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关爱让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我掩面而泣,后背因抽噎而抖动着。
“好了,别哭了,你不是安全了吗?要是你不听我的话,去了黑山村,就可以痛哭一辈子了。”说到这里,他居然笑了。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伸手打了他一下,“你还幸灾乐祸!”
温师傅哈哈笑着,以越来越明显的喜悦心情说道,“一会儿你给王姐发个信息,就说住不惯群租房所以生病,重新去住酒店了。因为身体的缘故,黑山村也不去了。”
“为什么还要给她发信息?”我不解地问。
“为了以后在玉石巴扎上碰到不尴尬呀。”
“那碰到她又逼我去黑山村怎么办?”
“不会了,她肯定也猜出你怀疑他们了。再说,”他扭头冲我一笑,“也许那些只是我们的猜测,他们根本就没想抢你的钱,卖你的人。”
他还是这么坏坏的。眼泪再次从我的脸上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淌下来。温师傅看了我一眼,不再笑了,露出心疼的表情,他懂得这些泪水意味着什么。
第四章别了,和田
一
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比如我和小柯。小柯是我在上海的玉石市场认识的河南人,以前是个工程师,嫌钱少辞职做起了和田玉的生意,常年在全国最大的玉石集散地——河南镇平石佛寺镇蹲点,偶尔也去上海、苏杭等地卖货。他做玉生意和别人还不同,他凭借好眼力都是买些大赌料,开出好玉来做成成品卖高价。他说他在攒钱,准备到杭州去买房子,因为他的女朋友在杭州。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能在新疆和田遇到小柯。
那天乘坐温师傅的车来到玉石巴扎,我意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小柯。但是曾经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此刻却灰头土脸,衣着邋遢,表情苦恼,眼神迷离。看到他这个光景,我意识到他的人生肯定遭受了致命的一击。我该前去打招呼还是应该装作没看到,给他保留自尊呢?
“作家。”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小柯也看到我了,先跟我打招呼了,微笑中带有激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美玉。”我回答,这个答案是最能说服人的,虽然真正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
“可是太贵了,我今天刚到和田,就来桥头玉石巴扎了,转了一圈,实在贵得不能买。”小柯的五官都拧到了一起。
“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一个卖玉小弟跟我一起来的,他现在在市场里转,我们走散了,手机都没电了,谁也找不到谁。”
“反正市场就这么大,走着走着总能遇到,我陪你逛吧。”
“好啊。”小柯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你们几个人一起来的?”
“就我一个人。”
“啊?”小柯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瞪得跟铜陵一般大,“一个人来和田?你胆子这么大?”
“没什么,想来就来了。”我笑道。
“女中豪杰啊。我一个大男人都不敢一个人来,说是只带了一个小弟来,其实石佛寺还有好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有几个早几天就到了,有的过几天才到。”
和田的太阳升起得晚,12点才在天的上空闪耀,阳光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就像草一样,突然有种想舒展身体的冲动。我想可能属于他乡遇故知的关系吧,让我的心情格外得舒畅。
“嗨,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此时一个黑瘦的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对着小柯抱怨着。我猜想这应该就是小柯刚才说的,也是做玉生意的小弟了。
“小弟,你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上海美女作家。巧不巧?竟然会在这里遇上。”小柯脸上一扫阴霾,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小弟看了我一眼,兴趣不大的样子,继续对小柯说,“料子好贵啊,比我们石佛寺贵多了。”
“小弟,要有信心,我们慢慢逛,总能捡到漏的。”
小柯的心态还是这么好,想起曾经他说过,目标是一个亿,不知道现在离这个目标还有多少距离。我将心中的这个疑问提出来,小柯的目光马上闪烁起来,“我上个厕所,你们在这里等我。”
看着小柯的背影,小弟叹了口气,“别提了,他的钱都被杭州的女朋友骗光了,所以才想到和田来进点便宜的料子,重新打翻身仗,没想到和田的料子比我们那里还贵。”
原来是这样,难怪一个阳光青年看起来会这样沮丧落魄,原来是遇人不淑。我感觉心里仿佛被扎进了一根钉子,这钉子不是很尖锐,但是很长,好像还生了锈,这使得我的心似乎有种锈蚀般的疼痛。
小柯从厕所出来,一脸的晦气,“这里上个厕所还要一块钱。”
“入乡随俗吧。”我安慰道,“和田午饭时间是2点钟,但你们刚从河南来,还没适应时差,现在对于你们来说是吃午饭的点。那边有烤羊肉和馕,我请你们吃。”
“不不,怎么能让你请客呢?我来请。”小柯和小弟异口同声道。
“别客气,这些日子我收获不小,该我请你们。等你们赚到钱了,再来请我好了。”
小柯望着我,像要谢我,但嘴唇动了动,那声谢字还是没有说出来。
吃着烤羊肉,啃着干馕,两个小伙子脸色凝重,一时间,空气里凝固着沉默。我注视着小柯,他曾经神采奕奕的双眸,因为饱受时间无情的冲刷而黯淡无光了。生活是残酷的,小柯沐浴在艳阳下,但我觉得他已经手脚冰凉,心肯定更如掉到冰窟里一般了。我的心中充满同情,很想帮帮他,却无能为力。
和田,是小柯想要翻本的地方,是最后的赌注。但是今天第一天踏上这片土地,残酷的现实就让他大失所望了。他的失望不同于别人,别人顶多就是怎么带着好奇心来,再怎么带着好奇心回去,但对他来说,那是一种绝望,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迷茫比绝望更折磨人。
“开心点,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宽慰的效果,小柯礼貌性地牵动了一下面部肌肉。
“你们得先去找宾馆,一百多块钱的便宜宾馆很早就会被订光的。”我感到还是这句话比较实在些。
“没事,早我们几天来的同行把便宜的地方给我们订好了。”小柯无神的大眼睛中挤出几丝笑意。
“有多便宜?卫生条件好不好?带我去看看,合适的话,我也搬过来住,每天住宾馆开销大得要命。”
“不,你还是住自己的宾馆比较好,我们的那种肯定不适合你。”小柯的话听起来毫无热度,太过于平静。一时之间,让我有点尴尬。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眼神,软软的,以前充满朝气的精气神消失得一干二净,有的只是游离的目光,疲惫、力不从心。我想起了以前在上海时的交往,虽然只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买玉卖玉,但也总是一段往事吧。现在他遭遇了不幸,我应该原谅他的一切不合情理的言行举止,尽量给予他帮助。他需要振作精神,重新来过。
“好吧,”我做出很欢欣鼓舞的姿态,“我比你们早来了很长时间,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告诉我,我帮你们解决。”
“好的,谢谢你。我想现在先去把住的地方安顿好,你也要回去了吧?”
