,“你看那条路那么窄,那么陡,却停着一台挖掘机,猜猜看挖掘机是怎么过去的。” 我定睛一看,对面果然停着一台挖掘机,还有一条钢丝连接两面山峦。钢丝应该是给人过去的,那么这么大一台挖掘机是怎么过去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不允许挖玉,但有人就冒着风险偷偷挖玉。他们把挖掘机拆了,一块一块由人工运到对面,再组装起来挖玉。” “哇,太神奇了。”我惊呼道。 “不是神奇,是巨大的利益驱使人们去铤而走险。”温师傅突然话锋一转,指着山脉下面说:“看到下面的破屋子了吗?挖玉人就住在这里面。你想不想下去看看?屋子里肯定有他们挖到的玉。” 温师傅突然扔过来这么一句,我完全懵了,毫无思想准备,我以为今天只是开一圈车子,然后打道回府,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这个建议固然是好,可是路这样陡峭,我怎么敢下去呢?如果一不留神掉下去了,全是石头啊,严重的话可能还会头破血流一命呜呼,想想就寒意陡生。但如果不下去,失去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又要抱憾终生了。 “我怕,我怕会摔下去。”我哆哆嗦嗦地说。 “你这次来和田不就是探险的吗?如果你什么都怕,你写的书必定平淡无奇,没人要看。”温师傅朝我伸出手来,语气极为温和,“我拉着你,我们慢慢下,没事的。” 小屋的神秘感激起了我难以抵抗的好奇心,加上伸过来的这只给我力量的手,我只觉得血管中血液翻涌,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我不再犹豫,拉住温师傅的手,他的手绵软温润,一如他的人。 我们开始朝坡下走去,一路上我都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一边还在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慢点慢点,我要摔跤了。” “这坡一点也不陡,我要是一个人的话,早就到底下了。大作家,你有必要吓成这个样子吗?”温师傅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加上调侃的一句来放松我绷得紧紧的神经,可这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我的心都悬了起来。 越往下走可以踩脚的地方就越少,我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不行不行,我穿着这鞋子不能走这种路,我不下去了。” 温师傅笑意盈盈的脸转了过来,“有我拉着你,你怕什么呢?再说都快到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一咬牙,挽住温师傅的胳膊,几乎是靠在他身上,借助他的力量才能把最后的道路走完。 “哈哈哈哈。”到了坡下,温师傅大笑起来了,我一抬头,看到他露出漂亮的牙齿,才发现我已经靠在他的胸膛上了,赶紧放开他的胳膊。 刚才的样子一定特别狼狈,我的脸涨得通红。 “你没事吧?还好吧?”一向老成斯文的温师傅此刻声音突然变得活泼起来。 “我很好,”我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用调侃掩饰内心的尴尬,“我听任了好奇心的驱使,挑战了手脚不协调的自己,很高兴。” 温师傅看看我,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我竭力想笑一笑,但只是裂开嘴巴,抽搐了一下脸部肌肉。他倒笑了,“那就好,我们进屋子里去看看。” 我跟温师傅一前一后进了破屋子,没有敲门,因为没有门,只有一条破棉被挂着充当门帘。 屋子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可能正是休息时间,正围坐在一起说笑。看到我们进来,笑声沉寂了,他们静静的,眼神里都是警惕。 温师傅说我们想来看看这几天你们挖出来的玉。他们对视一下,目光再把我们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然后女人起身,从一个罐子里抓了一把玉出来,摊在掌心里给温师傅看。 温师傅扭头对我说,“我不懂玉,你看吧。” 我看了一下,是籽玉,但质量都非常差,没有收藏和欣赏的价值。我对温师傅说,“太差了。” 听到我这么说,女人仿佛恼怒的样子,扭着大屁股就把手中的籽料扔进了罐子里,重新坐下来跟那两个男人嘟囔了好几句。 两个男人朝我们走过来,我突然害怕起来,他们不会谋财害命吧?蛮好不下来的,人就是这样,原本不想跨向前,但是被人一推搡,也会情不自禁地往前扑去。我恨不得马上能转身离开这里,但我知道此时越发要镇定,越镇定越安全,用气势压倒他们。 但是他们走到外面几厘米处就停住了,说:“昨天刚有人来买过玉,你们来得不巧,这些都是别人挑剩的。要不你们过几天再来吧。” “有些遗憾。”温师傅对我说,“那我们就走吧。” 我如获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快走快走。”看到温师傅也出来了,我急促地催促道。一路小跑,但一到山脚又气馁了,我可能根本没有能力爬上去。 “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怕他们吃了你?”温师傅道。 “难道你不怕吗?” “放心吧,经常有人来找他们买玉的,没有谁出过事。可是我们运气不好,来得不巧,好玉昨天刚被人收走。你若有兴趣,过几天我们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了?”温师傅用一种略带迷离的眼神看着我,“孤身闯和田的女汉子怎么胆子这么小?” “我在上海的时候,一个卖玉人就提醒过我,到了和田,偏僻的地方不要去两次,第一次对方没有摸准你,不会下手,但是难保第二次不会被对方瞄住,下手!” 温师傅笑了,“看你大大咧咧的,怎么这时候又小心行的万年船了?放心吧,我带你来的地方都是安全的。不过今天空跑一趟,我们上去吧。” 我绝望地仰头看看山坡,“我想我是上不去了,能找个梯子来吗?” “哪有那么长的梯子?上去吧,拉着我的手。” “你的力气够吗?”我怕一路上我会把他拉下去,毕竟他看上去太文弱了,要是个彪形大汉就好了。 “试试看就知道了。”温师傅朝我伸出手来。 也没有第二种选择了,我只有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慢慢朝坡上爬去。看起来文弱的温师傅力气还真不小,一路上都没被我拉下去,一直稳健地拖着我到了车边上。 第6章 玉龙喀什河之行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总算是——胜利大逃亡。” 温师傅体谅的一笑,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风采,跟玉龙喀什河一样具有诱惑力。 我们坐进车里继续前行,温师傅兀自替我遗憾,“没能让你看到好玉,我心里不舒服。” “有刚才的经历就足够了,比让我看到一筐好玉还高兴。”我一直觉得经历比身外之物更重要。 “真的吗?对了,你是作家,跟常人理解的东西不一样。”温师傅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车子沿着玉龙喀什河和昆仑山脉开着,我终于忍不住跟温师傅说,“等下看到有卫生间放我下去。” “这个荒山野岭哪有卫生间?我们都是在路边解决的。忘了你是女的了,前面再开一会有片荆棘林,我们的车子就停在那里。你找个地方方便一下,然后我们可以吃午饭了。” 在野外就地正法,与我几十年的人生还是第一次。 车子停了下来,我看看车窗外,果然有一片没有树叶,枝杈乱伸的灌木丛。我下了车,却见温师傅也下车了。 “你也下来?”我惊诧道。 “人有三急,只允许你有,不许我有?”他说完,兀自朝右前方走去,不一会就不见了人影。 我朝他相反的地方走去,看到一块大石头,就躲在石头后面解决内急问题。一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怕温师傅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风在我耳边刮过,我总感觉身后有人,一次次回头看去,才发现是神经太紧张了。 等回到车里,却见温师傅早就到了,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馕饼。看到我来,含混不清地说,“馕包着肉,我都帮你卷好了,你吃吧。” “你上了厕所,手都不洗就帮我包肉?”我瞪大了眼睛。 温师傅露出委屈的表情,“这里哪有地方洗手?再说你不也没洗手吗?” 我拿起车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冲了冲手,“看,我不是洗过了吗?” “就两份午饭,你吃不吃?不吃就只有饿肚子了。”温师傅露出了坏坏的笑。 我夺过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太好吃了。我大口大口吃起来。 温师傅已经吃好了,喝了几口矿泉水,继续坏坏地笑着说,“慢慢吃,别噎着,是不是特别好吃?”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瞪着他,他笑出声来了,“别误会,我是说这家店做的馕和烤羊肉就是特别好吃,冷了都不影响口感。”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吃着。温师傅准备发动车子了。 “等一下。”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 “坐了这么久的车,我们下去走走吧。” 温师傅极其爽快地说,“好,我陪你。”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拿了瓶矿泉水就下车了。说实在的,荆棘林里实在没有景色,但是这里这么安静,本身又就是种享受。 “是不是诗兴大发了?要不现场来一首《玉龙喀什河之行》?”看到我陶醉的样子,温师傅调侃道。 “我突然发现你好坏的。”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温师傅爱慕和幸福的目光从我的衣服上移到我的面孔上,“原来你定义的好与坏是这样的?” 我甩开他,一个人朝前面走去,为的是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了。 “舒服绵软的车子不坐,偏偏要坐到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上。”温师傅摇着头坐到我身边。 “你不也是吗?” 温师傅看看我,“傻气会传染。” 我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地想笑,不再说话,静静地聆听风声,很奇妙温暖的感觉。我拿眼角余光偷偷看温师傅,他的眼尾聚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就这么静静坐着,仿佛我们不是司机和乘客,而是一种很另类的关系,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情感几乎与爱情无异。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知道不能够再坐下去了。我站起身,故作潇洒地大声说,“走吧,开完最后一段路,然后打道回府。” 温师傅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跟着我朝车子走去。 一路上,温师傅缄口不言。我想找些话题,恢复一开始的轻松,却发现我也自然不起来了。 车子在山路上开着,突然前方一辆满载水果的大卡车上滚落了一地的水果,而司机却茫然不知,飞速地开走了。 “停车停车。”我大声叫着,温师傅停下了车。 “你车子上有筐吗?我们把这些水果装回去。” “没有筐,后备箱里只有一个塑料桶。”温师傅慢条斯理地说。 “那不是一样的吗?还愣着干什么?下车装水果去呀。” 温师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路上捡到水果是好兆头,看来你是个大福星,遇到你就对了。” 我松了一口气,气氛总算悄然转好,感谢这些水果。 我们下车把一地的小苹果、土桃子、水梨子都装进塑料桶里面。每个水果都摔伤了,我们尽量挑受伤轻的拿,不一会儿桶就满了,而水果还有一地。 “桶满了,再去拿个来。” “没桶了。”温师傅摊摊手。 “没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甩开腮帮子使劲吃呗。”温师傅大笑起来。 “好主意,聪明。” 我们拿车上的矿泉水冲洗着水果,尽情享受着新鲜水果带给味蕾的愉悦,然后打着饱嗝回到车上。 车子开着开着,温师傅突然冒出一句,“你的警惕心太差,容易上当。听我一句,群租房鱼龙混杂,真的不适合你住。” “我怎么就警惕心差了?”我不以为然道。 “如果你今天搭了一个坏人的车呢?你还有命回去吗?你都不了解我,却敢跟着我到这么个荒凉看不到人的地方来,我要起坏心,你又怎么能逃得掉?” “你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呢——好人,已经昭告天下了。”我哈哈大笑起来。 温师傅无奈地摇着头。 车子继续开着,温师傅减慢车速说,“基本到头了,我们掉头回去吧。” 我一看,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雪山的轮廓,那应该是就是昆仑雪山吧,太美了,“不能再开过去了吗?” “再开过去就是黑山村了,没路了。” 黑山村?这三个字让我激动得几乎就要窒息了。原来传说中的黑山村已经近在咫尺了。网上流传黑山村里埋藏着无数美玉,是一众探险家的冒险乐园。 “去,去,”我激动得几乎要语无伦次了,“送我去黑山村。” 温师傅停下车子,回过头看着我,“美女,你了解黑山村吗?就要去去的。一路上狼和熊比人还多。而且也没有路,车子开不过去,只能靠毛驴拉进去。” 温师傅的话不起作用,想进入黑山村的欲望固执地占据着我的脑海,“可我很想去,既然别人去的,那我也能去。” “啊。”温师傅一拍额头,“说你什么好呢?不过你再发疯也没用了,现在是十月下旬,已经封山了,黑山村不让进了。” 我的失望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觉得心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疼起来,那种想去的心情就像我在上海拼命想冒险来和田一样迫切。 “有什么办法吗?帮我想想办法去黑山村。” 回答我的是温师傅调转车头,一踩油门,朝着回去的道路开走的声音。 我把头趴在座椅靠背上,想平静一下情绪。温师傅突然打开车窗,冷风从车窗外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狂舞。“你疯了?开窗干什么?全是灰尘。” “我让你清醒一下,你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是不会给你介绍群租房的了,你赶紧回上海吧,呆在这里迟早出事。”温师傅摇上车窗说。 我的幻想被温师傅这句话击碎了,脑子也随即清醒起来,“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求求你了,千万别不给我介绍群租房,我需要这种生活。” 温师傅只开车,不说话,像是懒得跟我这种智商的人说话,懒得阐明他的意图。 “好不好嘛?我都低三下四地给你赔礼道歉了,你别这样,说好的事情你不能反悔的。” 温师傅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峻冷,让人望而生畏。我把手放到他的肩上,“请相信我,我不会冲动的,我能活到这么大,说明我是有脑子的。” 温师傅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好吧,不过到时你要每天向我汇报你的情况,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温师傅的鼻孔哼哼发出两三声轻笑。 归途中路过一片种着胡杨树和冬麦的院子,快要落山的阳光从上空朗照着它们,温暖的绿意掠过树梢在周围升腾。看了一整天的石子和黄泥山,乍一看到这片绿色,心中不知为什么涌起一股凄惘的感觉。我让停车,下车后在这片绿色前站了很久。温师傅也下来了,站在我身边,不停地打量、观察我。我扭转头看着他冲了句,“看什么看?” “看你举手投足尽显女性妩媚。”他又露出了一贯有的迷人微笑。 “你心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得如此愚蠢。 “我们生活在背道而驰的世界里,你也不会看得起我。我就是想提醒你,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我们彼此都愿意与对方在一起,但是若即若离的关系能让人始终保持着清雅,然而真心话我还是要说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把你摆在了心里一个特殊的位置上面。但是现在,赶紧走吧。” 温师傅显然吃了一惊,他凝视着我。柔情和怜爱的浪潮一下子充满了我的心胸,我赶紧步履匆匆地回到了车里,选择坐在了后排。 四 看过出产白玉的玉龙喀什河,温师傅第二天又建议再去看看出产墨玉的喀拉喀什河,全程20多公里,顺便还能看看波波娜水库。 车子行驶到喀拉喀什河的中段,温师傅把车子停了下来。四周依然杳无他人,只有我与他。我们踩着鹅卵石来到河边,想到在这河水里还掩藏着许多墨玉、青花、青玉等籽料,我的心中就充满了对这条河的敬畏之心。 “找找看,说不定你运气好,能找到一块玉。”温师傅说。 “不可能的,能捡到几块漂亮点的石头就不错了。” “好嘛,我们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在这里集合,看看谁找到的石头漂亮且多。你不会迷路吧?反正看到我的车停在这里就对了。” 温师傅说完就走了,我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走,一路上看着脚下的石头,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色。中跟靴子走在鹅卵石的路上很不方便,鞋后跟处还被磨破了一块皮。我停下走累了的双脚,坐了下来,看着河水,想着家里的好多玉就是从这条河里出来的。如果说玉龙喀什河是白玉们的母亲,那么这条喀拉喀什河就是黑玉们的母亲了。 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荒芜的大地上无边的寂静。我迷恋这种感觉,天地宇宙间只有一个人的感觉。我整个人躺在了鹅卵石上面,被太阳照得发烫的石子隔着衣服有种温暖的舒适感,比做按摩还要舒服。闭上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不是没有声音的,河水和风在互相调情,温言款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温师傅的声音响起,“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了?” 他打搅了我将睡未睡时浅浅的睡意。我睁开眼睛,太阳太刺眼了,根本睁不开。我半坐起身体,低着头看到温师傅穿着运动鞋的脚已经在我面前了。 我揉了揉眼睛,“你再晚点找到我,我就去找周公聊天了。” 温师傅在我身边坐下,嘴里抱怨着,“说好半小时后集合的,我等了你好久还没来,四处找找,才发现你根本没走远,还躺在地上,我以为你晕了呢,没想到是在睡觉。怎么?昨晚没睡好?” 我看向他,目光撞上了他那双还没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眼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一直留在这里,我喜欢这个地方。” 第7章 入住群租房 “看来我是多余的,打扰了你特立独行的空灵和封闭的世界。” “不是,我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地方。” “大城市的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就想吃点野菜,你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但是如果野菜吃多了,你逃也来不及。”温师傅形象地比喻道。 我笑了,“你捡到漂亮石头了吗?” “当然捡到了,你呢?一块也没捡到?”温师傅一拍大腿,“哎呀,我真后悔,干嘛刚才不跟你打赌呢?输的人要受到惩罚。” 我轻哼一声,“如果要下赌,我就不会睡觉了,那么输的肯定是你。我们就赌钱,你这一天就白干了。” “白干也无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喜欢。” 我看着温师傅,他的脸温柔端庄,跟唐僧一样。他也看着我,眼里尽管没有笑容,但充满深情。 “让我看看你捡到的石头。”我避开这种目光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然后拿水洒在上面,“要浸水才好看。” 一块石头是粉红色的,一块是黑色的还戴着一顶白帽子,一块有着绿条纹,另一块最神奇,好像是一张鬼脸。怎么我一路走来就看不到这样的奇石呢?偏偏他能找到。 “哎呀,好漂亮,能送给我吗?” “这些石头不值钱,还重,带回去不值当,扔了吧。” 我把四块石头捧在手心里,“虽然不值钱,可是有纪念意义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和田,想到你。” 温师傅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朝他抬起头。 “你真的会想到我吗?” “就算没有这四块石头,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我笑着说。 “那你也捡一块石头送给我吧,好让我看到它,就想起曾经和一个大上海来的作家发生过的交集。” “石头属于和田,只能你送我,不能我送你。回车上,我从包里找一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给你。” 我们回到车上,温师傅开着车,去看波波娜水库。我翻找着包里的东西,找到一个小葫芦,已经跟了我十几年了,都磨得锃光发亮了。 “呐,这个小葫芦送你,放在你车上,保平安的。” 温师傅边开车边扭头看了看小葫芦,“这么可爱啊,是你的心头之物,我能收吗?” “如果你是好人,那你就能收。葫芦是降妖的,只保护好人。” 温师傅接过小葫芦,在脸上蹭了蹭,放到了口袋里,“那我当之无愧了。” 车子行驶到波波娜水库的时候,琼脂清冰般晶莹闪亮的水侵入眼帘,让处在一种缓慢的休憩状态中的我不由得精神一阵振奋,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愿望想把这潭水拥入怀中。我跳下车,站在这一潭美玉般的水前,完全沉浸在这种愉悦的欣赏中,就像我在上海的家中赏玉那般。 温师傅从车里拿出来食物,是我们为今天准备的午餐——酸奶粽子和烤羊排,烤羊排80元一公斤,酸奶粽子5元一个。 “曾经的玉龙喀什河也应该像这水库的水一样美吧?现在被挖得千疮百孔了。”我坐在石块上面,边吃酸奶粽子边问温师傅。酸奶粽子软糯糯的,甜甜的,非常对我胃口。 “有利益的地方都有杀戮。” 他用了杀戮这两个字,我觉得特别贴切。 “说个关于和田,关于和田玉的故事给我听听吧。” 温师傅看看我,性感地一笑,“我只知道阴人招玉的故事。女人属阴,和田玉也属阴,两者磁场一样。所以古代的时候,到了晚上,女人就脱光衣服,踏着月光来到河里,往往能采到玉。” 那时候的玉龙喀什河水波轻漾,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宝石光的颜色,几个曼妙的裸体踏着月色,渐渐潜入到河里,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美丽的维吾尔族妇女托着一颗羊脂白玉破水而出,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妙人儿都找到了五光十色的美玉。 我的眼前呈现出很强的画面感。 “怪不得,在上海的时候我总能找到玉,算命先生说我是大阴体质,原来是负负的正。” “你能招到玉不是阴人招玉,而是厚德载物。”温师傅笑着说。 “怎么看出来我有厚德的?” 温师傅笑而不答,我也不再追问。 阳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和起来,天空更显得无比广阔。我们拍了些照片后走回程路了,美好的一天总是过得那么快,但同时密度也是最大的。我喜欢这个地方,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我天生就是为这个地方而生。 五 太阳西斜,出了一天车子的温师傅总算有空来接我去看房了。他说房东姓王,大伙都叫她王姐。车子停在一幢很老旧的高楼下,我随温师傅乘坐老电梯来到一户人家门口。王姐已在门口迎接我们,这是个瘦瘦小小,但看上去十分机灵的中年妇女,她热情地把我们迎进门。 这套公寓房被切割成了十几间小屋子,现在还有2间屋子供我选择,一间小点的每月200元,一间大点的每月300元。虽然我早有思想准备,还是被这种简陋与艰苦震惊到了。屋子里没有家具也就算了,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席梦思直接放在地上,厨房里正在烧菜,辣椒的浓烈味道肆无忌惮地跑到了每间屋子里,却无处逃遁。 温师傅看出了我的窘态,说道,“要不你回去考虑一下吧。” 还没等我答话,王姐马上说,“后面还有好几个人要租房,你要是现在不能决定的话,我就租给别人了。” “不,我现在就决定,租下来。”我把头转向温师傅,“现在你开车送我回宾馆,帮我一起把行李拿过来,今晚我就住这里。” “好呀好呀,美女真是爽气,那你们现在赶紧回去吧,抓紧时间,宾馆还能退半天钱。”王姐眉开眼笑。 “你真要租?”出得门来,温师傅马上就问,“我觉得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的人租住,你看上去这么高贵。” “体验生活嘛,当然要住。你说你笨不笨?就算住几天感觉不可忍受了,就不住呗。一个月也就是宾馆一天的钱。” “可是太简陋了,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我想了一下,“这就算委屈了?” 温师傅深深地看向我,“没想到这样柔弱的外表之下,有着势不可当的灵魂”。 我害怕这样的目光,会让我迷失自己。我转身进入车内,然后迅速转移话题,“等下安顿好了,我请你去和田夜市吃东西。来和田快一个星期了,都没去过著名的和田夜市呢。” “这可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温师傅边笑边开车。 “那我付你工资。” “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所以该我请你,而不是你请我,因为我是男士。” “那怎么可以?你养家不容易的。我虽然也不是富婆,但我是女人嘛,经济压力小,家里最主要靠老公对不对?” “哈哈,你这是什么话。我养家不容易,你老公养家就容易了?我每天都有进账,你老公可能还不如我吧?” 和温师傅在一起,我们经常能心无隔阂地敞开心扉逗趣、谈笑风生,那是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很自然很自然,自然到不分彼此。 整理好行李箱,我们朝王姐的群租房开去,温师傅问道,“你租200的还是300的?” “当然是300的了,200的也太小了,跟个箱子一样。” “这么奢侈啊?300的他们称豪华间,是住两个人的。”他不失时机地取笑着我。 贫富差距的困惑让我一时不想反击他,“真的吗?为什么做玉生意的人会这么穷?” “也有富的呀,富的都住每天一千多的豪华宾馆。” “那为什么同样做玉生意,有的人富得流油,有的人可能连温饱都解决不了?”问出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幼稚版的十万个为什么。 温师傅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你慢慢摸索吧,我也说不清楚,隔行如隔山。” “肯定是客户群不同,富的玉商有有钱的客户群,穷的玉商客户群都是工薪阶层。一种是暴利的,一种是微利的。良性循环的良性循环,恶性循环的恶性循环,这样贫富差距就拉大了。” “果然是作家,你不是都有答案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他调侃着我,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王姐那里,毕竟和田市太小了,市区到郊区才只有2公里。 温师傅帮我把行李拿到房间,住宿问题就算解决了,我要开始新生活了,心中莫名地紧张而幸福起来。 “房东是女的比较好,房客也都是回头客,与她都熟,你相对是安全的,我也好放心点。”电梯里温师傅说。 “所以真的要谢谢你,帮我解决大问题了。前两天陪我去玉龙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转了两天,你才收我那么一点点钱,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今天的夜市说什么也要让我请你。” 温师傅笑而不答,钻进了车子里。 车窗外,天幕低垂,黑夜开始迫向大地。来和田那么多天了,夜里一直没敢出门。今天是第一天看到了太阳落山后的和田街市,心情有些激动。就连晚上都成了奢侈品,和田不光籽玉是昂贵的,夜也是一种价值。看着身边的温师傅,我情不自禁感到欣慰。 夜市就是一条在室内的长长的美食街,里面全是和田的特色小吃,烟火缭绕,空气实在不怎么好。烤羊肉、烤鹅蛋、烤羊蹄、酸奶粽子、西瓜哈密瓜等吃下去,原本饥肠辘辘的胃被撑得连一根粉条都塞不进去了。临走买了很多花饼,与温师傅分了一下,准备带回去做第二天的早点。 温师傅开车送我去王姐那里,这一次,他坚决地不肯再收车费,我也不再强给,挥手与他道别。 “你明天去哪里?”他突然下了车,站在我面前问道。 “说实在的,和田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好逛的,好像就还是玉石巴扎有点意思,就去玉石巴扎吧。” “那我明天来接你。” 说起玉石巴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把我胸前佩戴的翡翠吊坠给他看,“你知道吗?来和田我不敢戴和田玉,怕被抢了。戴了这个翡翠,我以为没人看得懂,以为他们都会当玻璃。没想到去了玉石巴扎,很多人都能看懂,而且估计十几万。” 听到这话,温师傅的脸色严肃凝重起来,“你戴着十几万的吊坠,住在每月两三百元的地方,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不知道见财起意这句话吗?你不能住在这里。” “晚了,我宾馆都退了,这里的房费也付了,你至少得让我住几天吧。”我摊摊手笑着说。 “我没跟你开玩笑。那你把身上的首饰都脱下来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听我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见他的神色越来越焦虑,为了让他安心,我脱下吊坠和手镯,放到口袋里,“这样可以了吧?我上楼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温师傅全神贯注地直视着我,似乎想把这一刻铭记心中。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干嘛这么看我?” “注、意、安、全!” 说完这四个字,温师傅转身进了车子。我目送他的车远去,抬头看了看天,月亮高悬天空,一半照亮世界,一半又封锁世界。 怀着对温师傅的感激之情,我来到楼上开了门,发现王姐已经走了。我来到我租下的那间房,正想开门,从边上那扇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看到我,惊讶地问:“你找谁?” “不找谁,我住在这里。”说着,我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男人惊讶的表情更甚,伸出脖子朝我房间里看了看,问道:“你就一个人?” “嗯。”我正想进门。却见从房间尽头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另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五短身材很结实,脑袋相比身体大了点,狡黠的眼睛按在这么实在的身体和脸上有些不协调。 第8章 听和田玉的故事 “当然不是了,不是,因为。好了好了,是我们投缘好吧?” 我哈哈大笑,放过了他。如果问我来和田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不是买到美玉,不是看到梦中的河流,而是遇到了一个最善解人意的滴滴司机。 六 总闸口玉石巴扎下午四点以后才开始营业,温师傅把我送到后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一个人逛吧,就在门口等你,因为这里叫车不容易。” “那我一会就出来。” “别呀,好好逛逛,不然就白来了。我相信你优雅而又不失尊严地讲价,最后肯定能赢得最大的优惠的。”他总是不愿失去一切机会来调侃我。 总闸口玉石巴扎比玉龙喀什河玉石巴扎要小多了,里面的玉石也要贵多了,基本无漏可捡。我转了一圈,想到温师傅还在车里等我,我便不想再逛下去了。此时我看到一个胖胖的应该是来旅游的男人拿起摊上的一块小籽料问道:“这个多少钱?” “三万八。”摆摊人回答。 “三万八?”显然这么一小块玉石就要三万八的价格把胖哥震惊住了。但就是这么一声疑问,惹恼了摆摊人,他拿起喷水壶对着我们两人的裤裆就喷水。因为我站在胖哥的旁边,他就以为我们是一起的,这算是躺枪吧。因为之前已经领教过这种待遇了,所以水壶一上来,立马闪人。但胖哥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没经验且反应太慢,一直挂着惊愕的表情站在摊前不躲闪,裤裆全被喷湿了。 我回到温师傅的车子里跟他说起这件事情,不由得哈哈大笑。他没有笑,看着我说,“你不害怕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害怕?” 温师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光中说不出的复杂感情。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跟我打趣。 到了楼下,他停下车子,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摘下你的首饰。” “还没忘了这件事情啊?”我笑着把手镯和吊坠摘下来放进口袋里。 “你的安全是头等大事。” 我的心再次被感动到了,有一种想亲他一下的冲动。但我克制住了自己,友谊只能是友谊,向前一步,就是深渊。 和田,是圣经传说中的那个伊甸园,有一种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魅力,不知道是因为玉龙喀什河还是温师傅。玉龙喀什河好像被某种介质所包裹,他人的感情根本无法渗透进去,野蛮的挖掘除了能夺走她的一部分子女,却让她更过于遥远和冷漠。而温师傅,身上也有玉龙喀什河的特质——迷一样的气质,充满着诱惑的吸引力。我陶醉于从他们灵魂深处传来的芬芳。 王喂马的《骏马谣》是我在和田每天必听的一首歌,这曲这词深深地打动我,感觉歌与这块伊甸园是完全可以融合为一体的。 你是骏马,龙骨骏 脚下如风,风似梦 不为富贵,拖缰绳 却为枪声,背马鞍 人间的路,三丈宽 心中无路,一望无边 不为斗粮,拉马车 却为风声,过万重山 你要走,就千万别回头 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 你要走,哪怕山高路远呦 你是骏马,是骏马,嘿哟 人间的路,三丈宽 心中无路,一望无边 不为斗粮,拉马车 却为风声,过万重山 你要走,就千万别回头 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 你要走,哪怕山高路远呦 你是骏马,是骏马,嘿哟 你要走,就千万别回头 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 你要走,哪怕山高路远呦 你是骏马,是骏马,嘿哟 你是骏马,是骏马 是自由 你是骏马,是骏马 第三章胜利大逃亡 千里迢迢跨越五千公里路来到新疆和田这片陌生的土地,竟然租住在有着一大群陌生男人的群租房里,估计这样的事情别说是我这辈子了,就是上辈子都没想到过。刚住进来的第一天,那个叫老丁的河北人看起来不怀好意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只见过他一次,就不见踪影了。问其他的租户,都说不知道。 我做事一向喜欢一举两得,比如不顾众人劝阻独自来和田,既是为了寻找写作素材,也是为了看看籽玉的故乡,顺便淘淘美玉。不顾温师傅的劝阻一意孤行要来住群租房,一为省钱,可以在这片我挚爱的土地上多停留一段时间,也为可以更好地深入生活,写出具有鲜活生命的作品来。 我数了数,这套三居室被隔成了十二间,也就是说住着十二伙人,不是十二个人,因为有的隔间住着两个人。 我躺在床上,其实是躺在席梦思上面,没有床,只有一张席梦思放在水泥地上。陌生的环境,简陋的住所,让我辗转难眠。我索性坐起来,背靠着墙看会书。书是我自己写的,这次过来带了不少,打算交到新朋友就送给他们。我渐渐瞌睡起来。此时,我听到外面喧闹起来,应该是有一拨人从夜市回来了,里面竟然有房东王姐的声音。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我一下睡意全无,好奇心促使我穿好衣服开了门。看到王姐和几个男的围坐在厨房的桌子边。我朝他们走过去。 “哎哟,大美女来了,快坐。”王姐看到我,热情地招呼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就住在这里,喏,那一间。”王姐的嘴巴朝大门口的一间屋子努了努,“我几乎每天都要去桥头巴扎,住这里方便点。” 她也住在这里,那安全多了。我心中一阵喜悦,再看桌子上,放着一些小吃和酒。“你们在聊天?” “是啊,打包回来的,时间还早,没事干,瞎聊聊。来,这里坐。”王姐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我坐在王姐边上,听他们聊怎么做生意,怎么砍价,玉石好坏等等。我一言不发地听着,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美女,你怎么不说话?或者你想听什么?”王姐问我。 “我想听和田玉的故事。”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紧接着他们全部哈哈大笑起来,“听故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写小说的呢。” 我一惊,差点忘了我是冒充玉商来的,如果我说我是作家,据以往经验,肯定不容易融进这个集体。我笑着说,“怎么可能呢?看我怎么也不像会写小说的吧。我第一次来和田,当然喜欢听听当地的传说什么的了。” “好啊,那我们每人都说一个故事给美女听。贵哥,就从你开始。”王姐点名道。 那个被叫做贵哥的看起来三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还挺清清爽爽的,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好吧,我就讲一个一泡尿尿出了天价白戈壁料的故事吧。”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以表示我对这个故事感兴趣。 “2003年的一个夏天,一个收羊皮的小贩想超近路就不走公路,骑着摩托车穿越戈壁滩,途中想小便了,就停车随地撒了一泡尿,没想到竟从沙石中冲出一块几十公重的戈壁白玉。收羊皮的小贩拿去和田卖了六十万,发了大财。消息传出去后,寂默的戈壁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许多找玉人赶过来,有走着找的,有骑着摩托车找的,人们低着头,顶着烈日,端详着看到的每一块石头,祈盼着好运的降临。” “后来呢?”见贵哥停了下来,我催促道。 “后来故事就结束了。该你说了呀。”贵哥推了一把他边上的另一个河南玉商说道。 这个人也不推脱,喝了一口酒说,“有个人在河床上挖出一块饭盒大小的白玉,卖给了一个同村的玉石商人,对方给了他40万元,这让他挖玉的信心大大增加。在以后的几个月里,他用这40万雇了一辆挖掘机在这块福地继续深入挖掘,但好运再也没有光顾他,他没能挖到哪怕米粒大小的一块玉石。很快,40万用光了,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除了一身西服,什么都没剩下。” “这么惨啊,都白忙了,那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后来该你说了呀。”他指着身边的又一个河南玉商说。 这第三个人说道,“还有个人2003年从玉龙喀什河里挖出一块差不多重3公斤的好籽料,一出水开价就是25万元,头道贩子收了转手就卖60万元,没出和田市几经倒手就170万元了,最后570万元卖给北京的一个老板。挖玉石发财的消息传开了,最多的时候仅河床上就汇集了近30万人。” “这都是哪一年的事情啊?”我啧啧称奇。 “2006年是大型机械进入玉龙喀什河采玉最严重的一年,从和田市玉龙喀什河大桥溯流而上的100公里内聚集了近3000台的挖掘机和20多万挖玉人。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国土资源部下发限采令,2006年下半年,大型机械才全部从河床中撤出。和田政府采取发‘采玉证’来限采。” 真是疯狂的石头。我脑补着当年壮观的场面。 “该你说了。”王姐指着坐在她身边的一个满脸沧桑的汉子说。他仿佛很高兴能被点名说故事一样,满脸乐开了花,“那我就说一个一块石头决定去天堂还是地狱吧。古人有一句话:神仙难断寸玉。1997年,一个人花了4万元购买了一块6公斤的白玉籽料。这块玉石表面很光滑,而且带皮子,但一刀切下去,只有表皮3公分是玉,里面全是白花,没有任何雕刻利用价值,所以这块石头他切亏了。两年后,他在玉石巴扎花了不到50元,购买了一块表皮只露出一点点玉质、重1.5公斤的石包玉,切开以后,里面全是玉。这块玉他花了1万元的雕刻加工费,卖了30万元,这次他切赢了。又过了一年,他在市场里看到一块重2公斤的黑皮籽玉,很难看,放了几个月都没人买。最后他用1200元买了下来,仅花了5000元加工费,这个人将这块玉拿到上海卖了120万元。” 和田玉赌石惊心动魄的故事不亚于翡翠赌石,我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一个轮到了王姐,她说,“据说在2004年期间,有一个由上千人组成的采捞队在玉河里拉网似的寻找籽玉,玉农们一天只挣1块钱,双脚在冰冷的河水中一站就是一天,一连两个月一无所获。后来有一个挖玉人,碰巧踩在水中的一块石头上,石头翻了过去,整个人也都掀到河里,他生气极了,非要找到那块陷害他的石头不可,结果把那块石头捞出来一看,竟是一块10公斤重的羊脂籽玉!顿时,上千人的队伍一下午把身子浸在水中,人们互相抱头痛哭。” 每个人都说完了一个故事,虽然都很精彩,但有些是我在网上已经看到过的,而且这些故事都有些年头了,我需要更新鲜的更不为人知的故事。然而我不好意思提出来,想着来日方长,总能慢慢搜集到挖玉人的素材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总不能每天叫你美女吧?”王姐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说。 “就叫我李姐吧。” “李姐?你多大年纪?”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是不是该把我的真实年龄说出来,周围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地猜开了,“25。”“28。”“30。”最离谱的一个猜我18岁,可能是开玩笑的。但这样一来,我更不敢用实际年龄来打击他们了,只能笑而不答。 “我们都说了一个故事了,李姐也说一个吧。”猜完年龄,一个人提议道。 我说了跟艾力的故事,怎么相识,怎么因为买玉而发展成特殊的友谊,又怎么失去了联系,然后希望大家能够帮我找到他。 “我听老丁说过你要找一个叫艾力的,然后他帮你介绍了一个叫艾力的,你说不是同一个人。”王姐挥挥手说,“哎呀,有点乱。你认识的艾力我们就叫他上海艾力吧,老丁给你介绍的艾力就叫新疆艾力吧,否则名字一样都不知道是说谁。你可以让新疆艾力帮你找上海艾力,维族人总是跟维族人熟一点的。” 第9章 与温师傅的冲突 “老丁去哪里了?怎么都没见到他?”我四下张望。 “他去乡下收料了。” “去乡下收料?”我大叫,丝毫不想掩饰我对下乡收料这件事情的兴奋和热情。 “不过现在乡下也没料了,搭上的时间和路线,并不见得有什么上算的。”贵哥说。 我刚想说,我并不为收料,只是想去乡下看看开开眼界,说不定能找到好素材。嘴巴一张开,突然想起我现在的身份是来自上海的玉商,马上改口道,“没去过乡下,去看看,没好料也就死心了。” “那简单,”王姐拉着我的手说,“到时候让老丁陪你去乡下收料好了。” “到时候王姐也去吧。”我感到单独和这个老丁一起下乡也太不安全了。 “可以啊,我们和你一起去,让老丁开车,我们姐俩坐后面好好聊聊。” “太好了。”我上前以超乎寻常的热情拥抱了王姐。 “那就这样说定了。不早了,各回各房休息去吧。”王姐站起身对大家说道。 直到这时,我才得以在这个群租房里畅快地呼吸,感觉是真正融入进去了。 二 早晨王姐买了很多馕饼,需要吃的人把钱给她,就可以在桌边吃了,我也懒得下楼,就从她那里也买了一个饼,就着白开水吃。我看到新疆艾力也来了,坐在那群河南玉商中间。 “你不是想听挖玉人的故事吗?艾力有一肚子这样的故事,让他说给你听。”王姐说。 我和新疆艾力对视一下,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对挖玉人的故事有兴趣?” 我也回报一个尴尬的笑容,“能说几个吗?” 他呵呵了两声后说开了,“十多年前,有个人借了亲戚朋友的钱买了挖掘机挖玉,但连续一年时间,没有挖到像样的石头,亲友们都不停向他追债。一天晚上他通知了所有的亲友,说第二天早晨在河岸边的一个地方还钱,但是等第二天亲友赶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尸体吊在挖掘机上。另一个人看到这个景象,决定铤而走险,独自进黑山村找玉,因为他也欠了兄弟姐妹很多钱。黑山村里没有信号,一个多月了也没找到玉,没法跟家里人联系,带去的馕也快吃光了,到处是野兽。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一块上好的大个头羊脂玉。下山后卖了个好价钱,连本带利还清兄弟姐妹的钱以后,他再也不做挖玉人了,因为那是提着脑袋的营生。” 新疆艾力讲的事情显然比昨天那几个河南玉商说的要鲜活生动多了,但是听了让人心里难受,早饭也吃不下去了。 “黑山村地势很险恶吗?” “那是个古老的村落,山路要翻过四五个达坂,很险峻。弯曲的山路上碰不到人,道路是毛驴蹄子踏出来的深沟。有82道弯路,车和人进不去,只有靠毛驴拉进去。村子里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走出去过。”说到这里,新疆艾力突然笑了,“但是现在进黑山村的人多了,村民也知道玉石能卖钱了,我们已经越来越难捡到漏了。” “但是总有漏网之鱼呀。” “当然,你想去吗?想去下次带你去。” “想啊。”我开始沉浸在对黑山村的崭新的幻想之中。 “我也给你说个故事。”一个玉商说道,“很久以前,有三个挖玉人,挖出了一块好玉,准备卖了钱平分。回去后,其中一个人猜想那个地方肯定还有好玉,就瞒着另两个人,独自踏着夜色来挖玉,结果玉没有挖到,挖到了山根,被倒下来的泥土压死了。所以维吾尔族人中流传着一句话,心好的人才能挖到好玉,太贪的人会丢命。” “为什么都是十几年前的故事?近几年的没有吗?”我问。 “近几年的故事都一样,挖不出玉来了,一有好玉挖出来就被大老板收走了,这些大老板都是几千万资金压在河床上的。”新疆艾力说。 我想起了和田那些每天千元以上的豪华宾馆,估计就是这些大老板住的吧。 “美女,你今天去玉石巴扎吗?去的话可以带你一下。”王姐站起身来问。 “那最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我看到新疆艾力也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车是新疆艾力的,王姐坐在副驾驶座上,我一个人坐在后排。他们两人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这种亲密不像是友谊。 到了玉石巴扎,我们开始分头逛,逛着逛着,经常还能碰到。几次下来,我发现了,王姐和新疆艾力也是玉石巴扎的商贩,但是没有固定摊位,他们是游走着在打野战,看到有买玉的,就走过去把兜里的玉给对方看,问他要不要。 我看到王姐和新疆艾力越来越亲密,他们挽着胳膊,笑着,互相用肘轻轻推着对方。他们应该是情人关系,可这年龄差别好像大了点,女的看上去比男的大了有十几岁。 此时,温师傅的电话打过来了,因为我今天没有叫他的车,他有点不放心。当听到我是跟王姐在一块的时候,他放心了。他的这种放心让我对王姐的依赖感更加强烈。 挂断电话,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关心你,比在熟悉的城市的关心要有感触多了。 逛了一会,我打算走了,但是王姐和艾力要坚持到市场关门。他们摊开手掌中的小籽给我看,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来买,他们今天一天谁也没有开张。虽然价格不便宜,但看他们辛苦一天无所收获,加上又是搭他们车来的,以后也免不了麻烦他们,就买下了。回去可以穿一串手串,比在上海买还要贵许多。 他们心花怒放,对我愈加热情,让我去附近逛逛,等市场关门可以搭他们的车回去。我看了看时间,离市场关门还有两个多小时,加上肚子又饿,还是婉拒了。 我打了温师傅的电话,他正好有空。我站在桥头等他来接我,一边在想接下去我要去哪里,回去显然太早了。风吹着我的头发,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凄凉来。 温师傅的车很快就到了,一看到他温和的笑容,就有一种忧愁全无,心花怒放的魔力。 “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找个地方我请你吃饭。” 温师傅也不问我想吃什么,就一路开起来了。车子开到有一家小吃店的路上停了下来,我跟着他走进一家店堂,很干净也很安静,坐下来才发现是吃手抓饭的。 “我不喜欢吃手抓饭。”我说。 “吃也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吃呢?你来和田有些日子了,该吃的都吃过了,只是这手抓饭你一直没有吃过,至少也要品尝一次吧?再说,这里环境很幽静,适合聊天,我正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不住酒店住群租房,我总归不放心。” 我看到温师傅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渴望,那是一种朋友的关心,他渴望知道我的近况,我的心再次被他融化了。 “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再说有王姐住在那里呢。” 温师傅露出了勉强的微笑,“王姐虽然是女人,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她,我也不了解她,没有单独打过交道。你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 “你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干嘛这么不放心?”我脸上虽然大大咧咧地笑了,但心里却是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会出事。你真的很缺钱吗?非要住在那种地方?其实你可以住每天一百多元的酒店,少住些日子就回上海。” “不是因为钱。”我想到了我刚刚买的那些小籽,如果不住群租房,我也不会碍于情面去买王姐的籽料,这些籽料够我住很长一段时间的宾馆了,“我需要不同的生活,住在那里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什么收获?” “过一阵我和王姐他们要去黑山村收料,你上次还骗我说黑山村已经封山了,其实封山是要到11月份。” “去黑山村?”温师傅的眼睛瞪得跟铜陵一样大,“还收料,搞得你真的像玉商一样。难怪最近我总是心神不宁,原来症结在这里。” 此时手抓饭上来了,原来不是用手抓的,是用不锈钢调羹吃的。饭很油腻,里面夹杂着一些羊肉,边上还放着一点酱菜,估计是解油腻的。 “看你神神叨叨的。”我吃了一口手抓饭,还马马虎虎,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堪入口,“去黑山村怎么了?非得玉商才能收料?玉石爱好者就不能收料了?” “可以收料,可是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黑山村收料。” “我知道那里地势险峻,小心点就没事了嘛。” “不是地势险峻的问题。”温师傅顿了一下,停下吃饭的动作,“我怕他们把你卖了。一旦卖了,你是永远也逃不出来的,因为那个鬼地方四面八方都没有路,就算让你跑,你也不可能跑得出来的。” “卖了不至于吧,卖了王姐怎么跟你交代呢?” “说你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尸骨无存,就可以了。” 我的心骤然掉到了谷底,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也许我真的是太天真了。我惶恐惊愕的表情让温师傅笑了出来,这好像是今天我与他见面后,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很好,你终于听进去并且想明白了。” 我掩饰着内心的胆怯,装出悠闲自在的神态说道,“这也仅仅是你的猜测罢了。” “难不成你还想用你的后半生去试试?” “要不然等哪天你跟我们一起去?” 温师傅扔下调羹,他面前的盘子已经光了,“我可不想陪着你去送命,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呢。” 我朝他投去求助的目光,想为自己的彷徨无助寻找支点,但遇到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眼睛。这双眼睛从来都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的,可现在这是怎么了?这种不同寻常的目光让我的内心焦虑不安。从调羹的反光中我看到我的脸色苍白。 我们走出饭店,街上是自由轻松的欢乐人群。温师傅叹了口气说,“和田市里还是很安全的,但乡下就说不准了,你没有必要去冒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你的日子原本就是很滋润的,为何要自寻死路?” 我嗫喏地说,“我再想想。” 温师傅一脸不耐烦,“我都告诉你危险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本来还想下午时光跟他找个地方玩玩的,但现在我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送我回去吧。” “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温师傅打开车门问。 “我想问问其他人关于黑山村的事情。” “你还是不死心!”温师傅恨恨地发动起了车子。 我偷眼看了一下他,他清澈的双眼和紧闭的嘴唇为他蒙上了坚毅的神采。看来我一直都不了解这个人,他的温柔与体贴都是对客人的,对朋友就摘下了面具。他是拿我当朋友看了,不然不会对我发脾气。想明白了这一点,对他的好感似乎更近一层。 “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黑山村我——我可能不去了。” “你最好还是住酒店,不要住群租房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太不适合你了。” “我——我也可以考虑。” 温师傅渐渐露出了笑容,“这就对了,任性也要看地方的,尤其是关乎生命的事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仿佛预见到了会出现的种种可能的困境,但心,却又那么不甘。 到了目的地,正想下车,温师傅说了一句话,“你听话的样子让你在优雅之外添了人情味,所以女人还是不要太强才可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能用尴尬的一笑结束我与他的今天。但我看到,这时在他的眼神里好像重新出现了一种热情。 三 这一天,我在群租房里看到了老丁,他回来了。想到不久有可能会跟他一起去黑山村,我努力对他产生好感,对他热情地打招呼,“嗨,老丁,你乡下收料回来了?” 第10章 胜利大逃亡 老丁四下望了望,周围没有其他人,他神秘兮兮地说,“到我房间里来,我给你看我收到的料。” 单独去他的屋子我可不敢,我支支吾吾说,“待会吧,我要出去。” 老丁一眼看穿了我的顾虑,“怕来我屋子里我会吃了你?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开着门好了。” 被他看穿,我不由得面红耳赤,讪讪地说道,“不是,好吧,开着门空气好点。” 老丁看了看我,眼睛里闪着一种嘲讽的光亮。 一走进他的屋子,他就把门关上了。我的心紧张得炸开一样,“不是说不关门吗?” “不关门,不关门万一被人看到。你要知道这里不安全,不能露富知道吗?会有杀身之祸。”老丁气鼓鼓地说着,一边从橱门里取出一只包裹放在床上,“都在这里面了,想看吗?” 这只包裹在诱惑着我的好奇心,我站在门边点了点头。 “要看过来呀,站得那么远你能看清什么?”老丁坐在床沿上,准确地说是席梦思沿上,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我感到心慌意乱,想看又止步不前。我想到了温师傅,跟他独处一室,从来就不会有半点恐慌与紧张。 正在两难的境地中,我突然听到门外王姐的声音,她应该是从玉石巴扎上回来了。 “王姐来了,”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说,“让她也一起进来看吧。” 老丁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起身打开了门,冲门外喊了声,“王姐,过来一下。” “来了来了。”王姐轻佻的声音由远至近,到了门口看到我显然愣了一下,但随即又展开了笑容,“哎哟,美女也在哪,在看老丁的丰收成果?” “还没开始看呢,等你一起来看。”我笑意盈盈地把她迎进屋,主动关上了门。老丁又朝我看了看。 老丁把自己的身体扔到了席梦思上,嘴里叫着,“哎哟,累死了,东西都在包裹里,你们自己看吧。” “死样,过去点。”王姐推了一把他,然后坐在床沿,打开了包裹。 一包裹的籽料原石展露在我面前,可能是期望值太高,里面的籽料原石看起来都显得过于普通。但是王姐却惊叹地叫了起来,“不错哦,老丁,现在还能收到这种料子很不错了。” 我想起了我家里那些可爱的籽玉小精灵们,对它们的思念又占据了我的脑海。 “美女,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问老丁买一些。” 我拿起一块拳头大的青花原石问道,“这个多少钱?” 老丁抬起身子回答道,“我一万块钱收的,一分钱不赚你的,你要就本钱拿去。” 去乡下收料怎会这么贵,又不是黑白分明的青花,不过是油性比较好点罢了,一听就是撒谎的,我放下料子说,“不便宜,也不好。” “这还不好不便宜?”他们两个异口同声。 我取出手机,给他们看相册里我家中的籽料原石,他们一张张翻看着,问着价格。然后都显得神情沮丧,心事重重。突然,老丁抛出一句,“你不是玉商吧?” 我猝不及防,但反应还是超快的,“怎么不是?不是会有那么多玉石?” “小玉商手里都不会有好货,因为只要给钱就卖,是存不下来好货的,你却存下了这么多。所以你肯定不是小玉商,也不会是大玉商,大玉商是不会住到这种地方来的。” 老丁这个老狐狸真是太狡猾了,看到王姐也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我赶紧解释道,“这些是以前的货,我早就卖掉了。” “哎哟,美女你做事不地道啊,卖掉的货还给我们看干什么?我以前卖掉的货比你的还好还多呢,卖掉就删了。”王姐手拍着大腿说。 我看到老丁重新躺下来,把手放在脑后,眼睛朝我投来一百个不相信的目光。我不敢迎合这种目光,说了句,“你们继续赏玉吧,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老丁叫住我,“我今天碰到艾力,听他说你要让王姐和我带着你一起去黑山村?” 黑山村,这个充满诱惑的地方,我当然想去。但是温师傅极力反对,老丁又是个老狐狸,去了该不会抢掉我所有的钱,再把我卖给山里村民吧? 屋子里空气沉闷,压着胸脯。 还没等我回答,王姐已经喜出望外地说开了,“是啊是啊,这件事情不能拖,再晚要封山了。今天就把去的时间给定下来吧,我们多带点钱去,把好料统统收回来。” “好,美女。给你明天一天的时间去取钱,后天我们就出发去黑山村。”老丁从席梦思上下来了,站在我面前说。 “干嘛这么急?” “没听王姐说吗?再晚就要封山了。” “还是让我再想想吧。”说完,我开门走了出去。心乱如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想去与不去的问题,实在没有头绪。正在考虑是给温师傅打个电话再咨询一下他好呢,还是扔硬币决定命运的时候,门被敲响了,是王姐的声音,“美女开门,我进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打开了门,王姐一进门就兴高采烈,高声喧嚷,“前一阵我们的伙伴从黑山村收到了一块几斤重的羊脂玉,而且价格要比市场便宜了不是一点点,简直就是白菜价,那里到处是漏可以捡。” “不会吧?真有那么多漏捡,不是所有人都去了?所有人都发财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吃苦,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好运气的,我们就去碰碰运气。美女你面相这么好,我们跟着你肯定没错的------” 我看到王姐的嘴巴在频繁地活动,一大串一大串的句子像传销人员的说话模式那样窜出来,我头痛欲裂,竭力压制住想要喊出那句“滚出去”的叫声,提醒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等她说完,我说了一句,“明天再回复你好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已是疲惫不堪,仿佛刚才那个亢奋说话的人是我自己,已经被伤到了精神。 王姐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在出门前还是回首灿然一笑,“明天早上我来问你。” 我一筹莫展,一方面是来自黑山村的吸引力,一方面是温师傅的提醒在起作用。这时,我听到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一直传过来,我知道那群河南玉商从玉石巴扎收料回来了。我打开门,我要问问他们,黑山村到底去得还是去不得。为什么王姐热情的措辞背后,会流露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渴望,难道真的如温师傅所说,去了就一辈子也回不来了?我努力抵御着发自骨髓的寒意。 那群年轻人生机勃勃,脸上燃烧着青春萌动的红晕,看到我,都在打着招呼,“李姐好,今天没去巴扎啊?” 不能就站在这里问他们,不然被王姐听去了就不好了。等他们都纷纷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选了离王姐屋子最远的那一大间,里面住着两个小伙子。我偷偷敲开了他们的门,他们一脸惊愕地望着我,而我却已一闪身进去了,随手关上了门。 “你们现在有空吗?我能跟你们聊几句吗?”我有些慌张地问。 “有空有空。”他们不约而同地回答,速度之快,说明他们是欢迎我的到来的。屋子里仅有一张凳子,于是他们坐在席梦思上面,我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打算后天跟老丁、王姐他们一起去黑山村,你们有兴趣一起去吗?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再租一辆车。” “这个,”他们犹豫了一下,“可以的吧,就一起去。” “那太好了,你们两个人坐王姐和老丁的车子过去,我租温师傅的车,我们两辆车一起去。”我喜出望外,有那么多人陪同,温师傅该不会再推辞了。 “温师傅是谁?” “他是我第一天来和田碰到的滴滴司机,是个超级大好人。你们能陪我去,这次过去的费用就不用你们出了,当然除了你们要买玉的钱我不出。”我笑道。 “那怎么可以?都是出门在外做生意的,你一个女人为了挣点钱孤身一人来到和田,我们怎么还能占你便宜呢?” 我和两个善良的小伙子聊着天,关系一下子拉近了。想到棘手的问题这么容易就迎刃而解了,我没喝酒都感到已经要醉了,我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温师傅。想到这里,我跟他们告辞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走过去的路上,我看到王姐从卫生间里出来,心想:还是先跟她说吧。 我走到王姐跟前说:“我想好了,就后天去,但我再带两个人和一个司机,我们两辆车去可以吗?” 王姐出人意料地露出惊恐的表情,“说好我们三个人去的,为什么要多叫三个人?” “人多力量大呀,遇事也好有商量有帮助。” “不行,不能带别人。黑山村我们地形和人头都熟,好处干嘛分给别人?美女我看你面善,才愿意帮你一把的,你可不要这么不识好歹。” 看到王姐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才相信温师傅的推测不是没有道理的,我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看到我沉下脸,王姐又换了一副笑脸,“这样吧,这次我们就三个人去,下次再带上他们好不好?” 在这样的软硬兼施下,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王姐高兴地对我又搂又抱。 回到房间,我给温师傅挂了个电话,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大惊失色,让我今天或明天一定要离开群租房,住到酒店里面去。我不以为然,大不了就是后天不去了,干嘛要逃出去啊?温师傅说他们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心,就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万一把我迷倒,到时候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明天他们必然会监督我去银行取钱,一旦取了钱,就别想逃走了,所以一定要在取钱之前逃离狼窝。 我沉默了一阵,放下电话。我突然感到欲哭无泪。 四 昨晚王姐他们一直都在,我没法拉着大拉杆箱招摇出门,就想着第二天等他们都去玉石巴扎了再逃离。没想到他们竟然集体不去了,说要开车去取钱,让我搭他们的车一起去。 看着这两个人门神一样站在我的房门口,我感到无比无助。我软软地朝他们笑了笑说,“你们先去取吧,我昨晚没睡好,想休息一会,然后自己打车去银行。” “哎哟,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个集体,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呢?”王姐兀自进来了,搂住我的肩膀,老丁也顺势进来了。 “没事,你们去吧,我休息一会。” “不行,要么先去取钱,取完你回来再睡。要么你先睡,我们等你,睡醒我们一起过去。” 取完回来再睡?估计取完钱回来我就该一睡不醒了吧?想到这里,我突然没了害怕和想哭的情绪。只有善良和关爱才会使我落泪,而丑恶和折磨只会坚定我的意志。 “好吧,你们先出去,我睡醒后叫你们。” 等他们都出去后,我给温师傅发了信息,不敢打电话,怕他们会在门口偷听。温师傅回信息说,早知这样应该昨天半夜逃出来,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他说现在正在开车,等送完客户再联系我。 我想,他应该是没有办法了。但是十分钟后他的信息过来了,让我说身体实在不舒服,推迟去黑山村的日子,然后等他们都去玉石巴扎了再逃出来。 我照做了,而且病恹恹的装得很像。 王姐悻悻地说,“那好吧,身体重要,你休息一两天,快点养好身体,再晚黑山村要封山了。” 我双眼噙满泪花,好像又生病又感动的样子,总算骗过了他们,他们去玉石巴扎了。从窗口看到他们的车开远了,我赶紧打电话让温师傅来接我,然后迅速整理拉杆箱,十五分钟后,我坐上了温师傅的车。 “你总算安全了,我昨晚一夜都没睡好。”温师傅边朝我网上预定好的酒店开去边说。 第11章 玉石巴扎遇小柯 他的关爱让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我掩面而泣,后背因抽噎而抖动着。 “好了,别哭了,你不是安全了吗?要是你不听我的话,去了黑山村,就可以痛哭一辈子了。”说到这里,他居然笑了。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伸手打了他一下,“你还幸灾乐祸!” 温师傅哈哈笑着,以越来越明显的喜悦心情说道,“一会儿你给王姐发个信息,就说住不惯群租房所以生病,重新去住酒店了。因为身体的缘故,黑山村也不去了。” “为什么还要给她发信息?”我不解地问。 “为了以后在玉石巴扎上碰到不尴尬呀。” “那碰到她又逼我去黑山村怎么办?” “不会了,她肯定也猜出你怀疑他们了。再说,”他扭头冲我一笑,“也许那些只是我们的猜测,他们根本就没想抢你的钱,卖你的人。” 他还是这么坏坏的。眼泪再次从我的脸上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淌下来。温师傅看了我一眼,不再笑了,露出心疼的表情,他懂得这些泪水意味着什么。 第四章别了,和田 一 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比如我和小柯。小柯是我在上海的玉石市场认识的河南人,以前是个工程师,嫌钱少辞职做起了和田玉的生意,常年在全国最大的玉石集散地——河南镇平石佛寺镇蹲点,偶尔也去上海、苏杭等地卖货。他做玉生意和别人还不同,他凭借好眼力都是买些大赌料,开出好玉来做成成品卖高价。他说他在攒钱,准备到杭州去买房子,因为他的女朋友在杭州。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能在新疆和田遇到小柯。 那天乘坐温师傅的车来到玉石巴扎,我意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小柯。但是曾经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此刻却灰头土脸,衣着邋遢,表情苦恼,眼神迷离。看到他这个光景,我意识到他的人生肯定遭受了致命的一击。我该前去打招呼还是应该装作没看到,给他保留自尊呢? “作家。”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小柯也看到我了,先跟我打招呼了,微笑中带有激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美玉。”我回答,这个答案是最能说服人的,虽然真正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 “可是太贵了,我今天刚到和田,就来桥头玉石巴扎了,转了一圈,实在贵得不能买。”小柯的五官都拧到了一起。 “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一个卖玉小弟跟我一起来的,他现在在市场里转,我们走散了,手机都没电了,谁也找不到谁。” “反正市场就这么大,走着走着总能遇到,我陪你逛吧。” “好啊。”小柯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你们几个人一起来的?” “就我一个人。” “啊?”小柯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瞪得跟铜陵一般大,“一个人来和田?你胆子这么大?” “没什么,想来就来了。”我笑道。 “女中豪杰啊。我一个大男人都不敢一个人来,说是只带了一个小弟来,其实石佛寺还有好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有几个早几天就到了,有的过几天才到。” 和田的太阳升起得晚,12点才在天的上空闪耀,阳光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就像草一样,突然有种想舒展身体的冲动。我想可能属于他乡遇故知的关系吧,让我的心情格外得舒畅。 “嗨,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此时一个黑瘦的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对着小柯抱怨着。我猜想这应该就是小柯刚才说的,也是做玉生意的小弟了。 “小弟,你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上海美女作家。巧不巧?竟然会在这里遇上。”小柯脸上一扫阴霾,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小弟看了我一眼,兴趣不大的样子,继续对小柯说,“料子好贵啊,比我们石佛寺贵多了。” “小弟,要有信心,我们慢慢逛,总能捡到漏的。” 小柯的心态还是这么好,想起曾经他说过,目标是一个亿,不知道现在离这个目标还有多少距离。我将心中的这个疑问提出来,小柯的目光马上闪烁起来,“我上个厕所,你们在这里等我。” 看着小柯的背影,小弟叹了口气,“别提了,他的钱都被杭州的女朋友骗光了,所以才想到和田来进点便宜的料子,重新打翻身仗,没想到和田的料子比我们那里还贵。” 原来是这样,难怪一个阳光青年看起来会这样沮丧落魄,原来是遇人不淑。我感觉心里仿佛被扎进了一根钉子,这钉子不是很尖锐,但是很长,好像还生了锈,这使得我的心似乎有种锈蚀般的疼痛。 小柯从厕所出来,一脸的晦气,“这里上个厕所还要一块钱。” “入乡随俗吧。”我安慰道,“和田午饭时间是2点钟,但你们刚从河南来,还没适应时差,现在对于你们来说是吃午饭的点。那边有烤羊肉和馕,我请你们吃。” “不不,怎么能让你请客呢?我来请。”小柯和小弟异口同声道。 “别客气,这些日子我收获不小,该我请你们。等你们赚到钱了,再来请我好了。” 小柯望着我,像要谢我,但嘴唇动了动,那声谢字还是没有说出来。 吃着烤羊肉,啃着干馕,两个小伙子脸色凝重,一时间,空气里凝固着沉默。我注视着小柯,他曾经神采奕奕的双眸,因为饱受时间无情的冲刷而黯淡无光了。生活是残酷的,小柯沐浴在艳阳下,但我觉得他已经手脚冰凉,心肯定更如掉到冰窟里一般了。我的心中充满同情,很想帮帮他,却无能为力。 和田,是小柯想要翻本的地方,是最后的赌注。但是今天第一天踏上这片土地,残酷的现实就让他大失所望了。他的失望不同于别人,别人顶多就是怎么带着好奇心来,再怎么带着好奇心回去,但对他来说,那是一种绝望,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迷茫比绝望更折磨人。 “开心点,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宽慰的效果,小柯礼貌性地牵动了一下面部肌肉。 “你们得先去找宾馆,一百多块钱的便宜宾馆很早就会被订光的。”我感到还是这句话比较实在些。 “没事,早我们几天来的同行把便宜的地方给我们订好了。”小柯无神的大眼睛中挤出几丝笑意。 “有多便宜?卫生条件好不好?带我去看看,合适的话,我也搬过来住,每天住宾馆开销大得要命。” “不,你还是住自己的宾馆比较好,我们的那种肯定不适合你。”小柯的话听起来毫无热度,太过于平静。一时之间,让我有点尴尬。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眼神,软软的,以前充满朝气的精气神消失得一干二净,有的只是游离的目光,疲惫、力不从心。我想起了以前在上海时的交往,虽然只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买玉卖玉,但也总是一段往事吧。现在他遭遇了不幸,我应该原谅他的一切不合情理的言行举止,尽量给予他帮助。他需要振作精神,重新来过。 “好吧,”我做出很欢欣鼓舞的姿态,“我比你们早来了很长时间,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告诉我,我帮你们解决。” “好的,谢谢你。我想现在先去把住的地方安顿好,你也要回去了吧?” “这里打不到车,我有认识的司机,我先送你们回到你们要去的地方,我再回宾馆。” 小弟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买了几片哈密瓜,算是对我的回报。 我们吃完哈密瓜,温师傅的车也到了。坐上温师傅的车,我问小柯,“明天你们去哪里?” “我们是来买料子的,不来玉石巴扎,还能去哪里?”小柯懒洋洋地扔出一句话。 他们下车后,温师傅问我:“他们是谁?怎么之前没有见过?” “我今天才在市场碰见的,以前他们在上海卖过玉。” “难怪呢,我想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一抹顽皮的微笑从温师傅的嘴角漾出来,“美女作家,对不熟悉的人还是应该有警惕之心。” 温师傅始终如一对我这么关心,没想到在陌生的和田,能碰上这么一个特别的人。冥冥中,他仿佛是我的籽玉宝贝们派出来的护花使者,这种感觉是心与心的交流,无法用言语叙说。 二 早上,我让温师傅接上我后再去接小柯他们,这样可以让他们不必很辛苦地坐两部公交过去。但是,今天上午市场上的商家们都去学习十九大了,要12点才能开门。我们只有站在玉龙喀什河大桥上等待着玉石巴扎开门,11点了,太阳还没升起,到处灰蒙蒙的,10月底的河边很冷。 “有点冷。” “是的,别看是11点,其实时差的关系,还不到9点。” 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觉得时间过得像蜗牛爬那么慢。 小柯的目光落到满是碎石子的河滩边,突然露出兴奋的表情,“要不然我们去挖玉吧,看看下面会不会还有玉。” “怎么靠人工挖玉还会有玉呢?听说早两年还能挖到,现在不行了。”小弟说,“现在挖掘机往下几十米都难挖到。” “就当是玩玩吧,反正现在闲着没事,运动一下还能暖和点。”我觉得小柯的这个提议不错,这次来和田,我就是来看看挖玉人的生活的,如果自己也能当一回挖玉人,那就是意外收获了。 但是河滩边有围栏,有铁门,我们进不去。 “爬进去吧。”小柯说。 我看到铁门边有个洞可以钻过去,但是钻过去后有个很陡峭的斜坡,我为难地看了看我的中跟靴子。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全是石子,非头破血流不可。 却见小柯和小弟已经先后钻了进去,哧溜哧溜地就顺着斜坡下去了。 “作家,别怕,快下来。”小柯朝我伸出手来。 我的腿开始打起了哆嗦,狗洞好钻,斜坡难下啊。虽然有小柯在下面接应着,但是这斜坡好像也太长了点,真的摔下去了,重力加速度,他们也接不住我吧? “我的鞋子好像不太方便,要不然你们自己玩吧,我就在上面看看好了。”我的声音和身体都禁不住地颤抖。 “那怎么行?我们是一个集体,你不下来我们就上去了。”小弟笑着说道。 我可不能扫这两个小伙子的兴,我把心一横,就顺着斜坡奔了下去,然后他们就把我接住了,现实远没有想象来的危险和狼狈,虽然我已紧张得满脸通红了。 我再次那么近地拥抱我日思夜想的玉龙喀什河,还是那种似梦似真的感觉。我陶醉地抬起头来,看着广阔的天空中云层由深至浅,由浅至深,一朵一朵,一团一团。 “没有铁锹怎么办?”小弟问道。 小柯四下看看,“我们找找看,有什么替代品也可以。” 我们找了半天,只找到一节棍子。于是我们拿着这节棍子,轮流在砂石地上挖着,翻找着。我挖到了一颗白色的石英石,开玩笑地大叫着,“看,我挖到羊脂玉了。” “好漂亮的羊脂玉啊,”他们配合地欢笑着,“可以拿到巴扎上去换钱了。” 我抡起胳膊,把这颗白色石英石远远地扔到了干河里,他们戏精一样惊叫着,“你怎么把羊脂玉扔了?可以换老大一笔钱了。” “因为我要保命呀。”我笑着说。 “保命?”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于是我给他们说了一个从河南玉商那里听来的挖玉人的故事。在很久以前,那时候挖玉全是靠人工,还没有大型机械。有三个人结伴去挖玉,两个人空手而归,而另一个人却挖到了一颗上好的羊脂玉。那两个人见财起意,用铁锹把挖到羊脂玉的人打死了,再随便挖了个坑就把他埋了。那颗带血的羊脂玉换了好些钱,两人平分了。 第12章 学习淘大料 “不知道他们花着这些钱,晚上会不会做噩梦,心中会不会有愧疚。”我说。 “我估计,应该不会,会的话就下不去手了。”小柯说。 此时,气氛有些沉闷,忧郁袭上心头,我们都失去了挖玉的兴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我们,也在为着生存,为着理想,为着目标苦苦挣扎在每一天。 “你们两个,别像午后的老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好吗?”小弟说话了,“你们看对面,玉石巴扎已经开门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是啊,去工作吧,看看有什么赌料,可以让我翻本。作家,今天你跟着我,我来教你怎么看大赌料。”小柯说。 学习玉石知识,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我的心情马上从刚才血腥阴郁的故事里解脱出来了,“好啊,我们赶紧去吧。” 上坡比下坡要难多了,小柯和小弟脱下外套,当绳子才把我给拉上去了。 清苦、简单,但充满着生命的律动。我与小柯、小弟在和田的偶遇就像这天,阴冷冷的,但太阳一出来,你就发现暖和的空气中的细小沙尘,也会跳着千变万化的舞蹈。 三 今天,又是全新的一天。自从在玉石巴扎偶遇小柯,我变成每天吃完早饭就去接上小柯和小弟一起去玉石巴扎,看小柯赌大石头,听小弟跟我分析小玉石的好坏和价格,短短几天,获益匪浅。 我提议先去巴扎内周围一圈的小店里去看成品,但小弟不愿意看成品,他一个人去逛原石摊子了。我和小柯进到一家店,看到橱窗里放着几排上好的白玉籽料开出来的皮带扣,汉族老板说这说是一块料上下来的。小柯听了惋惜地说,“这么好的白玉大料子,却去做皮带扣,暴殄天物啊。” 这句话虽然是对我说的,但老板显然暴怒了,咆哮着说,“皮带扣才好卖!” 我们赶紧离开这家店,小柯兀自摇着头惋惜地说,“商人只重利益,这么好的籽料白玉,粉身碎骨去做毫无艺术价值的皮带扣。” 我安慰道,“籽料那么多,无知商人也这么多,我们管不了的,心疼也白搭。我以前看到有人把上好的白玉做成鱼篓,或是找徒弟工雕成四不像。看到个最绝的是一块带着极为罕见大翠皮的青花籽料,被磨掉翠皮,青花肉用了几十块钱的工费来雕了两条其丑无比的胖头鱼,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呢。” “真的吗?”小柯叫起来,“太可恶了。你看我做手镯牌子这种东西都是用赌料去做的,好的明料要么放着,要么找玉雕大师去雕才能体现它的价值。” “不会每个人都像你。”我们边逛外面的原石摊子边聊,我还跟他说了以前我在艾力手中救下一块好料子的故事。 “老板,这块石头多少钱?”当逛到一个摊位的时候,小柯停下了脚步,手摸着一块看起来石性很大的大个子青花原石问道。摊主是个维族老汉,戴着皮帽子。看起来年纪很大了,眼睛下面挂着眼袋,堆叠的岁月聚成一条条的细纹牵扯着眼角往下低垂。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就像是吃了牛羊肉好久好久没有洗澡,再夹杂着老人臭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8000块。” “20块卖不卖?” “走走走。”维族老汉不耐烦地朝小柯挥着手。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我也见多不怪了,我一直只看不说话,但今天我还是忍不住说小柯了,“哪有你这么还价的?没有人会卖给你的。而且那块料子看起来这么恶心,有什么用啊?” “我就是要买这种看起来很恶心的料子,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把价格杀到最低。而且这种大青花,往往能开出好玉来。我以前是做白玉生意的,很难赚到钱,因为白玉虽然卖价比青花要高许许多多,但是进价同样比青花要高许许多多。所以后来我就总结出经验来了,只做青花,进价低,开出好料卖价高,就算开料失败,也没啥损失。我以前两百块钱买了一块大料子,结果开出来黑白分明的肉来了,做了三只手镯,几块牌子,单一个手镯就卖了2万元。还价你也是外行,还价最主要是抓住人的心理,与其说是价格战,不如说是心理战。比如以前一块带皮小白玉对方开价2万元,我还200元,他当然不肯,然后我立马加到2000元,是不是一下子就比200元多很多了?对方的心理马上发生变化,觉得可以了,就卖给我了。我拿了这块料子找大师雕刻一下,雕工花了8万元,最后50万卖掉了。你算一下,这么一趟,我赚了多少钱?”小柯口若悬河,侃侃而道,我连半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紧随他滔滔不绝的车轱辘一路狂奔,总算到了终点,脑子却短路了,简单的算术题也不会做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们就这么对视着,随后同时笑起来,眼眸与眼眸之间毫无隔阂。真正的友谊就这样翩然而至,可以把所有阻挡在面前的困难统统击毁掉。 此时,只见小弟提了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过来,小柯的目光中透露出惊诧,“小弟,你买到东西了?” 小弟堆起笑脸跟我们打着招呼,走到我们面前时,放下布袋子,“是啊,谈了好几天了,今天总算把价格谈下来了,统货走,一万五。” 他打开地上的布袋子,一堆不堪入目的和田籽料映入眼帘,里面没有一块是好的,不是颜色灰暗就是石性大,只能做标本,也不会卖出什么好价格来的。 “为什么不买点好些的?”我问。 小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好的一万五一个也买不到。” 我在心中暗暗感慨做生意不容易时,却见小柯焦躁起来了,一定是看到小弟已经有收获了,而自己却一无所获,所以着急吧?如果这次来和田注定是徒劳的,那么对于小柯今后的生活就是一片黑雾。找不到光明和出口,和田就变成了一个泥潭,可能还是一个沼泽地,足可以窒息死一个人。任何事情缺了钱都做不成,小柯的钱全部被女朋友骗光了,那么他就没法投资,不投资哪里会有回报?我都暗暗替他着急。 “小柯,小弟一开始也没信心,但他今天买到玉了,相信你也快了。” 小柯不答,若有所思,神色黯然。 “振作点,小柯!” “要不你------”小柯将差点从喉咙里脱口而出的话使劲咽回去,脸孔涨得通红。我猜想他是想向我借钱,借钱我是不会借的,自己犯的错误只有自己去承担,萍水相逢的人不是菩萨,只能在你跌倒时稍微扶一下,不可能带着你飞跑,接下去的路都要靠自己去走的。以我以前借钱给别人,从来没有收到还款,反而收获仇人的经验来看,越是顾虑人情,越有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事物朝可怕的方向发展,所以必须想出不同的解决方法来。 “我陪你继续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会找到料子的。” “已经好几天了,能找到吗?” “大自然的惠赐永远不会枯竭,山穷水尽之时必有奇迹发生。只要你心够正,人够努力,老天爷不会坐视不管的。” 灿烂的阳光温暖地照在我们的身上。突然,小柯的双眉狠狠搐动了一下,“好,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决定抬高价格了,今天一定要买到东西!” 我很高兴小柯能够转变思路。水涨船高,还拿着以前的老思想想要进超级便宜的货,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有跟得上市场节奏的人,才能掌握整个市场。 