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们花着这些钱,晚上会不会做噩梦,心中会不会有愧疚。”我说。
“我估计,应该不会,会的话就下不去手了。”小柯说。
此时,气氛有些沉闷,忧郁袭上心头,我们都失去了挖玉的兴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我们,也在为着生存,为着理想,为着目标苦苦挣扎在每一天。
“你们两个,别像午后的老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好吗?”小弟说话了,“你们看对面,玉石巴扎已经开门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是啊,去工作吧,看看有什么赌料,可以让我翻本。作家,今天你跟着我,我来教你怎么看大赌料。”小柯说。
学习玉石知识,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我的心情马上从刚才血腥阴郁的故事里解脱出来了,“好啊,我们赶紧去吧。”
上坡比下坡要难多了,小柯和小弟脱下外套,当绳子才把我给拉上去了。
清苦、简单,但充满着生命的律动。我与小柯、小弟在和田的偶遇就像这天,阴冷冷的,但太阳一出来,你就发现暖和的空气中的细小沙尘,也会跳着千变万化的舞蹈。
三
今天,又是全新的一天。自从在玉石巴扎偶遇小柯,我变成每天吃完早饭就去接上小柯和小弟一起去玉石巴扎,看小柯赌大石头,听小弟跟我分析小玉石的好坏和价格,短短几天,获益匪浅。
我提议先去巴扎内周围一圈的小店里去看成品,但小弟不愿意看成品,他一个人去逛原石摊子了。我和小柯进到一家店,看到橱窗里放着几排上好的白玉籽料开出来的皮带扣,汉族老板说这说是一块料上下来的。小柯听了惋惜地说,“这么好的白玉大料子,却去做皮带扣,暴殄天物啊。”
这句话虽然是对我说的,但老板显然暴怒了,咆哮着说,“皮带扣才好卖!”
我们赶紧离开这家店,小柯兀自摇着头惋惜地说,“商人只重利益,这么好的籽料白玉,粉身碎骨去做毫无艺术价值的皮带扣。”
我安慰道,“籽料那么多,无知商人也这么多,我们管不了的,心疼也白搭。我以前看到有人把上好的白玉做成鱼篓,或是找徒弟工雕成四不像。看到个最绝的是一块带着极为罕见大翠皮的青花籽料,被磨掉翠皮,青花肉用了几十块钱的工费来雕了两条其丑无比的胖头鱼,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呢。”
“真的吗?”小柯叫起来,“太可恶了。你看我做手镯牌子这种东西都是用赌料去做的,好的明料要么放着,要么找玉雕大师去雕才能体现它的价值。”
“不会每个人都像你。”我们边逛外面的原石摊子边聊,我还跟他说了以前我在艾力手中救下一块好料子的故事。
“老板,这块石头多少钱?”当逛到一个摊位的时候,小柯停下了脚步,手摸着一块看起来石性很大的大个子青花原石问道。摊主是个维族老汉,戴着皮帽子。看起来年纪很大了,眼睛下面挂着眼袋,堆叠的岁月聚成一条条的细纹牵扯着眼角往下低垂。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就像是吃了牛羊肉好久好久没有洗澡,再夹杂着老人臭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8000块。”
“20块卖不卖?”
“走走走。”维族老汉不耐烦地朝小柯挥着手。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我也见多不怪了,我一直只看不说话,但今天我还是忍不住说小柯了,“哪有你这么还价的?没有人会卖给你的。而且那块料子看起来这么恶心,有什么用啊?”
“我就是要买这种看起来很恶心的料子,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把价格杀到最低。而且这种大青花,往往能开出好玉来。我以前是做白玉生意的,很难赚到钱,因为白玉虽然卖价比青花要高许许多多,但是进价同样比青花要高许许多多。所以后来我就总结出经验来了,只做青花,进价低,开出好料卖价高,就算开料失败,也没啥损失。我以前两百块钱买了一块大料子,结果开出来黑白分明的肉来了,做了三只手镯,几块牌子,单一个手镯就卖了2万元。还价你也是外行,还价最主要是抓住人的心理,与其说是价格战,不如说是心理战。比如以前一块带皮小白玉对方开价2万元,我还200元,他当然不肯,然后我立马加到2000元,是不是一下子就比200元多很多了?对方的心理马上发生变化,觉得可以了,就卖给我了。我拿了这块料子找大师雕刻一下,雕工花了8万元,最后50万卖掉了。你算一下,这么一趟,我赚了多少钱?”小柯口若悬河,侃侃而道,我连半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紧随他滔滔不绝的车轱辘一路狂奔,总算到了终点,脑子却短路了,简单的算术题也不会做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们就这么对视着,随后同时笑起来,眼眸与眼眸之间毫无隔阂。真正的友谊就这样翩然而至,可以把所有阻挡在面前的困难统统击毁掉。
此时,只见小弟提了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过来,小柯的目光中透露出惊诧,“小弟,你买到东西了?”
小弟堆起笑脸跟我们打着招呼,走到我们面前时,放下布袋子,“是啊,谈了好几天了,今天总算把价格谈下来了,统货走,一万五。”
他打开地上的布袋子,一堆不堪入目的和田籽料映入眼帘,里面没有一块是好的,不是颜色灰暗就是石性大,只能做标本,也不会卖出什么好价格来的。
“为什么不买点好些的?”我问。
小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好的一万五一个也买不到。”
我在心中暗暗感慨做生意不容易时,却见小柯焦躁起来了,一定是看到小弟已经有收获了,而自己却一无所获,所以着急吧?如果这次来和田注定是徒劳的,那么对于小柯今后的生活就是一片黑雾。找不到光明和出口,和田就变成了一个泥潭,可能还是一个沼泽地,足可以窒息死一个人。任何事情缺了钱都做不成,小柯的钱全部被女朋友骗光了,那么他就没法投资,不投资哪里会有回报?我都暗暗替他着急。
“小柯,小弟一开始也没信心,但他今天买到玉了,相信你也快了。”
小柯不答,若有所思,神色黯然。
“振作点,小柯!”
