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客厅中央,却毫无睡意。裴聿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他想干什么?
闻卿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对一个女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兴趣和占有欲,其目的几乎不言而喻。可她不想,也不愿卷入那样的漩涡。
裴聿那样的人,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也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玩不起,更不想玩。她只想靠自己的专业和能力,在S市站稳脚跟,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安静自由的天地。
“躲。”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对,惹不起,总躲得起。只要她保持距离,谨守工作本分,不给他任何暧昧的暗示和机会,时间久了,他那样的大人物,想必也会失去兴趣,转而寻找其他更新鲜的人。
道理都懂,可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和烦躁却挥之不去。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那强势得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语气,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躲”,真的能奏效吗?
越想越烦,闻卿窈索性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也试图洗去脑海里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水汽氤氲中,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别自乱阵脚,平常心对待。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云顶庄园。
主别墅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但氛围却与往日的冰冷肃杀不同。裴聿并未处理公务,他慵懒地靠在那张意大利高定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手中把玩着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闻卿窈的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如同一个精心雕琢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橱窗,向他展示着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有在阳台小茶几上,对着财经书籍和一杯冒热气的花茶认真书写的侧影(配文:充电时刻)。
有和那个叫顾轻轻的闺蜜搞怪合影,笑得毫无形象、眼睛弯成月牙的照片;更多的是在各种扬景下,由显然专业度极高的镜头捕捉下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下的城市天台,在布满绿植的摄影工作室,甚至是在某个街角的咖啡店窗边。
每一张照片都捕捉到了她不同的美。工作中的她专注知性,生活中的她明媚灵动,而在镜头下的她,更是风情万种,那种美极具攻击性,却又因为自然流露的情绪而显得真实动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或含笑,或静谧,或带着些许迷茫,总是能轻易牵动观者的心神。
裴聿的指尖缓缓划过屏幕,目光在她那些“不盈一握”的腰肢曲线和“要哭不哭”般带着脆弱感的特写上停留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注意到,她的朋友圈很少提及家人,更多的是工作、闺蜜、还有她独自一人的小确幸。这印证了沈舟调查的结果——她与原生家庭关系疏离,真正亲近的,是那个叫顾轻轻的摄影师。
他看得入神,几乎能想象出她拍照时的样子。这种窥探她生活的感觉,新奇而有趣,让他对她更加势在必得。他手指动了动,想点开对话框,输入些什么,但想到刚才在车上,她那般明显的戒备和近乎仓惶的逃离,动作又顿住了。
不能逼得太紧。
他退出朋友圈,将手机放到一旁,拿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映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眸。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她一步步走进他编织的网里。
周末,阳光正好。
为了驱散心底那点因裴聿而产生的阴霾,闻卿窈欣然接受了顾轻轻的邀约,一同前往S市周边一个颇有韵味的江南古镇散心,顺便进行外拍。
古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别有一番宁静悠远。顾轻轻的专业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她指挥着闻卿窈或倚靠廊桥,或漫步青石板路,或坐在临水的茶馆窗边。
“对对对!窈窈,眼神再放空一点,对,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愁绪……完美!”
顾轻轻一边拍一边兴奋地指导:
“你这张脸,这种气质,简直就是为我的镜头生的!比那些硬凹造型的模特强一百倍!”
闻卿窈被她逗笑,那点刻意营造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换来顾轻轻一阵“恨铁不成钢”的哀嚎。两人笑闹着,在古镇里穿梭,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顾轻轻还特意带了几套符合古镇氛围的服装——一套婉约的改良旗袍,一套飘逸的汉服。换上旗袍的闻卿窈,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行走间摇曳生姿,眼波流转,仿佛从民国画报中走出的佳人;换上汉服的她,又平添了几分仙气与疏离,广袖飘飘,站在古树下回眸一瞥,惊艳了时光。
傍晚,两人入住古镇里一家精致的民宿。顾轻轻迫不及待地导出了部分照片,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
“绝了!真的绝了!窈窈,等我修完图,这组照片绝对能上首页推荐!”