一圈下来,仍然一无所获,虽然小柯已经抬高价格了,依然离卖主的心里价位差别太大。现在不仅仅是小柯,连我都心事重重,怅然若失了。以小博大除了眼力,还要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运气。而小柯,只有眼力,没有后面那两样东西。 我们都沉默了,无声地走在市场里,我正思忖着如何重启话头,小柯开口了,“刚才那块几十公斤的大青花别看外表难看,里面说不定能开出好玉来。” “哪块?开价8000你还20的那块?” “不是,那块石性太重,里面百分之八十也会石性很重,废料的可能性占了百分之九十。是那块几万块钱,最低价八千的那块。” 我想起那个大块头石头来了,外面糊着一层脏皮子,看不到里面,隐约露出一点黑肉来。“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八千可以呀,只要能开出好料来,一个手镯或一个牌子就能回本了。” “我也不是------不是百分百有把握。” “什么事情都不会百分百有把握,就算是明料,运气不好,也会开出猕猴桃来的。你是不想把钱都花在一块石头上面吗?”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探他到底被骗得还剩下几个钱。 “不怕你笑话,我兜里只剩八千块了。如果买了这块石头,我连住宿费和回家的机票都没法买了,也没钱吃饭了。” 我惊呆了,理想是一个亿的小柯竟然被一个女人骗得只剩下八千块钱了,他这算是傻呢还是太重情了? 小柯自嘲地笑了一下,“遇到眼下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其实满可以狠下心来弃车保帅,把所有的钱都赌在这块石头上,当场就开,如果能开出好料来,我就赚钱了。赚到钱,再去进其他的料子,兴许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可是我今年已经40岁了,如果这块料子开出来输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点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得慎重。八千块,我知道老板已经给我最低价了。可是就在几年前,这样的赌料最多不会超过三百块钱。” 我大吃一惊,看起来30岁左右的小柯已经有40岁了,不惑之年的男人做事是要慎重了,再不能像年轻时一样不计后果。在他之前的生活中发生了决定性的,无可挽回的事情,那么这之后的每一步都不能走得轻松了。我看着小柯,他已经40岁了,但看起来这么年轻,他仿佛是天生赋有永不凋谢的青春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放弃这块料?” “我已经谈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把价格谈下来。所以,只能放弃。”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已经是有气无力了。 “既然你这么看好这块料,放弃太可惜了。” 小柯双眉扬起,嘴唇紧闭,一副不愿再提及此话题的样子,但唇间又似乎隐藏着另一种稍纵即逝的心绪,那眼神已经开始游移不定了。 此时此刻,我只想帮他,但不是借钱的那种帮。 “我们一人出一半钱吧,赌输了,你至少还有四千块可以翻本;赌赢了,赚的钱里面得分我一半。” 小柯愁眉不展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是欣喜若狂的大叫,“好主意啊!” “已经两点钟了,三点都要收摊了。我们明天来买吧,当场开。” 小柯的眼睛里开始噙满瞬间而来的泪水,他赶紧扭转开头,“小弟呢?小弟去哪里了?我们赶紧找到他,该回去了。” “他今天买了货,正坐在大门口等我们呢。我们走吧,我给温师傅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们。” 在桥头等待温师傅的车子时,才发现忙了这半天,还没有吃午饭呢。我们看到巴扎门口有个地方在卖刚出炉的馕,就买了个垫垫饥。三人分食一个馕时,才发现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又香又软,不知道是刚出炉的关系还是肚子饿了的关系。小柯奔过去买了十个。说今晚我们三个人的晚饭也是它了。 小弟提着一大袋石头,小柯手里拿着一大袋馕,我的长发被风吹得状如梅超风。三个人的样子都很狼狈,但是心里是高兴的。我们因为玉的缘分走到一起,紧密地联系着,在远方奏响一曲苦中作乐的歌。 第13章 别了,和田 四 小柯站在这块大青花面前,并没有急着掏钱,他用手指摩擦着太阳穴,好像是想集中精力或者是凝聚意志力。我和小弟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去催促他,我们都知道他怕,怕输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心,怕看不到明天的日子又卷土重来。维族汉子更不去催促他,一副你不要自然有别人要的骄傲。 市场里热闹起来了,太阳也炽烈地燃烧起来,万里无云。 “别犹豫了,我敢打赌,这块料子开出来里面会有羊脂。”明知这样的谎言不只对方不会信,连自己都觉得假得可笑。 小柯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谢谢你,不管结果是什么,今天,现在我们这么做了,就是有意义的。” 当小柯的钱和我的钱一起交给那个维吾尔族汉子的时候,小柯的表情仿佛在说: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未充分认识到自己曾经迷恋女色的过错会造成如今悲剧的分量和后果。如果输,输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掏钱、搬石头,我一直表现得像个积极的同谋,唯有这样,才能带给周围的人以及自己信心。 我们把大石头搬到切割的地方去。切割机的声响很大,虽然喷水操作,粉尘也依然很大。但我们一刻也不敢离开,专心致志地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切割机和大青花石头。一刀穷一刀富,命运的胜负就在此一刻了。小柯浑身战栗,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石头没有切出羊脂来,里面全是黑的,把一盆水都染黑了,跟墨汁一样。我心想:完了完了,切输了,该怎么办才好啊? 但是小柯却用几乎是含着眼泪的颤抖的声音说:“作家,我们赢了,大赢了,里面是墨玉,很纯正的墨玉。” “原来这是切赢了啊。”我发出一声胜利的感叹,觉得像做梦一样。 切割师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摘下口罩问我们,“这块大石头你们多少钱买的?” 看来他是想要这块石头啊,我赶紧翻了一倍说:“一万六买的。” “我出两万六,你们卖给我吧。” 果然是要买。两万六减去八千,净赚一万八,我们加价到三万他也一定肯的,那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二万二赚了。我的心里飞速打起了小九九。 “不卖。”小柯坚定地说。 “那你想卖多少?”切割师傅问。 “多少都不卖。” 切割师傅重新戴起了口罩,尖厉的切割声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卖?”我不解地问。 “赌赢一块石头的概率是很低的,怎么可能这么少的价格就放掉呢?他也懂,就是来捡我们的漏来了。两万六,卖掉一个手镯就这个价了,你看看这块石头能出多少只手镯,多少块牌子和多少个挂件?还有剩下的边角料可以车多少颗珠子?两万六等于是白送他了。” “为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还能卖那么贵?” “青花是和新疆和田玉里面档次最低的,但是如果是黑白分明的,或是白出了羊脂,或是像我们这块聚墨成了墨玉,都是上品。” 一直以为自己的和田玉知识已经很丰富了,但一碰到事情,马上就落入下风。难怪有些学了几十年玉石知识的人还是一知半解,对玉不但要有悟性,不放弃一切虚心学习的机会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你就在这里加工成品吗?”小弟问道。 “不,”小柯一口否定,“这里没有熟识的人,加工费太贵,我拿回石佛寺去加工。” “那你干嘛在这里切割而不是回石佛寺切割呢?”我不解。 “如果切输了,石头就直接扔掉了,不带回去了,赢了才带回去。”小柯扭头看着我,“你要跟我一起回石佛寺吗?” “为什么?” “因为这块石头有你一半的投资,你不去监督我吗?” “我要回上海,机票已经订好了。但是石佛寺我也会去的,不是去监督你,而是去开开眼界。” “都随你。”小柯说。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这次激动人心的赌石所带来的恍惚之中。对于他来说,这是整个命运的翻转,而不是于我一样,多几个钱少几个钱的区别。这样的好运,对于赌上一切的小柯来讲,他的命运就在此时突然从谷底一跃而起,如同咸鱼翻身,又好比做了一个腾空翻,并且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而我与小弟,看到这样漂亮的胜仗,唯有为他而鼓掌。 我们将这块大青花装在一只麻袋里,我打电话问温师傅是否有空,他说他十分钟后可到。 “一会儿温师傅到了后,我们让他先开到邮局,把石头邮寄到石佛寺你家去。不然这么重,带回去要累死了。”我说。 “不行,邮局不安全。”小柯和小弟异口同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安全的,之前买了一些土特产我都寄回去了,东西毫发无损。” “不一样的。”小弟说,“土特产和玉石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石佛寺有个做玉的朋友来和田进货,买了一大箱子玉石寄回去,收到后一看,好的全被挑走了,差的也砸坏了好多。” “是啊,这块玉石对我意义很重大。我这些日子在最狂妄的想象中也没料到会交到这样的好运,我要把这份运气牢牢地捧在怀里带回石佛寺。”小柯把装有玉石的麻袋抱在怀里,激动地说。 就让他捧着这块大石头回家吧,这是他对命运表达感激的最高形式了。从我在和田第一天碰到他到现在,他的脸上第一次闪现出的是由衷的笑意。他牢牢地捧着麻袋,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不敢撒手,怕一松手,希望就像梦一样会瞬间消失。 温师傅的车到了,我们上车后把这好消息与他分享,他的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后天的机票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能坐你的车了。”小柯他们下车后,我对温师傅说。 “后天?”温师傅瞬间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是啊,我会永远记住和田,记住你的。” “谢谢,我也是。但我欢迎你以后能常来。”温师傅在悲痛中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后天你来送我吧。” “一定!” 车停在了宾馆楼下,我正欲下车,温师傅说,“能坐会吗?我们说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看到他那双唇间两排闪亮的完美牙齿时,心中泛起一种想去狂吻他的难以抑制的渴望。我扭过头,不敢再去看他,但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在灼烧着我。随着想跟他突破司机和乘客关系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害怕遭天谴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我看向车窗外,然后扭过头去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镇静下来了,我笑着跟以往一样打趣道,“你可是在用赚钱时间跟我聊天,你亏了。” 虚幻的爱情像星星一样闪亮,它高高地凌驾于生活之上,既是全部也是空无。还有什么比忍住痛苦笑着说话还要残酷的?偏偏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人生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悲剧,没有例外。 温师傅没有答话,一种无形的伤感迷雾,充斥着我们的灵魂。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内心的痛苦,我还在笑着。 我们离得那么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每一次的呼吸声,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各自的体味。也许在今后的所有日子里,我都不会忘记他的文质彬彬和柔情的双眸。 他一直看着我。 “不是要聊天吗?干嘛看着我不说话?”我嗤嗤笑着问。 他开口了,能迷死人的声音,“我发现你比这些日子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美,但是却比任何时候更要遥不可及。” 我陶醉在这句话中不能自己,我甚至想不要顾及什么天道祸淫伦理道德,就让我在和田这块伊甸园的土地上彻底疯狂沦丧一回,哪怕天理难容。但是紧接着他又说话了,“所以你还是下车吧,我也要去做生意了。” 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但这并不是一次心灵的地震,而只是平和的一击,让我感到如释重负。 我下了车,走到宾馆门口,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我回过头去,看到温师傅正透过泪眼看着我。看到我回头,他立马扭过头去,车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晴天霹雳将我定在了原地,我又想起了他陪我去玉龙喀什河沿线探险游玩的一幕幕,那个地方荒无人烟,只有我和他。我对着大山和长河一次次地叫喊,却只换来寂静。那个时候我就想要与他在那个地方隐居起来,可以抵挡任何可能的外来伤害,我讨厌竞争中的大都市,可我必须面对现实。 我感觉仿佛掉入梦境般伶仃无助。 五 小柯说要送我去机场,我拒绝了,我说,“你的时间很宝贵,还是继续留在桥头巴扎淘玉石吧,我期待你有第二个传奇,可以买到一个便宜的,外表看起来不堪入目的,但能开出羊脂的青花籽料来。桥头玉石巴扎再有几天也要搬到玉都城里去了,恐怕价格还会上涨,珍惜现在仅有的时光吧。” 我说得句句在理,其实只有我的内心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送。 灰色的雪铁龙停在宾馆门口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狂喜,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心情不安,迫切地需要看到他。温师傅从车窗里露出的迷人微笑,我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燃烧着了一般。 他帮我把笨重的拉杆箱放到后箱盖里面去,一边作势搬不动的样子,“好重好重,里面装了很多玉石吧?” 就是这样快乐的样子,才是最好的道别,温师傅的理智打开了阴郁世界的一道门缝,足以让整个天地通过。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上天赐予的,我们都不能辜负上天的厚谊深情,否则他会收回一切,地狱将会出现。而我们的年龄,都已经输不起了。 和田太小了,机场一会就到了。离别就在眼前,从此天各一方。 “祝你一路平安,永远幸福。”温师傅把拉杆箱搬下来,朝我伸出手来。 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祝你天天生意兴隆。” “可以给我一个友情的拥抱吗?”他说,而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紧紧地拥抱住他,感觉到他那温热的呼吸,满怀爱意地吸纳着经他健康的气息净化过的空气。 “谢谢你,谢谢你,美女作家。”我听见他强忍住哽在喉头的泪水。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放开温师傅,接起电话,是小柯,“到机场了吗?到了啊?那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来石佛寺通知我,我好来接你。” 和田机场的上空出现了一轮圆圆的太阳,灰蒙蒙的,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如同我的和田之行,真实与幻梦交织在一起。 温师傅的脸透出健康的红润,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芬芳。我们挥手道别,拉杆箱在我身后响起寂寞的声响。 我感激有他的日子,让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不必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我将要回到大都市的繁华中去,回去见久别的家人,去告诉我的籽玉们我见过你们的母亲了,听过她忧伤的呼吸。想起缤纷的籽玉们,上海才有了吸引力,它们是我倾吐心事的对象和情感的避风港。 第五章凋零的玉雕 一 我登上了回上海的飞机,我去了很长时间的新疆和田。老冷是我的玉友,他说晚上有个席,都是朋友们,一起聚聚,他会让小孔来接机。 飞机落地出舱后我看到已是日落西山,暮色苍茫。 “凌老师,上车,我们去吃大餐。”接我的小孔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是个地道的吃货,他吃东西,从来不觉得满足。 我把行李箱放在了车子的后备箱里,发现肚子真的饿了。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后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我看到老冷在餐厅门口迎接我。月光和城市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笑意盈盈的脸被照得像闪闪发光的镶嵌玉石,有明有暗。另外几个人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看到我来了,跟我打了声招呼后,一窝蜂地进了餐厅。 第14章 老冷家的宝贝 包房内,好酒好菜,我们觥筹交错,他们问我此次新疆行有没有什么可以跟大伙说说的奇闻异事。发生的事情太多,想说的事情也太多,一窝蜂地涌出来,反而堵在了我的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我们不问了。”老冷突然冒出一句,“肯定是有情感故事,不方便说。” 还没等我反驳,他已经笑呵呵地说道:“我说个我跟玉结缘的事情,你们要不要听?” “要听要听。”其他人纷纷把矛头从我身上转向了老冷,“快说快说。”。 我知道老冷家里有很多和田籽料大原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看。我刚从和田回来,也知道大原石现在价格不菲,哪怕是品质不好的,也已经不便宜了。 “我是在十多年前偶尔路过一个玉石市场,看到一家店里有很多大石头,这些大石头看起来跟普通石头好像有点不一样。”老冷说道,“我跟店主一攀谈,才知道这是和田籽料原石。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不懂这个,但是莫名其妙地就喜欢上了这些大家伙。听说我要把这些石头都买下来,店主乐坏了,给了我一个最低价,平均下来每块都不到300元。” 十多年前和田籽料大原石才两三百元一块,可现在就算很差的,加一个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暗暗感慨。 “钱付了以后我犯了愁,”老冷继续说道,“虽然我家房子也不小,但也放不下那么多大石头啊。没办法,打了个电话给姐姐,她在郊区有个工厂。得到她的同意后,我就把大石头统统运到姐姐厂子里的空地上去了,堆满了一个角落。接下来我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但是一年后,我突然接到了姐姐的电话,说上海玉雕厂的人要跟我通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电话里就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说他们几个是玉雕厂的职工,偶尔路过姐姐的工厂,看到了这些大原石,挑了几块,想向我买,让我开个价。我一时不知所以,我从来没想到过要卖,所以也无从开价。见我吞吞吐吐,玉雕厂的人说话了,说想以每块8000元的价格收购,是否可以?我一听,200多一块,一年功夫就可以卖8000元,这生意也太划算了,当即同意。玉雕厂的人买走了八九块,剩下的我不放心再摆在姐姐那里了,统统搬回了家。” “那你拿到那么多钱,继续到那里再去买呀。”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再次到那家店里去的时候,店主说他就那么一批石头,嫌占地方,便宜卖给我了。如果我还想要,他再去看看能不能进到货。”老冷说,“后来那家店我又去了好几次,老板说进不到了,没有了。我不死心,又去其他的玉商那里看货,都没看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买大原石的心愿已经彻底泡汤,只有好好守住家里那些了。” “有机会让我看看你的大原石,我刚从和田回来,可以给你一个准确的估价。”我说。 老冷眼睛里放出光芒来,“太好了,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去我家看吧。” “这也太着急了吧?我行李箱还没放下呢。” “没关系,行李箱放在小孔的车上,看完石头再让小孔把你送回家不就得了吗?” 小孔是老冷的手下,也在一边附和着,“对对,一点也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看他们俩快活得满脸通红,我只好应允,同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只有信任一个人,才会让他去自己的家里欣赏价格不菲的收藏品。 因为急着想让我去看他的大原石,晚餐只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就被叫结束了,剩菜被两个单身汉打包拿回了家。 走出餐厅,天已完全黑了,空气干燥而明朗,路灯和周遭一家家餐厅的彩灯把夜景装饰得整洁漂亮。上海是我的出生地,土生土长的地方,因为呆久了新疆和田,而突然感觉陌生而又新奇起来。 “请上车。”老冷为我打开了后座车门,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去。 小孔家和老冷家就距离两条街,也算是邻居了,但是他说今天还是托我的福,才能去老冷家看看和田玉大原石。开着车的小孔显得异常兴奋,我想这就是和田籽玉的魅力吧,无需出场,只要一个念想,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老冷家是一套复式结构的房子,楼下是待客的客厅,但是他却带着我们径直上了二楼,他说大原石及其他好东西都在楼上。 老冷的妻子听到动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老冷让她去泡茶并洗切一些水果上来。紧接着老冷就把我和小孔带到楼顶的露台上,一到露台,我们都露出了惊羡的表情。露台上种着蔬菜和鲜花,许多个和田玉大原石就穿梭在这些植物中。老冷说被和田玉的养分滋养过的植物长势都非常喜人,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来吧,专家,请帮我看看这些大石头有没有好的。”老冷嫌露台的灯光太暗,又递给我一支玉石专用手电筒。 我用手电筒把其中一块大石头照了一下,然后又仔细贴着石头表面打着灯看,看完又换另外的看,全部看完不由大失所望。这些大石头颜色白的都不是玉,是石英岩。是玉的,颜色又都是暗青色,即使是籽料也值不了大价钱,但它们不是籽料,全部是山料。如果是完整的山料,那颜色差点也没事,可以做大件物品,比如炉瓶什么的。但是这些山料全都是满裂,我真怀疑连珠子都车不出来。看来老冷买的大原石良莠不齐,而品质好的那几块,全部给玉雕厂的人给挑走了。 “怎么样啊,这些大原石值钱吗?”小孔在一边问出了老冷最想问的问题。 “还有别的吗?”我咕哝着问,实在不忍心把实情告知。 “这些是比较差的,好的我放在房间里了,请随我来。”老冷对我们说。看来他还能分出好坏来,十多年前是盲目买玉,看来这十多年里虽然没有再买玉,也是一直在学习玉知识的。 跟着老冷下楼的当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露台。蔬菜、鲜花、玉石在月光的鬼斧神工下呈现它们的阴暗和形状。 “平时闲暇时间在露台上小栖片刻,很惬意吧?”我边下楼边问老冷。 “是啊,白天摆弄一下花草,摸摸大石头,有多少烦恼都忘了;晚上植物们散发出阵阵清香,我坐在躺椅上,看天上星星群集。” 我脑补了一下这样的场景,心中艳羡不已。 二楼冷夫人已经给我们泡好了茶,摆了一盆水果拼盘,见我们下来,打了声招呼后就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我们坐着品茶吃水果的地方应该原本是个大书房,但是老冷把它改为私密会客室了。 “不是让我们看好宝贝吗?快拿出来呀。”才喝了两口茶,小孔已经急不可待了。 老冷神秘一笑,见我们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又得意的一笑,起身走到正前方。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大橱的背后,好像摁了个开关,好好的一面墙壁竟然变成了一扇门,自动打开来了,里面是一间密室。 “进来看吧,大石头太重,搬出来不方便。”老冷招呼我。 我战战兢兢地进了密室,心中充满着不真实感。见我进入了密室,小孔也赶紧跟进。 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除了有几块大原石,还有一些木头箱子,想必箱子里都装着宝贝。室内灯光很暗,我打着玉石专用灯才看清这里的大原石的品质比露台上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其中一块皮色很厚,但是油性极佳的大原石似曾相识。我想起来了,我曾在一家玉石店看到类似的这样一块几十公斤的大家伙,不同的是那一块切了个口子,里面露出细腻的高青白肉来,就算是明料了,开价800万。老冷的这一块虽然没有开过口子,但是从皮色的油润度判断,里面的肉质也是润且油的,不管是白玉还是青白玉,抑或是青玉青花,哪怕是糖玉,都是难能可贵的好料子。 听我这么介绍,老冷显得很开心,他问道,“那你判断里面会不会是白玉呢?” “这可判断不出来,皮色太厚了,灯光打不进去。可能是这个原因,当年上海玉雕厂的人才没把它选走吧。”我关了手电回答道。 “不不不,”老冷摇着手说,“当年玉雕厂的人只看到工厂院子里的那些石头,其实还有一部分我是放在家里的。当年我不懂,后来我懂了以后就把家里好的挑出来放在这间密室里,不好的连同被玉雕厂挑剩的那些放到了露台上去养花。” 说到这里,老冷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笑完后说,“再帮我看看另外几块怎么样。” 我见老冷笑得像个孩子,这是一个有城府的人,也许只有面对这些和田玉精灵的时候,才会把自己最纯真的一面展现出来吧。 我将这些大原石逐一看过来。一块是大青花,画面有意境感,只可惜玉性不够,石性偏大了点;另一块是黑青籽料,密度很大,因而在视觉上感觉像一块铁一样;还有一块像普通石头一样,但是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肉来,原来这是一块石包玉,可惜露出来的肉里窜麻糖,应该不是一块好玉;最后一块是糖皮籽料,表面到处反碱,估计里面的肉依然玉性不够,石性偏大。 我直起腰来对老冷说,“我还是最看好那块厚油皮籽料。” “其他的呢?都不入你法眼?” “都不如这第一块,但是你有那么多大籽料也算难得了,现在这样的在和田也卖得不便宜了。而且和田籽料是稀缺资源,越放越有价值,只要不缺钱,你别再把它们给卖了。” 似乎我这个回答让老冷很满意,他笑盈盈地说,“两位外面去坐坐喝茶吧,有些小东西我拿出来给你们看。” 可能老冷不想把箱子里的宝贝都给我们看,于是我们很识趣地走出密室,坐到沙发上去了。 老冷从密室的箱子里一手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是两个和田籽料的雕刻手把件,都是黄皮青白玉,真皮真肉,可惜玉质不够干净,雕工也差火候,只能算是两件普品。但是这样的东西在外行小孔看起来,就是浑然天成,巧夺天工了。他嘴里不停地惊呼着,“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老冷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专家,你看呢?”老冷在期待我的评价。 “是真东西。”我回答道。 这个回答让老冷意犹未尽,他还想继续问下去,我知道他关心的是价格问题和有没有收藏价值。但他还是没好意思问,皱了皱眉头又去了一次密室,把东西放好,另外拿了两样东西出来。 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一对翡翠龙凤玉牌,一边递给我们,一边嘴里紧张地说着,“拿稳了,小心点,这是我最好的翡翠了。” 小孔先毕恭毕敬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边嘴里不住赞不绝口,“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我抿了抿嘴唇,努力使自己不露出不屑的神气来。这是一对无色的翡翠玉牌,虽是冰种,但是里面的结构也不小,依然是两件普品。看来老冷家最有价值的还是那块厚皮籽料大原石。 接下来老冷拿出来的小件玉器是一件不如一件,我看到老冷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应该是往返当搬运工累了。于是我说,“不要再拿了,我们坐下来聊聊天吧。” 老冷看了我一眼,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按动机关开关,密室消失了,又变成了一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墙壁了。 第15章 玉雕厂的所见所闻 “老冷的这些东西是不是至少能值个大几千万?”小孔问道。 对于一个外行,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是看到老冷充满希冀的眼神,我只能说,“可能以后会值得吧。但我对老冷的密室最感兴趣,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 老冷坐下来,一脸的若有所思,可能在琢磨我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我说,“我去和田听到了一个消息,玉龙喀什河出和田玉的最上游,正在计划水利工程开工,要建一个发电站。如果开工的话,就要截流,以后和田籽料再也下不来了。” “这是真的吗?”他们异口同声。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是大的河流赋予我们的舍利子,我们都应该好好珍惜。” 当时只是听说,他们也只是听过算数。但是没想到后来到了2021年的12月28日这一天,水利工程真的开工了,和田籽料从此后成了真正的稀缺资源。 喝了一会茶,我们起身告别了,因为老冷对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我在心中对他油然地生出一股感激亲近之情来。 二 自从听说了老冷的大籽料被上海玉雕厂工作人员偶尔发现买下的事情后,我就对这家国营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可惜当时老冷并没有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不过即使留下了,十多年过去了,那些人也未必留在老地方吧? 但是一次偶尔的机会,我的一个朋友说他认识上海玉雕厂的副厂长,只是玉雕厂后来生意不好,被老凤祥合并了,合并后,副厂长任公司的副总经理,如果我想过去看看玩玩,可以去找他。 朋友的话让我又悲又喜,悲的是这么一家国营老厂在时代的大潮下,也如很多的老品牌一样衰退了,没落了,被收购掉了。喜的是终于有认识的朋友介绍了,迷一样的玉雕厂,就要像老冷家的墙后面的密室一样,被打开了,让我看清楚里面的件件宝物。 我见到了上海玉雕厂的陈总,将近60岁,快要退休了,个子矮矮的,烟瘾大得要命,满屋子都是烟雾缭绕,但是他热情好客的性格倒是让我们之间很快就不拘泥于虚礼了。 我拿出一块红色的玉来,虽然我对和田玉的了解每一年都在飞速进步,但是对于某些东西还是存疑不能判断,我想对于18岁就接触和田玉,开料做玉几十年的陈总来说,应该没有他看不懂的玉石吧。 “这不是红玉,也不是红沁,只是一块染色的和田玉,大锅里煮成红色的了。”陈总拿上手,只看了一眼就有结论了。 原来只是染色的,市场上的假红玉,假红沁铺天盖地,只是这一块跟其他的不同,就让我抱有是稀世珍宝的贪婪心理上当了。 “这没什么,打眼很正常的。打眼有时并不是水平问题。有时在一个特定的环境里,一种特殊的心态,就会干扰自己的正常判断能力。”陈总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碧绿的翡翠挂件递给我,“你看这就是我去年打的眼,地摊上花800元买的假翡翠,我太相信自己的眼光,加上摊主编的故事,就以为自己捡漏了。第二天冷静下来才发现是假的。我没有去找那个摊主,可能找了人也不会在了。我把它放在抽屉里鞭策自己,告诉自己学无止境,同时有人来,我就会把这块假翡翠拿出来当教材。” 我仔细端详着这块“翡翠”,确实不容易看出真假来,不能判断这是一块B货翡翠还是石英岩染色,只是有种怪怪的不舒服的感觉,缺少真翡翠的那种灵气,一种体会不到生命之感的木讷感。 我把假翡翠还给陈总,又拿出一块红沁皮的籽料来,“这个能雕吗?” 陈总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块倒是真皮真籽,但我劝你别雕。这块不错,没有什么瑕疵,俗话说好玉不雕。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市场上雕好的籽料价格卖不过原石籽料的原因,一方面是人们认为雕好的题材已经固定了,没有可造的余地了。另一方面,都知道有瑕疵的料子才拿来雕琢,利用雕工把瑕疵去掉。不过在以前,籽料很多的时候,再好的玉也拿来雕的,甚至是一大批让学徒工去雕,都糟蹋了。” “以前籽料要比现在多很多吗?”我明知故问。 “那当然,零几年的时候籽料都是按车计算的,一车多少钱,现在都是按克来计价的了。” “那籽料很稀缺了,平时你们的工人拿什么来雕呢?” “拿替代品,比如河南蜜玉、河磨玉、岫玉等等。” 没想到连这么大的玉雕厂,都缺原材料了,这一点是我没有想到的。一抬眼,看到乱哄哄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大白石头,已经掏出好几个毛坯手镯来了。 “这不是一块石头吗?不是玉啊,”我吃惊道,“做石头手镯有什么意思呢?” 陈总笑了一下,“是一块石头。这是一个做玉生意的老板打眼买的石头,他以为自己捡漏了,花120万买了这么大一块白玉。拿过来要求打手镯。我们告诉他这只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而已,但他不能接受自己120万打水漂的事实,坚持要打手镯。那我们就按他的要求给他打手镯咯。” 我触碰着这些毛坯手镯,即使打磨好也是一块石头,我心中对这个不认识的老板产生了一种悲悯之情。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富贵险中求,可惜有的时候只是为了生存就得冒很大风险。 “买到假货很正常的。”陈总说,“我有个朋友是瓷器鉴定专家,有一次他受邀去给一个收藏家鉴定瓷器,一屋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唐宋元明清时期的瓷器。专家一个个看下来,看一个说一句‘这个是假的’,说到后来,收藏家再也扛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见我瞪着吃惊的眼睛,陈总继续道,“很正常的。有拍卖行的朋友去玉器收藏家家里鉴定器物,老玉不说了,基本没真的。就是和田籽料,也都是染色滚筒料,不值一钱。他们去十户人家,就有八九家收藏的都是假的。” 无论在哪个领域,生活都一样沉重,一样残忍。我再次把手放在那块大白石头上。 此时,有个玉雕工人进来了,拿着半成品的玉器作品来请教陈总,因为陈总同时也是玉雕大师。 我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窗外,冬天灰蒙蒙的大地和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沉昏暗,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状态。 玉雕工人走后,陈总对我说,“我叫人拿些我们的作品给你看看吧。” 说完,他打了个电话。就有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盘盘的玉雕成品过来,放在茶几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即使是一桌满汉全席都比不了这一桌的玉雕作品来得诱人。 “你看,”陈总拿起一块白玉牌子,上面雕着一条小黑鱼在泛起涟漪的池塘中奋力游水,仿佛是活的一样。“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有瑕疵的籽料才去雕刻,起到变废为宝的作用。你想不到吧?原来这是一块脏兮兮的籽料。我看这块料子没有裂,外表虽然脏,但是一个地方却露出了白肉。于是我把表皮扒去,整个背面全白。前面我留下黑皮中最聚的那部分雕了这条小黑鱼,其他地方的脏皮都扒掉,留一点作为池塘里的叶片,看这效果不错吧?我给这块玉牌起了个名字:叫力争上游。可惜原材料我没有留照片,否则给你看看,你都想不到这会是同一块料子。” 先前的忧愁在看了这块有创意的玉雕作品后融化了,我的心激荡着爱玉的深情。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条小黑鱼,鼻子里仿佛闻到了池塘清香与腥味的交集。我阴郁的心豁然开朗,一如大地复苏似的。我想朝陈总毕恭毕敬地鞠一个躬,感谢他的伟大,他拯救了一块玉,给了它生命,将美一代代地流传了下去。 每个都看完了,陈总又打电话让刚才的中年妇女再把这些玉器都撤下去。桌子上一下子又空了,我感到心也空空的了。 陈总的唇边露出柔和的微笑,“我带你去玉雕车间看看吧。” “能看到那块翡翠帝王绿原石吗?” “哪块帝王绿翡翠原石?”被我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陈总一头雾水。 “就是那块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翡翠公盘上一块翡翠原石,被一家私企老板和你们老凤祥一起竞拍,大老板最终败下阵来,被老凤祥以一千一百万的价格竞拍成功。回来后,切了一片下来,这一片就打了三只帝王绿翡翠手镯,以每个一个亿的价格卖掉了。剩下那一大块还没去动。” “原来你说的是这块啊,”陈总恍然大悟,哈哈笑着说,“早就没有了。剩下那一大块的玉质并不好,值钱的就是那一片。” 我想问:有照片吗?但是陈总已经走出了办公室的门,我只得跟着他来到玉雕车间。 长条形的玉雕车间里有两排工作台,每个工作台前都坐着一个玉雕师,我们的到来并没有打搅到他们,每个人都在忙着手中的活,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走到一个玉雕师跟前,看见他正在雕一块和田玉手把件,一头大象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栩栩如生。 “大象,雕得真好。”我脱口而出。 玉雕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工作。我觉得听到我的赞美,他的心里一定甜滋滋的,因为只一瞬间的抬头,我已经看到他眼睛里闪耀着光芒了。 我在每个玉雕工作台前都逗留小片刻,看着璞玉成才的过程,内心竟有一种开朗之感。这既辛苦又惬意,既单调又五光十色,一天一天地匆匆逝去,迅如幻梦的日子。玉雕师们对于手中的器物,小心翼翼地琢磨着它们一点一点光辉灿烂,不得一点马虎,是不是就像看待自己的眼珠一样看重这门手艺呢? “再带你到我们楼下的展厅去参观一下吧。”陈总见我看得差不多了,又提出了新的建议。 我跟着陈总来到一楼展厅,满目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件,我猜想我的两眼一定显出了狼一般贪婪的神色。我的眼睛都来不及看,那些玉雕件就像一场饕鬄盛宴,而我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野狼,都不知道先从哪件食物开始下口。 陈总一一为我介绍着各种玉器,当介绍到和田玉炉瓶时,他有些感慨,以前的玉器都很大,他的主项也是制作炉瓶,只是现在和田玉越来越稀缺了,就连山料也很难开采出大块无裂无瑕疵的来了,能做炉瓶的料子越来越少了。 我隔着玻璃触摸着这些个大型炉瓶,雕工多么精细啊,精雕细琢这个成语用在它们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如果能把它们抱进怀里,我估计可以看上一整天。 陈总继续为我介绍着其他作品,也有不少翡翠雕件和手镯,但是对翡翠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可能只有200年历史的缘故吧,我还是喜欢和田玉,只一盼,仿佛就能看到千百年前。 这些玉雕,让我产生了想要更深层次了解这个产业的欲望,但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陈总应该快要下班了,我的脑海中掠过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作别陈总,我心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次的造访了,那里有太多精神食粮,看过既拥有,魅力无穷。 三 一周后我拿到了我新出版的书,听说我要给他送书过去,陈总很开心。想必他曾经也是个文学青年吧,一不小心成了玉雕大师,可能文学与玉文化也是相通的,所以才能彼此欣赏。 这天气温极低,一眼望去,大路上空荡荡的都没有人。但我的心是热的,灼烧着我的身体,我的脚下像踩着风火轮,一路向前。 陈总吸着烟,他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烟雾缭绕,只是见我来了,才不好意思地把窗子打开一条缝,但这一点也不管用,开着热空调的室内空气质量一塌糊涂。 第16章 玉痛 拿到我的新书,陈总显得特别高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上海玉雕厂的历史,枯燥的事情在他那无拘无束、精力充沛、流畅自如的表述下,显示出他有很强的引导力。 “最近这些年,玉雕行业和其它实体经济一样,都经历了一场来自市场经济的腥风血雨的洗礼,不止上海,全国各地都一样,北京玉雕厂、苏州玉雕厂、扬州玉雕厂、南阳玉雕厂等等,曾经一度风光无限的大型国营玉雕厂都过了曾经的风光时代了。其实随着不断的深化改革以及行业内部的洗牌,这种自我淘汰的过程似乎是历史的必然。但是如今又是个呼吁工匠精神的年代,所以说曾经培养出无数玉雕大师和造就玉雕精品的上海玉石雕刻厂却不应该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上海玉石雕刻厂是一个创造了辉煌荣耀的企业,玉雕厂的历史是所有的职工书写的,其中培养了众多玉雕大师的老艺人更是功不可没。