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柯站在这块大青花面前,并没有急着掏钱,他用手指摩擦着太阳穴,好像是想集中精力或者是凝聚意志力。我和小弟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去催促他,我们都知道他怕,怕输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心,怕看不到明天的日子又卷土重来。维族汉子更不去催促他,一副你不要自然有别人要的骄傲。
市场里热闹起来了,太阳也炽烈地燃烧起来,万里无云。
“别犹豫了,我敢打赌,这块料子开出来里面会有羊脂。”明知这样的谎言不只对方不会信,连自己都觉得假得可笑。
小柯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谢谢你,不管结果是什么,今天,现在我们这么做了,就是有意义的。”
当小柯的钱和我的钱一起交给那个维吾尔族汉子的时候,小柯的表情仿佛在说: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未充分认识到自己曾经迷恋女色的过错会造成如今悲剧的分量和后果。如果输,输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掏钱、搬石头,我一直表现得像个积极的同谋,唯有这样,才能带给周围的人以及自己信心。
我们把大石头搬到切割的地方去。切割机的声响很大,虽然喷水操作,粉尘也依然很大。但我们一刻也不敢离开,专心致志地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切割机和大青花石头。一刀穷一刀富,命运的胜负就在此一刻了。小柯浑身战栗,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石头没有切出羊脂来,里面全是黑的,把一盆水都染黑了,跟墨汁一样。我心想:完了完了,切输了,该怎么办才好啊?
但是小柯却用几乎是含着眼泪的颤抖的声音说:“作家,我们赢了,大赢了,里面是墨玉,很纯正的墨玉。”
“原来这是切赢了啊。”我发出一声胜利的感叹,觉得像做梦一样。
切割师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摘下口罩问我们,“这块大石头你们多少钱买的?”
看来他是想要这块石头啊,我赶紧翻了一倍说:“一万六买的。”
“我出两万六,你们卖给我吧。”
果然是要买。两万六减去八千,净赚一万八,我们加价到三万他也一定肯的,那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二万二赚了。我的心里飞速打起了小九九。
“不卖。”小柯坚定地说。
“那你想卖多少?”切割师傅问。
“多少都不卖。”
切割师傅重新戴起了口罩,尖厉的切割声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卖?”我不解地问。
“赌赢一块石头的概率是很低的,怎么可能这么少的价格就放掉呢?他也懂,就是来捡我们的漏来了。两万六,卖掉一个手镯就这个价了,你看看这块石头能出多少只手镯,多少块牌子和多少个挂件?还有剩下的边角料可以车多少颗珠子?两万六等于是白送他了。”
“为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还能卖那么贵?”
“青花是和新疆和田玉里面档次最低的,但是如果是黑白分明的,或是白出了羊脂,或是像我们这块聚墨成了墨玉,都是上品。”
一直以为自己的和田玉知识已经很丰富了,但一碰到事情,马上就落入下风。难怪有些学了几十年玉石知识的人还是一知半解,对玉不但要有悟性,不放弃一切虚心学习的机会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你就在这里加工成品吗?”小弟问道。
“不,”小柯一口否定,“这里没有熟识的人,加工费太贵,我拿回石佛寺去加工。”
“那你干嘛在这里切割而不是回石佛寺切割呢?”我不解。
“如果切输了,石头就直接扔掉了,不带回去了,赢了才带回去。”小柯扭头看着我,“你要跟我一起回石佛寺吗?”
“为什么?”
“因为这块石头有你一半的投资,你不去监督我吗?”
“我要回上海,机票已经订好了。但是石佛寺我也会去的,不是去监督你,而是去开开眼界。”
“都随你。”小柯说。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这次激动人心的赌石所带来的恍惚之中。对于他来说,这是整个命运的翻转,而不是于我一样,多几个钱少几个钱的区别。这样的好运,对于赌上一切的小柯来讲,他的命运就在此时突然从谷底一跃而起,如同咸鱼翻身,又好比做了一个腾空翻,并且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而我与小弟,看到这样漂亮的胜仗,唯有为他而鼓掌。
我们将这块大青花装在一只麻袋里,我打电话问温师傅是否有空,他说他十分钟后可到。
“一会儿温师傅到了后,我们让他先开到邮局,把石头邮寄到石佛寺你家去。不然这么重,带回去要累死了。”我说。
“不行,邮局不安全。”小柯和小弟异口同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安全的,之前买了一些土特产我都寄回去了,东西毫发无损。”
“不一样的。”小弟说,“土特产和玉石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石佛寺有个做玉的朋友来和田进货,买了一大箱子玉石寄回去,收到后一看,好的全被挑走了,差的也砸坏了好多。”
“是啊,这块玉石对我意义很重大。我这些日子在最狂妄的想象中也没料到会交到这样的好运,我要把这份运气牢牢地捧在怀里带回石佛寺。”小柯把装有玉石的麻袋抱在怀里,激动地说。
就让他捧着这块大石头回家吧,这是他对命运表达感激的最高形式了。从我在和田第一天碰到他到现在,他的脸上第一次闪现出的是由衷的笑意。他牢牢地捧着麻袋,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不敢撒手,怕一松手,希望就像梦一样会瞬间消失。
温师傅的车到了,我们上车后把这好消息与他分享,他的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后天的机票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能坐你的车了。”小柯他们下车后,我对温师傅说。
“后天?”温师傅瞬间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是啊,我会永远记住和田,记住你的。”
“谢谢,我也是。但我欢迎你以后能常来。”温师傅在悲痛中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后天你来送我吧。”
“一定!”
