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升腾。
大铁锅烧热了,猪油化开,发出“滋滋”的声响。
裴津宴把那盆豆角倒进锅里,翻炒,加水,盖上锅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门外,徐阳还在跪着。
他手里举着那份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授权书,声音已经带上了血气:
“裴总!您可以不回去!只要您签个字!只要您授权我调动安保部!”
“哪怕您不露面,只要有您的名字,那些墙头草就不敢动!”
裴津宴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他听着门外的嘶吼,眉头微蹙。
太吵了。
他转身,推开厨房的木窗。
徐阳看到老板露面,眼里刚燃起一丝希望。
“笔。”
裴津宴伸出一只手。
徐阳狂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签字笔,双手递过去。
裴津宴接过笔,但他并没有接徐阳递过来的那份正规文件。
他的视线在灶台上扫过,那里有一沓用来引火的旧报纸,上面还沾着几滴油渍。
裴津宴随手扯下一张报纸。
铺平,按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
“唰唰唰。”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几处纸背。
徐阳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
十秒钟后,裴津宴停笔。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揉成一团,顺着窗口,扔到了徐阳怀里。
“拿去。”
徐阳手忙脚乱地接住,展开一看。
在那张印着猪饲料广告的报纸背面,赫然写着几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声明】
【本人裴津宴,自愿放弃裴氏集团所有职务及名下股权。即日起,裴氏生死,与本人无关。】
【签字:裴津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断了他与那个庞大帝国的最后一丝联系。
“这……这……”
徐阳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那张报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放弃?
全部放弃?
“裴总!您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这是几万亿啊!”徐阳崩溃大吼,“您真的要为了躲在这里,把这泼天富贵拱手让人?!”
“富贵?”
裴津宴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咔嚓。”
他咬碎了糖块,清凉的味道冲散了嘴里的苦涩。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徐阳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里很安静,苏绵还在睡。
“徐阳。”
裴津宴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风:
“你还记得一年前吗?”
“那时候,我也是裴总,我拥有那所谓的泼天富贵。”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疤痕:
“结果呢?”
“结果我差点把她逼死。结果她宁愿当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也要逃离那个金丝笼。”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像一盏熄灭的灯:
“京城太脏了。”
“那里有裴家的烂摊子,有宋家的算计,有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如果带她回去……”
裴津宴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会怕,她会哭,她会想逃。”
失去她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失去她,他也不敢赌。
“可是……”徐阳还想再劝。
“够了。”
裴津宴转身,不再看窗外。
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蒸汽扑面而来,带着豆角焖面的浓郁香气。
“比起当那个孤家寡人的裴总。”
裴津宴拿着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我更喜欢现在。”
“我有老婆,我有家,我还能给她做饭。”
他盛了一碗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
“滚吧。”
他头也不回地对着窗外下令:
“把那张纸带回去。告诉那群老东西,裴家我送给他们了。”
“别再来烦我。”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徐阳捏着那张报纸,跪在泥地里,看着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正端着一碗面,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走出了厨房。
徐阳知道,劝不动了。
这只曾经翱翔九天的鹰,为了守住窝里那只受过伤的鸟。
自折双翼,甘愿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