虽然现在的玉雕行业不是当时的状态了,但曾经的那些玉雕厂、那些老前辈却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去铭记的。”陈总在回忆,他的烟一支接一支。 “上海玉雕厂有很多堪称国宝级的作品,”陈总说着掏出手机让我看照片,“这是墨玉《周仲鉤彝》,是1960年代初雕刻的作品,中国工艺美术馆作为国家一级文物收藏了。还有翡翠《中华第一塔》,看看,多漂亮,主塔有九层,每层由塔身塔围塔顶组合,二十七个组件由粗到细一气呵成,72个悬铃,塔身净高1.80米,塔围加底座高有2.52米。” “这么大呀,那这块翡翠原石得有多大?”我叹为观止。 “翡翠原料就有1.78吨了。从1971到1974年的三年时间里设计制作完成,完成后在厂接待室还特地举行了宝塔炉落成典礼。”陈总的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感慨万千的样子。 “气势真恢宏。”我亦惊叹道。 陈总放下手机,继续说着玉雕厂的历史,“在1960、1970、1980年代,厂里新进了一批又一批热爱玉石雕刻艺术的年轻人,他们是来自上海各区学校具备美术基础的青年学生,也有来自上海市工艺美术学校玉牙雕专业培养的毕业生。工艺美校的优秀毕业生在玉雕厂是行政干部、技术骨干,他们同时又在厂办中学担任美术专业教师,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玉雕青年人才。” 说到这里,陈总突然叹了一口气,“可惜呀,到了1990年代,随着中外宏观经济表现不佳,国有企业改革中发生不利,玉雕产品卖不动了,牙雕产品不能生产销售了,上海玉石雕刻厂走向衰落,人才大量流失,能工巧匠们走向社会,走向海外。留不住人才并缩小规模的上海玉石雕刻厂搬迁到了老凤祥有限公司,最终又被老凤祥有限公司合并,‘上海玉石雕刻厂’这块享誉海内外的名牌不复存在了。” 听到这里,我也不由得跟着唏嘘起来。但陈总随即又从感伤切换到了昂扬频道,“不过名牌虽然倒了,玉雕大师们永远倒不了,会一代代地传承发扬光大下去。在玉雕行业,大师的名字有着巨大的附加值。他们独到的思路和设计理念令众多客户折服。而在玉雕车间,大师正在培养一批新人,将看家本领传授给他们。” “合并后的老凤祥玉石象牙雕刻公司,跟新疆有没有对口业务?”我问道,毕竟新疆和田是玉石产地。 “有啊,我们有援疆项目的,公司几次派老总和一些等玉雕大师去新疆考察,与当地教育部门对接,成立玉雕培训班辅导。还让当地艺术专业的大学毕业生来上海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学习玉雕切割、选材、设计等基本技巧,力争使偏远地区的玉雕行业尽快走上正轨。” 我用洗耳恭听的态度听完这些专业知识,不由得对陈总,对玉石雕刻公司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陈总似乎还意犹未尽。但是我刚才听了那么多,此时就又想去展厅观摩一下了,那里的玉器就像一场丰盛佳宴,让我从理论过度一下到实际,也许会让我在玉石知识上更上一层楼。 我跟着陈总来到一楼展厅,满目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件,我猜想我的两眼一定显出了狼一般贪婪的神色。我的眼睛都来不及看,那些玉雕件就像一场饕鬄盛宴,而我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野狼,都不知道先从哪件食物开始下口。 陈总一一为我介绍着各种玉器,当介绍到和田玉炉瓶时,他有些感慨,以前的玉器都很大,他的主项也是制作炉瓶,只是现在和田玉越来越稀缺了,就连山料也很难开采出大块无裂无瑕疵的来了,能做炉瓶的料子越来越少了。 我隔着玻璃触摸着这些个大型炉瓶,雕工多么精细啊,精雕细琢这个成语用在它们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如果能把它们抱进怀里,我估计可以看上一整天。 陈总继续为我介绍着其他作品,也有不少翡翠雕件和手镯,但是对翡翠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可能只有200年历史的缘故吧,我还是喜欢和田玉,只一盼,仿佛就能看到千百年前。 这些玉雕,让我产生了想要更深层次了解这个产业的欲望,但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陈总应该快要下班了,我的脑海中掠过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作别陈总,我心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次的造访了,那里有太多精神食粮,看过既拥有,魅力无穷。 但是我没有再约到陈总,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的自卑心理开始作祟,以为是陈总看不起我,懒得搭理我。直到有一天,从朋友口中听闻陈总自那天后不久就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我像被雷劈一下被定在原地,人的生命怎么可以这样脆弱?一个可以让玉涅槃重生的人,为什么无力掌控自己的生命? 我的心在痛,璞玉在被雕琢为成品的过程中也在承受着痛,但痛过后是新生。而陈总,痛过后是死亡。只有经过他手的玉,还在替他生生世世地活下去。 第六章萨依巴格乡 一 两年后一个夏天的时候,我接到了小柯的信息,他说他又打算去新疆和田了,这次要去的地方叫萨依巴格乡,那地方的玉石市场有很多大料,他打算去收大料。他问我这次愿不愿意一起去?我是想去的,但是又有些犹豫,小柯收大料是工作,可我两年前刚去过新疆,这次跑过去算什么名堂? “你也可以是工作啊。”小柯发着信息,“这次去萨依巴格乡不是盲目去的,是我在和田结交的朋友介绍的,那边市场上不但大料多,还有个神奇人物,你这个大作家一定感兴趣。” “什么样的神奇人物?”我问道。 “是一个白痴,天才白痴。” 白痴还有天才的?我的脑海中划过了指挥家舟舟的身影。 “这个小白痴小名叫小胖,有特异功能,他能看透石头里的秘密,他说的好料,哪怕外表再难看,里面一定能开出好玉来。他爸爸原来是个穷得要死的雕玉人,因为生了这个白痴,很多人都请他去看石头,赚了不少钱。他爸爸早年因为穷,讨不起老婆,40多岁才讨了一个白痴女人当老婆,生了这个小白痴,婴儿时只要小胖哭,他爸爸就往他手里塞一块和田玉,他就不哭了。稍长大些,就现出了通灵的天性,能准确地判断和田玉里面的好坏,这下算是靠儿子翻身了。” 小柯说得神乎其神,但我始终不信,白痴可能其他地方确有特别胜出的地方,但是有特异功能这一说我是不信的。但是不可否认,小柯的这番话勾起了我想飞越5000多公里,一睹神秘人物的强烈欲望。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照射进来,有点刺眼,我把窗帘拉上,阳光一下子不那么强烈了,变得像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么温柔。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在两年前,新疆和田的玉龙喀什河上方的阳光,躺倒在喀拉喀什河边被太阳晒得温暖的鹅卵石上一样,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原始之美。往事如烟,那片乡土的物和人,时时牵挂着我的心。 小柯说我们各自去往和田,与他的朋友小郭会合,再由小郭和他的维吾尔族朋友开车带我们去萨依巴格乡,因为萨依巴格乡接近百分百的百姓都是维吾尔族人,如果要进行玉石交易,最好能有个人当翻译。小胖父子是唯一的汉族百姓,其他汉族人都是村干部。这对父子跟小郭很熟,到时候就安排我住在他们家。计划听起来很成熟,以为今生无缘再去和田,没想到小柯的一个电话,那个小傻子召唤起神秘之手,我无法抗拒。 于是我与小柯约好了,9月我们就一起去和田,到了和田,再一起去那个神秘的萨依巴格乡。 在家的日子,我一直在网上搜寻在我看来,那么陌生的萨依巴格乡的信息。 萨依巴格乡位于墨玉县西南部,意思是戈壁滩上的园子。数百年前,这里戈壁荒滩连片,人烟稀少,自然条件十分恶劣,经过当地人民长期艰苦的努力,将千年戈壁改造成绿洲,并在经营农业的同时,既栽树种果,又发展各种养殖业。 没有查到玉石的信息,但小柯讲过,每周五都有和田籽料交易市场,以大原石为主。没有查到这方面的信息,就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感,让人有一揭面纱的冲动。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空气中的奥热,让我警醒9月快到了,激动让我晚上的睡眠都不好了,时睡时醒,不时从一个飘忽的梦境飘向另一个梦境。突然,起火了,一个陌生的房子烧着了,而我就在房子的面前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我喉咙里发出第一道惨烈的嚎叫,我一声接一声嘶叫着,不可遏制。 我被惊醒了,一头汗,梦境这样清晰真实,我本能地绷紧神经,该不是上天的警示,让我不要去萨依巴格乡吧? 我承认,这个梦太诡异了,把我的神思分散了。第二天我把这个梦告诉了小柯,说我不想去了。我以为小柯会劝我不要迷信,没想到他说:“你一直是有点小通灵的,可能你女人去也不方便吧,安全起见,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和小郭他们都是大老爷们也可以方便点,就是可惜你少了写作的素材了。” 挂了电话,我心情沮丧地发现自己依然留恋那片陌生的土地,难以割舍,而我打电话给小柯,并没有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他不是应该鼓励我勇敢吗?我见不到那个神奇的小白痴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像刀割那样疼。 9月如期而至,我的心情也恢复了平静,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动摇,一个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听到我改变主意了,小柯也显得十分高兴,显然他劝我不要去也是言不由衷的。我们定好了动身的日子。 当飞机再一次降落到和田机场时,我的身心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不巧的是前年认识的滴滴司机温师傅已经不跑滴滴,改跑野外旅游热线了,此次无缘再坐他的车了,很是遗憾。夜色中,我打了辆出租车去网上预定好的宾馆入住,明天中午前后小柯也会到达和田,他将与小郭一起开车来接我去萨依巴格乡。 昆仑宾馆是我两年前住的时间最长的一家宾馆,这次依然定它,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安静、整洁和加上价格适中,更是为了重温旧梦,寻找一下曾经的感觉。 穿过大院子,上楼梯,来到单间,还是那张大床。我倒在床上,感到心都飞起来了,真不相信我这辈子还能再来和田。如果不是要赶时间,我真想明天再去看看玉龙喀什河,那充满感伤与美妙的玉之河。 第17章 下乡收料 我感到有一种忧伤充满着四周,我被忧伤的山峦,忧伤的河滩,忧伤的卵石,忧伤的挖玉工具所包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拧开盖子仰头喝着水。小伙子高兴极了的样子,“女菩萨人美心好,太感谢了。” “你每天都在这里吗?”见他停止跟老铁们絮叨,我趁机跟这个小伙子聊几句。 “我每天都在这里做现场直播,晚上在我们的直播间卖籽料。” “晚上卖的籽料是上午挖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在这里挖籽料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挖出一块来,是卖我们自己从市场上买来的籽料。上午来现场看挖玉直播,是让买家们了解挖玉有多辛苦。” “这里是手工挖玉,不是有大型机械挖玉的吗?你干嘛不到那里现场直播?” “那里的大老板不让我们进去做直播。” 正说着,小柯他们转悠回来了。小伙子放下矿泉水,又继续对着手机屏幕胡吹猛侃上了,“老铁们,我又回来了,今天看来又要吃白板了,这么多人依然没有挖出玉来,但大家要有信心有恒心,坚持下去,一定能看到挖出玉来的。你们看,现在阿达西又好像发现新大陆了,水再浇得猛一点,看清楚点,这一块黑黑的东西是不是墨玉?哦,看清楚了,依然是一块鹅卵石——” “下午会有另一个主播来换他的班。”小郭对我说道。 “哎呀,好像这一块地方快要塌了。”小伙子突然叫起来。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阿达西站在挖出来的大坑里,掉下来一大块沙土,我禁不住叫了一声。紧接着一整块一整块的混着鹅卵石的沙土掉落下来,我紧张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却见那阿达西习以为常的面不改色,只是身子稍稍往后挪了一下,又继续挖玉。 “太危险了。”我惊恐地说道。 “下面挖空了,上面没有承重,就掉下来了。”小柯说,“我们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快两个小时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吉亚乡。” 没有看到挖出玉来,我心有不甘,还想继续看下去。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奉陪到底。 突然,我看到一个维吾尔族男子手里举着一块玉,正从远处朝我们走来。我的眼睛里闪出了光彩,“这是他刚刚挖出来的玉吗?” “不是,”小伙子主播说,“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拿过来给我们看了,因为太不容易了,是那边全家17口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今天早上挖出来的,那家人高兴,我们也替他们高兴。”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柯,他坐在鹅卵石的地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些正在辛苦劳作的挖玉人,没注意到新发现。小郭看到了那人手上的玉,跟我一起朝他走过去。 那人把玉摊在手掌里给伸长脖子的我们看,这时太阳突然迸发出一阵强光,让人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把眼睛闭了一秒钟再睁开,首先看到那人落在阳光盈盈的鹅卵石上的身影,然后再去看他手上的籽料。那是一颗20多克的黄沁皮籽料,它的到来一下子就把这片单调的劳作画面添上了彩色的一笔。全家17口人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挖出来的籽玉,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它的主人一定是很有自豪感的,他们要让这周围的每个人都看到他们的成就,看到他们的汗水没有白滴。这颗籽玉,仿佛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升起了希望,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那人的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笑容。小伙子主播乘机大播特播,我看到手机屏幕里的玉石爱好者也在纷纷发言,手机在被飞速刷屏。 那人自豪地举着玉石,好像这是他挖出来的一样,他那浓密而乌黑闪亮的卷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小柯也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苏醒了,走过来看这个黄色的小精灵。黑山村的脚下,玉龙喀什河的源头此时是一派清新活跃的气氛,仿佛这个小东西为人们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样。籽玉,艰难的破土而出,一出现,就有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非常不容易啊不容易,”小伙子主播对着手机普及知识,“这种沁色籽料,比光白籽形成的环境更不容易。它从山上滚到河床里,河床里正好有各种金属离子,经过千万年的侵蚀才能在籽玉表面形成颜色。一万颗籽料挖出来,绝大多数都是垃圾料,只能出100个品质好的白玉籽料,又只能出10颗有皮色的料子,而沁籽因为颜色深入到肉里面,形成的时间更久,所以只能出一两个。” 我在边上听着,也长见识了。 那人走开了,去还玉了,其他人继续拿着铁锹和皮管子边挖边冲水,他们干得比之前更有力了。他们觉得只需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挖出漂亮的籽玉来。 “我们走吧,明天还要去吉亚乡,过两天我带你们去看玉都城的主播是怎么代购料子的。”小郭说。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籽玉被挖出来,但间接地看到了,也算运气好,不枉此行了,我欣然跟着他们上车了,挥手与小伙子主播道别。前世的五百次深情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哪怕从今后不会再见面,这种缘分也是难能可贵的。 车子开到市区,我们找了一家叫买买提烤羊肉的露天小餐馆吃饭,当我品尝到那三年前熟悉的烤羊肉的滋味的时候,顿时陶醉在幸福之中。 店主买买提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他拿着一个茶壶和3只杯子,放到我们面前说,“喝点黑茶吧。”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使他的头发看起来有点金灿灿的,眼睛也被照耀得有点发黄,更漂亮了,像欧洲人。当听到我来自上海的时候,买买提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在上海待过好几年,去年才回到和田来的。”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不相信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美丽又真诚,“你在上海做什么?” “我跟着姨夫在浦东的玉石市场卖玉石,后来玉石涨价拿不到价格合适的料子了,加上姨夫去世了,我就回来开了这家小饭馆。”买买提显得很激动的样子。 他竟然在上海待过好几年,而且是卖玉石的,这一发现,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新疆和田,五点的阳光依旧温和,照在我的身上,使我那颗经历过大起大伏的心脏充满了暖意。 小郭也高兴起来了,他常住和田,这下又多了一个朋友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有玉石往来。 我把羊肉和羊肝拆下来,包裹在囊里,卷着吃。 “你也喜欢这样吃?在上海没有人这样吃的。”买买提说。 “但是在新疆是这样吃的,我喜欢这样吃。”三年前与温师傅的记忆和这些烤羊肉息息相关,唤醒了一切的一切。我的心情不言而喻。 “我们明天要去吉亚乡,你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去吗?”小郭问买买提。 买买提遗憾地摊了摊手,“我得看店,我已经不做玉石生意了。以后有机会吧,店里人手够的话,就跟你们到处去转转。” “好,我们来日方长。以后你这家小店,我就要常来了。”小郭笑着说。 可惜我不能长久地留在这里,我得回家。想到这里,痛苦兜上心头,像消失了什么珍贵物件一般痛彻。 吃完烤肉,小郭他们把我送回宾馆,叮嘱我明天一定要早起,去往吉亚乡。 想到明天可以去一个新的地方了,会看到新的陌生人,我的心平静下来了,犹如大海经过一场风暴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平静下来。但是我知道,海面风平浪静,但海底吞没了多少未能靠岸的船只残片。 二 第二天一早,接我的车就来了,车上除了小郭和小柯,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40岁左右的模样。他叫吴争,也是个卖玉石的主播,这次去吉亚乡是他带我们去的。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指挥着小郭路线。 车上有一沓馕,是昨晚他们就准备好的今天一天的干粮,因为起来的太晚,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拿了一张啃起来。馕很有嚼劲,即使冷了也特别好吃。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玉龙喀什河桥头的那一家买的,就那一家做的馕最好吃,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小柯,还记得三年前我们一起去桥头玉石巴扎淘玉发生的事情吗?可惜现在那里都拆了。”我对坐在身边的小柯说。 “当然记得,就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新疆和田,心心念念,老想找机会再来。”小柯感慨地回答,一幅往事如烟的样子,而嘴角却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与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表情很不相符合。 车子开到吉亚乡比昨天开到黑山村的脚下要近多了,我没想到只一张馕的功夫就到了,可能是我品馕的速度太过于细嚼慢咽。 吴争说先去艾克拜尔的家里,因为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小柯嘴唇颤动了两下,好像要开口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多话。这小子,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有涵养了。 车子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一个壮实的维吾尔族男人石像一样站在门口迎接我们,我猜想这应该就是艾克拜尔了。 艾克拜尔会说汉语,没想到这么一个壮实的身体上的嗓音竟然是轻柔悦耳,羞怯怯的,“你们来啦?进屋吧。” 一进门,吴争就打开了手机进行直播。艾克拜尔家很简陋,他从一个破旧的橱门中拿出一个布袋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脏兮兮的床上。只见吴争拿起一块黄色的戈壁料对着手机说,“天空之城在不在?你不是到处在找黄色戈壁料吗?这里有一块品质很好的。” 那个叫天空之城的网友的打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下:多少钱? “多少钱?”吴争抬头问道。 艾克拜尔说:“8千块。” “这真的是友情价,品质这么好的一块黄色戈壁料,市场上这样子的都要好几万了。”吴争又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对天空之城说。 能不能再低些?都上门了,不能开八千呀。天空之城的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艾克拜尔摇着头,“我是看在今天你们来了那么多人的面子上才给这个最低价的,不然最起码要2万。” 吴争既不能说服艾克拜尔降价,又不能说服天空之城不要再还价,这笔生意算是开门黄了。布袋子里的其他东西品质都不行,吴争的老铁们没有一个看上的,我们只能再去下一家。 “现在去哪?”坐回车里,驾驶座上的小郭发问。 “你们说要去看大料子嘛,但那个人要睡懒觉,我们不能去吵醒他。现在就先去热黑木的家里吧,他家里有些好玩的东西。”吴争说。 听到有好玩的东西,我们都非常向往,不知道是什么,想要一探究竟。 热黑木的家门前有一棵不知名的树,盘曲的树根中间长着几朵可爱的红色野花,它们如此楚楚动人地从藏身的地方向外窥视着我们这几个陌生的来客。 门内装潢摆设和艾克拜尔家一样简单,他们长相也差不多,唯一区别大的是热黑木的嗓音比较粗大,与他的形象相得益彰。热黑木不怎么会说汉语,好在吴争会说简单的维语,交流起来还没什么障碍。 我们期待看好玩的东西,吴争手机里面五湖四海的玉友们也在期待着。 热黑木拿出几个玉石制成的小玩意,说是古人用玉石做的箭头,打仗用的,是他去年从一个去过罗布泊的人手里收的,是楼兰古国遗留下来的器物。 我拿起其中一个来看,是一块糖玉薄片,磨成箭头的样子。我不懂真假,三千八百年前的楼兰人狩猎和打仗时用的箭头会是玉做的吗?我们一行人也没有人真懂,但是因为价格不高,每个只要600元,这几个箭头被吴争的老铁们一抢而光,我手上那个糖玉箭头被先前那个网名叫天空之城的人买走了,他说要去用银子包一下就漂亮了,后面再做一支箭身,放在家里辟邪。 第18章 现场观看直播卖玉 这么一折腾,午饭时间已经到了,我们拿出车上的馕饼,和热黑木一起分享了。 吃完馕饼,吴争就催着我们赶紧走,说有大料子的热合曼要出门,我们得赶快过去。 “那还不赶快走!”小柯说到最后那个“走”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大料子可是他的最爱,也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 我们驱车来到热合曼的家,但不巧的是他已经匆匆离开了,发信息给吴争,让我们等他,他很快就回来,大门特地没关,让我们在院子里等他。 我们推开虚掩的院门,看到了一院子的大籽料原石,每个都在十几公斤到几十公斤之间。我的眼睛亮了,看着这些威风凛凛的巨无霸,感到仿佛有一股清泉荡涤着我的心。 小柯直奔一个大青玉原石过去,他的眼光真好,一眼就能找出一院子里最好的一个料子来。虽然只是青玉,但是玉质细腻油润,青色很正,块头又大,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小郭也对这块玉爱不释手,说,“我们可以合起来把它拿下。吴争,问问看热合曼这个青玉多少钱。” 此时微风掠过,我的鼻子里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可能就是这些大精灵的体香。 吴争看着热合曼回过来的信息说,“最低价10万元,完全是友情价。” 我知道他没有撒谎,这就是一个友情价,这样品质的大青玉在玉石市场上根本看不到,就是巴掌大小的就要好几万了。但是小柯和小郭还是觉得离他们的心理价位太远了,他们决定放弃。剩下的大原石看起来品质都不高,但一问价格,最便宜的也要2万,论起性价比,还是那块大青玉最高,于是他们决定还是继续转战大青玉,他们要等热合曼回来当面砍价。 我们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但是吴争不敢休息,他要分秒必争,他拿着手机继续给他的老铁们做直播,一块一块大原石介绍着。 晴空万里,阳光铺满整个院子,那些黑乎乎的大家伙们在阳光的照耀下都开始熠熠生辉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热合曼还没回来。吴争手机里的老铁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各自心仪的大原石,但是苦于囊中羞涩,没有一个人买的。吴争说话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的了,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他还在坚持,坚持回答老铁的问题,坚持介绍着料子的好处。我看到他要提高声音还得费很大力气,心中感到很是怜悯,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院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两条粗短的腿顶着一个大肚子,想必这就是热合曼了。他神色庄重,面容疲倦。看到吴争,略略寒暄了几句。 小柯和小郭赶紧迎上去,现在他们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把那块大青玉的价格砍下来。 “最低价了。”热合曼说,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意思是十分明确且坚决的。 他们把求助的目光抛向吴争,吴争的眼睛里带着愧色瞪着他俩,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他知道热合曼的性格,报的就是实价,说不行,一分钱的余地都没有。 带着遗憾离开了热合曼的家,吉亚乡一天,吴争还算有收获,小柯他们抱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回。而我,觉得大开眼界。 我们一起去买买提的烤肉店吃晚饭,中午就是啃了个干馕,晚上要好好吃一顿。 英俊的店主买买提看到我们,满脸含笑地问道,“吉亚乡回来了?有收获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小小的烤肉店给我一种温暖的延续和安定之感,看到买买提,就像看到家人一样。 “东西很贵,吉亚乡也一样。”小柯坐定后说。 “这是必然结果。”买买提给我们倒着茶水说,“好在吉亚乡很近,就当是去玩了。前一阵有几个人去黑山村收了几大块黑山料,表面看起来又白又糯,拿下山切开想做成品,没想到全部是裂的,连一颗珠子都磨不出来,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了。” “这么惨?”我惊呆了,黑山料虽然只是山料,但却是许多爱玉人向往的玉种,在玉痴们的心中,黑山料的神圣不亚于95于田料,于田料是1995年在于田发现的山料,品质极佳,现在市面上已经看不到了。这几块报废的黑山料估计炸山的时候,把玉料都震成内伤了,表面看不出来,实际上已经阵亡了。 买买提的话让小柯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变化,那是一种内心凄凉的反射,但是其中还掺杂着对自己所处环境强烈的新鲜感以及一种不能带来欢乐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 “确实是,”小郭说,“黑山村我也去过几次,道路危险海拔太高不说,关键在于每次都空手而返。” 黑山村在我心中一直是个神秘之地,它在冰雪覆盖的大山上,与世隔绝,是我一直都想去的地方。但是小郭和小柯都觉得没有去的必要,路途艰险,带着我一个女人会加重他们的负担。虽然心中很想,但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个性让我也就不好提出那样的无理要求。人生总有很多遗憾,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现在料子涨了,直播也不好做的。”买买提说。 我知道很多小直播间都无力地在竞争中被筛除,被彻底遗弃,静静地在大众的淡然中枯萎掉了。我想,这应该就是小柯悲伤的原因之一吧。 有好听的新疆歌曲从这家小小的烤肉店里流出,虽然听不懂歌词含义,但那极美的旋律打动着我的心,美的就像极品的和田籽料,让人沉醉在里面不能自拔。 “明天我们要到玉都城去,听小郭说那里有个大直播间,生意做得特别好。”小柯对买买提说。 “那家我知道,是整个和田最大的一家直播间,手下主播就有十个。单枪匹马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么大的,先期投资,人脉等等,都是大学问。”买买提说。 小柯不再说话,他的脑子里不断苦苦盘算着,似乎在设计出各种计划,想增加他那份小小的财产。 烤肉让人的肚子很快就充实起来,他们喝着大乌苏,我喝着茶,天色渐暗。我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太阳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球。 吃饱了,疲倦像涨潮一样,从我身体的各处涌上来,但是我得打起精神,不能扫他们的兴,决不能让这种要命的疲倦淹没我的意识,我的看着听着他们谈论着未来的大计。 “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明天我们来接你一起去玉都城。”小柯看出了我的疲惫。 总算可以回去睡觉了,今天早上醒得太早了,一天的神经又在高度紧绷中,一旦放松下来,特别累。 “以后常来。”买买提在我们身后打着招呼。 “谢谢你,一定。”小郭朝他挥着手,我们每次来,他都给我们打很大的折,就像真正的老朋友一样。 三 玉都城的底楼外是露天市场,就像当年的桥头玉石巴扎一样,几层楼的商铺中有很多玉器店,我更喜欢逛露天的原石市场,只是那价格,比三年前更离谱。问了几个摊位,就再也没有询价的兴趣了。 “快看,那家大直播间的人来了。”小郭兴奋地叫了我们一声。 我和小柯跟着他朝一个方向跑去,只见一个20多岁的小眼睛单眼皮的汉族小伙子坐在一个摊位前,一只正在做代购的手机支在桌子上,助手坐在他边上。周围聚集着一群手里拿着各种籽料原石的阿达西在往他鼻子下面伸,而这个小伙子用撕裂般的嗓音喊叫着,“这个多少钱?38万?不要。这个呢?一万八?开价不高呀,六千卖不卖?不卖拿走。你这个呢?3万?1万卖不卖?卖了?好,谁要这个的,在公屏上扣数字6,第一个依依爸爸,截图扣1。” 这个气势完全把我给镇住了,还有这样做代购的?太疯狂刺激了。看过别家做代购的,有时一整天都没卖出去过一个玉石。而这个小眼睛主播,短短十分钟里面已经卖出去好几个了。买家需要支付百分之十的代购费给这家直播间,卖家则需要支付百分之二十的代购费。这一天下来,代购费也要挣翻了吧? 紧接下来,画风突然一变,小眼睛主播不再砍价,而是在取得宝主同意后开始拍卖了。只见他挑了一块近100克的品相很好的洒金皮白玉,一万一手拍了起来,小电子钟调到了2分钟。手机上买家们开始纷纷出价,当拍到5万元的时候,时间到了。小眼睛主播开始倒数十个数,这期间买家们可以五千五千地往上加。但是只有人加了一手,五万五千元就停了下来。眼见已经倒数到了0,小眼睛主播成交这两个字刚刚落地,又有一个人偷塔5000元,抢在了成交字样之前。最终这块籽料以6万元成交。 “不行不行,价格太低了,流拍。”宝主抢过玉石说,“要倒挡(亏本)的。” “你给我拿过来!”小眼睛主播从这个阿达西手上一把抢过宝玉说,“拍卖一开始就不能反悔的,哪怕一手成交你也得认,不讲规矩怎么行?” 阿达西的抗议声和小眼睛以及周围人的笑声滚在一块儿,耳朵都要被震聋了。这个阿达西很快就被其他阿达西赶走了,他们纷纷把自己的料子伸到小眼睛主播的鼻子下面。 接下来又拍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籽料原石,偷塔也是个技术活,好几个买家出的价格在成交字样的后面,就没偷成,宝玉还是归前面那个买家。 一块大约七八公斤的带黄皮的大白料子在众多的小料子里脱颖而出,小眼睛主播眼睛一亮,接过大料,抬头看向它的主人——一个大胖子,问道:“这个你想卖多少钱?” “你看能值多少钱?”大胖子反问道。 只见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我出45万,给我。 小眼睛主播说:“有大哥愿意出45万来买。” “多少?”大胖子装作没听清的样子说,“450万?我考虑一下。”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一个人笑了起来,像受到了传染似的,整个露天拍卖场的笑声如海啸般的高涨起来。 “什么?450万还考虑一下?”小眼睛主播又好气又好笑,“说真的,大哥已经说了好几遍了,45万卖不卖?你不是要结婚吗?你不是缺钱吗?缺钱就别老是想着卖高价了,赶紧把石头卖了把古丽娶回家才是正事。” “缺钱也不能乱卖的。” “没有乱卖,已经不少了。” “你说多少钱?”大胖子侧耳问。 “45万。” “多少?”大胖子的耳朵和身体又离小眼睛近了一点。 “45万。” “45万?”大胖子的话音刚落地,大籽料已经被他从小眼睛的手里夺了回来,动作既敏捷又有力,小眼睛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大胖子拿着大籽料夺路而逃。 “快快,把他抓回来。”小眼睛着急地叫道,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啊,要是成交,45万的百分之30,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两个围观的阿达西追上去,一个人拉住他,另一个人把大籽料从他手里夺下来,给小眼睛送过去。见大籽料被夺走,大胖子只能又回到小眼睛这里,被边上的人摁着坐了下来。 “你跑什么呀?又没人抢你的。再接着谈谈呀。”小眼睛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 “多少钱?”大胖子再问一遍。 “45万。” 小眼睛的话音刚落地,大胖子又把大籽料夺过去,撒开腿跑了。于是刚才那两个阿达西又追上去,之前的一幕又重复一遍。 几个来回下来,小眼睛彻底放弃了,把追过去的阿达西喊回来,“算了算了,他不想卖就算了。” 边上美丽的古丽笑得几乎抽噎了。 “古丽,你今天带来了什么料子?”小眼睛问道。 第19章 玉都城 古丽从兜里摸出一颗漂亮的皮色小籽递给小眼睛。 “这颗籽漂亮呀,就跟古丽一样漂亮。”小眼睛握着这颗十几克的红皮白肉小籽说,“卖多少钱?” “九万八。” “九万八贵了呀,古丽,我们一万一手拍了吧。” “不能拍,拍不出价格来。” “古丽,相信我,我们直播间大哥多得很,你这颗小籽这么漂亮,大哥们一定会抢着要的。” 古丽犹豫间,小籽已经计时上拍了,2分钟后,古丽才回过神来,小籽已经以两万五千元的价格成交了。 听到两万五千元这个价格,古丽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里涌上了泪水。小眼睛看到这一幕,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朝古丽伸出手去,“握一下手,我们还是好朋友,下一个籽一定给你卖个高价。” 握住小眼睛的手,看着他诚恳的表情,古丽的眼睛里又露出了喜色。 “我们去吃饭吧。”小郭对我们说。 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已经是下午2点了,看他们拍卖籽料原石,比看好莱坞精彩大片还要过瘾,沉浸在里面,几小时就像几分钟那么快。 玉都城里有吃饭的地方,我们找了家吃面的地方,每人点了一碗羊肉面。 “他们这样做代购太挣钱了。”小柯边吃边说。 “但普通人不可能做得到,这绝对是叱咤风云的大老板,即使是手下的十个主播都不是一般人。你看到那个小眼睛主播了吗?他们家族都是做玉的,有几十年时间了,这个主播在北京有自己的玉石店。他一边做着代购,一边看到价廉物美的就自己收下,放到北京自己的店里高价去卖。”小郭说。 “你常驻和田,为什么不应聘去做他们的主播呢?”小柯问。 “你以为这么容易呢?我刚才就说了,这十个主播都不是一般人。咱没这关系,做不了的。” 小柯沉默了,此时此刻他可能感觉自己就像蚂蚁那么渺小。 “吃完面我们继续过去看他们直播吗?”我问道。 “这个点他们的直播应该切换到室内卖成品了,就在玉都城的楼上卖成品,价不廉物不美,没看头。我们吃完先到处去逛逛,下午5点,另一个主播会来现场继续拍卖料子。”小郭说。 吃完面,我们分头去逛玉都城,他们去看大石头,我去楼上的店里逛了。店里不少精品,但都价格昂贵。一圈逛完,看时间只有4点钟,接下来就是一小时难熬的等待。 我又来到上午他们做直播的那个摊位,只不过现在已是人去位空。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市场里全是宝贝,是从玉龙喀什河的胸怀里挖出来的财富,这里的人靠着这些籽玉生存,外面的人为了这些籽玉不远万里过来把它们买回家。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这些充满灵性的石头疯狂,我只知道这里的人都是因为缘分而聚拢来又分散开,心已被主宰得痴迷忘我。 我喜欢和田这个地方,更喜欢玉市场,虽然算不上是阔别之后的重访,但距上次的到来毕竟过了三年时间,而且三年前发生过那么多令人难忘的事情,所以今天我仍然能感到内心深处微微作痛。 就在我的思绪像梭子一样来来回回的机械工作时,下午档的主播等人过来了,我赶紧把座位让出来。 “没事,你坐好了。”主播开玩笑地对我说。这是一个皮肤黑黑的壮年男人,嗓音却很柔和,但有一种绵里藏针的感觉,应该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看惯世态炎凉的精明人。 主播一坐定,马上就有一大群卖玉人围拢过来,拿着手中的玉料伸到他鼻子底下让他来卖,静静的空间一下子就喧闹起来,仿佛一壶冷水被烧开沸腾了。本来空气中还微微透着凉意,此时已是热火朝天。 拍卖进行了一个小时后,来了一个面目英俊的维吾尔族青年,长相酷似明星王力宏。主播一看到他,马上就激情万丈起来,“王老板来了,今天带了什么好料子?” “好料子有,今天你们直播间有没有大哥?上次上你们当,让我亏死了。”王力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中包含着警觉和戒备。 小郭在旁边悄悄对我们说:“这个长得像王力宏的帅哥是个矿老板,手上的好料子不计其数。” 怪不得主播对他的态度跟对别人的完全不一样。 “王老板放心,今天我们直播间的大哥们都到齐了,只要你有好料子,一定给你拍出满意的价格来。”主播眉开眼笑地说。 王力宏从包中取出一块聚黄皮细白肉的籽料原石,大约有400克左右,往桌子上一放,“我看今天你的大哥们能出到多少钱,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王老板放心,我直播间的大哥都是懂料子的人。”主播拿起这块料子,就对着手机跟老铁们介绍起来,从皮色到肉质再到重量,“妥妥的收藏级别,买到就是赚到,这种料子在北上广轻松可过百万。” 半个小时介绍下来,拍卖正式开始,一万一手,当加到9万元的时候,加价就停止了,无论主播怎么介绍,都没有人肯再出一手。定时闹钟的铃声响起,拍卖结束。 王力宏气愤地拿起料子说,“这样的籽料才卖到九万元?是大哥们都不懂吗?这是在侮辱和田玉侮辱我?” 主播在一边小心地陪着不是,“王老板别急,还有倒数呢,大哥们都等着偷塔呢。” 然而事与愿违,倒数十个数字结束,竟没有一个人偷塔。 正在主播尴尬之际,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只见王力宏把这块籽料往桌子上一拍,说了句,“九万元,这跟送了有什么两样?还不如直接送了。送给中拍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手机里中拍的买家更是不相信地问了一句,“送我了?” 主播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着头说,“是的,王老板说送了。” “不会真送了吧?”我小声问小郭。 “是真的送。”小郭轻声回答,“以前他也送过。” “为什么?九万元又不是小数字,就算拍亏了,也总比没有好啊。” “送了主播就拿不到代购费了,他这是在警告主播呢,不好好拍就一分钱也拿不到,前面费的口舌全白搭了。” “那这个买家赚大了。”小柯羡慕地砸着嘴说,“这个王老板真是财大气粗啊,有钱人的世界我们看不懂。” 小郭叹了口气,贫富差距让他沮丧,他似乎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趣,“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那明天呢?我们做什么?”我问道。 “明天我跟小柯一起飞去石佛寺考察。” 小郭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他们的机票早就买好了,当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而我只想留在新疆,不想去河南南阳镇平石佛寺玉石市场。 “那今晚我为你们践行,我再待两天,也准备离开了。” “是回上海吗?”小柯说,“早点回上海吧,已经快十月份了,你冬天的衣服都没带。更不要去北疆,北疆现在已经很冷了。” “不一定,我可能会回上海,可能会去乌鲁木齐找朋友玩。