“要不你------”小柯将差点从喉咙里脱口而出的话使劲咽回去,脸孔涨得通红。我猜想他是想向我借钱,借钱我是不会借的,自己犯的错误只有自己去承担,萍水相逢的人不是菩萨,只能在你跌倒时稍微扶一下,不可能带着你飞跑,接下去的路都要靠自己去走的。以我以前借钱给别人,从来没有收到还款,反而收获仇人的经验来看,越是顾虑人情,越有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事物朝可怕的方向发展,所以必须想出不同的解决方法来。
“我陪你继续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会找到料子的。”
“已经好几天了,能找到吗?”
“大自然的惠赐永远不会枯竭,山穷水尽之时必有奇迹发生。只要你心够正,人够努力,老天爷不会坐视不管的。”
灿烂的阳光温暖地照在我们的身上。突然,小柯的双眉狠狠搐动了一下,“好,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决定抬高价格了,今天一定要买到东西!”
我很高兴小柯能够转变思路。水涨船高,还拿着以前的老思想想要进超级便宜的货,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有跟得上市场节奏的人,才能掌握整个市场。
一圈下来,仍然一无所获,虽然小柯已经抬高价格了,依然离卖主的心里价位差别太大。现在不仅仅是小柯,连我都心事重重,怅然若失了。以小博大除了眼力,还要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运气。而小柯,只有眼力,没有后面那两样东西。
我们都沉默了,无声地走在市场里,我正思忖着如何重启话头,小柯开口了,“刚才那块几十公斤的大青花别看外表难看,里面说不定能开出好玉来。”
“哪块?开价8000你还20的那块?”
“不是,那块石性太重,里面百分之八十也会石性很重,废料的可能性占了百分之九十。是那块几万块钱,最低价八千的那块。”
我想起那个大块头石头来了,外面糊着一层脏皮子,看不到里面,隐约露出一点黑肉来。“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八千可以呀,只要能开出好料来,一个手镯或一个牌子就能回本了。”
“我也不是------不是百分百有把握。”
“什么事情都不会百分百有把握,就算是明料,运气不好,也会开出猕猴桃来的。你是不想把钱都花在一块石头上面吗?”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探他到底被骗得还剩下几个钱。
“不怕你笑话,我兜里只剩八千块了。如果买了这块石头,我连住宿费和回家的机票都没法买了,也没钱吃饭了。”
我惊呆了,理想是一个亿的小柯竟然被一个女人骗得只剩下八千块钱了,他这算是傻呢还是太重情了?
小柯自嘲地笑了一下,“遇到眼下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其实满可以狠下心来弃车保帅,把所有的钱都赌在这块石头上,当场就开,如果能开出好料来,我就赚钱了。赚到钱,再去进其他的料子,兴许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可是我今年已经40岁了,如果这块料子开出来输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点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得慎重。八千块,我知道老板已经给我最低价了。可是就在几年前,这样的赌料最多不会超过三百块钱。”
我大吃一惊,看起来30岁左右的小柯已经有40岁了,不惑之年的男人做事是要慎重了,再不能像年轻时一样不计后果。在他之前的生活中发生了决定性的,无可挽回的事情,那么这之后的每一步都不能走得轻松了。我看着小柯,他已经40岁了,但看起来这么年轻,他仿佛是天生赋有永不凋谢的青春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放弃这块料?”
“我已经谈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把价格谈下来。所以,只能放弃。”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已经是有气无力了。
“既然你这么看好这块料,放弃太可惜了。”
小柯双眉扬起,嘴唇紧闭,一副不愿再提及此话题的样子,但唇间又似乎隐藏着另一种稍纵即逝的心绪,那眼神已经开始游移不定了。
此时此刻,我只想帮他,但不是借钱的那种帮。
“我们一人出一半钱吧,赌输了,你至少还有四千块可以翻本;赌赢了,赚的钱里面得分我一半。”
小柯愁眉不展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是欣喜若狂的大叫,“好主意啊!”
“已经两点钟了,三点都要收摊了。我们明天来买吧,当场开。”
小柯的眼睛里开始噙满瞬间而来的泪水,他赶紧扭转开头,“小弟呢?小弟去哪里了?我们赶紧找到他,该回去了。”
“他今天买了货,正坐在大门口等我们呢。我们走吧,我给温师傅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们。”
在桥头等待温师傅的车子时,才发现忙了这半天,还没有吃午饭呢。我们看到巴扎门口有个地方在卖刚出炉的馕,就买了个垫垫饥。三人分食一个馕时,才发现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又香又软,不知道是刚出炉的关系还是肚子饿了的关系。小柯奔过去买了十个。说今晚我们三个人的晚饭也是它了。
小弟提着一大袋石头,小柯手里拿着一大袋馕,我的长发被风吹得状如梅超风。三个人的样子都很狼狈,但是心里是高兴的。我们因为玉的缘分走到一起,紧密地联系着,在远方奏响一曲苦中作乐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