车停在了宾馆楼下,我正欲下车,温师傅说,“能坐会吗?我们说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看到他那双唇间两排闪亮的完美牙齿时,心中泛起一种想去狂吻他的难以抑制的渴望。我扭过头,不敢再去看他,但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在灼烧着我。随着想跟他突破司机和乘客关系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害怕遭天谴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我看向车窗外,然后扭过头去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镇静下来了,我笑着跟以往一样打趣道,“你可是在用赚钱时间跟我聊天,你亏了。”
虚幻的爱情像星星一样闪亮,它高高地凌驾于生活之上,既是全部也是空无。还有什么比忍住痛苦笑着说话还要残酷的?偏偏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人生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悲剧,没有例外。
温师傅没有答话,一种无形的伤感迷雾,充斥着我们的灵魂。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内心的痛苦,我还在笑着。
我们离得那么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每一次的呼吸声,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各自的体味。也许在今后的所有日子里,我都不会忘记他的文质彬彬和柔情的双眸。
他一直看着我。
“不是要聊天吗?干嘛看着我不说话?”我嗤嗤笑着问。
他开口了,能迷死人的声音,“我发现你比这些日子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美,但是却比任何时候更要遥不可及。”
我陶醉在这句话中不能自己,我甚至想不要顾及什么天道祸淫伦理道德,就让我在和田这块伊甸园的土地上彻底疯狂沦丧一回,哪怕天理难容。但是紧接着他又说话了,“所以你还是下车吧,我也要去做生意了。”
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但这并不是一次心灵的地震,而只是平和的一击,让我感到如释重负。
我下了车,走到宾馆门口,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我回过头去,看到温师傅正透过泪眼看着我。看到我回头,他立马扭过头去,车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晴天霹雳将我定在了原地,我又想起了他陪我去玉龙喀什河沿线探险游玩的一幕幕,那个地方荒无人烟,只有我和他。我对着大山和长河一次次地叫喊,却只换来寂静。那个时候我就想要与他在那个地方隐居起来,可以抵挡任何可能的外来伤害,我讨厌竞争中的大都市,可我必须面对现实。
我感觉仿佛掉入梦境般伶仃无助。
五
小柯说要送我去机场,我拒绝了,我说,“你的时间很宝贵,还是继续留在桥头巴扎淘玉石吧,我期待你有第二个传奇,可以买到一个便宜的,外表看起来不堪入目的,但能开出羊脂的青花籽料来。桥头玉石巴扎再有几天也要搬到玉都城里去了,恐怕价格还会上涨,珍惜现在仅有的时光吧。”
我说得句句在理,其实只有我的内心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送。
灰色的雪铁龙停在宾馆门口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狂喜,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心情不安,迫切地需要看到他。温师傅从车窗里露出的迷人微笑,我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燃烧着了一般。
他帮我把笨重的拉杆箱放到后箱盖里面去,一边作势搬不动的样子,“好重好重,里面装了很多玉石吧?”
就是这样快乐的样子,才是最好的道别,温师傅的理智打开了阴郁世界的一道门缝,足以让整个天地通过。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上天赐予的,我们都不能辜负上天的厚谊深情,否则他会收回一切,地狱将会出现。而我们的年龄,都已经输不起了。
和田太小了,机场一会就到了。离别就在眼前,从此天各一方。
“祝你一路平安,永远幸福。”温师傅把拉杆箱搬下来,朝我伸出手来。
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祝你天天生意兴隆。”
“可以给我一个友情的拥抱吗?”他说,而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紧紧地拥抱住他,感觉到他那温热的呼吸,满怀爱意地吸纳着经他健康的气息净化过的空气。
“谢谢你,谢谢你,美女作家。”我听见他强忍住哽在喉头的泪水。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放开温师傅,接起电话,是小柯,“到机场了吗?到了啊?那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来石佛寺通知我,我好来接你。”
和田机场的上空出现了一轮圆圆的太阳,灰蒙蒙的,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如同我的和田之行,真实与幻梦交织在一起。
温师傅的脸透出健康的红润,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芬芳。我们挥手道别,拉杆箱在我身后响起寂寞的声响。
我感激有他的日子,让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不必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我将要回到大都市的繁华中去,回去见久别的家人,去告诉我的籽玉们我见过你们的母亲了,听过她忧伤的呼吸。想起缤纷的籽玉们,上海才有了吸引力,它们是我倾吐心事的对象和情感的避风港。
第五章凋零的玉雕
一
我登上了回上海的飞机,我去了很长时间的新疆和田。老冷是我的玉友,他说晚上有个席,都是朋友们,一起聚聚,他会让小孔来接机。
飞机落地出舱后我看到已是日落西山,暮色苍茫。
“凌老师,上车,我们去吃大餐。”接我的小孔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是个地道的吃货,他吃东西,从来不觉得满足。
我把行李箱放在了车子的后备箱里,发现肚子真的饿了。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后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我看到老冷在餐厅门口迎接我。月光和城市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笑意盈盈的脸被照得像闪闪发光的镶嵌玉石,有明有暗。另外几个人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看到我来了,跟我打了声招呼后,一窝蜂地进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