衣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商店里都有卖的。” “你一个人行吗?”小柯有点担心的样子。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的。”我笑了。 “哦,是的,独行女侠。”小柯勉强笑了笑。 我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看到彼此的笑容,但笑里没有欢乐。曾几何时,我们那种发自内心的欢笑不复存在了。生活中有太多不如意,未来有太多未知数,随着年龄的增长,幻想慢慢烟消云散,现实凸显,看不到希望。 这个晚上,我躺在宾馆的床上失眠了,心灵完全陷入了失眠时的那种茫然的冥想之中。闭上眼睛,小柯、小郭、还有其他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脸在交相出现,没有内容,找不到支点;睁开眼睛,黑暗同样使人有一种幻境的感觉。 四 玉龙喀什河的下游离我住的宾馆很近,打车一会儿就到了。天蒙蒙亮,我分不清这一晚上有没有睡着过,此时依然没有睡意。小柯他们今天下午的飞机,我不能再去打搅他们,让他们陪我去看玉龙喀什河。我穿衣起床,网上叫了一辆车去河边,我喜欢这条籽玉的母亲河。此刻,我突然就想跟她好好地呆一会。 下了车,天还没有完全亮,我翻过河边的栏杆,近距离地来到玉龙喀什河的身边。河边一个人也没有,空气湿润而洁净,大地的沉寂深深沁入我的心脾。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条河,想着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又想到天堂里的小胖,心里一阵酸痛,这是一种残酷的痛楚。 玉龙喀什河黑黝黝地躺在黯淡的天空之下,异常平静。包裹在外套里的身体觉得有点冷,但我还是蹲下身子去触摸冰凉的河水,那是从昆仑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我从河里摸出一颗鹅卵石,紧紧地握住。我也快要回到我的家乡去了,也许此生再也不会来了,我要把这个感觉吸进自己的手心,埋藏在那儿,就像种子藏在冬天的地里,来年就会有希望。 “你怎么一大早来河边?”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到一个圆脸男孩,长得有点像我在玉龙喀什河上游,黑山村脚下遇见的主播,同样的善相,同样的年轻,但不是他。 “你不也是吗?”我反问道。 “我是来给老铁们做直播的,看看能不能摸到一块玉。”他回答。 竟然也是一个卖玉的主播,我没来由地兴奋起来了,“这么摸能摸到玉?不是挖都挖不出来了吗?” “确实摸不到玉,就是给老铁们搞搞气氛,毕竟他们都不能来这儿。如果能摸到漂亮的石头送给他们,他们也是很高兴的。” “如果只是搞气氛,没必要这么早啊。” “早了没人,安静,晚了人多嘈杂。”他说着,打开了手机,开始进行现场直播,他说这样做还能吸到不少新粉。我看到他手机上的显示,刚开播就有十个人了,应该是预约好的。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支架,另一只手开始伸进冰冷的河水里,摸了几下,摸出一块石头,扔掉,又摸出一块石头,又扔掉,一边嘴里说着,“都是普通的石头,没有玉,也没有奇石。” 摸了一会儿,他换个地方再摸,走着走着,就走远了。我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在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上似乎要走到尽头,而橘红色的朝阳仿佛在他的头顶冉冉升起。我掏出手机,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太美太有意境,拍完我就朝着他跑了过去。 走到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我看到他的四周竟然有好多粉红色的大石头,他被包裹在这些红石头里面,沉沉的河水,红色石头中的少年,我又拿出手机咔嚓起来。 他看到我在拍他,“姐姐,你在拍我吗?” 与其说是在拍他,不如说是我想把玉龙喀什河的神秘之美拍下来,这在我回到上海以后会成为珍贵的记忆。 “这些红石头是不是叫桃花石?”我问道。 “对的,是叫桃花石。” “这些桃花石当摆件不错,我能把它带出去吗?” “每块都有几十公斤重,搬不动啊,何况我们刚才都是翻过栏杆下来的,抱着大石头没可能再翻过去。再说了,要细腻的桃花石才值钱,这些都颗粒粗大,不值钱的。” 我走到他身边,也把手探到冰冷刺骨的水里,学他把一块块鹅卵石摸出来,细看一下再丢回去。 “姐姐是来旅游的吗?” 我想了想说,“我是来找‘遇’的。” “玉找不到的,要去市场买。” 太阳射出金光,天已大亮,男孩对着手机说,“现在我带你们去市场转转,看中什么你们就对我说。” 第20章 新月格格 我看着他的身影再次走远,翻过栏杆,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手机响起,是小柯发来的信息:“醒了吗?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太阳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有些眩晕,但感觉更深的是一种疲惫,突然而来的。我定了定神回了一条信息:“我早饭还没吃过呢。” “那就别吃了,一起午饭吧,我们要早点吃,吃完好出发,还是去买买提那里去吃烤肉。” 买买提的烤肉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人流口水,能让人心情愉悦。 我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摸出一块石头,迎着太阳光举到眼前,这是一块很像青花籽料的鹅卵石。看着它,想到明天已经是十月份了。 第八章新月格格 一 就在我准备订购回上海的机票时,接到了温师傅的电话,他跟我说他们的车队从野外回来了,休息一阵后准备进入罗布泊。这次去的人里面只有一个是女士,所以他打算再找一个女的,两个女人搭伴方便一点。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团队的费用比起外面那些旅行团去罗布泊的费用要便宜不少。 听了这个建议我怦然心动,只是不知道同行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提出要见见她,然后再做决定。 “去买买提烤肉吃晚饭,就当是我为你们接风洗尘了。”我说。 “好!”温师傅回答得异常爽快。 一想到又可以见到温师傅了,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在买买提烤肉处,我见到了久违的温师傅,几年未见,他老了黑了瘦了,乍一眼,已不见英俊的模样,更多的是一种沧桑。我的鼻尖一酸。 他却异常兴奋,张着双臂朝我迎来:“美女作家,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为了做一笔生意,也不用这么违心夸我吧?”我话语一出,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我与他在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波波娜水库、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日子,互相打趣调侃。 边上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子笑了起来,我这才注意到温师傅身边的人,她应该就是那个想找女伴一起进罗布泊的人了。 温师傅给我俩做了介绍,女子名叫新月,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琼瑶的小说《新月格格》,于是我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称她为新月格格。 我们点了很多烤肉和啤酒,我们边喝边聊,已清楚了新月格格的经历。她虽不是上海人,却也生活在上海。这就意味着结束罗布泊的行程回到上海后,我们还能经常一起见面游玩。 新月格格说着她的故事。 二 新月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装糖果的小罐,每当家里没人的时候,她都会把这个糖果罐取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躺在铺满阳光的桌面上的不是糖果,而是一颗颗的小石头。新月如饥似渴地扒拉着这些小石头,将相似形状的拼成手串的模样,拼了三四串,剩下八九颗形状不一的拨到一边,然后自言自语道:“还差好多颗。” 这些小石头是新月的宝贝,它们虽然品质不高,却是真正的和田籽料。新月爱玉,特别是和田籽玉,她对玉有着独特的悟性。可惜她只是个打工妹,嫁过来上海十几年了,老公是个上海底层人,比她大十岁,把钱看得很紧。新月每次买玉,都是用自己少得可怜的私房钱,挑性价比最高的籽玉来买。好在老公不懂玉,有一次发现了抽屉里的糖果罐,以为这个糖果罐里装的是普通的鹅卵石,还责怪新月捡这些个破石头回来干嘛?新月没有解释,她知道即使老公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石头,也不会丢掉的,他太财迷了,只要进了他的家门,垃圾都是宝贝。 把玩了大约一个小时,新月恋恋不舍地把小籽料倒回糖果罐,放进抽屉里。她看了看桌上的小钟——上午十点半。时间有点尴尬,如果吃完午饭去玉石市场,就得浪费一个小时,好不容易休息天家里人还都不在,得好好珍惜这美好时光。 她起身在家里找了一圈,早上还剩下一只半的面包,她把这一只半的面包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斜跨大包中,又装了一保温杯的开水放进包里,就这么出门了。 今天虽然艳阳高照,但是天气很冷。冷风吹红了新月的面颊,不断地把她的缕缕头发吹到脸上。但是她不怕冷,她的心是热的。新月轻盈活泼,生气勃勃地大步走在路上。 玉石市场离她的家不远,步行20分钟左右的路程。她一直觉得就这是她的福气,可以比其他爱玉者有更多机会接触到和田籽玉。 进入玉石市场,新月来到一家小店里,这是一个专门卖籽玉原石的店。新月贪婪地看着,那些高货多美啊,在LED灯光的照射下,尤其显得玲珑剔透,皮色艳丽,肉质洁白。但是新月知道这些都很昂贵,她也只有看看的份。她的双眼在搜着看起来普通的那些小籽,运气好的话,还还价应该还能买得起。 “老板,这一颗多少钱?”新月隔着玻璃指着一个大约五六克的黑皮青玉问。 但是柜台后面的年轻老板既不搭腔,也不回应她的话,甚至都不拿眼睛看她。新月常常逛市场,老板早就知道她是个没钱的主。 新月瞬间尴尬,她环顾一下这家店,到处是死气沉沉的,静寂的,石头般的冰冷。 新月逃一般地跑出了这家店,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她又走进了另一家店,这家店里也都是籽玉,但是比刚才那一家更高档。新月不敢说话,也不敢看老板,她只是看着那一颗颗的精灵,她只想和它们静静地待在一起,彼此默契。 “喜欢哪个?我拿出来给你看。”老板是个有点年纪的老头,“要的话我便宜卖给你。” 新月知道,即使老板成本价卖给她,她也是远远买不起的。见长者老板有了开柜台门的动作,她赶紧转身逃出这家店,她走得很快,像被猎人追赶的动物一样心中惴惴不安。 接下来她又去看了几家店,有些不起眼的小籽料,但是一问价,老板们的回答都不是她所期待的。 她走到了玉市场的露天地,这里是地摊,也是人最多的地方。但现在是严冬,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摊位。从空调间乍一到了室外,新月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但随即,她的心一热。她看到了小程,他今天竟然在摆地摊。他偶尔才来一次这个市场,没想到今天这么冷,他却出现在这里。 小程也看到了她,惊喜而又热情地招呼道:“新月,新月你今天怎么来了?” 小程是卖低档籽料原石的,他的地摊上很难挑出能入眼的东西,但是他对新月很好,有稍微好一点的籽料他都愿意留给新月,几乎不赚她的钱。他令新月感觉亲切、温暖与安心,愿意对之敞开心扉说出心里话。 “吃过午饭了吗?”新月走到他的摊前问道。 小程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小板凳从屁股底下抽出来让给新月坐,自己坐到铁箱子上去。 新月坐下后打开挎包,把那只完整的面包递给他,“给你吃这个。” 小程赶紧用手阻挡,“不用不用,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早饭吃得晚,现在一点也不饿,你快吃吧。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吃太无聊,我就陪你一起吃好了。”新月说着,把那半个面包掏出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小程这才不好意思地吃起了面包。新月取出保温杯,“喝水吗?” “我有水。”小程站起来,从铁箱子里取出一个大号保温杯后,又把铁箱子盖上,重新坐了上去。 边上几个摆地摊的人羡慕地看着他们两人啃面包喝热水,砸吧着嘴巴。其中一个忍不住了,叫了一客盒饭。其他的人捏了捏干瘪的口袋,咽下了口水。 新月心中涌起悲悯无数,她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然后在包里摸索着,希望可以摸出一点食物来。幸运的是她摸到了几粒糖果,这是几天前儿子上幼儿园前塞到她包里的。她站起来,把糖果分给那些舍不得吃午饭的摆地摊的男人,刚好每人一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男人们对她千恩万谢,其中一个说,“有了这颗糖,今天的午饭就能省掉了。” 这句话让新月惊讶且心酸,见他摊上的货品,全是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假古董,低仿中的低仿,就算好不容易能卖掉一个,也不一定能换个盒饭。 新月怀着压抑的心情回到小程的摊位前,小程在冬日暖阳中看定了她,“你真善良。” 新月羞涩一笑,媚态横生,把小程给看呆了。严格意义上,新月算不上是个美女,但她对每一个人都友好得像最熟的朋友一样,哪怕是最底层最平庸无趣的人都能自来熟,谈得来,这是她与众不同的动人之处。正是由于这种特质,才使得她会不同于其他女人喜欢衣服包包化妆品,而独爱卵石一样的籽料吧。 新月扒拉着小程摊前的籽料,这次的货看起来比上次的更差,毫无美感,她很是怀疑这样的东西会有人买吗? “好的都给别人挑光了吗?” “好地太贵,进不起。” 新月继续翻找着面前看起来更像是小石子的籽料,突然一颗黄皮手串籽映入眼帘,这颗可以跟自己家里糖果罐中的手串籽配起来。她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把这颗手串籽捏起来,然而一看背面,满是僵,根本没法做手串。她失望地放下了,好不容易看到一颗合适的,没想到阴阳面这么厉害。 “这颗青花可以。”小程知道新月需要什么样子的籽料,他递上一颗黑白不分明的青花手串籽说到。 新月接过来一看,这颗大约六七克重的青花手串籽,虽然是普货,但是油性尚可,相比其他的,这颗更适合。 “这个多少钱?” “送你吧。”小程爽气地说。新月挑了半天没看上他的东西,他感到很没面子,现在相中了一颗,他不敢再收她的钱。 “那怎么可以?你也是有成本的。” “你不是还请我吃午饭了吗?这颗小青花跟你的面包差不多价格,正好抵消了。”小程嘻嘻笑着。 新月知道他在瞎说,再差的籽料,也不会跟一只普普通通的面包一个价格的。她还想推辞,但接触到小程真诚的眸子,再推就疏远了,只得接受。想着再挑一颗买了,不还价就是了。 小程看着埋头扒拉石头的新月,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浑身的动作玲珑活泼,闪耀出一种逼人的光彩。他们两人一样的年龄,可惜新月都是孩子他妈了,小程还是光棍一条。他暗暗叹了一口气,造物弄人,为什么不让他们两人早点相遇呢?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他的心头弥漫。 “你就没有好一点的吗?”新月翻了大半天也找不出一颗能看得上眼的。 “好一点的,你老公同意你买吗?” 这句话在他们中间落下一阵寒气,新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也随之冰冷了,那么有亲和力的小程也嫌她出手寒酸,看不起她了吗? 小程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算是好的,有时候我觉得好的,你未必觉得好。要不然哪一天你有空,来我家里挑吧,我有两大箱呢。” 新月抬起头,“你家里?在哪里?” 小程拿起手机,写了个地址发给新月:“这是我的地址,什么时候来提前跟我说一下。” 新月看了一眼地址,离她家很远,“这是你买的房子还是租的?” “租的,我一个外地人,哪里买得起上海的房子。”像是怕新月担心去他家不安全一样,小程又补充了一句,“跟别人合租的,平时家里就两个人。” 新月灿烂一笑,她当然相信小程的人品。这次抬头,她注意到这么冷的天,小程只穿了件半旧的黑红格子的羊毛衫,为了抵御风寒,拉链一直拉到喉咙。 第21章 新月往事 新月往事 “穿这么少不冷吗?”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不小心酱油汤倒在滑雪衫上面了,我洗掉了,得过两天才会干。下午太阳大,不冷的。” 他才一件冬天的外套。新月吃惊地心想。 “你年纪轻轻的,应该去找份工作,比你这么倒腾石头强。”她提了个建议。 “我没文化,能做什么工作?” “送快递啊,开滴滴车啊,都可以做。” “可我喜欢石头。” “你没有资金,是进不到好石头的,没有好石头,你就一直没法脱贫。” “再说吧。”小程低下头,“家里还有两大箱呢。” 新月想说,就这种品质的,几箱都抵不上别人一颗上品的。但她顿了一下却说,“好吧,下次我找个机会来你家看看那两箱石头。” 小程紧绷的心刹那间轩然怒放,“热烈欢迎女神光临!” 新月噗嗤一声笑了。 三 宁吃鲜桃一口,不要烂梨一筐。 新月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她的耳边依然回响着今天去玉石店的时候,一个老板对她说的话。她哪里不想要好的,只要有一颗好的,她就心满意足了,可她没有钱啊。她攒私房钱的速度绝对跟不上籽玉涨价的速度,越好的玉涨价越快。 午夜,她的老破小房子在惨淡的月光中,沉睡在一片静寂中。丈夫在她身边打着鼾,婆婆带着她的儿子睡在另一间屋子里。能嫁到上海来,还能找到一份房产中介的工作,对于她这样一个农村姑娘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为什么她心中还会有那么多不甘?她想要更好一些,至少,可以有一块好玉,哪怕是一小块。 她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明天还要上班,然而她等待睡意的心太切,以至于睡意迟迟不来。 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了,房间里充满了寒气和黑暗。新月不想离开温暖的被子去关窗,她早就说过这扇破窗户要修一下,一有风就吹开了。但是节俭到极致的婆婆和丈夫总是各种理由推脱,不想花钱。 屋子里越来越冷,新月往丈夫身边靠了靠,还是没有用。丈夫翻了个身,鼾声止住了。新月睁大眼睛看着他,丈夫并没有醒。不过即使醒了,他也不会去关窗的,他不但抠,而且懒。 新月咬咬牙,爬出被子,迅速下床把窗户关上了,怕风再把窗户吹开,她把插销使劲往里往下插了好几下,然后又以同样速度回到被子里。 丈夫重新又打起了鼾,像野兽在咕噜。新月怀揣着美玉梦,在丈夫的鼾声中终于进入了梦乡。 早上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寒冷而潮湿的黎明——窗户又被风吹开了。 新月一下子爆发了,她一巴掌拍醒丈夫,咆哮道,“这破窗户害得我一晚上没睡着,一会开一会开的。你一个男人穷到连窗户都修不起的地步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掉算了!” 丈夫被打蒙了,从来没见过这个外来媳妇发过大火。现在看着她面部扭曲,披头散发,张牙舞爪,一时间,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新月继续发泄着自己憋屈已久的愤慨,“都以为我嫁了个大我很多的上海男人,我享福去了,天知道这些年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受够了,受够的了。如果你还是一分钱掰成两半用,这日子你自己去过吧。老娘我不奉陪了,我们离婚!” 蕴藏在新月身体里的愤怒是何等骇人,那种愤怒在她体内深处隆隆作响,就像高山底下喧嚣的激流,在某个目光难以触及的深穴之中,拍打着暗石,水花在飞溅。 新月连珠炮似的怒骂,让丈夫从懵到气,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此时,婆婆闻声过来了,“一大早的,你们吵什么?” 新月一句话哽在喉咙口,她突然意识到为了一个窗户口不择言,发那么大火确实有点不可理喻。 “她说那窗户一晚上开了好多次,让她没睡着觉。妈,今天你让师傅上门来修一下吧。”丈夫委屈地说道。 “原来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我知道了。”婆婆说完走了出去。 越来越滚烫的泪水涌进了新月的眼睛,丈夫惊恐地看着她,然后把她搂紧怀里,“好了好了,这么小一件事情,今天一定把窗户修好。” 愧疚感抓住了新月的心,她抱紧丈夫,眼泪滚滚而出。她知道自己错了,她不过是拿窗户来说事罢了。她只是想要一块好玉,想而得不到,需要发泄一下。发泄完了,想要好玉的心情就没那么迫切,那么压抑了。 丈夫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今天一定把窗子给修好。” 新月忍不住哭出声来了,她的丈夫不会知道,那是灵魂的哭泣。 四 当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小程表面上脸色没变,但是新月注意到了他的剧烈心跳。新月突然后悔不该贸然单身一人跑到小程的家里去,万一他是撒谎的,家里根本没用其他合租者,万一—— 还没等新月继续万一下去,小程恢复了一贯的快乐作风,“来来来,快进来,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小程的笑容和热情打消了新月的顾虑,她跟着小程走了进去。但是紧接着她看到了一扇破旧的黄色的门,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卫生间”三个字。小程竟然带着她往卫生间走,恐惧再一次抓住了新月的心。小程不好意思地说,“我住的房子得先穿过卫生间才行。” 过分的紧张使新月头晕目眩,她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机械地跟着小程穿过卫生间,那卫生间只有3个平米左右,地上只有一个蹲坑,连马桶和洗手池都没有。卫生间之后就是小程合租的屋子了,新月看到了一个高低床,上层睡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还好还有别人。新月松了一口气。 这间合租房很小,一张高低床占了大半个空间。小程把靠在墙上的一张小折叠椅打开,“坐,快坐。” 新月坐了下来。 小程坐到了高低床的下铺,“你看我这里环境实在是差。” 新月扭转头,这间出租屋是沿马路的底楼,紧闭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车水马龙。新月回过头看着小程问道,“每个月房租多少?” “这房子便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有性价比的房子,每月1500,我和他,”小程指了指上铺正在熟睡的男人,“一人一半平摊。” 新月看了看花白头发的男人,他们两人的对话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此人的睡眠,他睡得纹丝不动。 “怎么他大白天还睡觉呢?” “平时他上夜班的,都是白天睡觉。我白天出去做生意,所以我们就像交接班一样,就好像一个人租了一间屋子一样。” “真不错,你运气不错。”新月啧啧赞道。 受到赞扬的小程心花怒放,有点手舞足蹈了,“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不喝,我自己带着水的。”新月从大挎包里掏出保温杯扬了扬,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说道,“让我看看你的两箱石头呀。” 小程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大箱子,打开了,里面全是籽料,但看起来更像是石头。只一眼,新月就失望了。这些东西跟他摆摊的石头一个品质,是和田籽料,但是品质太差。 “都在这里了吗?下面也是这种品质的吗?”新月竭力使自己声音平静,不流露出失望的语气。自己大老远转了几部公交地铁,满怀期翼的和田玉竟然是这样的。 “我倒出来给你看吧。”小程说着,搬起箱子,哗啦啦地把一箱子原石全部倒在了地上。 新月扒拉着,手都弄脏了,黑黑的一层,只勉强挑出了半个拳头大小的一块青玉,肉质还比较油润细腻。 小程把挑剩的重新装回箱子里,又把第二箱哗啦一声倒了出来。而这一箱,新月挑了2颗手串籽。 “这一大两小,多少钱?” “我们之前还谈什么钱,你随便给吧。” 新月看了看这3个籽料,实在不是她喜欢的,这些日子以来的希望似乎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疙瘩,梗在她的心头。她想攒钱买好的,最好把家里那些普籽都卖掉,换成钱去买一颗好的。可是今天,为什么又挑了3颗普籽呢?即使再便宜,也是钱啊。她想说:不要了。但既怕小程生气,又对不起自己来回的车钱。 “我怎么随便给?你是卖家,你说个价。” “大的200,小的100,一共给400吧。” 新月知道,也就是她,小程会给她这个价格,但是400元掏出去了,心还是很疼,因为这几个不是她喜欢的。 “小程,我给你提个建议,你进货不能只进这种,你得提升品质。” “我也想啊,可是我没有本金。”小程耸耸肩膀。 “好吧。”新月搓了搓手,手太脏了,怎么也搓不干净,“那我回家了。” “别呀,都快12点了,吃了午饭再走。” “你这里还有午饭吃?”新月笑道。 小程脸红了,“不是,附近有家牛肉面做得特别好吃,我请你吃。” 新月想起了那个冰冷又充满阳光的中午,整个摆地摊的人都没吃午饭,那么两碗牛肉面对于小程来说,也太奢侈了吧?她想说她来请,又怕这么说了,一方面会伤到他的自尊心,一方面她也不舍得,她要攒钱买好玉。 犹豫间,小程已经站起身了,“走吧,我都饿了。” 新月只好跟着他来到大街上,心中想着:他今天也算做成生意了,请我吃碗面也没什么。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就见有一家面店,按理说好吃的面店都是人山人海的,但是这一家,店堂里只坐了一半的堂客。正纳闷间,看到了贴在墙上的价目表,一碗牛肉面要35元,这个价格在市中心算是个正常价格,但是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已经算很贵了,难怪没什么人。 小程付了70元,坐到了新月的对面。 面上来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两人的面前就各摆了一碗面,新月脱口而出,“怎么牛肉这么少?还卖35元,不划算。” “最主要这面和汤特别好吃。”小程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了新月的碗里,“正好我不大喜欢吃肉,就给你了。” “千万别。”新月想把牛肉重新夹回小程的碗里。但是小程用手阻挡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吃着面前没有牛肉的光面。 新月惊异地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灵深处升起,涌到她的眼睛里,烧炙着她的双颊。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也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和牛肉。 吃完牛肉面,新月抬头看到小程早就把那碗没有牛肉的牛肉面给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个平凡的像颗沙子一样的男人此时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起来了。 “再到你那里去看看石头怎么样?”新月想再买他一两个东西,虽然没有看得上眼的,也算是对这个男人的一种支持了。 “你不是都看过了吗?下次吧,等我有新的东西了你再来看。”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小程拒绝了。 “你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收来的?” “群里,我有好多群。” 这个回答让新月吃了一惊,别的卖玉人都是去新疆、苏州、河南进货的,他却在微信群里收料子,难怪都这么差,都是别人淘汰下来不要的,便宜给他了。 他们走出小面馆,新月走在前面,小程看到她走得轻盈洒脱,笔挺玉立,突然心里冒出一股冲动,叫了声:“新月。” 新月停下脚步,看着他,“嗯?” 女人纯净的目光让小程费了好大劲才鼓起勇气想要邀约她去看场电影,或去找个地方坐坐的念头一下子崩溃了,他是自卑的,他看新月就像女神。 “我——我是问你怎么回去?” “公交转地铁。”新月响亮地回答道。 第22章 新月学习摆摊 她那么自信,他就更加自卑,“我——我送你上车。” “不用,你回家吧。” “没事,回家也没事干的。”想要邀约她的念头再次涌现,但如电光一闪,很快就熄灭了。能陪她一起等公交,也是一种幸福的约会。 公交站头上有等车的座位,他们坐了下来。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好在有阳光。小程仿佛闻到了新月身上女人特有的香味,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但他从自己手机屏幕的反光中瞥到了自己的形象,一副潦倒的模样,马上又沮丧起来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神,新月看着前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她的眼神流露出优美的仪态,充满了内心的平静。 “新月,等我有了新石头,你再过来看,我去弄点好的。” “哦?你舍得弄好石头?你不是说你缺资金吗?”新月扭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怀疑和不客气。 一阵冷风刮过,小程冻得浑身哆嗦,为了不让自己发抖,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心里一阵冰凉,是的,他穷,没有钱去买好的玉石来讨女神的欢心。 小程避开新月的眼睛,搜索着公交车的身影,他希望车子能快点来。 “呀,车子来了,我先走了,谢谢你的牛肉面。”新月站起身来。 公交车真的来了,从远处以很快的速度朝他们驶来。刹那间,小程的眼里饱含着难以忍住的泪水——为什么车子这么快就来了?他硬挤出下面的话,“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的,小程再见。”新月朝他挥挥手,上了车。 公交车迅速关上门,又以很快的速度开走了。 小程的眼泪汹涌地冒出来,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击垮了他。他想要有钱,想要有好石头,但他什么也没有,他想要个女朋友。 五 新月把糖果罐从抽屉里拿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倒出来把玩欣赏,而是直接装到了自己的大挎包里面。小程告诉她,今天他的一个老乡要来玉石市场摆摊,这个老乡有不少好料子,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当新月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好料子她见得多了,但都买不起。既然此人是小程的老乡,应该会买小程一个面子,把自己这些普籽给收了,然后再让她再挑他一个好料子吧? 她想打开罐子再看一眼这些她收了很久的小籽料,但还是忍住了,她怕看了会不舍得放手,那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拥有一颗高品质的籽料了。 今天是个暖和的冬日,当小程看到新月再次出现在玉石市场的地摊上时,对她的渴望又复苏了,手舞足蹈地招呼她过来。新月迎面走过去,她的目光落到了小程边上的一个地摊上,只一眼,她就看到这张黑布上面摆放的籽料原石都是高货,这种东西出现在地摊上实在不应该。 “这是我老乡,今天第一天来上海摆摊。我跟他说过了,一定是进价给你,不赚你钱。”见新月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老乡的货吸引了,小程拍着胸脯保证。 新月蹲下身来,近距离地看着这些小精灵,突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个籽料吸引住了。那是一颗光白籽,洁白油润,四十克左右,浑圆的憨态,无论是把玩,还是包金佩戴,都意味无穷。这是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新月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一直是对皮色料情有独钟的,为什么会对一颗光白籽怦然心动了?新月把这颗籽料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手里,阳光照耀着它,灵动洁白,仿佛有生命一样,世界似乎在新月面前凝固不动了。 无需言语,新月心驰神动的样子在向全世界昭告,我爱上它了。 “美女眼光真好,这颗籽料人见人爱。”小程老乡说道。 新月抬起头来,献给小程老乡一个妩媚的笑容,“多少钱?” “本钱,一定要说本钱。”小程在一边急切地提醒着。 “两万块。” 两万块的价格真的不高,新月知道如果这颗籽料在里面开店的人手里,开价的会有个十几万元,而且基本没有还价的余地,就算再铁的关系,至少也得有个大几万才能拿得下来。但是她没有两万元,她的私房钱只剩1000元了。她后悔自己不该乱买玉,以至于看到有了真正心仪的料子,囊中羞涩得离谱。新月摸了摸包,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那一罐头普籽拿出来。人家是卖高货的,肯定不肯收她的普籽。她把这颗心爱的籽料放回原处,但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欲望在她身上作祟,一放下,又连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见她这个样子,小程对老乡说道,“再便宜些吧。” 老乡摇摇头,“我说的真的是本钱,而且这还是几年前的老料子,今年这个价格别说进不来了,看也看不到。我一直不舍得卖的,现在缺钱拿出来卖,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不卖5万块是不可能的。” 新月一咬牙,一狠心,打开挎包,拿出糖果罐,拧开盖子,“我有这一罐手串籽,能跟你换这颗籽料吗?” 老乡接过罐子,把里面的小籽倒在面前的黑布上,挨个看过来,然后摇头道,“这种不好卖,现在的人都喜欢好的。你这些只能以很便宜的价格卖掉,怎么可能能卖到两万元呢?” “我可以再贴给你1000元。” 小程老乡摇摇头,“差距太大了。” 新月失望的样子让小程很心疼,他也挨个看着这些小籽,这些小籽都是新月辛辛苦苦收来的,他觉得还是不错的,却被老乡说得一钱不值。 “新月,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就让我来帮你卖吧。”小程说。 “你觉得能卖到两万元吗?” “不知道,只能卖卖看了。” 新月犹豫了,如果卖不到两万元,那她辛苦攒的这一罐籽料没了,钱也不够买老乡的籽。更难堪的是,万一小程见财起意,把她的籽都贪污了,她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我想自己来卖。”新月咬了一下嘴唇说。 小程一愣,随即开心地笑了,“那好呀,你就摆在我的摊位旁边,你是美女,一定会比我卖的价格高。” “这里离我家太近,我怕碰到熟人。”新月期期艾艾地说。 “那就去我住处附近的玉石市场,在那里摆摊,下午去的话都不用摊位费。哪天你休息告诉我一下,我就不在这里摆了,我们一起去那里摆。” “那边生意好吗?” “没这里好,尤其是天这么冷,春天了生意就会好很多。” 春天了,那颗籽也会被他卖掉了吧?新月心想,这么好的籽料,那种毫无掩饰的美,即使不懂籽料的人,也会爱上它的吧? “不,就下周我休息的时候去摆一次看看吧。” 一想到能和新月一起摆摊做生意,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就像一对夫妻一样。小程脑补着这种画面,他编造幸福,臆想快乐,拼凑一种不可能的爱情。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初次恋爱的少年一样,砰砰乱跳。 “既然东西都带来了,何不现在就摆?要是碰到熟人,就说你是来看料子的,货是我的就行了。”小程老乡说道。 新月心中一动,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小程老乡,“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小程老乡从箱子中取出一块黑布,放在他的货物和小程货物的中间,然后把新月的小籽料从糖果罐里倒出来,摆放在这块黑布上。小程也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到铁箱子上面去。 新月踌躇一下,跨过黑布,坐到了小板凳上面,她夹在小程和小程老乡的中间,这个视野能很清晰地看到来来往往的买家。她有点不习惯,有点羞涩,但一想到那颗一见钟情的籽料,就勇敢地抬起眼睛,看向前方。为了心爱之物,她必须勇敢,她不能退缩。 还没有等到买家来,先把市场管理员等来了。这是个中年男人,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大权在握地趾高气昂,山一样地矗立在新月面前,大嗓门一嚷嚷,“你摊位费交过没有?” 就在新月不知所措,面红耳赤之际,小程站了起来,大声质问,“我的摊位费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没问你,我问的是她!”市场管理员手指头指着新月。 “她没摆摊,她在看货。” “看货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面?还有这多出来的这块黑布是怎么回事?” “我的货多,一块黑布摆不下,就又多放了一块。”小程指了指新月,“今天我到了不少新货,她坐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得清楚点。” “你交了一个摊位费的钱,不能摆这么大个位置,把黑布收起来!”管理员命令道。 小程抓起小籽料,倒回糖果罐中,把黑布折叠起来,一系列动作做完,市场管理员离开了。 小程以为新月会感到颜面扫地,立马打消摆摊卖货的念头,没料想她笑了起来,“好玩好玩真好玩,没想到你反应很快嘛,我觉得你去做房产销售会比你卖石头更有前途。” 小程这才想起新月的工作是房产中介,脸皮早就在一次次被拒绝中练厚了,这点小挫折对她来讲就不是个事。他也笑了,“要不你介绍我到你们公司去上班?” 新月翻翻眼皮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能把我的籽料卖个好价格,我就考虑这件事情。” “我才不要去做房产中介,有这点精力去帮别人卖房子,我还不如把我自己的石头卖个高价有意义点。”小程一口拒绝,但随即又嬉笑着说,“不过帮你翘边卖石头我是愿意的。” 新月站起身,把糖果罐放进包里,“这里不给卖货,那我走了,等我下次休息,就到你那里去练摊。” “再坐一会吧。”小程恋恋不舍。 “不了,我还要回去煮饭。”说完,新月朝向小程老乡施展她那媚人的笑容,“能不能拜托你把我要的那个白籽收起来?不要给别人买去了,我会尽快付钱的。” “好的。”小程老乡把那颗白籽收起来放进了裤子口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你那些小籽如果品质再能高一些,我就帮你换了,但这些品质的,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卖出去,我这颗羊脂白籽也是有本钱的。” “没事没事,理解理解。”说完,新月就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 新月披着冬日的阳光离开了市场,如同洒下一颗种子,在小程的心里生根发芽。 六 这已经是跟小程说好一起去练摊的第三个休息日了,第一个休息日正赶上下雨,没有摆成摊;第二个休息日,市场里冷清得很,寥寥几个顾客走马观花,蜻蜓点水一般在他们的摊位前驻足了不到三秒钟就离开了。收摊后的两人默默无言,没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只听见他们怏怏的脚步声。冬日的寒意滞留在整个下午和黄昏。 第三个休息日,依然冷清,新月预感到这将又是白板的一天。难怪这个市场下午摆地摊不用花钱,因为根本就没人啊。没有投入就没有收获。新月心想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花点摊位费在热闹的地方摆摊。 当她把这个意见说给小程听后,立马遭到了小程的反驳,“你不是怕热闹的地方容易碰到熟人吗?” 新月一愣,眼睛朦胧,心里迷糊,不知道什么样的一种选择才是正确的。连续性的失败已经让她斗志全无,甚至于想得到那块羊脂美玉的心情都没有那么迫切了。她坐在自己的免费摊位前沉思默想。 身边的小程抬头仰望着暮色苍茫的天空和随风飘荡的浮云,突然产生了引吭高歌的愿望。紧接着,他真的大声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 第23章 求而不得 新月被吓了一跳,随即觉得在他的身边好丢人,她赶紧示意他别唱了。但是小程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越唱越有激情。 小程的歌声引来了两个小伙子,他们径直朝着他们走来。新月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的脸低到胸口前,胀得通红。 小程停下了歌喉,满脸堆笑地冲着两个小伙子说,“看看我们的东西,都是正宗的和田籽料。” “原来你是在卖货啊,我以为你在拍抖音呢,唱得不错呀。”其中一个小伙子说,“别停,接着唱。” “唱没问题,你们先看看这位美女的货,这些小籽都能配成手串,你们自己选。”小程不失时机地帮新月推销着货品。 此时新月也从羞涩中走了出来,附和着说,“保证真货,假一赔万。” 让小程继续唱歌的小伙子显然对这些小石子一样的东西不感兴趣,但是另一个一直没吱声的小伙子蹲下了身子,拿起小籽料,一个个仔细看了起来。 新月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她有些激动,混合着巨大的期待,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这位小哥哥看来是懂货的人,选几颗配手串吧,戴上去你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了。” “怎么卖的?”选籽的那个开口了。 “每颗都不一样价格的,你先选吧,多选一些可以给你优惠。” 小伙子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挑了七颗籽,摆出一串手串的形状问道,“这几颗一共多少钱?” 新月一看就知道碰到懂行的人了,不懂的人一般会挑干净的,更偏白色没皮的那种,但是这个小伙子挑的是七颗皮色料,绝对是高手。 