“这里打不到车,我有认识的司机,我先送你们回到你们要去的地方,我再回宾馆。”
小弟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买了几片哈密瓜,算是对我的回报。
我们吃完哈密瓜,温师傅的车也到了。坐上温师傅的车,我问小柯,“明天你们去哪里?”
“我们是来买料子的,不来玉石巴扎,还能去哪里?”小柯懒洋洋地扔出一句话。
他们下车后,温师傅问我:“他们是谁?怎么之前没有见过?”
“我今天才在市场碰见的,以前他们在上海卖过玉。”
“难怪呢,我想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一抹顽皮的微笑从温师傅的嘴角漾出来,“美女作家,对不熟悉的人还是应该有警惕之心。”
温师傅始终如一对我这么关心,没想到在陌生的和田,能碰上这么一个特别的人。冥冥中,他仿佛是我的籽玉宝贝们派出来的护花使者,这种感觉是心与心的交流,无法用言语叙说。
二
早上,我让温师傅接上我后再去接小柯他们,这样可以让他们不必很辛苦地坐两部公交过去。但是,今天上午市场上的商家们都去学习十九大了,要12点才能开门。我们只有站在玉龙喀什河大桥上等待着玉石巴扎开门,11点了,太阳还没升起,到处灰蒙蒙的,10月底的河边很冷。
“有点冷。”
“是的,别看是11点,其实时差的关系,还不到9点。”
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觉得时间过得像蜗牛爬那么慢。
小柯的目光落到满是碎石子的河滩边,突然露出兴奋的表情,“要不然我们去挖玉吧,看看下面会不会还有玉。”
“怎么靠人工挖玉还会有玉呢?听说早两年还能挖到,现在不行了。”小弟说,“现在挖掘机往下几十米都难挖到。”
“就当是玩玩吧,反正现在闲着没事,运动一下还能暖和点。”我觉得小柯的这个提议不错,这次来和田,我就是来看看挖玉人的生活的,如果自己也能当一回挖玉人,那就是意外收获了。
但是河滩边有围栏,有铁门,我们进不去。
“爬进去吧。”小柯说。
我看到铁门边有个洞可以钻过去,但是钻过去后有个很陡峭的斜坡,我为难地看了看我的中跟靴子。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全是石子,非头破血流不可。
却见小柯和小弟已经先后钻了进去,哧溜哧溜地就顺着斜坡下去了。
“作家,别怕,快下来。”小柯朝我伸出手来。
我的腿开始打起了哆嗦,狗洞好钻,斜坡难下啊。虽然有小柯在下面接应着,但是这斜坡好像也太长了点,真的摔下去了,重力加速度,他们也接不住我吧?
“我的鞋子好像不太方便,要不然你们自己玩吧,我就在上面看看好了。”我的声音和身体都禁不住地颤抖。
“那怎么行?我们是一个集体,你不下来我们就上去了。”小弟笑着说道。
我可不能扫这两个小伙子的兴,我把心一横,就顺着斜坡奔了下去,然后他们就把我接住了,现实远没有想象来的危险和狼狈,虽然我已紧张得满脸通红了。
我再次那么近地拥抱我日思夜想的玉龙喀什河,还是那种似梦似真的感觉。我陶醉地抬起头来,看着广阔的天空中云层由深至浅,由浅至深,一朵一朵,一团一团。
“没有铁锹怎么办?”小弟问道。
小柯四下看看,“我们找找看,有什么替代品也可以。”
我们找了半天,只找到一节棍子。于是我们拿着这节棍子,轮流在砂石地上挖着,翻找着。我挖到了一颗白色的石英石,开玩笑地大叫着,“看,我挖到羊脂玉了。”
“好漂亮的羊脂玉啊,”他们配合地欢笑着,“可以拿到巴扎上去换钱了。”
我抡起胳膊,把这颗白色石英石远远地扔到了干河里,他们戏精一样惊叫着,“你怎么把羊脂玉扔了?可以换老大一笔钱了。”
“因为我要保命呀。”我笑着说。
“保命?”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于是我给他们说了一个从河南玉商那里听来的挖玉人的故事。在很久以前,那时候挖玉全是靠人工,还没有大型机械。有三个人结伴去挖玉,两个人空手而归,而另一个人却挖到了一颗上好的羊脂玉。那两个人见财起意,用铁锹把挖到羊脂玉的人打死了,再随便挖了个坑就把他埋了。那颗带血的羊脂玉换了好些钱,两人平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