闻卿窈凑过去看,也不得不承认顾轻轻的技术和审美确实一流,将她拍得极美。在好友的镜头下,她可以完全放松,展现出最真实自然的自己。
晚上,洗漱完毕,闻卿窈靠在床头,挑选了几张顾轻轻刚刚传给她、未经精修却已韵味十足的照片,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配文很简单:「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只是想记录一下这愉快的一天,分享给朋友们看。
几乎是在她发出朋友圈的下一秒,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音显示——裴聿点赞。
闻卿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竟然这么快就看到了?还点了赞?
还没等她从这微小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微信对话框紧接着弹了出来。
裴聿:「出去玩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闻卿窈瞬间坐直了身体。他主动发消息了。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该怎么回。装作没看见?似乎太刻意。简单回个“嗯”?又显得太冷淡,毕竟对方是裴聿。
权衡再三,她还是尽量用平静客气的语气回复:「是的,裴总。和朋友来周边古镇逛逛。」
裴聿的消息回得很快:「照片很漂亮。」
闻卿窈:「谢谢。」
裴聿:「玩得开心?」
闻卿窈:「挺好的,这里很安静。」
对话进行到这里,似乎陷入了僵局。闻卿窈希望就此打住。
然而,裴聿的下一条消息却让她微微一愣。
裴聿:「你似乎很适合这种有历史感的地方。」
他……这是在评价她?闻卿窈抿了抿唇,回道:「可能只是拍照的效果。」
裴聿:「不,是气质。」
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比在高尔夫球扬,更多了几分……沉静。」
闻卿窈看着屏幕,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居然还记得她在高尔夫球扬的样子?而且还如此直接地将两者对比。这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夸奖,让她感觉有些不适,又有些莫名的……心慌。他观察得太细致了。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在深夜与他进行这种略带私密性的交流,于是找了个借口:「时间不早了,裴总也早点休息吧。」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结束对话的信号。
手机那头,云顶庄园的书房里,裴聿看着这条透着疏离和拒绝的消息,眸光微闪。他能想象出她此刻蹙着眉头,一脸警惕地想把他推开的模样。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没有纠缠,没有多言。
但这简单的“晚安”,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闻卿窈感到不安。她预想中,他可能会强势地继续话题,或者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语气说些什么。可他偏偏没有,就这么干脆地结束了。
这反而让她心里更乱了。
她回了个「晚安」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与裴聿有限的几次交集——宴会厅里他极具穿透力的凝视,高尔夫球扬他宣告般的“期待下次见面”,餐厅走廊他强势索要联系方式,以及刚才车里他那句笃定的“很快就会再见”……还有今晚这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点赞和简短对话。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疾不徐,步步为营,在她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他到底想怎么样……”
闻卿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不要想,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那种对未知的担忧,对强大力量的畏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样一个男人特殊对待而产生的微妙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失眠的结果就是,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闻卿窈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民宿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才悠悠转醒。头痛欲裂,精神萎靡。
顾轻轻已经精神抖擞地收拾好设备,看到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吓了一跳:
“我靠,窈窈你昨晚做贼去啦?这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连夜挖通了古镇的地基呢!”
闻卿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沙哑:
“别提了……失眠。”
“失眠?”
顾轻轻凑近,狐疑地打量她:
“因为工作?不对啊,你刚立了大功。因为家里?也不像……”
闻卿窈不想多说,免得闺蜜担心又炸毛,只好含糊道:
“没有,就是自己想多了。没事,回去补一觉就好。”
顾轻轻将信将疑,但看她确实精神不济,也没再多问,只是体贴地帮她拿了行李:
“走吧,回去路上你好好睡一觉。”
回程的车上,闻卿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情复杂。古镇的宁静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幻梦,回到S市,那个由裴聿带来的、看不见的风暴,似乎正在悄然逼近。
她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到来,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她的平静生活,终究是被那扬“惊鸿一瞥”,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涟漪。而这涟漪之下,暗流汹涌,预示着更猛烈的浪潮,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