面对行家,新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报价,低了高了都不好,她索性说,“看来你也不是第一次买籽料了,现在什么行情你应该很清楚,你说个价吧,如果能保本我就卖你了,今天你是我的第一单生意。” “每个算两百元,七个给你一千四可以吗?” 小伙子的说价没毛病,但是新月不能卖,她卖籽不是为了赚点零花钱,而是为了换心爱之物的。 “这位小哥哥,你说的是几年前的价格,现在和田都不让挖籽了,你说的价格拿都拿不来。” “可你这些都不是精品手串籽。” “精品手串籽现在都克价上万了。”新月有些气恼,老玩家都有这样的毛病,眼高手低,东西要好的,价格出最低的。 “再加一百,一共一千五,能给的话我就付钱了。”小伙子站起身,做出一副不卖我就走的样子。 “你这是在侮辱和田籽料,和田籽料没有这么便宜的。” 小伙子耸了耸肩膀,拉了同伴一下,走了。 新月心里五味杂陈。 “我觉得你再加点价可以卖了,”小程惋惜地说道,“7个卖两千,你卖十条就够了,我看里面差不多能凑十条。” “不是这么说的,他先挑的,属于货头,把好的挑走了,剩下的货尾根本没法卖。”新月急道,“你看你,一点也不会做生意。” “是是,你说得对。“小程嘴里附和着,诚惶诚恐地瞟着她的脸色。 说着话,却见那两个小伙子又回来了,其中一个说,“再加一百,一千六卖了。” 新月摇摇头。 “可以卖啦,你看也只有我朋友喜欢你的东西,别人连问价的都没有吧?”他的同伴在一边帮着腔。 新月咬着嘴唇,冷冰冰地说,“不要还价,7000元。” “这完全没有性价比。”小伙子说道。 “七颗都是皮色料,籽型一致,手搓出油,7000元还说没有性价比。按你的标准,永远买不到有性价比的籽料。”新月语调生硬,不满情绪非常明显。 “你看你看。”小伙子举起料子,“这一颗白度不够;这一颗青花黑白不分明;这一颗黑皮的是青玉,青玉又不值钱;这一颗虽然是全沁,但沁得不好看;这一颗籽型和另外六颗不大搭;这一颗上面有裂;这一颗上面有僵。每一颗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你还不便宜卖了?” 听了小伙子的吹毛求疵,新月的竭力耐住性子不让自己发作,“你想要完美的手串,7万块钱也不可能买到。” 小伙子抬眼望着新月的脸,似乎在使尽一切努力在向她乞求。 “真的喜欢就不要在乎这点小钱了。”小程在边上帮着腔,“这个美女卖你7000元,我知道她就没赚你钱,不信你去其他地方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7000卖你。现在籽料一天一个行情,你今天不买,下次被人买去了,你要后悔的。” 两个小伙子对视一下,犹豫不决。 “好了好了,再给你便宜100元,6900,再不要就没办法了。”新月斩钉截铁。 小伙子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挠了挠,像下了巨大的决心一样说道,“成交!” “就是嘛,千金难买心头喜欢。”小程用透明塑封袋把这7颗籽料装起来递给小伙子,比自己卖掉货还要高兴。 望着2个小伙子离去的背影,新月长吁出一口气来,发现额头上竟然冒汗了。 “可以呀,新月,你挺会做生意的。”小程用爱慕佩服的眼神看着她说。 “我这哪是在做生意?我这是在变卖家产。”说到这里,新月突然有些伤感,若不是缺钱,她是万万不舍得卖的,这些都曾经是她的心头宝贝,花了好大心血淘来的。 “这哪是变卖家产啊?这是以藏养藏。收藏家都这样操作的。” 新月心一动,小程说得有道理,又一想到今天赚了6900元,离她的高品白籽已经跨出了一大步,不由得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小程见她笑得狂热而又雅致,不由得血脉膨胀,心跳加速,直想一把把美人抱入怀中,狠狠啃上一口。 小程的眼神把新月吓了一跳,她止住笑声,摆出一张严肃脸来,小程不敢造次,在他们之间笼罩着局促不安的情绪。 他们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客人的光顾,有好几次小程想向新月表达爱意,肉麻的言辞一直窝在他的嘴边,痛苦地折磨着他,许多火辣辣的语言在他胸膛里激荡而生。 “唉,没人了,收摊回家吧,我还要回去做饭呢。” 还没等小程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新月就想走了,这可把小程急坏了,他还没有跟新月待够,他不想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回忆她那愉快,但过于短暂的微笑的每一次显现。 “再等等,好不容易来一次的,别这么快走。” “你可以晚点收摊,但我真的要走了,我还要回去做全家人的晚饭。”新月说着,表示出急于要走的样子。 “你走我也走,但是,再等半小时好吗?说不定就这半小时你又能卖掉东西了。”小程恳切地望着新月的眼睛说。 新月看着他,眼神近乎冷酷,旋即以没有商量的口吻说道,“不行!” 小程失望地看着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眼神渐渐散乱迷茫。新月收拾完东西,一抬头,看到小程的呆样子,愣了一下,“你不走吗?好吧,我先走了,下个休息日再见。” 小程张了张嘴,想说: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但他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行动。眼睁睁地看着新月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点点也不在意我。 小程沮丧得都快疯了,满脑子都在狂想怎么才能引起她的注意,他甚至想到如果他在新月经过的高楼前从楼顶纵身跃下,跌得粉碎的身体躺在她的面前,她是不是就能从熙熙攘攘的看热闹的人群中发现他,惊慌失措,然后痛彻心扉,才会想起他的好来? 七 新月没有想到,因为和田籽料的稀缺,很多商家要么货品价格很高,要么把货物都收起来不卖了,等以后可以卖个更高的价格。而她的小籽因为品质还可以,价格也适中,非常好卖,还只卖了一半,就已经凑到了一万九千元了。剩下的她再也不舍得往外卖了,加上她那一千元的私房钱,已经够2万元了。 她满怀激动的心情来到小程老乡的摊位前,要把先前的白玉籽买下来,却见老乡一脸惭愧。新月的心一咯噔,难道白玉被他卖了?可他明明答应她收起来不卖的呀。 见新月着急,小程也着急了,跟着催,“说话呀,东西呢?带出来了还是放在家里了?” “一直,放在家里的。”小程老乡吞吞吐吐。 小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新月,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能她心爱的白玉籽此生都跟她有缘无分了。眼泪刹那间涌上眼眶,“你把它卖了。” “不会的,新月,我这老乡最讲诚信了,说好2万卖给你的,就是别人出20万他也不会卖的。”小程拍着胸脯。 新月泪眼直视小程老乡惊慌躲闪的眼光,“说好我今天要来买的,你为什么不带出来,还放在家里呢?” 小程见新月眼里闪出泪珠,也慌了神,推搡着老乡说,“你倒是说句痛快话呀!” 小程老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玉籽,新月一看,虽然这颗白玉籽和之前的大小形状差不多,但是却天壤之别,死板板的感觉,肉质也疏松,完全没有之前的那颗灵动细腻油润。 奸商!她在心里暗骂一声。一切都明了了,她的白籽被卖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的那颗你卖了多少钱?” 小程老乡苦笑着,不知怎么应付。 “你真的卖了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愤怒和仇恨之火在小程的心头升起,使他增加双倍的力量。本来还指望女神因他而得到心爱之物,可以青睐于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他狠狠抓住老乡的肩膀,“卖给谁了?给我找回来!” 老乡吃痛躲闪着,一边辩解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一直收在家里,就等美女来买的。” “那为什么现在没了?”小程恶狠狠道。 小程老乡的声调阴沉沉的,完全没有感情,“一次客户来我家里选货,他什么也没看中,但鬼使神差地看到了那颗白籽,非要买。我说有人定了,他说多少钱,他出双倍的钱来买。” 看着小程老乡的这副嘴脸,新月那默然的憎恶情绪渐渐变成了强烈的仇恨,“双倍价格?你一定不会说2万吧?你说的是3万还是4万?或是5万?那双倍价格就是6万,8万,10万。” 这些数字把小程给听呆了,他张大嘴巴定在原地。小程老乡突然不耐烦了,“随便你怎么想吧。价高者得,和田籽料从来就不是穷人玩的东西。” 新月像遭到雷劈一样天崩地裂了,她是穷人,她不配拥有好的籽玉,好的籽玉只属于有钱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却不认命。 可这个人也是穷人,他凭什么看不起穷人?一股怒火又窜上来,而且更加猛烈,“你言而无信,为了你的承诺,我卖掉了自己的收藏,你又要怎么补偿我?” “你再选一颗吧,我成本价给你。”小程老乡指了指摊位上的那些。 新月绝望地发现没有一颗是能让她心动的,别说那颗白籽了,好些的都在这些日子里被他卖掉了,只剩下了一点货尾。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走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跌进了愈来愈浓的黑暗中。 小程看着新月摇摇晃晃的样子,又是瘦,又是娇,像一根细软的藤萝,弱不禁风。不由得心疼不已,他伸出手扶住她,怒喝着老乡,“这些她怎么会看得中?你下次有了新货先让她挑!” “现在东西太贵了,我只接受付定金预定了,不然太贵进回来,万一卖不掉,都砸在手里了。” 新月推开小程,摇了摇头。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她突然后悔,那颗白籽当时怎么也没拍张照片呢?那现在至少还有个念想,她把人性看得太简单,太过于相信自己能稳操胜券了。 她的手机在突突突地叫,都是小程发的信息,但她不想看。 手机嘹亮地唱起来了,那是小程在电话她,她举着手机,手指放在接听键上面,思索了半晌,按下了关机键。 第24章 进入罗布泊 第九章进入罗布泊 一 听新月说完她的故事,我对她的好感已经无以复加。只是有一点我没弄懂,新月明明家境窘迫,怎么能有那么多闲钱和时间千里迢迢来到南疆去玩戈壁滩和罗布泊呢? 看出了我的疑问,新月说到:“前几年房地产市场火爆,我做中介大赚了一笔后去买了间小破屋,没想到几年后小破屋竟然动迁了。我老公为了奖励我,让我去买个大钻戒。我说大钻戒也别买了,这种东西没意思,还不如让我去心心念念的新疆玩玩。后来到了和田逛了玉石市场,一次偶尔的机会,看到有去戈壁滩野游的信息,就报名参加了温师傅的团队。后来听说下一趟他们要去罗布泊,我就一下子心动了。” “看来我们三人真是有缘,”我举起啤酒杯与他俩碰杯,“这次罗布泊我也铁了心要去了。” 温师傅哈哈大笑起来,依稀露出曾经的调皮美态。 出发的前一天,我和新月看温师傅在停车场检查车辆,手电筒的光束在三辆改装越野车的底盘下晃动。我看着温师傅被拉长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像某种古老的皮影戏。 “早点睡,明天六点在这里集合出发。”温师傅看了看三辆沉默的钢铁巨兽说。 我和新月的心激动的砰砰的。 第二天凌晨五点五十,团员们顶着漆黑的天陆续来到停车场。新月是最后一个到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手提箱。 “都齐了?”温师傅扫视我们。加上他,一共十一人。温师傅走到第一辆车前,拍了拍车门:“规矩说在前面。第一,一切听我和另外两个领队指挥;第二,不要单独行动;第三,”他顿了顿,“在罗布泊里看到什么异常,先告诉我,不要声张,更不要擅自调查。明白吗?” 大家稀稀拉拉地应声。新月瞪着好奇的眼睛:“温师傅,所谓‘异常’具体指什么?气象异常?地质异常?还是...” “你会知道的。”温师傅打断她,“上车。” 头车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我、新月、温师傅和另一个团员小张坐了第二辆。 六点整,车队准时出发。最初的几个小时,窗外还有零星的绿洲和村庄。胡杨树在晨曦中伸展着金色叶片,棉花田里早起的农民已经开始劳作。这一切都如此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忘记我们要去的是“死亡之海”。 车轮碾过砾石的声响在空旷的戈壁上单调地回响,像某个古老节拍的余韵。温师傅手握方向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大地。副驾驶上,坐着小张,一个戴眼镜的三四十岁的男子,我和新月坐在后排。 我望着窗外这毫无生机的世界,难以相信这里曾是丝绸之路上最璀璨的明珠——楼兰古国的故土。 “看那儿。”温师傅修长的手指指向地平线处连绵的沙丘,“那是‘楼兰新娘’沙丘,风雕刻了千年才有的形态。” 新月凑到窗边,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被这片土地的极端美丽与荒芜所吸引。 “温师傅,您来过多少次罗布泊了?”我问。我觉得温师傅从一开始坐办公室到后来成为滴滴司机,现在又成了带队去野外的向导,真是既传奇又不可思议。 温师傅没有立即回答,他想了想:“记不清了,好多次了。” 新月翻开手机查看百度:“资料上说,楼兰古国在公元四世纪突然消失,至今没有确切定论。您在这里见过什么特别的遗迹吗?” 温师傅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见过一些陶片,偶尔能找到古河道痕迹。但最让人难忘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是安静。”他说,“世界上没有比罗布泊更安静的地方了。在这里,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思绪划过脑海的声音。城市里待久了的人,会被这种安静吞没,然后又会被它治愈。” 车继续向前行驶了两个小时,我们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沙地扎营。温师傅动作麻利地支起帐篷,新月和我帮忙准备简单的晚餐,小张则拿起相机捕捉罗布泊的黄昏。 夕阳西下时,整个戈壁滩变成了金红色,沙丘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像大地的一道道伤痕。我爬上最近的一座沙丘,温师傅已经在顶端坐着了。 “从这里看下去,你会明白什么叫渺小。”他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天地广阔得让人窒息。远处有几只黄羚羊在奔跑,它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细长,真的像温师傅说的——蚂蚁般渺小。 “我第一次登上沙丘顶端时,哭了。”温师傅突然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美了。这种美带着痛,像一把钝刀子割你的心。” 我想到了初识温师傅的时候的场景,历历在目,宛若昨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若干年以后,我与温师傅会在罗布泊又有交集。可惜这次人太多,如果还能像几年前那样,在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波波娜水库等地,只有我与他,那么罗布泊会有更深沉的意境。 新月也爬了上来,气喘吁吁:“这里的星空一定很美。” “今晚会有流星雨。”温师傅肯定地说,“罗布泊的星空美得能让你忘记自己的名字。” 新月手捧心口,仿佛期待已经让她喘不上气来了。 我们下了沙丘,简单吃了顿晚饭。夜幕降临时,温师傅的话应验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流星雨。 夜幕像是被谁一寸一寸抽走最后的微光,然后,星子便沸腾了。 第一颗流星划过时,我听见新月短促地吸了口气。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个天穹都流动起来。那些光痕并非我们平日所见转瞬即逝的细线,而是饱满的、银亮的,拖着雾一般的尾迹,缓慢而庄严地倾泻。仿佛头顶的不是天空,而是一道被银河凿开的缺口,所有被囚禁的光正趁此良夜,向人间奔逃。 罗布泊的夜风是凉的,带着亿万颗沙粒摩挲过古老湖盆的记忆。我们三人并排躺在沙上,身下的余温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宇宙的清凉。温师傅没有说话,只偶尔举起他那个斑驳的军用水壶,喝一口。新月的眼睛映着漫天流光,亮得惊人,她甚至忘了拍照,只是微微张着嘴,像一株承接夜露的植物。 一颗异常明亮的火流星划过,带着淡淡的绿意,将沙丘照得如同白昼。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温师傅的话。 所有的念头——明早的行程、未回的消息、城市里悬而未决的烦忧——都在那道绿光中融化了。甚至连“我”这个字,这个紧紧包裹了数十年的外壳,也忽然变得轻薄、透明。我不是来看流星的,我本身就是这漫天光雨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正与它们一同坠落。 名字?名字在这里是多余的。我只是沙,是风,是此刻被星光穿透的一具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流星的频率慢了下来,天空恢复成深邃的蓝黑绒布,星星钉在上面,安静地闪烁。坐起身时,脖颈有些僵,心里却空旷得像被洗过。 新月喃喃道:“它们去哪里了呢?” 温师傅拧紧水壶盖,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变成沙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粒,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温柔,“落到地上,睡一觉,天亮就都是罗布泊的沙了。我们踩地,说不定就是上一场流星雨的骨头。” 我们围着篝火煮起了茶,小张也加入了进来。 “明天我们去寻找古河道,”温师傅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那里可能会有一些发现。但记住,在罗布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说说你之前在罗布泊带队时发生的让人难以忘怀的事情吧。”我可不想这么早就钻进帐篷,我的大脑兴奋得毫无睡意。 显然他们三人也与我一样,不想浪费这难能可贵的夜晚。 温师傅也很愿意有几个倾听者,他娓娓道来:“有一次带队罗布泊时的任务很简单:是带领几个大学里学地质的学生穿过这片三十公里的典型雅丹地貌区,到预定的坐标点采集地质样本。路线清晰,天气晴朗,理论上没有任何难度。前两个小时一切顺利。直到我发现那面小红旗——本该插在岔路口指引方向的红旗,此刻歪斜地插在一堆风蚀土丘中间,而类似的土丘在这片区域像复制粘贴般蔓延。我心里咯噔一下,停车比对GPS和纸质地图。GPS信号微弱,定位点漂移不定;地图上标注的参照物,在现实里是无数个孪生兄弟。我选择了印象中的方向。车又开了一小时,地貌依旧雷同。油箱下去了一格,而前方本该出现的砾石滩无影无踪。我强迫自己停下,意识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我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里迷路了。下午,我试图按记忆折返。太阳毒辣,地表温度逼近七十摄氏度,热浪让远方的景物像水波一样晃动。就在这时,车头猛地一沉,右前轮传来了不祥的、类似冰面破裂的咔嚓声。我心里一凉,赶紧熄火下车。完了。右前轮彻底陷进了烂糊地。表面看起来干硬的盐壳,下面却是被水分反复浸泡松软的泥盐混合物,承重力极差。我试图垫石块、挖开周围,车轮却越陷越深,只搅出灰白腥咸的泥浆。折腾到太阳西斜,我浑身汗碱,车轮陷到了轮轴。我放弃了。电台只有噪音。GPS的坐标稳定在一个毫无意义的点上。我喝了两小口水,清点物资:水还剩三桶半,食物充足,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离任何一条人类常走的穿越路线都有至少二十公里直线距离,而这中间布满这种烂糊地和迷宫般的雅丹。夜晚骤冷。我们蜷在车里,听着风声像鬼魂一样掠过土丘。我不是没经历过野外险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一步步,按着清晰的警告,走进了教科书式的绝境。没有怪物,没有灵异,只有我,一辆陷住的车,一片望不到头、长得一模一样的土丘,和正在缓慢消耗的、维系生命的水。第二天清晨,我决定弃车。带上最重要的水、食物、GPS和那只可能根本没信号的卫星电话,向着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徒步。那是理论上距离一条备用补给线最近的方向。盐壳坚硬锋利,走上去咔咔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大的骨骼上。好在运气很好,我们从迷宫里走出来了。” 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三人一起缠着他继续说其他的惊险而又有趣的经历。 “好吧,再说一个大家就都回帐篷睡觉。”温师傅笑着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罗布泊的恶劣天气,我认为原本该最美的春秋季节反而不能去,春秋季节罗布泊里风沙大得铺天盖地。那堵墙是从地平线上突然立起来的。前一秒还是刺眼的蓝天,下一秒,西北方就涌起一道接天连地的赭褐色巨墙,翻滚着,无声地碾过来。老领队只喊了一声:‘上车!黑风暴!’声音就被陡然尖啸的风扯碎了。我们连滚爬爬钻进三辆越野车。车门刚关上,世界就黑了。不是夜晚那种黑,是浑浊的、翻滚的、带着重量的固体般的黑暗。沙子不是一粒粒打来的,是成吨成吨地泼在挡风玻璃上,像有无数双手在外面疯狂地捶打、抓挠。车身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发动机早已熄灭,在真正的沙暴里,试图开车等于自杀。车灯打开,光柱只能照出前方半米内疯狂旋舞的沙流,像沸腾的泥浆。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这令人窒息的、咆哮的黑暗,什么也没有。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填满沙粒摩擦金属的嘶吼和车厢不堪重负地呻吟。温度骤降,刚才还灼人的热浪,此刻被隔绝在外,车内迅速冷得像冰窖。我们用毯子裹住自己,口罩和风镜早在跑回车前就被沙糊住,现在只能眯着眼,用围巾死死捂住口鼻。即便这样,鼻腔和喉咙里还是充满了浓重的土腥味,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沙粒顺着气管往下爬。老陈在电台里嘶吼,试图联系另外两辆车,回应他的只有噼啪的静电噪音,如同风暴本身在狞笑。我们这辆车成了惊涛骇浪里一座孤绝的、正在沉没的铁壳岛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三小时。捶打声渐渐从狂暴的擂鼓变成了持续的、疲倦的沙沙声,像巨兽的喘息。挡风玻璃上的沙流变薄了,浑浊的黑暗透进一丝惨淡的、黄昏般的光。能见度从半米扩展到几米,十几米……风暴的主体过去了。我们挣扎着推开车门。沙子像流水一样泻进来。半个车身已经被埋住。天地间一片昏黄,像是重度污染的黄昏,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无法沉降的细微沙尘,呼吸一口,肺里都感觉沉甸甸的。另外两辆车在三十米外显露出来,同样半埋在沙丘里,像三座新生的坟墓。我们互相踉跄着走近,彼此都成了土黄色的雕塑,只有眼白和牙齿格外醒目。没有人说话,只是用力拍打对方的肩膀,确认都还活着。环顾四周,地貌已经完全改变。来时的车辙、熟悉的雅丹土堆、甚至不远处的临时路标,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波浪般的沙纹,绵延到视线的尽头。风暴抹去了一切人类痕迹,重新绘制了这片荒漠的地图。” 第25章 罗布泊的沙尘暴和干尸 我们全都听得入了神,仿佛身临其境。于是我们不顾之前答应再听一个就去睡觉的承诺,逼着温师傅再讲一个。 温师傅无奈又宠溺地看了我们一眼,“那再说一个一定要去睡了。” 我们连连点头。 “有一次带的这十二个人,是某个顶级商学院EMBA课程的学员。他们支付了足以买下半辆豪华越野车的费用,要求是‘绝对真实、绝对极致、绝对安全’的荒野体验。进入罗布泊后,只给他们每人发了两升水、一个简易睡袋和一把信号枪,让他们在划定的一小片雅丹区域‘体验原始’。这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过家家,安全员就在不远处的车里待命,一切尽在掌控。起初一切顺利。他们模仿着纪录片里的样子寻找避风处,分享着有限的水,笑声在傍晚的风里传得很远。直到深夜,变故突至。一场完全没有预报的、局地的强沙暴毫无征兆地袭来。它不像常见的、铺天盖地的沙墙,而像一条狂暴的、在地面游走的黑龙,精准地扑向我们‘体验区’和‘保障车’之间的连接地带。能见度瞬间归零,对讲机里充满撕裂的噪音。那三辆庞大的、作为安全基石的乌尼莫克,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被狂风塑造的流沙坑,被迫进行紧急规避,短时间内与‘体验区’失去了直接联系。黑暗和尖叫吞没了一切。当我在沙暴稍歇、连滚爬爬找到他们时,看到的不是一群狼狈但团结的体验者。水,成了导火索。做私募的孙总,他的两升水在沙暴初起时,被慌乱的同伴撞翻,几乎全洒进了沙地。而另一位来自南方、极度惜命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李总,他的水壶几乎还是满的。孙总认为李总在生死关头仍自私囤水,要求均分。李总则坚持在救援不明时必须自保,指责孙总自己不小心。争论迅速升级为推搡和怒骂,平日里‘张总’、‘王兄’的客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和干渴扭曲的脸。另外几人或冷眼旁观,或试图劝解却被更大的声音淹没。那个下午还在拍‘团队协作’短视频的老板,此刻缩在岩石下,紧紧抱着自己的水壶,眼神空洞。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开浑浊的空气,照在一张张沾满沙土、写满惊恐与敌意的脸上。我告诉他们,保障车就在几公里外,沙暴一停就能恢复联系,绝对安全。但他们没人再相信‘绝对安全’这个词了。商学院课堂上关于博弈、资源分配和人性假设的所有案例,在这一刻以最残酷、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镀金的外壳被一场意外的风沙轻易刮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后半夜,我们在沉默中跋涉,终于与焦急搜寻的保障车队汇合。回到灯火通明、食物丰盛的营地,无人欢呼。奢华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原定七天的行程,在第五天清晨被集体要求提前结束。没有人在乎剩下的‘盐壳的日出’或‘古河道徒步’项目。回程的车上,无人交谈。那个短视频老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荒凉到极致的景色,默默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这次旅程的素材。我后来听说,那个EMBA班级的校友群,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昂贵的学费,似乎也没能教会他们,当文明的伪装被罗布泊一夜吹散时,该如何面对彼此,以及自己。真正的荒野,从不给人扮演英雄的机会,它只负责揭穿。” 我看新月和小张完全被这个故事给震撼住了,张着嘴巴一动不动,那是赤裸裸的人性。 “好了,大家各自回帐篷休息去吧。”温师傅站起了身。 回帐篷的路上,我回头又望了一眼。东方已有一线极淡的灰白,但星空依然清澈。那些消失的光痕,仿佛真的沉入了沙海深处,等待着被另一阵风、另一双眼睛,重新认出来。 我跟在温师傅身后说道:“不要仗着自己人聪明有经验,就不顾自身安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温师傅回头粲然一笑,变戏法一样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葫芦,“不怕,我有护身符。” 我一下子被定格在了原地,那不是多年前我给他的吗?他竟然一直随身携带。 二 第二天清晨,我们车队出发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大家下车自由活动。 我们在一片风蚀地貌中发现了几块陶片和一枚生锈的古钱币。新月和小张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擦拭抚摸。温师傅则警惕地观察着天空。 “天气不太对。”他喃喃道。 我抬头看去,蓝天如洗,几缕云丝在高空缓缓飘移。“看起来很平静啊。” “罗布泊的脾气我知道,我不是这几年带队才了解的,我小时候也进入过很多次。”温师傅摇头,“看那边天际线的颜色,有点发黄。可能有沙尘暴。” 我们加快了寻宝进度,我捡到了几块漂亮的戈壁石。中午时分我们开始收拾装备准备返回营地。 就在这时,新月在一处风蚀台的底部发现了一块半埋的木板。 “这是……有刻痕!”她激动地清理着表面的沙土。温师傅和我凑过去,那是一块约手掌大小的木简,上面刻着模糊的佉卢文字。 温师傅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楼兰时期使用的文字!可能是文书或信件的一部分!” 就在我们为这发现兴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而来,卷起的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温师傅的脸色变了:“快回车上去!沙尘暴来了,比我预计的更快!” 我们抓起装备向车辆奔去,但风势迅猛增强,能见度在几分钟内从数公里降至不足百米。黄沙漫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咆哮。 “来不及了!”温师傅大喊,“找避风处!” 他领着我们跑到一处风蚀形成的岩壁凹陷处,我们刚挤进去,外面就变成了一片昏黄的混沌。风声如千鬼哭嚎,沙粒击打岩石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我和新月紧紧抱在一起,小张也在瑟瑟发抖。温师傅却异常镇定,他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我们:“慢慢喝,节省点。这场风暴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你昨晚说的故事重现了。”我说,声音在风吼中几乎听不见。 温师傅点头:“最久的一次持续了三天。但我们位置不错,这里背风,不会被埋。” “三天?”新月担忧地看着外面,“这次不会也三天吧?上厕所怎么办呢?” “总有办法的。”温师傅简洁地说,“罗布泊教会我两件事:耐心和敬畏。” 我们沉默下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外面狂风的交响。时间似乎变得粘稠,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我忽然理解了温师傅所说的“安静”——在这种极端环境中,人的感官被剥离到最原始的状态,反而能听到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大约两小时后,风势开始减弱,能见度逐渐恢复。温师傅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快过去了,再等半小时。” 他说得没错,半小时后,罗布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但地貌已经改变,沙丘移动了位置,一些岩石露出了新的表面。 我们回到发现木简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沙子掩埋。新月有些失望,但温师傅指向另一处:“看那里,风暴掀开了新的地层。” 我们走过去,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一片古代建筑遗迹的角落暴露在沙层之下,虽然只有几块基石和半段残墙,但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重大发现。 “不要激动,”温师傅提醒,“这种暴露很脆弱,不能随意挖掘。” 新月连连点头。阳光再次洒满戈壁,将古老的石头染成金黄色。温师傅站在稍远处,望着这片遗迹,眼神复杂。“每一次来罗布泊,它都会给我一些惊喜,也给我一些警告。”他说,“美丽的楼兰为什么会消失?干旱?战争?商路改变?也许都是,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忘记了敬畏。” “敬畏什么?”我问。 “敬畏自然,敬畏界限。”温师傅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人类总以为自己能征服一切,但罗布泊这样的地方会提醒你,我们只是过客。” 那天傍晚,我们在遗迹附近设立了临时营地。小张整晚都在研究那块木简的拓片,试图解读上面的文字。温师傅则修复了风暴中受损的一只轮胎,手法娴熟如外科医生。 夜晚,我再次爬上沙丘,温师傅已经在上面了,他正用一台老式望远镜观察星空。“那是北斗,那边是天蝎。”他指点着,“在罗布泊,星空是唯一不变的路标。” 我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你一次次来到这里?这么危险的地方。收费也比其他戈壁滩贵不了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父亲是地质队员,”他终于开口,“三十年前,他在罗布泊失踪。那时我二十岁,跟着搜救队找了十七天,只找到他的日记本。” 我屏住呼吸。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日发现古河道痕迹,往东五里应有水源。风渐大,但必须一探。若未归,勿寻,罗布泊已是我魂归处。’”温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从那以后,罗布泊就成了我必须回来的地方。每次带人进来平安出去,都像是对他的某种告慰。”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但我不悲伤,”温师傅继续说,“父亲做着他热爱的事,在热爱的地方离开。这比很多人在不喜欢的工作中度过一生要强得多。罗布泊教会我接受生命的无常,也珍惜每一个平安的日子。” 我像重新认识温师傅一样,用充满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温师傅也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温柔。 新月和小张在下面喊我们,小张兴奋地挥舞着笔记本:“我翻译出了一些!这块木简可能是一封家书,上面写着‘商队明日出发,三月可归。照顾好葡萄园和孩子。我想念楼兰的春天。’” “楼兰的春天。”温师傅重复道,“想象一下,这里曾经有葡萄园,有孩子嬉戏,有妻子等待丈夫从丝绸之路归来。” 那一刻,荒芜的罗布泊在我眼中突然活了过来。风声中,我仿佛听到了驼铃、孩子的笑声、葡萄叶在春风中的沙沙声。楼兰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在沙粒中,在星空下,在像温师傅这样的人们记忆里。 三 第三天,车队在罗布泊腹地停下。 “全体下车方便,十分钟后出发。”头车领队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平静如这片沙漠戈壁地上的任何一块石头。 我推开车门,舒展着因长途颠簸而僵硬的身体。在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任何活动都显得奢侈而必要。 新月则已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干裂的盐壳中抠出一小块晶石。“看,盐结晶,多漂亮。” 我走向稍远处的一片洼地,这里蹲下去方便,远处的人是看不到我的。刚蹲下身,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啊——!” 声音来自队里最年轻的地理系研究生小关。他跌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地上,一具几乎与戈壁融为一体的干尸赫然在目。 他侧卧着,头骨微微上扬,下颌张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呐喊。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深褐色皮革般的质感。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表情——颧骨高耸,牙齿裸露,眼眶深陷却仿佛仍注视着什么。 “我的天……”新月捂住嘴。 温师傅缓缓走来,蹲下身仔细查看,神情平静得令人不解。“罗布泊里常有干尸,”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极端干燥,尸体不会腐烂,只会慢慢变成这样。” 第26章 再见罗布泊 “可他是谁?怎么会死在这里?”小关声音发颤。 温师傅摇头,“谁知道。也许是探险者,也许是牧民,也许是地质队员。在这里迷路、缺水,结局都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红布,轻轻盖在干尸脸上。“尘归尘,土归土。我们该走了。” “就这样?”小关难以置信,“不报警?不处理?” “罗布泊太大了,”温师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政府部门知道这里有无数无名遗骸。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记住他们曾是人类,像我们一样走过这片土地。”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现在,上车。我们必须按计划前进。” 车队重新启动,扬起的沙尘暂时模糊了后视镜中那具孤独的身影。车厢里异常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我望向窗外,罗布泊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窒息。皲裂的盐壳大地延伸到天际,偶尔有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像沉默的哨兵伫立着。这片曾经的水乡泽国,如今只剩下死亡与干涸。 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处简易石堆,周围散落着各种物品——空水瓶、褪色的经幡、磨损的登山扣。 余纯顺墓到了。 这位传奇探险家最终长眠在他热爱的罗布泊,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也成为后来者的精神坐标。 我们纷纷下车。温师傅第一个走上前,他拿出半瓶水,拧开瓶盖,缓缓浇在石头周围。水迅速被干渴的土地吸收,只留下深色痕迹。 “水在这里比黄金珍贵,”他轻声说,“但在余大哥墓前,水是最好的祭品。” 队员们依次上前。新月放下她一路收集的小石头;小张献上了一本翻旧的《罗布泊探秘》;小关犹豫了一下,摘下自己的指南针,放在石堆边缘。 轮到我时,我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愿迷失者找到归途,愿勇者安息。”将它折好塞进新月那堆小石子的石缝中。 站立墓前,我忽然想到那具干尸。他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故事,有人等待。如今却无名无姓躺在盐壳地上,只有偶然路过的旅人见证他的存在。 而余纯顺是幸运的,至少人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为何而来,为何留下。 “温师傅,”我转向正在检查轮胎的男人,“那具干尸——你说他可能是什么人?” 温师傅直起身,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可能是任何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和我们一样,自愿来到这里。罗布泊有种魔力,吸引着不甘平凡的灵魂。” “你不害怕吗?看到那么多死亡。” 温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罗布泊大地上的裂痕。“害怕?当然。但更多的是敬畏。在这里,人类的一切伪装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与消失。这很残酷,但也真实地令人着迷。” 车队继续前行,夕阳将罗布泊染成血色。我回头望去,余纯顺的墓和那具无名干尸都已消失在视野之外,但他们都已成为这次旅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夜幕降临时,我们在预定地点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一些沙漠夜晚的寒意。 “你们说,”新月望着跳动的火焰,“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经过我们的------痕迹?” 小张往火里添了根柴,“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罗布泊会再次变成湖泊,所有痕迹都被淹没,就像从未存在过。” “那也不坏,”温师傅轻声说,“生生灭灭,本就是自然的规律。” 我们照例缠着温师傅说一下睡前故事,火光在温师傅脸上跳动,仿佛在笑。 “有一次我接单走罗布泊北线,这次找上门的,是个叫周维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旧地质包,要求重走一条二十年前的勘探线。‘我父亲那年的路线,’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颤抖的线,‘他是队里的技术员,没出来。’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一下子就感到他有了亲和力。他不让我多带人,付了双倍的钱。我检查了他的包:过量但杂乱的水和压缩饼干,簇新的GPS,还有一本纸页发脆的野外记录本。我皱皱眉,往车里多塞了两桶燃油和一箱水。路线深入库木塔格沙漠西缘。起初,周维很沉默,只是频繁核对GPS与手中那份手绘地图。第三天中午,在一片毫无特征的沙丘间,他突然喊停。他跳下车,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刨沙。我走过去,看到他挖出一块半掩的、风蚀严重的砾石。石头上,用红漆描画的一个箭头,早已褪成暗淡的粉褐色,指向东南方——与我们计划的方向偏离了至少十五度。‘看!’他眼睛里有火,‘他的标记!队里其他人说他们没在这里留过标!’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勘探队留标有严格规范,这种孤零零的、指向不明的箭头,极可能是迷路后绝望的私人记号。我没说破。从那天起,周维就像着了魔。他不再遵循预定路线,而是疯狂地寻找那些‘私人路标’。我们在广袤的荒漠里艰难行进,消耗着宝贵的油料和时间。他找到的东西越来越诡异:半埋在沙里的生锈罐头盒(不是他父亲那个年代的制式)、一小段嵌在盐壳里的麻绳、甚至有一次,在一块黑色风棱石背面,发现几个刻得极深的、无法辨认的字符。