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红石镇的山风很硬,刮过屋顶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绵从梦中惊醒。
是被渴醒的,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手却扑了个空。
身侧也是空的,被窝里早就没了温度,只留下一块冰凉的凹陷。
“裴津宴?”
她小声唤了一句,没人应。
苏绵披上外套,趿拉着棉拖鞋,走出了卧室。
堂屋里黑漆漆的。
她摸索着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
苏绵刚迈出一只脚,一股浓烈、辛辣、带着焦油味的烟气,就顺着寒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咳咳……”
她被呛了一下。
这味道太冲了,不是裴津宴以前抽的高级雪茄,也不是带着薄荷味的特供烟。
这味道粗糙、廉价,甚至有些发苦。
是村口小卖部里,五块钱一包的“大生产”。
苏绵捂着鼻子,顺着烟味看去。
在院子的角落,在那堵用黄泥垒起来的矮墙阴影里。
有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
裴津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锁骨。
他没有发现苏绵,蹲在墙根下,背脊弓起,像一张被拉到了极致,随时会绷断的弓。
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劣质香烟。
“滋——”
火星明灭,裴津宴抬起手,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入肺,粗粝的灼烧感让他皱紧了眉头,甚至引起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吐出一口烟圈,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越过连绵的群山,死死地盯着东北方向。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但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京城。
是裴氏大楼顶层的灯火,是那些正在瓜分他血肉的豺狼,是他曾经握在手里、如今却拱手让人的权柄。
苏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戾气。
那是狼的眼神。
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不得不收起獠牙,却依然渴望着鲜血和厮杀的狼王。
他的手指在颤抖。
那根烟头被他捏扁了,火星烫到了指尖,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
他在忍。
他在强行压制着体内那头想要冲出去,想要把那群杂碎撕碎的野兽。
苏绵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一直以为他很享受这种田园生活,他会劈柴,会做饭,会为了一个荷包蛋笑得像个傻子。
她以为他真的放下了。
可是现在看着那个蹲在阴影里,满身孤寂与不甘的背影。
笨拙的贤惠,知足的笑容,全都是他演给她看的。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只温顺的犬,只为了让她安心,为了不让她再感到恐惧。
可他的骨子里,依然是那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鹰。
这片狭小的天空,根本容不下他的翅膀。
“裴津宴……”
苏绵的手指扣紧了门框,指甲陷入木纹里。
巨大的酸涩感涌上鼻腔,这对他太残忍了。
把他困在这里,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被践踏,让他为了所谓的“安稳”而自废武功。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蹲在墙角的裴津宴,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身后的呼吸声。
“唰。”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将手里的烟头按在泥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然后他用手快速扇了扇面前的烟雾,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他站起身,转过头。
在转身的那一秒钟里,他脸上的阴霾、戾气,还有令人胆寒的野心,统统消失不见。
展现在苏绵眼前的是一个温柔的、略带歉意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吵醒你了?”
裴津宴向她走来,声音刻意放轻:
“是不是口渴了?”
他走到她面前,但没有靠得太近,似乎是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这烟味道太冲了,下次不抽了。”
他若无其事地解释着,仿佛刚才那个满眼血丝,盯着京城方向发呆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苏绵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这副小心翼翼,极力粉饰太平的样子。
她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外面冷。”
苏绵伸出手,抓住他冰凉的手掌。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指缝里残留的烟灰,还有被烫红的指腹。
“裴津宴。”
她想问他是不是想回去了。
但看着他眼底那一丝紧张的探究,她把话咽了回去。
“回屋吧。”
苏绵拉着他,往屋里走:
“我给你倒水。”
“好。”
裴津宴顺从地跟着她,嘴角挂着笑。