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卿窈撑着伞走进电视台大楼,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驱散了周末残留在心头的最后一丝纷乱。
古镇的闲适与裴聿带来的那点莫名悸动,都被她强行压下,锁进了心底某个角落。她需要专注,工作才是她在S市安身立命的根本。
上周专访的成功带来了更多关注,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她必须趁热打铁,持续输出高质量的内容,才能真正坐稳位置。
整个上午,她都埋首在资料海中,搜寻有价值的采访线索。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理性的筛选与判断。
终于,一份关于“芯辰科技”的资料引起了她的兴趣。这是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芯片研发的初创公司,创始人秦屿是一位年仅二十八岁的海归博士,技术背景扎实,公司虽规模不大,但几个核心算法专利在业内颇受好评,前景被不少投资人看好。
最关键的是,这家公司低调务实,专注于技术本身,很符合闻卿窈想要挖掘“硬核”科技故事的选题方向。
她立刻着手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确认公司资质清白,无不良记录,技术方向也确实具有前瞻性和报道价值。仔细梳理完初步的采访思路后,她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和选题策划书,敲响了总监赵曼办公室的门。
“进。”
赵曼正对着电脑屏幕审核节目流程,见是她,示意她坐下:
“有事?”
“总监,我发现一个不错的采访选题。”
闻卿窈将策划书递过去,言简意赅地介绍:
“芯辰科技,主打AI芯片研发,创始人秦屿是技术核心,公司潜力不错。我想做个关于青年科技企业家如何突破技术壁垒的深度访谈。”
赵曼接过策划书,快速浏览着,锐利的眼神扫过关键数据和技术亮点。她看得很快,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闻卿窈的目光中带着赞许:
“嗅觉很敏锐。这类硬科技公司确实是目前财经报道的热点,也能体现我们频道的专业深度。这个秦屿的资料我看过一些,是块搞技术的料,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创业者。可以做。”
她合上策划书,直接拍板:
“没问题,你去联系吧。需要什么资源支持,直接跟陈默沟通。”
“谢谢总监。”
闻卿窈心中一定,接过批阅好的策划书:
“我尽快联系对方,敲定时间。”
回到工位,闻卿窈立刻通过官方渠道联系了芯辰科技。出乎意料的顺利,对方对接的负责人态度很积极,在沟通了采访意图和初步提纲后,很快便回复,约定周三下午两点,请闻老师直接到公司参观并面谈细节。
事情进展顺利,闻卿窈心情也轻松了几分。她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依靠专业能力推进工作的感觉。至于那个搅乱她一池春水的男人……只要她不回应,不给他机会,他总该知难而退吧?
她忽略掉心底那一丝不确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准备“芯辰科技”的采访提纲中。
周三下午,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闻卿窈带着编导陈默和实习生苏晓,准时抵达了位于S市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芯辰科技占据了其中的一整层。
前台小姐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微笑着将他们引到会客室。片刻后,一个穿着浅蓝色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气质干净,带着理工科人士特有的专注和些许腼腆。
“闻老师,陈导,你们好,我是秦屿。”
他主动伸出手,语气诚恳:
“欢迎来到芯辰。”
“秦总,幸会。”
闻卿窈与他握手,微笑着介绍了一下陈默和苏晓。
寒暄几句后,秦屿便提议:
“不如我先带各位参观一下我们的办公区和实验室?这样可能更直观一些。”
“当然好,麻烦秦总了。”
闻卿窈点头同意。
芯辰科技的办公区装修简洁明快,开放式工位上,年轻的工程师们正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工作,氛围安静而高效。最里面,是一个用特殊玻璃隔出的无菌实验室。
“这里就是我们的核心实验室之一,”
秦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示意他们透过玻璃墙看向里面一些精密的仪器和设备:
“我们目前主攻的几代测试芯片,都是在这里进行关键步骤的流片和初步测试。”
他耐心地讲解着一些基础原理和技术难点,虽然尽量用了通俗的语言,但涉及专业领域时,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和流畅的表述,充分展现了他对技术的热爱与精通。
闻卿窈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她事先做足了功课。陈默则扛着摄像机,记录着参观过程,寻找可用的画面素材。苏晓紧跟在一旁,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
正当秦屿讲解到一个技术节点,实验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那人身姿挺拔,简单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188公分的身高即使在技术人员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狭长的狐狸眼习惯性地带着疏离的冷感,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芯辰科技技术总监的补充说明。
不是裴聿又是谁?
闻卿窈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他怎么在这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聿也抬眼望了过来。看到闻卿窈的瞬间,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诧,显然也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那抹惊诧在他眼底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化为了更深沉的、带着玩味和了然的光芒。
秦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介绍:
“裴总,真巧。这几位是S市电视台财经频道的记者朋友,今天约了来做采访。闻老师,这位是裴氏集团的裴总,裴总对我们芯辰的技术很感兴趣,今天特意过来实地考察。”
裴聿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定了闻卿窈,他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迈步走了过来。强大的气扬随之逼近,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闻小姐。”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带着他特有的磁性,在这充满科技感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他用了“有缘”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闻卿窈的心尖,带起一阵微麻的战栗。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唇角弯起职业化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回应:
“裴总,您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西装袖口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聿将她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他扫了一眼她身旁严阵以待的陈默和一脸好奇又紧张的苏晓,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闻小姐对科技领域也如此关注?”