‘他在给我指路!’周维的嗓音因为激动和缺水而嘶哑,‘他肯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为什么留下这些?’我的不安与日俱增。那些‘路标’太分散,太不合理,与其说是指引,不如说是一个神智逐渐混乱的人在无意识中撒下的碎片。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随着我们深入,周维开始出现某种‘同步’。他会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转向,走向某个方向,然后真的在不可能的距离外发现一点人为痕迹——一截埋在沙下只露出尖端的木桩,或是几块刻意垒成锥形的小石头。他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寻找,慢慢变成一种恍惚的‘确认’。‘对……就是这里……他走过这里……’他喃喃自语,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并肩而行。第七天下午,我们彻底迷航了。沙暴的痕迹扰乱了所有参照物。油表告急,周维却坚持朝最后一个模糊石堆标记的方向前进。那是一道巨大的、东西走向的干河谷,河床上布满黑色的砾石,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我们在河谷中央停了下来。前方无路,两侧是高耸的陡岸。周维跳下车,在那本发脆的记录本上疯狂翻找,然后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我。“不对……时间不对……”他嘶哑地说,“记录上说,他们在这里听到了水声。很大的水声。”河谷里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干燥刺耳。“他最后一条无线电留言,”周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说的是‘我找到水源了,等我回来’。”我们站在干涸的河床中央,四十度的高温炙烤着每一块石头。没有水,从来就没有。只有他父亲,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在这片绝对的干旱里,‘听’到了不存在的奔流之声。周维慢慢蹲下,抓起一把滚烫的黑石子,握在掌心,越握越紧。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我知道,他找到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水源。他找到的是罗布泊最擅长制造的东西:一个在绝望中生长、最终吞噬掉寻找者自身的海市蜃楼。他父亲用生命验证的幻觉,如今,他也亲身走进了同一幅画卷。我们最终靠着卫星应急信号和所剩无几的燃油,歪歪扭扭地撤了出来。” “太危险了,你这个工作。”新月惊呼道。 温师傅却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我仰头望向星空,罗布泊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颤,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光闪烁。在这浩瀚宇宙下,人类的生死、记忆、存在,都渺小如尘,却又珍贵如金。 四 几天后,我们开始返程。 车辆行驶在茫茫戈壁上,来时觉得单调的风景,此刻却每一处都有故事。温师傅特意绕路带我们去看了一片“雅丹”地貌,风蚀形成的土墩如城堡、如船只、如沉默的卫士。 “这叫‘楼兰舰队’,”温师傅说,“起风时,你能听到船帆鼓动的声音。” 我们停车聆听,风穿过奇形怪状的土墩,确实发出类似帆船破浪的声响。 新月突然说:“也许楼兰人没有完全消失,他们化作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继续着永恒的航行。” 小张搓着手表示太深奥了,有点费脑子。 返程途中,我们又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沙尘暴,但这次大家都不再惊慌。温师傅从容地调整路线,找到一处背风坡等待风暴过去。新月小张抓紧时间记录观察,我则拍下了风暴前中后罗布泊的面貌变化。 当我们终于看到远方的人类定居点轮廓时,心中涌起的不是逃离危险的庆幸,而是一种奇异的失落感。罗布泊的荒芜美丽已经在我们心中刻下烙印。 “每次离开都像告别一位老朋友,”温师傅说,“但我知道还会回来。” 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看到我们风尘仆仆的车辆,挥手放行。我们重新进入了有信号、有水、有绿色植物的世界。 温师傅先送新月到酒店后,又再开车把我送回宾馆。到点后,温师傅没有立即离开。他下车站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西方——罗布泊的方向。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罗布泊的石头,”他说,“虽然没有和田玉值钱,但有时候看看它,能让你记住在无边无际中自己有多么渺小,也多么特别。” 回到房间,我把布袋里的石头倒出来,心一下子就暖洋洋的。里面是罗布泊里的地表料,有风凌石、沙漠漆、泥石、蛋白石、玛瑙、海蓝、托帕和戈壁玉等等,每块石头上都贴着标签,写明是哪种学习料。温师傅太细心了,他观察到我没有像别人那样捡很多石头,就悄悄帮我收集了。我捧着这兜石头,鼻尖忍不住一酸。 第十章阿尔金山七日 一 温师傅的下一单,是要去阿尔金山。新月原本想回上海,因为她的老公已经在催了。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以及她内心深处的召唤下,她还是决定与我们一道,再去一次野游。 第一天,我们抵达阿尔金山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 车队在戈壁滩上扬起滚滚黄尘,如同一支古老的驼队穿越时间的沙海。温师傅第一个跳下车,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多年前还是个白面书生的样子,如今他的皮肤被岁月和风沙雕琢成古铜色,眼角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浅浅。 “看那儿,”他指着西边,“那就是阿尔金山主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铁青色的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山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黑褐色的砾石铺展到天际,偶尔有几簇骆驼刺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风中微微颤抖。 “真荒凉。”我低声说。 “荒凉?”温师傅笑了笑,“等你在山里待几天,就会知道这里比城市热闹多了。” 十多个人组成的大部队开始安营扎寨。我们的帐篷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不远处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只有中央一线浑浊的水流缓缓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蛇。 我和新月高兴地手拉手到处奔跑拍照,我们爱好相同,越荒凉的地方,我们越觉得是景色优美。 夜幕降临时,我走出帐篷。高原的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密密麻麻,亮得刺眼。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悠长而孤独,在山谷间回荡。 第27章 阿尔金山 “是狼吗?”新月不知何时也出来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温师傅点起一支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可能是野驴,”他说,“阿尔金山有的是你没听过的声音。” 我和新月缠着温师傅继续讲故事给我们听,讲个阿尔金山的故事。 他照例没有拒绝,娓娓道来,“说个听来的故事,阿尔金山牧民在魔鬼谷撞见雷暴那夜,蓝火球在磁铁矿脉上滚动时,他看见了雪地中陶盆大的脚印。循迹而去,只见一头受伤的藏马熊正舔舐岩盐——它后掌叠进前掌印,在融雪中膨大如巨人足迹。闪电照亮熊肋的灼痕,也照亮岩壁上苯教巫医遗留的骨片。那一刻他懂了:魔鬼谷的魔鬼是地磁引天火,而所有传说,都是山在教人如何敬畏。” “这个故事不好听,要说个惊心动魄点的。”在我还在费力理解这个故事不像故事,传说不像传说的内容时,新月已经撒娇般地反抗起来了。 “好啊,丫头,那我就说个惊心动魄的,你可别吓得晚上睡不着觉。”温师傅笑着恐吓道。 “小看我?”新月昂起头噘着嘴。 温师傅又点了一支烟。他以前不是不抽烟的吗?现在怎么一支接着一支?这些年来他经历了什么?我想。 “晨光刺破阿尔金山垭口时,保护站窗户的铁栏突然发出被挤压的呻吟。巴图从行军毯里弹起来,手电光束劈开晨曦——一头肩隆如小丘的藏马熊正把黑鼻头塞进栏杆缝隙,湿气在它眼睫上凝成霜晶。储藏室的冻干羊肉昨天刚运到。巴图握紧起夜的铁锹,却想起老站长的笔记:‘第八页第四条:熊来讨盐,勿驱勿喂。’他慢慢退到墙根,将半袋畜牧用盐砖推过水泥地。盐袋与铁栏碰撞的轻响让熊顿了片刻,它抽回鼻头,开始专注地舔舐盐砖,喉间发出类似溪水流过卵石的咕噜声。栏杆上经年的红褐色刮痕在晨光中清晰起来——那是历年造访者留下的刻度。熊离开时在雪坡上坐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铁皮屋顶的储肉间。巴图突然看懂了这个仪式:它不是在道谢,而是在确认某种比饥饿更古老的契约。风雪走廊上的牧民早传过,会舔盐的熊不破门。自那天起,巴图总在月圆前夜撒一把盐在保护站东界石堆上。直到他退休那年,新来的大学生惊慌地报告熊迹逼近,他只看了一眼脚印就笑起来:‘是那头右掌缺趾的老朋友。它今晚不是来要肉,是来提醒我们——该补盐了。’山谷寂静,雪地上人与熊的足迹在石堆前交汇,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雾凇林。仿佛千百年来,山神早已教会生灵如何保持恰好的距离:用一点矿物质,换整季的相安无事。” “怎么还是不惊心动魄?”新月露出一脸失望,“远远没有罗布泊里的故事好听。” “阿尔金山的故事好像都是知识型的。”我调侃道。 “因为我在阿尔金山带队的少,也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是听来的一点零星事情。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明天才好有精力好好玩。”温师傅说。 第一夜,我在呼啸的风声和陌生的动物叫声中半睡半醒,高原反应让太阳穴隐隐作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 第二天清晨,我被帐篷外的喧闹声吵醒。 钻出睡袋,拉开帐篷拉链,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阿尔金山群峰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近处山体呈暗红色,裸露的岩层如千层糕般分明,远处高峰则覆盖着永恒的白雪,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快来看!”温师傅在不远处喊道。 我和新月朝他走去,脚下砾石哗哗作响。温师傅蹲在一丛矮小的植物旁,叶片肥厚,开着紫色小花。 “这是什么?”我问。 “垫状驼绒藜,”温师傅小心翼翼地用相机拍照,“高原特有物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真是奇迹。” 一个队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他看了一眼这个植物,“这些小家伙比我们人类顽强多了,在这里活了上百万年。” 早餐后,大部队出发了。队伍沿着干河床向北行进,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砾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两小时后,我们到达一处裸露的岩壁前。 岩壁高约三十米,呈现出清晰的层理结构。温师傅用小铁锤敲下一块岩石,仔细端详。 “看这里,”他把石头递给我,“这些沉积层告诉我们,几百万年前,这里曾经是湖泊。” 我接过岩石,灰白色的岩面上果然有细微的层理,像树的年轮。难以想象,这片荒芜的戈壁曾是水草丰美之地。 新月在不远处发现了岩画。粗糙的线条刻画着狩猎场景:弓箭手追逐着长角动物,旁边有些难以辨识的符号。 “至少上千年了,”温师傅摸着岩画凹陷的线条,“古人在这里生活、狩猎,然后消失了。” “他们去了哪里?”新月问。 温师傅望向无际的戈壁:“谁知道呢。也许迁徙了,也许被埋在了某片沙丘下。阿尔金山藏着太多秘密。” 那天傍晚,我们在岩壁下扎营。夕阳将整片岩壁染成血红色,那些古老岩画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弓箭手仍在追逐,永无止境。 新月显然已经忘了温师傅没有阿尔金山惊心动魄的故事,又拉着我来到温师傅跟前,让他讲故事。还特别提议要说个狼的故事,她一再强调她昨晚听到狼嚎声了。 温师傅哈哈笑道,“你们让我想起了女儿小时候老是缠着我讲睡前故事。” “好啊,你占我们便宜。”新月作势要打他。 温师傅做出求饶状,“好好,再说个听来的故事。阿尔金山的冬夜,保护站的相机传回诡异画面:狼群总在红外触发前一秒侧身,将皮毛最厚的肩胛对准镜头,仿佛知道那里藏着看不见的眼睛。巡护员诺布想起父亲的话:‘这里的狼认得枪管长度。’他拆掉三台相机的红外模块,改用月光拍摄。当第一匹公狼发现不再有红光闪烁时,它停在镜头前五米处,抖落了胡须上的冰碴。后来影像显示,狼群开始带着幼崽路过镜头。某夜,一匹断尾狼甚至叼来旱獭尸体放在镜头底座上,旱獭颈部的牙印精确避开大动脉——那是狼教导幼崽的解剖课教具。诺布在日志里写:‘它们不是在表演,是在确认彼此的位置。就像牧民撒盐告诉熊哪里不该闯,狼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看可以,别看破。’如今保护站外墙挂着幅特殊的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六个不同狼群的粪便样本,每份下面标注着发现日期。新来的志愿者问起,诺布只说:’这是它们的签到簿。当某份样本超过三个月没更新,我们就得去山里找原因了。’最老的样本来自2009年,那匹左耳缺角的母狼连续七年定时出现在7号水源点。它消失的那个春天,相机拍到三只年轻公狼轮流在此巡逻,直到秋末才停止。” 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故事还是知识型的。 “别再让我说阿尔金山的故事了,我已经黔驴技穷了。好了,大家各自去睡吧,明天还要走很多路。”温师傅督促道。 明天,总是让人充满期待,我和新月乖乖回帐篷睡觉了。 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天,我们进入了真正的山区。 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每走一步都能感到空气的稀薄。山路蜿蜒向上,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偶尔有碎石从高处滚落,哗啦啦地坠入深谷。植被越来越少,只剩下些紧贴地面的苔藓和地衣。 “注意脚下,”温师傅提醒,“这里海拔高,容易滑倒。”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高山草甸突然出现在眼前,虽然草色枯黄,但仍能看到些许绿意。更令人惊讶的是,草甸中央竟有一汪湖泊,湖水碧蓝如翡翠,倒映着四周的雪山。 “蓝湖,”温师傅说,“冰川融水形成的,看着不大,据说有几十米深。” 我们走近湖边,水面平静如镜,清澈见底。湖底铺满各色石子,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微光。新月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立刻缩了回来。 “冰冷刺骨!”她说。 “冰川水,常年接近零度。”温师傅说。 我在湖边坐下,看着这片美轮美奂的景色。荒芜的群山环抱着一颗蓝色宝石,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湖面掠过,激起涟漪。远处,一群藏羚羊警惕地饮着水,听见人声便迅速跑开,像一阵风掠过草甸。 “听说这湖里有水怪?”我问。 温师傅笑了:“每个高原湖都有这种传说。不过科学点说,可能是某种大型冷水鱼,或者只是光线的把戏。” 新月一听又来劲了,缠着温师傅再说一个水怪的故事。 “我女儿都是在睡前让我讲故事的,你怎么大白天就要听故事?”温师傅故作诧异状。 新月又作势要打他,“让你占我便宜!” “看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你怎么样了呢。” 温师傅还是那么会调侃,就像当年一样。我曾经以为他只对我幽默风趣,原来对别人亦如此。我的心中竟浮现出酸溜溜的感觉。 “在阿尔金山深处的云雾之间,藏着一面名为‘蓝湖’的镜子。湖水终年幽蓝,深不见底。当地牧人代代相传:湖中住着的不是怪物,而是一位古老的守护灵。传说守护灵平日沉睡于湖心深处。每逢夏季雷暴降临,它便苏醒。牧人们曾目睹:闪电如银鞭抽打湖面时,一道巨大的暗影会从深渊浮起,形似游龙,却由流转的电光与深蓝湖水凝结而成。它掠过之处,湖面沸腾,雷鸣自水底传来,仿佛大地的心跳。最古老的歌谣唱道,守护灵并非天生的养。数百年前,一支躲避战火的部落迁居至此,他们的萨满发现湖底沉睡着上古的‘大地之脉’——一种会呼吸的岩石脉络。为免凡人惊扰地脉引来灾祸,萨满以生命为祭,将自身魂灵与地脉之力相融,化作了守护灵。它与部落立约:族人世代守护山谷秘密,而它则调节地脉,使牧草丰美、泉水甘甜,并以雷霆驱赶贪婪的入侵者。部落中还有一则秘传:每隔三代,须在月圆之夜将一位纯洁之心者送至湖边。若守护灵认可此人,湖面会分开一条星光小径,引领其短暂踏入湖底,得见地脉真容——那是由发光晶体构成的巨大六芒星阵,美得令人窒息。走出者必将守口如瓶,并获得指引部落避祸趋福的模糊直觉。这并非惩罚,而是一份沉重的馈赠。如今,牧人已多迁往山外,只余零星老人记得完整传说。蓝湖大部分时间宁静如常,唯雷暴之夜,偶有闪电异样聚集于湖心,恍如无声的宣告。据说,若有谁怀揣纯粹求知之心(而非贪婪)于彼时驻足湖畔,或能看见暗影悄然浮现,投来一瞥——那目光如亘古星光,沉静地衡量着人心,继续执行着千年未改的守望。而大地之脉的秘密,依然在湖底随它自己的节奏呼吸,等待或许永不到来的、真正理解它的人。” “这篇知识型的故事说得真好。”我由衷感慨。 温师傅的脸竟然一红。 下午,我们在湖边发现了野牦牛的骸骨,巨大的头骨和弯曲的角半埋在土中,不知已死去多少年。温师傅仔细检查了骨骼周围的土壤,摇摇头。 “自然死亡,”他说,“也许是老死的,也许是冬天的严寒。” 新月默默拍了几张照片。在这片美丽而严酷的土地上,生死都显得如此平常。 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天,我们遭遇了沙尘暴。 起初只是远天泛起一抹昏黄,像陈旧的照片。温师傅抬头看了看天色,皱起眉头。“要起风了,”他说,“大家抓紧时间,今天不去原定地点了,找地方避风。” 第28章 最美的七天 但风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不到半小时,天色已暗如黄昏,狂风卷起戈壁上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迅速下降,十米外已看不清人影。 “跟我来!”温师傅喊道,声音在风声中几乎被淹没。 他带领我们向一处山崖走去。崖底有个不大的凹陷,勉强能容纳五六个人。我们三人挤进去,外面的大部队则找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岩洞。 沙尘暴持续了两小时。期间,我们蜷缩在岩凹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怒吼。沙尘从缝隙钻进来,嘴里、鼻子里都是沙土的味道。 “这就是阿尔金山,”温师傅在一片昏暗中说,“温柔时如翡翠湖泊,狂暴时能吞没一切。” “我们这可真是,花钱买罪受啊。”新月拍着灰头土脸地自己说道。 风势稍减时,我探头向外望去。世界已变了模样:原本清晰的山体轮廓变得模糊,空气中弥漫着土黄色的尘埃,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地面上堆积起新的沙丘,几株顽强的植物被半埋在沙中。 新月咳嗽了几声:“我们还能按计划行进吗?” 温师傅看看天,又看看手表。“今天就在附近转转吧,等尘埃落定再走。” 新月叹了一口气。 “丫头,别那么扫兴。”温师傅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出来玩嘛,就是要开心。你既然不喜欢沙尘暴,干嘛要选择来戈壁滩野游呢?你说是不是?” “其实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多几次就不好玩了。” “不是吧?”温师傅转向我,“美女作家,你什么感受?” “我喜欢。”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看吧,大作家就是与众不同。”温师傅赞赏地说。 下午,风终于停了。我们走出遮蔽处,世界重归平静,但已覆上一层细细的沙尘。阳光透过逐渐散去的尘埃,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照在戈壁滩上,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哇,好美!”新月兴奋地大叫,拿出手机咔咔地拍着照片。 在一处被风剥蚀的岩层旁,温师傅有了新发现。 “看这里,”他指着岩层中一道闪光的脉络,“石英脉,含金属矿物。传说中的宝藏,大概就是这些东西。” 那道石英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确实像埋藏已久的珍宝。温师傅用小锤小心敲下一小块,矿石断面呈现出复杂的结晶结构。 “有开采价值吗?”新月问。 温师傅摇摇头:“含量太低,交通不便,开采成本太高。就让它留在这里吧,阿尔金山的宝藏,还是留在阿尔金山好。” “说得对,我们各拿一小块回去留作纪念吧。”我提议。 “我要多拿几块回去分给亲朋好友,这些东西够我吹一辈子牛逼了。”新月催着温师傅,“快敲快敲,多敲几块宝藏给我。” “好。”温师傅敲了几十块下来,分给我们两个,“作家也多拿些回去送人。” “那你呢?你不要?”我问道。 “我的工作就是这些地方,有的是机会拿。” 那一刻,我突然好羡慕温师傅,我也想做这份工作。可惜造物弄人,虽然心生喜欢,也只能过眼云烟。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终究离我的生活太远,从一出生,我就注定了必然要生活在大城市,忍受着喧嚣和庸俗。 那天晚上,星空格外清晰,仿佛沙尘暴洗去了空气中所有杂质。 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五天,我们到达了冰川脚下。 这是此次野游的海拔最高点,超过五千米。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有意识的努力。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冰舌,从山坳中延伸下来,表面覆盖着黑色的岩屑,但裂隙处露出幽幽的蓝光。 “这是退缩中的冰川,”温师傅指着冰舌前缘一堆乱石,“五十年前,冰川还在那个位置。” 我们小心地走近冰川。近看,冰体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从乳白到深蓝的多种色调。裂隙深处,蓝色尤为深邃,像是封存了千万年的天空。冰川表面有融水形成的小溪,水流清澈冰冷,在冰面上蜿蜒流淌,最终坠入下方的冰洞,发出空洞的回响。 “能听到冰川运动的声音吗?”温师傅问。 我们静下来倾听。起初只有风声和水滴声,但仔细听,确实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嘎吱声,仿佛大地在缓慢呼吸。 “冰川在移动,”温师傅说,“每天几厘米,肉眼看不见,但它确实在流动,像极度缓慢的河流。” “太神奇了。”新月再也不抱怨,反而喋喋不休地说来到这个地方,她这辈子都没白活。 下山时,我们在冰川侧碛上发现了几片黑色的羽毛。温师傅捡起一片,对着光看。 “渡鸦的羽毛,”他说,“这些鸟能在任何环境生存,连冰川也不例外。” “这里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是顽强的。”我说。 “温师傅,再说个渡鸦的故事吧。”新月来到温师傅身边小心翼翼地恳求。 温师傅用一种像看女儿那般宠溺的眼神看了看她,答应了下来。他边走边说:“我听一个老牧人说,他在这片牧场住了六十二年,从能骑羊的年纪就开始放羊。我们外面来的人,喜欢拍雪山、拍藏羚羊,但阿尔金山真正有灵性的,是那些黑翅膀的渡鸦。老牧人爷爷的爷爷那辈人就说了:渡鸦不是鸟,是穿黑袈裟的喇嘛,在山里修行。这话老牧人小时候不信。直到那一年——大概是他三十岁的时候,冬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底雪就封了山。他家最壮的那头牦牛“黑山”带着十几头牛走丢了。他骑马找了三天,雪深得马都走不动,人都快冻僵了。第四天早上,他蹲在石头后面搓手,看见两只渡鸦在雪地上跳。怪就怪在,它们不飞,就在那儿跳,跳几步回头看看老牧人。老牧人心想,这俩饿疯了吧,等着我冻死好吃肉?可它们一直在那儿跳,跳出去二十几步,又飞回来,在他头顶上“呱”一声,再跳。老牧人想起爷爷说过,山里的事情,看不懂就跟着走。他就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那两只渡鸦,一只在前头跳,一只在他头顶飞,飞的那只叫一声,跳的那只就换个方向。就这样跟了两个钟头,走到一个背风的崖壁下面——老牧人家那十几头牛全在那儿挤着取暖呢!“黑山”看见我,哞哞地叫。两只渡鸦落在最高的石头上,理了理羽毛,飞走了。从那以后,老牧人家宰羊的时候,心肺总扔在固定的地方。” “你真行。”我再次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温师傅,“你竟然能有满肚子那么可贵的故事。” “能不能给你提供写作素材?出书了别忘了我。”温师傅朝我眨了眨眼睛。 “还有我还有我。”新月揽住我的肩膀亲昵地说。 那天傍晚,我们在冰川下的冰碛湖边露营。湖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乳蓝色,湖面上漂浮着从冰川崩落的小冰块,像散落的钻石。夜幕降临后,气温骤降,我们不得不把所有衣服都穿上,围在炉火旁取暖。 “你怎么对地质这行这么熟悉?”新月问温师傅。 温师傅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父亲是地质队员,”他缓缓说,“小时候,他每次回家都带着各种石头,给我讲每块石头的故事。他说,石头记得地球的所有历史,比任何书籍都记得清楚。”他停顿了一下,“他是在野外去世的,一次山体滑坡。队友们只找回他的地质锤和笔记。” 我们都沉默了,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那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躺在阿尔金山的山坡上,看着星空旋转,冰川来去,动物繁衍又消失,而我静静地记录着一切。 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六天,我们进入了高原沙漠区域。 这真是奇观:四周雪山环绕,中间却是一片沙海。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在风中变换形状,沙粒细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沙漠与雪山的交界处,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一边是黄沙,一边是白雪,超现实得如同梦境。 “这是世界上最高的沙漠之一,”温师傅说,“特殊的地形创造了独特的小气候。” 我们脱下鞋子,赤脚走上沙丘。沙粒在阳光下温热,但深处仍是冰凉的。新月兴奋地跑上沙丘顶部,又从另一侧滑下,扬起一阵沙尘。 “小心流沙!”温师傅喊道,但语气里带着笑意。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高原的阳光和风沙似乎在滋养着他。 在沙漠边缘,我们发现了几丛开花的植物,粉红色的小花在沙地上格外醒目。 “这是什么?”我问温师傅。 温师傅仔细查看:“应该是某种棘豆属植物,能在这种环境下开花,真是奇迹。” 温师傅抓了一把沙,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每一粒沙都可能来自不同的岩石,经过千万年的风化、搬运、沉积。这片沙漠,是整座阿尔金山的缩影。” 那天下午,我们遇到了一群藏野驴,大约二十多头,在沙漠与草甸交界处吃草。看到我们,它们警惕地抬起头,但并未立即逃跑。其中一头体型较大的公驴向前几步,似乎在评估威胁。 “别动,”温师傅低声说,“它们一般不主动攻击人。” 我们静静站着,与野驴群对视。风掠过沙丘,发出低吟;远处雪山巍然屹立,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对话。最终,野驴群转身慢跑离开,扬起淡淡沙尘,融入金色的背景中。 “它们真美。”新月轻声说。 “美,而且顽强,”温师傅说,“能在这种地方生存的,都是最顽强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漠边缘露营。夜空无云,星河璀璨。沙地在日落后迅速散热,我们不得不把睡袋铺在隔热垫上。 半夜起夜时,我看见温师傅独自坐在沙丘上,望着星空,一动不动,仿佛成了沙漠中的另一座雕塑。 我慢慢朝他走去,尽量蹑手蹑脚,不去打搅他,但他还是看见了我。他朝我伸出手来,把我拉到了沙丘上。 “你怎么不睡觉呢?”我坐在他身边问道。 “睡不着,就想看看夜空,看看星辰,想想人的一生。” “我打断你的遐思了。” “没有。”温师傅嫣然一笑,他把裹在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自己的腿上,也顺便把我的腿也盖上了。他终究还是个风沙吹不破的大暖男,大衣的温度从我的双腿一直传热到我的心头。 “你经常跑野外,想家吗?”我问道。 “刚开始跑的时候有点想,后来就完全融进了这茫茫戈壁,每次回到家,都感到自己有两种人生。” 我特别理解也特别能感同身受他的这种感觉。夜静悄悄的,满天繁星在漆黑的夜里争先恐后地眨着眼睛。夜凉如水,我往温师傅身边靠了靠,感受着他的温度。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再见面,我还能为你服务。”温师傅喃喃自语。 往事如烟浮现在我们心头,我悄悄瞥了他一眼,竟看到了泪花在闪烁。 帐篷一响,我看到新月也起夜了。我把大衣悄悄还给温师傅,怕被别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偷偷溜回了帐篷。 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七天,是离开的日子。 清晨,我们收拾行装,将营地恢复原状,不留任何垃圾。大部队的车辆已在二十公里外的接应点等待。我们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确保没有遗漏。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也许是因为熟悉了,也许是因为心中已有了这片土地的地图。我们走过曾经扎营的冰碛湖畔,湖水依然那么蓝;经过发现岩画的山壁,那些古老线条在晨光中沉默;穿过高山草甸,藏羚羊仍在远处警惕地观望。 在最后一道山梁上,我们停下脚步,回望阿尔金山。晨光中,山脉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和金色,雪峰闪闪发光,戈壁滩在脚下延伸至天际。 第29章 昆仑山采玉 昆仑山采玉 “一周前,这里对我来说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新月说,“现在,它有了颜色、声音、气味。” 温师傅点点头:“这就是野外的魅力。你永远无法通过书本真正了解一个地方,必须用脚去丈量,用眼睛去看,用皮肤去感受。” 我最后拍了几张照片,但知道照片无法捕捉这里的万分之一:风的声音,沙的气味,稀薄空气带来的轻微眩晕,星空低垂的压迫感,以及与这片古老土地对视时的渺小感。 下山途中,我们遇到了一支向上的牦牛队,是当地的牧民在转场。牦牛身上驮着帐篷和生活用品,慢悠悠地走着,铃声叮当。牧民们黝黑的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红色,向我们点头致意。 “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温师傅说,“对他们来说,这不是荒野,是家园。” 我们侧身让路,看着牦牛队缓缓上行,最终消失在山路拐弯处。他们的生活将继续,与阿尔金山共生,正如千百年来一样。 到达接应点时,车队已在等待。我们将装备装车,最后一次回望山脉。阿尔金山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既不远送,也不挽留,只是存在着,如它过去数百万年一样。 车上,新月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戈壁滩、干河床、零星的植被,最后是逐渐增多的人类痕迹:电线杆、围栏、偶尔的房屋。 “温师傅,这次行程就要结束了,我也要回上海了,你能最后为我讲一个故事吗?”新月突然说。 “好啊,你想听哪方面的?” “我喜欢玉石,你能说个阿尔金山玉石的故事吗?或者说个宝藏的故事,都说阿尔金山藏着很多宝藏。” 温师傅想了想说,“这个故事也是我听来的,好多年了,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玉石同样也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我也竖起了耳朵。 “十六岁的塔娜勒住缰绳时,她家头羊正反复舔舐着溪边一块‘白卵石’。那石头在暮光里泛着羊尾脂般的油润,边缘还粘着去年转场时失踪母羊的褪色毛絮。爷爷巴特尔翻身下马,解下铜柄小刀在石面刮了刮。刀刃带起石膏粉般的细末,底下却渗出凝冻月光似的质地。‘是旱玉。’他苍老的手指顺着岩脉摸索,‘雪山把骨髓挤到皮外伤了。’阿尔金山的老牧人都知道这种旱玉——它们只在极度干旱的春天从岩缝析出,像山体结出的盐霜。带下山会开裂,唯有留在诞生地,才能年年增生指甲盖大的玉层。巴特尔年轻时驮走过一块,结果玉石在鞍袋里碎成七瓣,每瓣内芯都嵌着冰裂纹,拼起来竟是幅古河道地图。那晚祖孙俩在溪边点了堆矮火。塔娜看见爷爷掏出装盐的牛角壶,将珍贵的青盐粒撒在旱玉周围。‘盐引玉,玉引水。’他边说边用火钳翻动炭块,‘等融雪季到了,这玉会像吸饱水的苔藓,把溪流引向东坡枯草场。’三个月后转场回归时,旱玉果然肥厚了一圈,岩缝渗出滑润的细流。而玉石表面那些冰裂纹,在饱吸水分后竟显露出更清晰的脉络——那确实是古河道的走向,甚至标注出早已干涸的隐蔽泉眼。如今塔娜的腰带总拴着枚穿孔玉片,那是爷爷从增生层上为她撬下的纪念。每当她在冬季牧场摩挲这温润的石头,就能听见岩层深处极细微的滋长声。” 温师傅的话戛然而止。 “后来呢?”新月追问道。 “没有后来,故事结束了。” 新月意犹未尽地长舒出一口气,没头没脑问了句:“我们还会回来吗?” 温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开着车。 我知道,阿尔金山已留在我们心中,成为记忆里的一片风景,一种声音,一种气息。而我们也成为它漫长历史中的一瞬,如同那些岩画作者,如同转场的牧民,如同风中沙粒,来了,看了,记录了,然后离开。 但山脉永在,在星空下,在风中,在时间的长河里,等待着下一双眼睛,下一颗好奇的心。 车驶上公路,加速向东。阿尔金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但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带着它的冰川、湖泊、沙漠、岩画和所有秘密,静静地等待着。 第十一章昆仑山采玉 一 我与新月一起在网上搜索着回上海的特价机票,一想到我在上海可以有一个女性玉友,可以一同回忆在罗布泊和阿尔金山的日子,我的心情就无比激动。 此时,温师傅的电话打来了,“你要找的艾力,我帮你找到了。我和朋友一起去采石场老板那里,意外遇到了艾力。当时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也许又是同名。但说起你,他马上就回应了,还说了点你们之间的细节。今晚我和他要去买买提那边吃烤羊肉,你和新月也一起来。” 一时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温师傅和艾力,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的?难怪有一句话说,你只要认识六个人,就有机会认识所有的人。 傍晚,我和新月如约来到买买提烤肉馆。果然,温师傅身边的那个人就是艾力。多年不见,他胖了成熟了,越长越大众化了,有点路人甲的意思,但模样还是那个样子,我一眼可以认出来。 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激动,我们平静地握了手,打了招呼。 “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更美丽了。”艾力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奉承话,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10岁。 “这么多年,你做何营生呢?”我问道。 “老营生,卖玉,只不过场地从上海搬到了新疆。” “你住和田?” “不,我在阿克苏,这次来和田见朋友,意外结交了温子良,他这个人很讲义气。” 我这才从艾力嘴里知道了温师傅的真名,这么多年,这么深厚的感情,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叫他温师傅。 “言归正传。”温师傅边吃着烤羊肉边说,“我想跟艾力合作,他想上山采玉,我对他这个提议很感兴趣,所以这次我想也跟着去探探路,如果有机会,也可以带队上这条线。你们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这次不收钱,免费。吃喝自付。” “可是——我老公已经在催了,我得回上海,阿尔金山已经是额外赚到的了。”新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跟老公说,这次是免费的,就是再多几天时间而已。你老公这么抠,一听是免费的,肯定同意。”我说。 “这——行吗?会不会挨骂?”新月犹犹豫豫的。 “放心吧,以前考心理学,我书本都不带翻的,就能考满分。” 新月依言给老公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她欣喜若狂地摇着我的手说,“姐姐,你真厉害。我老公果然同意了,还很高兴。说如果是跟团去,说不定不止要小来万。” “我说吧,他肯定觉得是赚到了小来万。” 他们几个人纷纷举起大乌苏,朝我敬了过来,“要不怎么能是大作家呢?完美!” 席间,我们商量探讨着上山采玉的细节和注意事项,时间美妙地飞速而过。 二 艾力召集了两个略有采玉经验的玉商(他们曾经去过天山),跟我们一行六人准备进山了,他的两个伙伴一个是维吾尔族年轻帅哥阿迪力,另一个是汉族中年男人,实墩墩的小矮子毛子哥。 我们准备了进山充足的物料:馕、干果、风干牛肉、水壶,再备上调味的辣子面和孜然粉以及绳索、帆布袋,尖锥等挖凿工具,还有手电、帐篷、常用药,手纸都鼓鼓囊囊装了几大包。每人还带了一袋子衣服,里面有夏装,也有棉袄毛衣,因为要应对山上多变的天气。 早上五点,我们分两辆吉普车出发了,吉普车开了好久才开到玉龙喀什河的上游。休息过后继续往昆仑山上开车,开了差不多有一百多公里,有点迷路。我们在山中转来转去,转到了一个村子。 我们把饱经风霜的吉普车停在了一片飞扬的黄土里,这就是路的尽头。引擎熄火后,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寂静立刻包裹上来,那是高原特有的、混合着风声与旷远感的寂静。四下望去,除了一排石头房子(与村民的土房完全不一样)。便是无穷无尽、层层叠叠向着天际涌去的褐色山峦。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尘土味,牲口的粪便味,还有一丝隐隐约约、从雪线方向飘来的清洌寒意。 一个裹着旧棉大衣、脸颊上刻着深重风霜痕迹的汉子蹲在不远的土墙根下,沉默地吸着烟斗,烟雾和他的目光一样,浑浊而难以捉摸。我们走过去,问这是哪里?他抬起眼皮,慢吞吞地回答道:“柳什。”声音像两块粗砺的石头摩擦。他告诉我们,这里是采玉人的“拴马桩”——不管是从昆仑深山里带着希望出来,还是怀着一夜暴富的梦进去,都得在这儿换脚程。吉普车到此为止,再往前,是山神管的轱辘印,得换驴,或骡子,或者就用这两条肉腿去量。 我们表达了上山的意图,想找个向导。他磕了磕烟斗,重新填上一撮莫合烟,划火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在我们每个人脸上缓慢地扫过,尤其在队伍里两个女性——我和新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山?采玉?”他吐出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河边打水,“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冻死的,摔死的,在矿洞里叫埋了的……年年都有,不稀奇。”他顿了顿,看着我们骤然凝住的神色,补充道:“那地方,石头比粮多,风比刀子快,运气比什么都金贵。你们……真想好了?” 队伍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刚才路上还有的些许谈笑和初到陌生地的兴奋,瞬间被那几句平淡的话冻成了冰碴子。我能感觉到身边的艾力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脖子,温师傅喉结滚动了一下。领队的毛子哥脸上惯常的痞笑也僵住了,嘴角微微绷紧。空气中那丝清洌的寒意,此刻仿佛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但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各种装备堆满了后备箱,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曾燃烧过对“玉石之王”的渴望与对神秘昆仑的想象。箭在弦上,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毛子哥重重地咳嗽一声,像是要驱散那无形的压力,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师傅,麻烦您了。带我们上山吧。价钱好商量。” 向导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见惯不怪的了然。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不远处一个围着木栅栏的院子吆喝了一声。几声嘶哑的驴叫回应了他,混杂着骡子打响鼻的声音。 我们开始默默地卸行李。钢铁与塑料的现代装备,即将与最原始驮畜的脊背结合在一起,走向那个吞噬过无数希望与生命的褶皱群山。没人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行李碰撞的闷响。抬头望向向导所指的方向,山体巍峨,沉默如亘古的巨兽,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诱人而又残酷的光。 “谁现在决定放弃就打道回府,想去的人继续去探索。”温师傅看着我和新月说道。我是很想去的,我不怕危险,只对未知的事务充满好奇和期待。只是新月,她应该是不会想去了,我也不会再勉强她,人各有志。 万万没想到的是新月比我还要坚定,“去!当然要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都要怕的话,就呆在老家什么地方也别去好了。” 那条隐没在山口阴影中的、似有似无的小径,就是我们“硬着头皮”也要走上去的路。而这条路,在我们答应的一刻,似乎就已经不再仅仅通向玉石,也通向了某种未知的、需要所有人用勇气甚至更多东西去填充的命运。 第30章 登山的艰难 我们达成共识后,租了那个向导、两头驴一头骡子,驮着物资,一行七人开始上山。 出村时尚有路的痕迹,像是大地吝啬留下的一抹淡墨。走着走着,墨迹就淡去了,散了——路并没有消失,只是狡猾地藏匿起来。它潜入了冰凉的河水之下,化身为河底那些被磨得圆滑的卵石阵列;它攀上了陡峭的崖壁,缩成岩石间仅容半只脚掌的、风化的棱角;更多的时候,它彻底遁入荒草,那些枯黄与深绿杂糅的、高及人腰的野草,像一片沉默而固执的海,将一切履痕吞咽下去。 于是,跋涉真正开始了。 渡河算是温和的考验。水流起初只是慵懒地舔着岸边的沙石,驴骡踏入,溅起清凌凌的水花。我骑在青灰色的骡背上,脚高高翘起,心里还存着几分隔岸观景的闲适。但这闲适很快就被击碎了。几处河道陡然收束,河水仿佛被激怒,从温顺的碧玉变成咆哮的青铜。水浪不再是分开,而是凶狠地扑打上来,带着浸骨的寒意。骡子沉重地喘息,在激流中寻找着力点,每一步都引得背上的我剧烈晃动。一个浪头毫无预兆地砸来,来不及惊呼,从大腿到小腿的布料便紧紧贴上了皮肤,那湿冷像一层活着的壳,瞬间抽走了所有暖意。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淌,灌进靴子,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里头发出细微而顽劣的咕噜声。 然而,与接踵而至的陡坡相比,湿冷的裤子简直算是一种仁慈的抚慰。 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路的话,此刻像一道惊惶的疤痕,歪斜地贴在山崖的肋部。一侧是犬牙交错、布满风蚀孔洞的岩壁,另一侧,只需眼角的余光轻轻一瞥,便是令人头皮炸裂的虚空。那不是诗意的云海,而是赤裸裸的、直坠数百米的深谷,谷底乱石如兽齿,沉默地仰望着。 我们下骡步行。向导打头,阿迪力和毛子哥紧跟其后,他们的脚步变得异常审慎,不再是野外采玉人那种惯常的大开大合。身体必须像藤蔓一样,紧紧吸附在峭壁上。手掌摸索着岩壁那些粗糙的、带有砂砾感的凸起,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不敢真正地“看”路,目光只敢锁定眼前方寸之地:前一人的脚后跟,自己微微打战的膝盖,以及靴子前尖那一小块风化的碎石路面。呼吸必须放得很轻,仿佛重一点,就会惊动脚下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向导的声音就在这时,又一次黏稠地钻进耳朵:“抓稳。这里,去年秋天,连人带骡子,下去过一对。”他的语调平平,没有刻意渲染恐怖,却比任何惊呼都更具重量。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是在昨晚篝火旁,像听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传说。可现在,这话语混着山风,擦过耳廓,直接砸在胸腔里。我的小腿肚子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一股酸软从脚底直升到胃部,喉咙发干。 后悔。那是一种冰冷、粘腻、带着腥气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心脏。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一个浪漫化的想象,还是一种廉价的自我证明?这沉默而巨大的山体,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热血或梦想。它只是存在于此,用最原始的地貌,轻易地衡量着生命的脆弱。每一步,都像在偿还一时冲动欠下的债。 可我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话语在此地是有重量的,尤其是泄气的话。我瞥见前面阿迪力绷紧的后颈,看见毛子哥扶着岩壁、指关节泛白的手。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对“集体情绪”的恐惧,压过了个人的悔意。我死死闭上嘴,把那些盘旋在舌尖的颤抖都咽回去,让它们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任何一点示弱,都可能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让这支小小队伍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断。在这里,涣散的军心,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于是,沉默成了唯一的语言。只有粗重的喘息,靴底摩擦碎石的沙沙声,以及山风穿过峡谷缝隙时,发出的那种悠长、空洞的呜咽,像大地本身在叹息。我们就这样,以血肉之躯,紧贴着死亡的边缘,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过去。前方还有多少这样的“疤痕”?不知道。能做的,只是把全部的意志,都灌注到下一个落点,下一次呼吸。 我们抵达河边营地时,天已黑透,墨蓝色的天穹上,碎钻般的星辰冰冷而密集,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掳下一把。所谓的“营地”,不过是河滩上方一片稍平缓的坡地,隐约可见几个低矮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隆起,那就是“地窝子”——向大地深处挖出的简陋居所。 向导率先走向其中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被夜色吞噬了一般,片刻后,里面亮起一点昏黄跳动的光,是油灯。他探出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这一整天的跋涉,把所有人的精力都榨干了。脚步不再是走,而是在地上拖曳。我的双腿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反复刺穿,那种深切的痛苦并非仅仅源于肌肉的哀嚎与关节的摩擦。它是一种更空旷的东西,随着海拔攀升和景色愈发荒蛮,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是对自身渺小的确认,是对这庞大无情山脉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前路的、被强行压抑的恐惧。这痛苦并不软弱,相反,它顽强而强烈地支配着我,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每一步都迈得坚实而有力,仿佛只有通过肉体的切实痛楚,才能对抗内心那不断扩散的空茫与虚无。 “到了!”毛子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瘫软。 的窝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烟火气、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羊毛毡的气息。借着油灯的光,能看到简陋的土坑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草料,算是“床铺”。空间低矮逼仄,人进去得弯腰。 向导熟练地生起火,架上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铁壶。火光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给了这地下洞穴一丝虚幻的暖意。我们默默地卸下背包,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所有的人拿出硬如砖块的馕饼,就着渐渐响起的、壶中水开的嘶嘶声,默默掰着。温水送下干硬的馕,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维系生命的踏实感。馕饼永远是野外者最好的主打食,它不需要任何娇饰,只用最本质的碳水化合物对抗消耗。 然而,吃饱之后,疲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更加狰狞地凸显出来。每个人都眼皮沉重,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给予。毛子哥看了一眼地窝子那潮湿的、沾着不知名污渍的草铺和墙壁上可疑的深色痕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比外头还埋汰……”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与可能存在的虫虱、霉斑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相比,旷野的寒冷似乎成了更“清洁”的选择。大家更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不行了,但最后一点对基本卫生的执念,支撑着做出决定:“还是睡外面吧。” 好在我们带了帐篷和睡袋。在向导见怪不怪、甚至带点“城里人事多”的理解目光中,我们挣扎着在河滩旁的碎石空地上支起了几顶颜色鲜艳的现代帐篷。它们在这片存在了数百年的古驿站旁,显得那么突兀、临时,却又顽强地圈出一小方属于我们的、可掌控的“文明”空间。 钻进睡袋,身下的碎石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劳迅速淹没了所有不适。河水在不远处轰鸣流淌,那声音恒久而巨大,像是这片土地的脉搏。风吹过帐篷外壁,发出持续的、柔软的沙沙声。我睁着眼,透过帐篷顶端的气窗,看着那一小块被框起来的、星光稀疏的夜空。浑身的骨头像彻底散了架,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应和着河水的节奏。 向导临睡前的话,又幽幽地飘回耳边:“古驿站……好几百年了。”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疲惫不堪、心怀渴望或绝望的旅人,曾蜷缩在那些的窝子里?他们找到了想要的玉吗?他们又是否平安走下了山? 身体的痛苦渐渐麻木,化作一片沉重的混沌。在坠入睡眠的深渊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剩下的那一半路,恐怕会比今天更难。而那份深切的痛苦大概也会如影随形,继续支配着我,走向大山的更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感觉没睡多久就被温师傅叫醒了,原来已经到了第二天了,浑身酸痛。 收拾行囊后,我们继续顺着河走。这条河,叫克里雅河。向导说,河的尽头,河的源头,就是采玉的地方。这消息像一剂强心针,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走到头了——我们当时天真地想。 一路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驮畜的响鼻和亘古不变的河水轰鸣。除了中途停下来,就着冰凉的河水啃几口干硬的馕,几乎没有停歇。脚步机械地抬起、落下,对抗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陡峭的山势。 直到太阳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我们终于挣扎着爬上了一座四千五百米的山坡。就在抬头的一瞬,仿佛撞进了一片凝固的、巨大的白光里——终年不化的冰川雪峰,毫无征兆地矗立在眼前,那么近,那么冷冽,闪着一种非人间的、威严而寂静的光。向导停下脚步,用烟斗指了指前方,简单地说:“我们到了。” 男人们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挥舞着帽子,对着雪山大喊:“太美了!我们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荡、碎裂。那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是对艰难跋涉的胜利宣告。 可我和新月,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互相倚靠着,像两截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木头,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极度的疲惫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它把我们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喧腾。我们“到了”,但抵达的瞬间,身体却先于意识,感知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完成。 这个地方,叫阿勒玛斯。向导告诉我们,整个和田地区的昆仑山上,散布着七八个玉矿,阿勒玛斯是其中声名显赫的一个。清朝时,产出过绝世美玉的“戚家坑”,就在我们脚下。我们挪到那巨大的矿坑边缘向下望去,坑底积着幽深的雪水,倒映着皑皑山峰和流云,一片死寂。恍惚间,却似乎有叮叮当当的锤钎声,从水影深处、从时间的另一端,微弱而执拗地传来。只是那幻听很快就被现实驱散——如今这里,除了古老的技艺,更多了风枪刺耳的嘶吼和炸药沉闷的咆哮。 短暂的震撼后,现实的需求压倒了怀古的幽情。在向导的指点下,阿迪力和毛子哥凭着经验,选中了一处岩壁,判断下面可能有货。他们动作熟练地架起风枪,尖锐的钻击声撕破了雪山的宁静。打眼,填药,连接引线。我们退到远处,捂住耳朵。 “轰——!” 巨响在山谷间反复碰撞、回荡,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不等尘埃完全落定,所有人便像听到发令枪般,一窝蜂地冲进爆破点,用手扒,用镐撬,眼睛瞪得溜圆,在尚且温热的碎石中翻捡。然而,除了崩裂的普通岩石碎块,什么也没有。没有想象中温润的闪光,没有那诱人的玉质结构,只有一片毫无价值的、冰冷的狼藉。 希望像被吹起的肥皂泡,在阳光下只绚烂一瞬,便“啪”得破灭。他们不服输,换地方,再来。又是风枪的嘶鸣,又是震耳的巨响,又是一次次的蜂拥而上,徒劳翻找。轰鸣与寂静,希望与失望,在这冰冷的雪线下,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循环。那些玉石,仿佛真有灵性,知道自己的珍贵,将自己藏匿在群山最顽固的肌理深处,嘲弄着一切现代技术的蛮力与人类的热切。 第31章 山间采玉 沮丧像山间的寒雾,渐渐笼罩了每个人。抱怨声开始出现,对着冰冷的山岩,也对着无常的运气。 一直沉默抽着烟的向导,这时磕了磕烟斗,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炸不到玉是正常的。这阿勒玛斯,开采山料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好找的、好采的矿脉,老祖宗们早就挖干净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山神攥在手心最紧的,发现一条有价值的,难上加难。” “所以,这就是现在山料价钱飞上天的原因吧?”阿迪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喘着气问。 向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们这群筋疲力尽、满脸失望的人,又望向了来时那蜿蜒如肠、险峻异常的山路:“难!就算你们走了大运,真炸出了玉,怎么弄下去,才是更大的难关。这些石头,全躺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雪线上。空手上来都像剥层皮,何况要扛着几十、上百斤的玉石?没有路,没有车,全凭人背驴驮。最要命的是这口气——”他深深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气,胸腔费力地起伏着,“高山反应,它不声不响,就能把人熬干。多少人,玉没摸到,就先趴下了,只能被驴子驮下去。还有些,干脆就没能下去,永远留在这山上了。” 他的话说完,山谷里只剩下风声。人们不再抱怨,只是沉默地望着那看似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晶莹雪峰,望着脚下深邃的矿坑和手中冰冷无用的工具。最初的狂热欢呼,早已被这赤裸的现实与沉重的历史,冻成了雪线上一声无声的叹息。我们走到了河的源头,走到了传说的坑边,却也仿佛走到了某种希望的尽头,面对着一座沉默地、吞噬了无数汗水与生命,却依然吝于给予一丝温润回报的巨山。 “找个地方过夜,第二天再继续采玉吧。”温师傅体贴地说,“两位女士的体力已经透支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睡一晚。”向导说。 “不找到玉石,绝不回家。”阿迪力的声音跟他的决心一样,变得坚定起来。 三 昆仑山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块巨大的黑玉陡然砸下来。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砾,此刻都隐入沉沉的墨色里。我们七个人,围着半死不活的一堆篝火,挤在阿勒玛斯矿口那个勉强能挡些风的山凹里。 火是向导点的,用的是一种含油的碎石,噼啪响,冒黑烟,气味刺鼻。火光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张脸比昆仑山的岩石更像昆仑山。他嘬了一口自己带的烧刀子,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这矿,吃人。”没人接话。 我此刻胃里只有半块冷硬的馕和艾力分给我的一口辣喉的液体。寒冷像无数细密的针,穿透棉衣,扎进骨头缝里。这不是诗里的“明月出天山”,这是实实在在的,能把人最后一点热气都吸干的、海拔四千米的夜。 向导负责给大家煮茶。一个漆黑的、底部被熏得乌突突的铝壶,架在几块石头上,里面的茯茶翻滚着,颜色浓得像血。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温师傅,扫过毛子哥,最后落在我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又移开。那目光里有掂量。 温师傅此刻正用一把小匕首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木棍,木屑簌簌落下,掉进火里,瞬间卷曲、焦黑。 “听说……这矿以前出过一块羊脂白?”阿迪力用有些生涩的汉语问。火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晃动。 向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他的汉语比阿迪力还好些,“出过。拳头大。采到它的人,”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映着火光,“没走出这山。”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风声,像无数冤魂在矿洞深处呜咽。阿迪力缩了缩脖子。温师傅削木棍的动作停了一瞬。 “老哥,别吓唬美女。”艾力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给每人碗里续上滚烫的茯茶,“各人有各人的命,各矿有各矿的运。阿勒玛斯吃着人,也养着人。看造化。” “造化?”毛子哥突然从阴影里嗤笑一声,声音粗嘎,“老子信拳头,信命硬。”他伸出粗糙的手,在火上烤着,那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翻着红肉的划痕,是白天在矿洞里扒石头留下的。 向导没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玉是什么?石头里的精魂。人要拿它,得拿东西换。力气,血,运道,或者……别的什么。”他的目光飘向新月,新月垂着眼,吹着碗里的茶,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冷得牙齿打战,捧着粗陶碗,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茶很苦,很咸,不知是水的问题还是加了别的。我知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但此刻,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荒凉山顶,那些故事都压缩成了生存的本能:取暖,守夜,等待天亮。 “休息吧。”温师傅说。 我们躲进帐篷,裹着睡袋。我的鼻子里更清晰地闻到膻味、汗味、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股味道无形中形成一种浑浊的暖意。寂静无边,却充满了声音——风的嘶吼,碎石滚落的簌簌声,还有自己心脏在稀薄空气中艰难的搏动。 我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极远处,隔着几个山坳,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敲击又像是呜咽的声响。是别的矿上还在连夜干活?还是风的恶作剧? 没人动,也没人问。 天快亮的时候,是最冷的时刻,也是人最疲惫、警惕最松懈的时刻。篝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一直安静的新月忽然动了一下,极轻,但一直没睡实的我立刻睁开了眼。新月只是轻轻起身,出了帐篷,她是要解手。 几分钟后,新月回来了,脸色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她默不作声地回到原处,重新把自己裹紧。 “新月,你睡好了吗?”我问道。 “还好,你呢?” “也还好。” 东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艰难地撕裂着厚重的黑暗。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狰狞,苍老,无情。 我们起床后,看到向导用脚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站了起来,骨头发出嘎巴的轻响。“天亮了。”他说,声音比昨夜更哑,“今天,进东边那个新槽子。” 毛子哥一言不发地扛起铁镐。艾力和阿迪力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开始收拾那点简陋的家当。温师傅把空了的铝壶和碗收进一个布袋。 新月站起身,腿脚麻木,差点摔倒。极目望去,昆仑山苍茫的躯体在晨曦中缓缓显露,依旧是无尽的、沉默的石头。阿勒玛斯矿口像一道黑色的伤疤,贴在山体上。 四 天是钢蓝色的,硬邦邦地扣在昆仑山头。风没停,只是从夜的鬼哭狼嚎变成了白日的尖啸,卷着沙砾和碎石末,抽在脸上生疼。向导眯眼看了看天色,吐出一口带着隔夜酒气的浓痰:“走。” 东边那个新槽子,离我们过夜的地方要翻过两个碎石坡。所谓的“路”,是之前探矿的人用脚在陡峭山体上勉强踩出来的痕迹,一侧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侧就是雾气弥漫、看不见底的深谷。炸药都用光了,只能靠人工凿了。我们排成一列,向导打头,毛子哥押后,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蚂蚁,粘在巨大的山体上。没人说话,保存体力,也避着风。呼吸在稀薄的冷空气里拉出白色的急流,很快又被风吹散。 槽子口比想象中更窄,像山裂开一道不情愿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往外渗着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向导在洞口停下,从怀里摸出个老旧的矿灯,拧亮。昏黄的光柱劈开黑暗,照亮洞壁上新鲜凿刻的痕迹和杂乱散落的碎石。“就这儿。老规矩,毛子哥打头阵,艾力、阿迪力、温子良清渣,我掌眼。新月……”他顿了顿,“你在口子上照应,看着点。”他没安排我,我自动归入“清渣”的行列。 毛子哥一言不发,紧了紧手套,拎起那柄沉甸甸的尖头镐,弯下腰就钻了进去。矿灯的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大半,只留下他模糊的背影和一下下沉闷的镐头撞击岩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闷实,带着回响,像敲在这山的心脏上,又像敲在我们这些人的命运上。 艾力和阿迪力跟着进去,开始把毛子哥刨下来的大小石块往外搬。我和温师傅也加入了。石头冰凉刺骨,有些棱角锋利,即使戴着手套,很快掌心也被磨得发痛。碎石和粉尘在狭窄的空间里飞扬,混合着毛子哥身上蒸腾出的汗酸味和岩石被击碎后的土腥气。矿灯的光柱里,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屑飞舞,却毫无美感,只让人觉得窒息。 向导举着另一盏灯,光线缓慢地扫过毛子哥镐头落下的前方,扫过两侧的岩壁。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眼皮的颤动,透露着极致的专注。他在“看”,不是看石头,是看石头里面可能蕴含的那一丝不同——颜色、质地、光泽、纹理的细微变化。找玉,尤其是在阿勒玛斯这种老矿的新槽子里,更像一种赌博,一种与大山之间沉默而残酷的对话。 时间在“咚咚”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中流逝。搬出来的碎石在洞口越堆越高。新月在外面,用一个小铁炉烧着水,偶尔探头看看里面,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她的脸藏在大围巾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毛子哥的镐头忽然停了。他直起腰,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石粉混合物,看向向导。向导凑近,灯光聚焦在他刚刚刨开的一个小凹坑里。几块颜色略深、质地看起来细密些的石头裸露出来。艾力和阿迪力也停下动作,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向导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关节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又凑近,几乎把脸贴上去,仔细看,还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其中一块的断面。然后,他缩回来,摇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废料。石根子,不值钱。” 那一丝希望像被风吹熄的蜡烛,瞬间灭了。毛子哥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抡起镐头,继续朝另一个方向刨去。“咚…咚…咚…”单调、枯燥、耗尽全力又毫无希望的声音再次响起。 中午,我们轮流爬出矿洞,在冰冷的空气里啃着更冷的馕。新月烧开的水稍微缓解了一点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僵冷。没人说话。毛子哥的手套磨破了,虎口处渗出血迹,混着石粉,结成暗红色的痂。艾力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胸口起伏。阿迪力年轻,还有些不服气的劲头,小声嘀咕:“是不是看岔眼了?”被向导冷冷扫了一眼,立刻噤声。 下午重复上午的劳作。槽子向里推进了不到两米。毛子哥的镐头换了一次方向,又试探了几个点。向导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一点异样。有一次,他发现了一片岩壁上有水线浸染的痕迹,这在玉矿形成中是个好兆头。大家精神微微一振,毛子哥对着那片区域猛凿了一阵,挖出来几块带着湿气的、青灰色的石头。向导仔细辨认,甚至用小锤子敲下一小块,在手里捻碎。“水线是新的,雪水渗地。石头是普通的角闪岩。”他宣布,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希望像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无声破灭。只有体力在持续消耗,寒冷从外向内渗透,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我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搬动着石头。阿迪力最初的劲头也没了,搬石头时脚步踉跄。只有毛子哥,那个沉默的矮个子巨人,依旧一镐接一镐,仿佛不知疲倦,但每一次抡起的幅度,似乎比上一次小了一点点。 第32章 找到山流水料 太阳西斜,将山影拉得老长,槽子口的光线变得昏黄。向导终于直起一直弯着的腰,骨头发出清晰的“咔吧”声。他举起矿灯,最后扫了一遍这片被我们折腾得一片狼藉的狭小空间,到处都是碎石和粉末,岩壁上布满新鲜而杂乱的凿痕。他的目光在几个可能出玉的点位上停留了片刻,那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收工。”他说。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 我们默默地爬出矿洞。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打了个寒战,也让人从那种粉尘弥漫、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沉闷中略微清醒。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很快也被铅灰色的云吞噬。昆仑山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郁、冷酷。 向导蹲在洞口,就着最后的天光,卷了一根粗大的莫合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融入冰冷的空气。毛子哥靠着石堆,检查他镐头的磨损,用一块石头打磨着有些卷刃的尖端,发出“嚓嚓”的声音。艾力、阿迪力、温师傅和我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新月默默地收拾着铁炉和碗具。 没有收获。没有玉。连一块像样的、能让人遐想一下的“石包玉”都没见到。只有满身的粉尘,酸痛的筋骨,虎口磨破的伤口,以及被风带走的、一整天的力气和期待。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连绵的、沉默的、似乎亘古不变的黑色山峦。阿勒玛斯,这座“钻石”一样的山,今天吝啬得连一点闪光都没给我们。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看着我们像蝼蚁一样,在它身上徒劳地挖掘,然后带着一身疲惫和空空如也的背篓离开。 向导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石头上摁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吧。”他说,声音沙哑,“明天,换西边那个老坑看看。” 没人应声。但大家都开始动作,收拾工具,背起空荡荡的背篓或纤维袋。毛子哥把磨好的镐头扛上肩。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越来越刺骨的寒风中,蹒跚着往回走。背影融入巨大的山影,渺小而疲惫。 五 第二天不是从曙光开始的,是从疼痛开始的。 肩膀、腰背、手臂,每一块过度使用的肌肉都在晨起的僵硬中发出无声的抗议。我虽躺在睡袋里,依然能感受到冰冷的、硌人的身下土地。我爬出帐篷,首先看到的是山凹顶部那道灰白狭长的天空,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其他人也陆续动了,没有问候,只有压抑的呻吟和骨骼舒展时“嘎巴”的轻响。空气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 温师傅默默点起了火,还是那刺鼻的含油碎石。火光驱不散寒意,也驱不散昨夜以及昨日徒劳带来的沉闷。毛子哥检查着他那卷了刃的镐头,眉头拧成疙瘩。艾力默默嚼着干馕。阿迪力眼睛里有血丝,年轻人对失望的消化能力似乎更差些。 “今天不下槽子。”向导啜了一口烧刀子,声音比昨天更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去河谷。” 没人问为什么。新槽子没出东西,继续硬耗也许有用,也许只是浪费所剩无几的力气。换地方,碰运气,是这山里最朴素的逻辑。 河谷离我们所在的矿口区域要走一个多小时的下山路。所谓的河谷,其实是一条被季节性雪水冲刷出来的、遍布卵石的宽阔石滩,夹在两座光秃秃的山梁之间。此刻水很小,只有几缕浑浊的细流在巨大的灰白色石头间蜿蜒。风在这里更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沙尘和细小的砾石,打在脸上生疼。 “散开,低头,看石头。”向导言简意赅,“捡‘水石’,看皮色,看形状。” 找“水石”,是另一种找玉的方式。昆仑山的玉石原生矿脉经过千万年的地质运动和风化剥蚀,有些会崩解成块,被雪水、洪水裹胁而下,在河道里经历漫长的冲刷、搬运、碰撞,磨去棱角,形成带皮的籽料或山流水料。这比在矿洞里硬凿似乎多了点“运气”的成分,更像一种淘洗和捡拾。 我们像一群饥饿的鸟,散落在宽阔冰冷的石滩上,弯下腰,目光在无数看起来大同小异的灰白、青黑、褐黄色的石头间逡巡。每一块都要仔细看:形状是否圆润奇特?表面有无玉质特有的温润光泽或特殊纹理?皮色是否与周围石头有异?有时候,还得踢一脚,或者费力翻动一下,看看另一面。 时间在弯腰、直起、踢翻石头、再弯腰的重复动作中流逝。手指很快被冰冷的石头冻得麻木,膝盖也因为频繁的蹲起而酸胀。河谷里只有风声、水流声和我们翻动石头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咦”一声,捡起一块仔细端详,用指甲抠抠,在衣服上蹭蹭,对着灰白的天光看看,大多数时候,又失望地扔回原地。那石头落回石滩,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很快就被无数相似的兄弟淹没。 新月走得离水边近些。她不像男人们那样粗鲁地踢翻,而是蹲下来,用手指耐心地拨开较小的卵石,目光细细地筛过。她的头巾被风吹得紧贴在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有一次,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从浅水里捞起一块巴掌大、扁圆形的黑褐色石头,反复看了很久,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湿润的表面。温师傅远远瞥见了,没动,只是看着。最终,新月还是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回了水里,黑褐色的石头很快沉入浑浊的浅流底部,不见了。 毛子哥在对付那些半埋着的、脸盆大小的巨石。他用一根粗铁钎撬,用全身力气去推,有时需要艾力或阿迪力帮忙。巨石翻滚,露出底下湿润的沙土和更多的小石头,扬起一片尘灰。但翻了几块之后,除了累得气喘吁吁,同样一无所获。那些大石头要么是普通的花岗岩,要么是质地粗糙的变质岩,与玉无缘。 中午,我们聚在一块能稍微避风的巨石后面,啃干粮。没人说话,气氛比昨天在矿洞口还要低迷。河谷的开阔让人更觉自身的渺小和徒劳。放眼望去,石滩无边无际,灰蒙蒙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脚。要从这亿万吨石头里,找出那可能只有几公斤、甚至几两的“精魂”,其希望之渺茫,令人窒息。 阿迪力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里一块长得有点像鹅卵的青色石头狠狠砸向远处。“瞎忙活!”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和沮丧。 向导慢吞吞地嚼着馕,眼皮都没抬:“玉要是那么容易捡,这昆仑山早就被搬空了。”他顿了顿,“找玉,七分靠命,两分靠眼,剩下一分,才是力气。” “命……”毛子哥冷哼一声,灌了一大口水,“老子就不信这个命。” “信不信,它都在那儿。”向导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空茫,“山有山的心思,玉有玉的脾气。它不想出来,你把山挖穿了也没用。” 下午,我们继续在石滩上“扫荡”。疲惫和寒冷加倍侵袭,动作越来越慢,目光也越来越迟钝。有时盯着一块石头看半天,才发现早就看过类似的。希望被重复的、无结果的劳动一点点碾碎,变成一种麻木的惯性。我只是机械地移动,弯腰,目光扫过一片又一片冰冷的石头,心里却几乎不再期待能发现什么。这河谷,这山,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谎言。 就在日头再次西斜,霞光开始给远处的雪峰顶上一点吝啬的金边时,走在最前面、靠近山脚乱石堆的艾力,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单调的风声和石响中格外清晰。 我们全都停下动作,看了过去。 艾力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块比拳头略大的石头。他用手反复摩挲着,又撩起一点水淋在上面,仔细地看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 我快步走了过去,其他人也都围拢过去。那是一块黄褐色的石头,表皮不算特别光滑,带着水流冲刷的痕迹和少许碰撞的坑洼。形状不规则,但略显浑圆。关键是被艾力用水淋湿后,某处磕碰掉一小块表皮的地方,在昏黄的夕阳下,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内敛的、不同于周围石质的、凝脂般的光泽。 阿迪力先我一步接过石头,手很稳。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匕首,用刀尖在露出的那一点点“肉”上,极其小心地刮了一下。发出一种细微的、略显滞涩但又很致密的声音。然后,他又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那个刮过的小点,感受它的质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风好像也停了。 向导把石头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那点微弱的夕阳光线都快从他手中石头上移开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丁点。 “有点意思。”他只说了四个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这一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了我们几乎被冻僵、被疲惫填满的心里。我拿过石头,新月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我们都在凭经验判断这到底是玉还是石头。 “像是山流水,皮子厚,还得看里面。”我把石头掂了掂,递给艾力。 “收好。回去再说。”向导说。 “回去再说”的意思,可能是要进一步剥皮,或者切开一个小窗,才能最终断定。但这不确定的“有点意思”,已经是这两天来最大的涟漪。 回去的路上,气氛微妙地不同了。依旧疲惫,脚步依旧沉重,但沉默中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流动的东西。艾力把石头小心地揣在怀里,走路时都不自觉地用手护着那个位置。阿迪力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毛子哥扛着铁钎,步伐似乎稳了些。向导走在前面,背影依旧佝偻,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温师傅、我和新月走在后面,温师傅笑笑地问我们,“还吃得了这种苦吗?但看起来你俩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 “我感觉我们这是在没苦硬吃。”新月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那片巨大的、沉默的石滩。它吞噬了我们一天的力气,几乎磨灭了所有希望,却又在最后时刻,吐出了这么一点点极其暧昧的、需要“回去再说”的可能性。 山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抛出了一个谜。 “嗯,有点意思。”我吐出一句。 回到我们过夜的山凹,天已经黑透了。篝火再次燃起,映着几张疲惫但似乎被那点微光轻轻拂过的脸。艾力拿出那块石头,在火光下再次仔细看。阿迪力凑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石头的皮壳上比划。 新月默默地煮着茶。茶水翻滚的声音,比昨夜似乎多了点暖意。 毛子哥在磨他的镐头,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知道,这块石头未必就是真正的美玉。可能只是一块质地稍好的石头,可能里面藏着瑕疵,可能一切期待最终还是会落空。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一无所获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回去再说”的念想。在这严酷的昆仑山里,这一点点渺茫的、未经证实的念想,有时候,就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全部东西。 夜还长,风依旧在吼。但火光摇曳中,那块躺在艾力手心、表皮粗糙的石头,仿佛也散发着微弱而不确定的热量。 艾力把石头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那块石头在火光下依旧其貌不扬,黄褐色的皮壳干涸后更显粗糙。只有那个被艾力磕碰掉一点、又被阿迪力用刀尖刮过的地方,露出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肉”,在清冷的空气里,泛着一种极其含蓄的、凝冻油脂般的光泽。不张扬,甚至有些晦暗,但看久了,又觉得那点光泽能吸住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