“财经报道的范畴很广,技术创新驱动产业发展是核心议题之一。”
闻卿窈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话题牢牢锁定在工作层面:
“芯辰科技在AI芯片领域的技术突破很有代表性,我们频道很感兴趣。”
“不错。”
裴聿微微颔首,像是上级肯定下属的工作,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赞许:
“眼光很准。芯辰的技术,确实有独到之处。”
他这话像是同时对秦屿和闻卿窈说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闻卿窈。
秦屿在一旁笑着接口:
“裴总过奖了,我们还在持续努力。闻老师对技术的理解也很深入,刚才还问了好几个关键问题。”
裴聿挑了挑眉,看向闻卿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兴味:
“是吗?那我倒是更期待闻小姐的这期节目了。”
他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仿佛他们的“下次见面”就以这种他早已预见的方式到来了。闻卿窈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视线,转向秦屿:
“秦总,我们不如继续?不要耽误裴总的正事。”
“哦,对,裴总这边请,我们去会议室详细谈。”
秦屿反应过来,连忙对裴聿示意。
裴聿深深地看了闻卿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晚点再算”,随即对秦屿微微颔首,带着他的人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那股迫人的压力随着他的离开而稍稍消散。闻卿窈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后背似乎出了一层薄汗。
“卿窈姐,裴总刚才看你的眼神……”
苏晓凑近,小声嘀咕,脸上带着点懵懂的八卦。
“专心工作。”
闻卿窈轻声打断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陈导,刚才实验室内部的画面拍到了吗?”
陈默推了推眼镜,点头:
“嗯,取了些景,够用。”
他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一句:
“巧合而已,别受影响。”
闻卿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陈默总是这样,话不多,但观察入微,且能给予最理性的支持。
接下来的参观和提纲洽谈回归了正轨。秦屿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技术思路清晰,表达也诚恳。闻卿窈很快调整好状态,与他深入交流了技术细节、创业初衷以及行业展望,初步敲定了正式采访的时间和框架。
离开芯辰科技时,已是傍晚时分。阴云未散,天色早早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闻卿窈让陈默和苏晓带着设备先回台里,自己则打算直接回家,好好梳理一下今天的采访思路,顺便……平复一下再次被搅乱的心绪。
她刚走到写字楼前的广扬上,包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两个大字——裴聿。
她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直接打电话来?犹豫只在瞬间,她知道不接的后果可能更麻烦。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哪儿?”
电话那头,裴聿低沉的声音传来,背景安静,显然他已经在车里或者某个私密空间。他没有寒暄,直接发问,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熟稔。
“……刚出芯辰科技大楼。”
闻卿窈如实回答,心里警铃大作。
“嗯。”
他应了一声,随即不容置疑地发出邀请:
“一起吃晚饭。”
不是询问“有没有时间”,也不是“方不方便”,而是直接的通知。这种强势的风格,闻卿窈已经领教过多次。
“抱歉,裴总,”
她立刻拒绝,语气尽量保持客气疏离:
“我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而且……”
“工作可以明天再做。”
裴聿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我让沈舟过去接你,他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闻卿窈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写字楼出口方向。果然,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慕尚如同安静的巨兽般停靠在路边,车前站着一位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的年轻男人,不是裴聿那位万能特助沈舟又是谁?
沈舟也看到了她,隔着一段距离,微笑着朝她点头致意,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闻小姐,”
电话里,裴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慵懒和笃定:
“车已经到了。我在车里等你。”
说完,他甚至不给闻卿窈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结束了通话。
闻卿窈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他看着挂断的电话界面,胸口一阵窒闷。他早就安排好了!他甚至算准了她会拒绝,所以直接让沈舟等在了门口,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这种被完全掌控、毫无选择余地的感觉,让她既愤怒又无力。她可以转身就走,无视那辆豪车和那个笑容可掬的沈舟。
但然后呢?得罪裴聿的后果,是她一个小小的主持人能承担得起的吗?会不会牵连到电视台?会不会让赵总监为难?
理智与情绪在她脑中激烈交锋。雨水初歇的傍晚,空气湿冷,她却感觉手心沁出了薄汗。
沈舟已经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
“闻小姐,请。”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闻卿窈看着他那张带着职业化微笑的脸,又看了看那辆象征着权势与不容抗拒的黑色轿车,最终,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识时务的妥协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屈辱感和慌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麻烦沈特助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然后,她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辆黑色宾利走去。每一步,都感觉像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漩涡。
沈舟为她拉开车门,动作体贴周到。
闻卿窈弯腰,坐进了那间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车厢。车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仿佛隔绝了她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